林子笺却未伸出手：“倒不是我要看病，是我一好友，最近弯腰一久就持续僵痛，抻着背也不解紧，想问问是什么病，能不能治。”
那双小手缩回窗里，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是做什么的？”
“下人，干些杂活。”
“过劳了，伤了腰上的筋骨，我给你个方子，按上面的量去抓，杜仲，补骨脂，胡桃仁这些补腰膝的不能少。”
林子笺只是漫不经心应着，目光却飞到了这瓦子里各个热闹处。
医馆于瓦子狭窄巷口，一阵过堂风将那窗口里的帘子吹得半飘起，晃了几刻便是重又落下，遮得严严实实。
林子笺面色却是奇怪，似是惊讶，又好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有些发愣。
帘子飘起来那刻，林子笺刚好回眸，目光撞进帘子里，只见少女低眉托袖写着方子，腕骨纤细分明，两缕碎发飘摇牵风，眸光沉静，唇瓣微呡，透着些疏淡的凉。
煞是好看，只是那眉眼，与林子笺颇为相似，仿若一个模子雕出来的。
不多时，方子已是写好，她将纸片递出，林子笺却未着急去接。
“姑娘，你家里人可有姓林的？”他眸里一丝期冀，定定看着帘子，似要透过这帘子看清里面的人一般。
“没有，方子拿好。”仍旧是清冷得如同薄霜。
“冒昧了。”林子笺自嘲般虚笑两声，接过方子作了一揖便是转身离去。
身后，帘内一向沉静无波的目光竟是微微泛起波澜，挑开一丝帘隙，注视着方才离开的林子笺。
风动时，她也看见了。
……
等回到谢府，那几个下人已是早早便见了他，一齐拥了上来，面色都是焦急。
林子笺见几人神情严峻，也是隐隐猜到些什么，但还是递出方子：“替你问了，方子在这。”
那人却是急急接过方子，看也没看便是胡乱塞进衣里，话里满是忧心：“别管什么方子了，你刚出去不久老爷便是要找你，这会怕是已经等了一两个时辰了，再不去议事厅估摸着一顿痛罚是免不了了！”
林子笺应了一声便是起步往议事厅走，脚步不急，他早已知道此时谢宗聿寻他是作何目的，心里却是生了些惊诧与胆寒，倒不是怕那谢宗聿责罚，只是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便应验了她的话，若是与这样的人作对，绝非明智之举。
不过几刻，便是到了正厅，他迈步进入，却是发现不同前次进来，此时谢夫人也端坐一侧。
“老爷，夫人。”他躬身垂眸，语气恭敬。
“坐吧。”谢宗聿话里没带着怒意，却蓄着些心思，“不必多礼。”
他仍是躬着身，退到一侧堂椅前坐下，余光却是注意到此刻的谢夫人目光自进门起就落在他身上，未曾移离，古井无波，却好似掺了些复杂的情绪。
“狗老三，作为前几日你解谢府之急的犒赏，我和夫人决定让你去城防军里试试，就从杂役干起，你可乐意？”谢宗聿话里满是欣赏，只是这般欣赏却没落到眼底。
“分内之事罢了，狗老三受宠若惊。”话里倒是没有动作上那般卑微。
谢宗聿转头看向夫人，似是在向其确认一般，待她点头后方才继续开口。
“莫要推辞，正好城防缺人，你明日便去那城门卫报到，自有人接你。”
林子笺一面恭敬应着，一面注意着一旁谢夫人的神色，自入厅到现在，都平静如水，眸子里也看不出什么别样的心绪，但本能告诉他，谢夫人并非等闲之辈。
“退下吧，院子里还有些杂叶需清扫。”谢夫人淡淡开口，眸子里有了一丝波动。
林子笺躬身作揖，退行雁步至门口，方才转身朝着院里走去，方才的堆笑恭敬顷刻间消失，面色陡然凝重，眉头紧蹙，双手微微成拳。
待到步至院里，望着果然已被下人们打扫干净的地面，心中不安更加汹涌，他没急着回房，反而拿起扫帚一摆一摆地扫着。
苍凉残照，月晕微现，一道浅淡轻柔的声儿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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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倒是忘了已被下人打扫过了。”
在林子笺听来，柔意里却是掺杂着好些冰冷，像是软毛里的刺，不动声色地扎人。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子笺心口上，压得他不得妄动。
脚步新停，柔声又起：“回房休息去吧，明日早些去报到。”
林子笺手上动作未停，漫不经心扫着，微微偏头，目光却是斜后，一面留着意，一面应着：“过了今日就是想扫也扫不到了，小的看这地上还有些灰尘，便一并清了，也算有始有终，方才厅堂上夫人多有劳累，您才该早些休息。”
谢夫人没接话，也没走步，就站在林子笺身后，恰好在其余光够不到的位置，似是盯着他后背想些什么。
良久，月华流转，长睫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影，嘴角微动，一道声音便是再次传出，却没了先前的柔意，大半都是带着寒气的冷调：“七娘都说了多少？”
谧然月色，寂寥无声，只余稀稀虫鸣与扫帚落地之音。
林子笺额间几抹细汗，俯身捡起扫帚，索性将其靠在一旁，语气从容，却微微发着僵硬：“什么七娘八娘的，夫人莫不是没认出小的来？”
谢夫人盯着他看了几许，仍未接话，像是自言般，冷冷开口：“我并非肖七娘的人，只是跟她有些交情，作为谢家主母，她会卖我几分薄面。”
林子笺脑中急急想着，不住猜测这谢夫人与肖七娘到底是何关系，若是肖七娘将手已经伸进谢府，那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不成秘密。
他陪着笑，眼底几乎没藏住慌乱，但面上从容不改，话里仍旧稳当：“夫人所说，小的愚笨，一个字也没听懂，天色已晚，小的明早还要去城门卫报到，夫人也该就寝，小的就先走了。”
说完，他抬脚转身，低头看地，直至掠过那道清瘦身影，目光也没抬起过。
“你身上有栀子气，是她喜欢用的欲香。”
话语浅淡，淡得像要融进这月色里，他脚步却是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