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灵气浓度比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西游相关世界都要浓郁数倍,而且更加真实。
对,就是真实。
如果说之前的世界像是精工细琢的仿品,那这里就是浑然天成的原物。
每一缕风,每一片叶,甚至每一粒尘埃,都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天成之感。
“这才是真正的西游大世界……”
沈砚深吸一口气,混沌元神自然舒张,与这方天地共鸣。
刹那间,他看到了许多东西。
东方,一道贯穿天地的剑气,凌厉无双,那是金鳌岛。
西方,一片浩瀚无边的佛光海洋,慈悲中透着威严,那是灵山。
南方,火光冲天,有凤凰虚影长鸣。
北方,玄水深沉,玄武之象时隐时现。
中央,一座撑天神山巍峨屹立,山巅有宫殿连绵,瑞气千条,正是昆仑。
而在此方世界的表层与里层之间,他还感应到无数折叠空间、洞天福地、小千世界,有些气息古老得让他都微微动容。
“好一方大千世界!好一个洪荒真界!”
沈砚眼中混沌光芒流转,兴致大起。
这才是他真正想见识的天地!
忽然,他心念微动,目光转向东南方向。
在那里,隔着一片浩瀚东海,有一座仙山福地的气息冲天而起,与这方天地的本源隐隐相连,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桀骜不驯的异数之感。
那气息他很熟悉。
是孙悟空。
但又不完全是他认识的那个孙悟空。
这个孙悟空的气息更加原始,更加野性,更加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地养的一块璞玉,尚未经历太多雕琢,却已光华自现。
“有趣……”
沈砚嘴角微扬,一步踏出。
再出现时,已身在东海之上。
脚下是碧波万里,前方海天相接处,一座神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山,顶摩霄汉,根接须弥。
峰头常有彩凤双鸣,石窟每见麒麟独卧。
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
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
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
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
正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的花果山!
“好一处洞天福地!”
沈砚赞了一声,却没有直接进山,反而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访客,从山脚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走过山涧,有灵猴在涧边饮水,好奇地打量他,却不怕生。
他路过桃林,有老猴在树上摘桃,还扔了一个给他。
他穿过石桥,有小猴在桥下嬉戏,溅起水花沾湿了他的衣角。
一切自然而和谐,没有阵法阻拦,没有妖怪盘查,就仿佛这山本就该对所有人开放。
“不愧是孙悟空的地方,这份气度……”
沈砚咬了口桃子,汁水甘甜,灵气充沛,确实是仙家珍品。
他边吃边走,不知不觉已到山腰。
前方水声渐大,如雷轰鸣。
转过一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瀑布自千仞悬崖飞流直下,如银河倒挂,在下方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瀑布后隐隐可见一个洞口,水帘如幕,后面光影朦胧。
水帘洞。
而此刻,水潭边的空地上,一扬热闹正在上演。
“孩儿们!今日谁能从俺老孙手中抢到这个桃子,这坛猴儿酒就归谁了!”
一个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的毛脸雷公嘴猴子,正单脚站在一根三丈高的竹竿顶端,左手托着一个水灵灵的大蟠桃,右手拎着一坛香气四溢的猴儿酒,嬉笑着对下方上百只猴子喊道。
那猴子尖嘴缩腮,金睛火眼,虽是人形,却满脸毛,雷公嘴,身高不足四尺,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桀骜不驯的气度。
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大王偏心!您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们怎么抢得到!”
“就是就是!大王耍赖!”
“有本事您别用神通!”
下方群猴吱吱乱叫,有老猴,有小猴,有公猴,有母猴,个个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却怎么也够不着竹竿顶端的孙悟空。
“嘿嘿!不用神通就不用神通!俺老孙就站在这儿不动,你们来抢!”
孙悟空将金箍棒变成绣花针塞回耳中,真的就抱着桃子和酒坛,在竹竿顶上盘腿坐下了,还翘起二郎腿,一副“你们来呀”的欠揍表情。
群猴见状,更来劲了。
有叠罗汉的,有找竹竿的,有扔石头的,有试图摇晃竹竿的。
扬面一片欢腾。
沈砚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孙悟空,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更多了几分野性,几分天真,几分纯粹的快乐。
他就像这花果山的灵秀之气凝聚而成的精灵,尚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苦难磨去棱角,也未被取经路上的种种规则完全束缚。
这是最原始、最本真的美猴王。
“有趣,真有趣……”
沈砚看得津津有味,又咬了口桃子。
或许是咀嚼声稍微大了点,或许是气息终究没有完全收敛。
竹竿顶上的孙悟空,忽然耳朵一动,金睛火眼猛地朝沈砚所在的方向看来!
“谁?!”
声音清脆,带着警惕,却没有太多敌意,更多是好奇。
刷!
所有猴子齐刷刷转头,上百道目光聚焦在沈砚身上。
沈砚坦然从树后走出,对孙悟空和众猴拱了拱手:“路过此地,闻得果香,冒昧来访。贫道沈砚,见过各位猴兄。”
他语气温和自然,没有仙人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凡人的畏畏缩缩,就像是真的路过邻居家串门。
孙悟空从竹竿上跳下来,动作轻灵如落叶,落地无声。
他走近几步,火眼金睛上下打量着沈砚,抓了抓脸颊。
“你这道人,有点意思。”
孙悟空绕着沈砚转了一圈,鼻子还嗅了嗅,“身上没有天庭那帮神仙的迂腐味儿……咦?你这气息……”
他忽然停住,金睛中光芒大盛,死死盯着沈砚。
“混沌茫茫,包罗万象……却又温润平和,不显不露……怪哉!怪哉!俺老孙自出世以来,还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砚微笑:“大圣不也没见过自己这样的吗?天地造化,本就无奇不有。”
“这话在理!”
孙悟空一拍大腿,咧嘴笑了,警惕之色去了大半,“既然来了,就是客!孩儿们,摆酒!上果!”
“哦哦哦!有客人!摆酒!上果!”
群猴欢呼,顿时忙碌起来。
不多时,水帘洞前的空地上,石桌石凳摆开,上面堆满了各色鲜果,有蟠桃,有火枣,有交梨,有仙杏,还有一坛坛香气扑鼻的猴儿酒。
孙悟空拉着沈砚在首座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然后才问道:“沈道友从何处来?到俺这花果山,有何贵干?”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沈砚也倒了碗酒,尝了一口,醇厚甘冽,灵气充沛,赞道:“好酒!至于来意……贫道游历诸天,听闻花果山有位齐天大圣,神通广大,性情豪爽,特来拜访,论道交友。”
“论道?交友?”
孙悟空眼睛一亮,“这个好!俺老孙最喜欢交朋友!不过论道嘛…嘿嘿,俺是个粗人,只懂得打架斗法,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可说不来!”
“道在行中,不在言中。”
沈砚笑道,“大圣一根金箍棒,打遍天庭无敌手,这本身就是‘道’。只是不知,大圣可曾想过,为何要打?打完之后,又当如何?”
孙悟空挠了挠头:“为啥要打?他们瞧不起俺老孙,欺负俺猴子猴孙,俺就打回去!打完之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呗!”
“那若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练!练到打得过为止!”
“若是练到极致,还是打不过呢?”
“那就想办法!俺老孙七十二变,筋斗云,总有办法!”
“若是所有办法都用尽了,还是打不过呢?”
“……”
孙悟空沉默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金睛中闪过一丝沈砚熟悉的光芒,那是五百年前,被压在五行山下时,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时的不甘与倔强。
“沈道友这话,问得深了。”
孙悟空放下酒碗,声音低沉了些,“俺老孙也想过…若是真有一天,遇到无论如何也打不过的对手,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目光灼灼:“道友既然这么问,可是有答案?”
沈砚也饮尽碗中酒,缓缓道:“答案不在我,而在大圣自己。”
“在俺自己?”
“是。”
沈砚指着孙悟空的心口,“大圣的金箍棒,可大可小,可长可短,变化由心。大圣的神通,七十二变,筋斗云,玄妙无穷。但这些,都是‘术’。”
“那‘道’是什么?”
“道……”
沈砚目光悠远,“是你为何而战,是你想守护什么,是你存在的意义。是你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也不肯低头的傲骨。是你明知取经路上艰难险阻,也要护着师父西行的承诺。是你成佛之后,心中依然保留的那点‘齐天大圣’的不羁。”
“当你明白这些,你就会发现……”
“有些架,不是为了打赢而打。”
“有些路,不是为了走到尽头而走。”
“有些人,值得你用尽一切去守护。”
“有些道,值得你用一生去求索。”
沈砚看着孙悟空,一字一句:“到那时,打不打得过,还重要吗?”
“……”
孙悟空怔怔地坐在那里,金睛中光芒流转,时而困惑,时而恍然,时而迷茫,时而坚定。
周围的猴子们听不懂这些深奥的话,依旧在嬉戏打闹,喝酒吃果。
只有水帘洞前的这两位,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一个在听,一个在说。
许久。
孙悟空忽然哈哈大笑,抓起酒坛,给沈砚和自己都满上。
“说得好!说得妙!说得俺老孙心里痛快!”
他端起酒碗,与沈砚重重一碰。
“虽然有些话,俺现在还不完全明白,但总觉得,你说到俺心坎里去了!”
“道友这个朋友,俺老孙交了!”
“来!干了!”
“干!”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这一刻,沈砚知道,这个孙悟空,和之前遇到的那些,终究是不同的。
他更加纯粹,更加鲜活,更加有无限可能。
而孙悟空也感觉到,眼前这位沈道友,和天庭的神仙、灵山的佛陀、甚至他之前遇到的所有高人,都不一样。
他不说教,不约束,不试图点化谁。
他只是在和你聊天,在问你问题,在让你自己思考。
这种平等、尊重、却又深邃的交流,让孙悟空觉得很舒服。
“对了,沈道友。”
孙悟空忽然想到什么,抓耳挠腮地问:“你刚才说游历诸天,诸天是啥?有很多个像俺们这样的世界吗?”
沈砚点点头:“三千大千世界,恒河沙数。有的世界,神仙妖魔与凡人共处。有的世界,只有凡人,却发展出璀璨文明。有的世界,规则迥异,修行之道完全不同。”
孙悟空眼睛越来越亮:“那…那些世界里,也有俺老孙吗?”
“有。”
沈砚笑了,“有的世界里,你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有的世界里,你是取经成功的斗战胜佛。有的世界里,你只是个在花果山逍遥快活的美猴王。还有的世界里,你或许还没出世,或许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哇!”
孙悟空兴奋地蹦起来,在石凳上蹲着,抓耳挠腮:“好玩!太好玩了!沈道友,你能带俺去其他世界看看吗?俺想去看看别的‘俺’是什么样!”
“现在不行。”
沈砚摇头,“大圣有自己的路要走。等你的路走到某个节点,或许机缘自然就来了。”
“什么节点?”
“这个嘛……”
沈砚目光深邃,“等你戴上金箍的时候,等你踏上取经路的时候,等你成佛的时候,或者等你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
孙悟空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知道沈砚不会细说,便不再追问,只是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沈道友接下来要去哪儿?”
“随处走走,随处看看。”
沈砚望向远方,“这方天地很大,我想多见识见识。”
“那就在俺花果山多住几天!”
孙悟空热情邀请,“俺带你逛遍花果山!后山的桃子比这儿还甜!东海龙宫俺也熟,要不要去‘借’点宝贝?”
看着孙悟空那狡黠的眼神,沈砚失笑。
“也好,那就叨扰几日。”
“不叨扰不叨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孩儿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哦哦哦!”
群猴欢呼,花果山的夜,在酒香与果香中,愈发欢腾。
而沈砚知道,在这欢腾之下,一扬席卷三界的量劫,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这只天真烂漫的猴子,即将踏上他命中注定的,也是最波澜壮阔的征程。
自己能做的,或许就是在旁边看看,偶尔提点一句,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毕竟,这是他的路。
而自己,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带着《我道经》,试图在诸天万界,播下“人人如龙”种子的过客。
沈砚端起酒碗,对着漫天星辰,微微一笑。
“敬这波澜壮阔的时代。”
“敬这只独一无二的猴子。”
“也敬……”
“未来。”
酒入喉,甘冽如火。
而东海的水,依旧滔滔,流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