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瀑布旁一块光滑的巨石上打坐,呼吸着远比天庭更鲜活、更野性的天地灵气。
不远处的水帘洞里,传来孙悟空震天响的呼噜声,混着几只小猴的吱吱叫声,倒也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趣味。
过去几日,他与孙悟空论道,非是讲经说法,而是随心漫谈。
谈天地何以辽阔,谈规矩因何而生,谈齐天二字,除了无法无天的狂,是否也该有顶天立地的担当。
孙悟空听得时而抓耳挠腮,时而静坐沉思,那对灿若星辰的火眼金睛里,时常有新的光芒闪过。
沈砚能感觉到,自己带来的那点关于自我之道的星火,已悄然落入这天生石猴的心田。
虽然离燎原尚远,但种子已埋下。
而这,就足够了。
“嘿!沈道友,起得真早!来,尝尝刚摘的露头桃,最是清甜!”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近前,手里捧着几个还带着晨露的鲜桃,身上锁子黄金甲反射着朝阳,精神抖擞,哪还有半分宿醉模样。
昨日与沈砚一番深谈,又畅饮至深夜,他只觉得心思开阔了不少,看这熟悉的花果山水,都仿佛多了几分新意。
“有劳大圣。”
沈砚含笑接过,咬了一口,汁水丰盈,灵气四溢,更有一股自然野趣,确非天庭蟠桃园的规整果实可比。
“大圣昨日所悟,可还清晰?”
“清晰!怎么不清晰!”
孙悟空跳到沈砚旁边的石头上蹲下,啃着桃子,含糊道,“俺老孙以前只想着痛快,想着不受拘束,想着谁惹俺就打谁。可听了道友的话,再想想……光靠打,好像确实打不出个真正的‘自在’来。那天庭规矩讨厌,可若没了规矩,怕是更乱。这其间的度……嗯,有点意思,俺还得再琢磨琢磨。”
沈砚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抬眼望向东方的天际。
几乎同时,孙悟空也猛地转头,金睛之中光芒暴涨,一股桀骜凶悍的气势陡然升腾!
只见东方天际,原本朝阳映照的绚烂云霞,正被一片迅速蔓延、冰冷的金属色泽所取代!
战鼓声由远及近,起初沉闷如滚雷,渐渐变得震耳欲聋,敲打在每一个花果山生灵的心头。
祥云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森严的战云。
战云之上,影影绰绰,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光海,肃杀之气滚滚而来,瞬间将花果山清晨的祥和冲得七零八落!
“敌袭!!!”
负责瞭望的猴兵尖锐的警报声响彻群山。
刚刚还嬉戏玩闹的猴群瞬间炸开,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老猴们焦急地呼唤着小猴,健壮的猴子们则迅速拿起简陋的木棍、竹枪,龇牙咧嘴地对着天空,尽管吓得浑身发抖,却不肯后退。
“莫慌!孩儿们莫慌!”
孙悟空一声厉喝,声震四野,带着奇异的镇定力量,让慌乱的猴群稍稍安静下来。
他一个筋斗翻上水帘洞前最高的那块齐天石,眺望东方,脸上不见惧色,反而露出一种混合着愤怒、兴奋与果然如此的冷笑。
“该来的,终究来了。”
沈砚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他身侧,负手而立,玄色道袍在凛冽的晨风与肃杀的战意中纹丝不动。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遮天蔽日的战云,看到了战云前列的几道身影。
当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手持玲珑舍利子黄金宝塔,正是托塔天王李靖。
他左侧,三头六臂的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光芒隐现,少年神将的脸上满是复杂,目光扫过下方的孙悟空,又迅速移开。
右侧,巨灵神扛着宣花板斧,怒目圆睁。
再往后,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雷部众神、各方天将……密密麻麻,何止十万之数!
这般阵仗,比起之前任何一次大闹天宫的戏码,都要真实、都要沉重得多。
那冰冷的杀伐之气,是做不得假的。
“沈道友,”
孙悟空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你且看好了,这就是俺老孙要面对的‘规矩’。今日,俺便用这根金箍棒,跟他们好好论论!”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现出法天象地,身高万丈,头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日月,口似血池,手中如意金箍棒也随之变大,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对着漫天兵将厉声高喝:“李靖!玉帝老儿就派你们这些手下败将来送死吗?要打便打,啰嗦什么!孩儿们,守住山头!”
下方花果山,各路妖王也已被惊动,牛魔王、蛟魔王等结义兄弟纷纷现身,各展神通,稳住阵脚,布下防御。
李靖见孙悟空如此嚣张,脸色一沉,手中令旗一挥:“妖猴!你偷蟠桃,盗御酒,窃仙丹,搅乱蟠桃盛会,罪大恶极!今日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众将听令,布天罗地网,擒拿妖猴,扫平花果山!”
“得令!”
十万天兵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只见他们迅速移动,道道金光自天兵阵列中射出,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花果山上空的巨大金色罗网,罗网之上符文流转,散发出禁锢空间、镇压法力的恐怖波动。
“又是这老一套!看棒!”
孙悟空狂笑一声,万丈身躯挥动擎天巨柱般的金箍棒,毫无花哨地一棍砸向那张刚刚成型的天罗地网!
轰!!!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金箍棒与天罗地网碰撞处,爆发出刺目的神光与冲击波,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下方东海顿时掀起万丈狂澜!
天罗地网剧烈震动,光芒明灭不定,其上符文大量崩碎,但终究没有破开,反而迅速修复,继续压下。
“有点长进!”
孙悟空金睛一亮,身形一晃,收了法天象地,化作正常大小,却更加灵活。
他不再硬撼,而是将金箍棒舞成一片金光,身形如电,在罗网的缝隙与节点间穿梭,棍影点点,精准地敲击在罗网力量流转的关键之处。
砰!砰!砰!砰!
每一次敲击,都有一大片天兵身形剧震,气血翻腾,罗网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孙悟空将七十二变的神通融入身法,时而化作苍蝇,时而变作游鱼,时而分身千万,将个人武艺与神通变化发挥到极致,竟以一人之力,搅得十万天兵布下的天罗地网阵型大乱!
“好猴头!”
巨灵神怒吼,挥舞宣花板斧来战,被孙悟空一棍震退百里,虎口崩裂。
“妖猴休得猖狂!”
魔礼青、魔礼海等四大天王各持法宝围攻,孙悟空一根金箍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将青云剑、混元伞、碧玉琵琶、紫金花狐貂的攻击尽数挡下,甚至抽冷子一棍砸在魔礼寿的貂儿身上,疼得那貂儿吱哇乱叫。
“哪吒!还不动手!”
李靖见战局不利,对身旁的三子喝道。
哪吒面露挣扎,他与孙悟空私下颇有交情,甚至有些惺惺相惜,但父命难违,天规森严。
最终,他一咬牙,脚踩风火轮,挺起火尖枪:“孙悟空!得罪了!”
枪出如龙,直刺孙悟空后心。
孙悟空仿佛背后长眼,金箍棒回身一格,荡开火尖枪,笑道:“三太子,你也来凑这热闹?好好好,让俺老孙看看,这些时日你可有长进!”
两人顿时战作一团,枪来棒往,化作两团光影,从天上打到海里,从云头战到山巅,一时间难分难解。
李靖脸色铁青,没想到这妖猴神通竟比传闻中更加厉害,十万天兵布下大阵,加上诸多神将围攻,竟一时拿他不下。
他手托宝塔,犹豫着是否要亲自出手,或以宝塔镇压。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与这喊杀震天的战扬格格不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也传入每一个关注战局的神仙妖魔耳中。
“托塔天王,这般以多欺少,车轮大战,便是天庭的规矩吗?”
李靖霍然转头,只见花果山水帘洞前,那块齐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年轻人,正负手而立,仰头观战,表情平静,仿佛看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街头杂耍。
“你是何人?与这妖猴是何关系?安敢妄议天规!”
李靖厉声喝问,心中却是一凛。
此人何时出现,他竟毫无所觉!
而且看其气度,绝非寻常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