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笺竟也是微微失了神，但只片刻，便重新静下，退回屏风后，眸底的寒芒始终未曾消散。
见他未说话，肖七娘也不恼，像是逗弄一头野性的小兽，伸出尚还滴水的玉臂，话里裹着些缠人的柔意：“能否帮我把那边的衣裳拿过来？林大人也不想七娘就如此出来陪你吧？”
林子笺仍然未说话，但还是默着将一旁的衣物挂在她手臂上，看着她收回去。
他退回帘外，不是不知道说话，只是怕说得多了，这肖七娘又觉察出什么。
她一面披着衣物，一面又带着些打趣的话：“是七娘好看，还是你那位谢家小姐好看？”
“穿好了就出来吧。”林子笺话里倒是不带着些什么调子，只是生硬而稳当。
不多时，帘后倒转出个人影，衣裳松垮，水气迷离，也是看不清面容，她没有急着坐下，反倒是倾身撑在案台上，呼出的热气将帘子都是吹得微动。
“林大人在阅楼时可没有如此冷硬，是七娘的曲没唱好，惹得林大人怨着七娘了？”
林子笺在温热水气下面色却寒得如同薄冰，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语气冷沉如渊：“你都知道多少？”
肖七娘撤回身子，轻嗔着坐下，话里始终丢不掉那一丝戏谑：“也无甚要紧的，不过堂堂林大人竟当了个小书童，七娘倒着实没想到。”
林子笺眼睛微虚，眉间不禁微蹙，泄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但转瞬间便是消逝，又恢复成了那般古井无波的样子，若是只有这些话，他倒是白来一趟了，起身就要走。
正当他转身将门打开半许，一道混着狡黠却似漫不经心的声音自身后飘来。
“提前恭喜林大人了。”
林子笺停住动作，转身看着帘后。
“今日林大人回府后，便是要被编入城防军了，可怜这多好的城，就快是一片血气了。”
他关上门，重又转身回去坐下。
肖七娘见他回来，嘴角不加掩饰地勾起，藏着让人猜不透的心思。
林子笺依然淡淡开口：“你还知道什么？”
“吃了这个告诉你。”她自帘内捻起一块小糕，伸到林子笺嘴前，另一手接着漏渣，“不比那谢家小姐给林大人做的好吃。”
林子笺迟疑片刻，却还是动嘴将肖七娘手中那块小糕咬下一角，却一刹那间愣住，这般味道他吃过，不止一次，隔了好些年头，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尝过。
看着他愣愣的，肖七娘又掩面浅笑了两声，抖去手上碎渣，未等他回过神，便再度开口：“林大人进了城防军，记得去拜谢一下郭大人啊。”
林子笺停止回想，眼神骤然变得凝重，似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线索，话里终于带了些急切：“郭大人？”
“林大人在这胤都里还认识几个郭姓的人呢？”
林子笺眼底里起初有些惊诧，转念想了片刻后眸底又再度归于平静，当日谢家大门前的事确实太过于突兀，到了谢家的第二天就有了出头的机会，他虽也有所怀疑，却从未想到这局从一开始就如此深诡。
谢宗聿瞒了他不少。
林子笺再度看向肖七娘，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不知是防备，还是感激。
肖七娘将腮间的发丝捋到耳后，垂首咬了口小糕，是林子笺吃过的那块。
“林大人想要这大胤吗？”
语出惊人，将四周空气都像是凝滞。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子笺猛地起身，眼里少见的惊异，带着错愕的空白，下颌微微颤动，调子都是高了几分。
不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言论，倒像是被看穿一般，带着些心虚。
肖七娘抬起头看着他，仿若将他心里最底处的东西被剜出来放在台面上铺开了似的，真真切切，无所洞藏。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良久都是没说话。
“七娘可以帮你。”
林子笺眼底的繁复让他顿了几刻，喉间不住跳动，却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他未置可否，在肖七娘看似平淡却暗含深意的眼神中转身开门，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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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仿佛在房里穿的最少是他，仿若动一根手指，转一次眼珠都会被她察觉出什么，虽早已知道肖七娘的不一般，但今日却是让他冒了些冷汗。
……
待到出了西角楼那片瓦子，身上方才轻松几许，他扶着头摇着，似是在那房里呆久了会痛。
他忽地想到，自己还需去城东边的雨神医处问个病，看了看天色，还有些时间，便动起步子朝城东赶去。
约莫半个时辰，便是到了城东的瓦子，仍旧是热闹非凡，他顾不得这些，只是边走边往里张望着，绰绰人影间，便是瞧见一家不甚起眼的医馆，只是飘着几面“灵雨堂”的旌旗，开着一扇垂着帘的窗口，看不见大夫，似是用来问诊，客人倒是多得排起长队。
“雨神医，我这脚一下雨就疼得发慌，是不是染了风寒啊！”
“还有我，最近总是咳嗽个不停，气也喘不上来，一直都没好。”
“我们家老头前些天干活摔断了腿，还在床上卧着呢。”
人一堆一堆地往上涌，满都是焦急担忧的神色。
想必里面那位便是雨神医了，林子笺也慢悠悠走去，到队伍后方站定时却忽然瞟到窗里伸出来把脉的手，肌肤瓷白，小巧玲珑。
“是个女人？”他心底泛起一丝疑惑，这年头女医怕是不好找。
过了几刻钟，终是轮到他，等站到窗口，正要说些病情时，里间的人却是先开口打断他。
“公子莫不是才从风月地出来？”
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却轻柔浅淡，淡得像一丝雨激起的一圈波纹，倏而消散。
林子笺却是有些不解：“大夫怎的如此说？”
“身上的胭脂味太浓了，熏得不舒服。”里间飘来几声话，裹着些细细的嫌弃。
林子笺抬肘凑到鼻前使劲嗅了两下，虽说是有胭脂味不假，但经过这些时辰的消散，味道早已淡得如同清水一般，她怎的还能闻得如此清楚。
“罢了，病人就是病人，先号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