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650章 追击

作者:大苹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姚崇本来并不明白徐允要做什么,直到他听到徐允劝进之言,才如醍醐灌顶豁然明白了原委。


    这徐允乃姚绪心腹之人,是一直替姚绪冲在最前面的一条狗。这厮当初在姚泓即位的时候便提出了让晋王代之的大逆不道的想法,最终却被晋王包庇逃脱了制裁。当时姚崇只觉得徐允胆大疯狂,加之姚崇自己也和姚绪穿一条裤子,便也没多想。


    但今日之事发生之后,姚崇却已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姚绪指使徐允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今日姚绪故意问及长安之事,便是引出长安陷落的消息,然后这个徐允跳出来劝进,丝滑的完成姚绪被劝登基的大事。


    姚绪和徐允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周城县斥候刺探的结果,也判断出了长安陷落的消息。就算自己不禀报,姚绪也应该会自己提出来。只是自己主动说出来,让他们省点事罢了。


    姚绪导演了这一出戏码,就是要第一时间继承大秦皇帝之位,完成事实上的社稷正统延续,之后便可顺理成章的行事。他为何如此着急这么做,自然是担心被别人抢了先。比如从长安逃走的其他姚氏宗室之人,比如姚崇自己。


    在继承大位这件事上,姚绪其实并非最佳人选。虽然他和姚苌是兄弟,但他年近古稀,登基为帝着实不妥。最佳的人选恰恰是姚崇,虽然也四十多岁了,但终究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且是姚泓叔父,血脉上更近。除了姚崇,还有姚泓的兄弟等人,血脉更近,也更年轻,更适合即位。姚绪想尽快夺位,便只能第一时间做这件事,以满足他久而有之的上位的梦想。


    姚崇怎肯让这将死之人得逞,他这么做不但是玩弄众人,也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甚至都没有征询自己的意见,将自己视若无物。


    若是在以前,姚崇恐怕不会多说什么,但现在,姚崇却要争一争。姚绪命不久长,他得皇位,必然要传承给他的孙儿姚刚。姚绪对自己的戒备态度就是个隐患,待到局面稳定之时,自己恐怕是姚绪第一个要清除的对象。毕竟姚绪唯一的孙儿姚刚是个无能的废物,难当大任。留着自己这个叔父在,是对姚刚的绝对威胁。姚崇才不相信之前姚绪说的那些鬼话,说什么将来一切都交给自己。姚崇虽然蠢,但也是皇家宗室出来的人,知道姚绪这种人心中想的是什么,将来要干什么。


    “大司马,此言何意?为何阻止晋王继承大统?难道你觉得晋王不够资格?”面对姚崇的制止,徐允冷声质问道。


    姚绪面色铁青,也冷冷的瞪着姚崇。他没想到姚崇会跳出来,虽然他知道姚崇可能会不满,但料定这个蠢货断然不敢公开反对,却没想到他真的出来阻止了。


    姚崇笑了笑,拱手道:“徐中书说的什么话?晋王叔怎么可能没资格继承皇位。晋王叔当年可是跟随太祖武昭帝一起建立了我大秦基业,纵横战场立下了无数功勋的。无论是从德望还是能力,继承帝位都绰绰有余。他若没有资格,谁人有资格?”


    徐允沉声道:“既如此,你为何出言阻止?”


    帐中众人也纷纷道:“正是,大司马为何要出言阻止?还请给出解释。”


    姚崇笑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晋王叔不能继承帝位,恰恰相反,我举双手赞同此议。如今之局,若晋王叔父登基,可安天下军民之心,延续我大秦国祚,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过,我认为时机还不到而已。”


    姚绪忍不住冷声开口道:“何为时机未到?”


    姚崇道:“叔王,诸位大人。眼下长安沦陷的消息虽然可以基本确定,但具体情形不明。陛下虽誓言死守长安,宁愿战死在城中。然如今我们也没有陛下确切的消息。焉知陛下是死是活?在此情形下,若晋王叔此刻登基为帝,倘若陛下活着逃出了长安,不久现身于世,该当如何?到时候,天下人岂不是会说晋王叔大逆不道,急于篡夺大秦帝位。会大损晋王的德望,为天下人所误解甚至唾骂。岂不是让一件好事变成了坏事?”


    众人闻言纷纷沉吟点头。继承帝位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此事若不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话,便是篡夺之举,会失去合法性。一个政权的合法性是最重要的,要么有继承的诏书,要么得到百姓的认可。否则便是反叛和篡夺。


    姚绪要继承的是大秦的皇帝之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势力,是要代表姚秦的正统的。若是姚泓没死,他便急着登基,那自然是篡夺之举,必将得不到承认。一个没有合法性的皇帝,是代表不了姚秦正统的。


    姚秦本就得国不正,当年姚苌逼着苻坚交出玉玺写禅位诏书,便是要得到这种合法性。姚苌之所以后来对苻坚鞭尸挖坟,便是痛恨苻坚不肯这么做,让他的政权没有合法性。十几年过去,姚秦在关中之所以根基不够稳固,尽管做了各种的努力都难以让关中百姓归心,便是因为姚苌乃是篡夺,而非真正的得到大秦的社稷传承。以至于姚秦都不得不以延续大秦的国号来收拢人心。


    “大司马,晋王登基乃天命所归,何须在意他人言论?这件事并不足以成为理由。”徐允虽知道姚崇所言有理,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姚崇沉声道:“徐中书此言差矣,这等事岂能不顾?这可不是我们离开长安那么简单。晋王叔带着我们离开长安,那是审时度势的高明之举。这件事即便被人误解,也能澄清。但继承帝位这件事非同小可。若不知陛下死活的情形下登基为帝,则坐实了之前离开长安后产生的谣言。让所有人都认为晋王叔离开长安的目的就是为了篡夺。晋王叔,我们离开长安之时对所有兵马的解释可都是要保存实力,开辟新的局面,避免我大秦社稷覆灭于长安的。你还说,为陛下开辟平凉郡的栖身之所,为陛下打前站的。倘若执意为之,必让军心动荡,导致严重的后果。”


    姚崇说的是之前离开长安的理由。当日调集兵马离开长安是以夜袭的名义集结的。出城之后,兵马直接向西而走,许多兵士觉得狐疑,提出了疑问。毕竟虽然领军的将领是姚绪的人,但是数万兵士们的疑问也是要给个理由解释的,否则难以服众。要知道数万兵马离开长安前往千里之遥的地方,那就是一种临阵脱逃和背叛朝廷之举。兵士们可未必愿意这么做。


    为稳定军心,让他们听命,所以姚绪当时给出的解释是,他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率领兵马出长安前往陇西之地寻找落脚点和庇护之地。那是为陛下开辟一条退路,为大秦谋求退路的行动。兵士们听了之后,这才不再疑惑这次行动的目的。


    姚绪皱眉沉吟,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回到座位上坐下。


    “姚崇,你的意思是,要等得到长安的确切消息之后,才能定夺?倘若一直没有消息呢?那当如何?”姚绪问道。


    姚崇道:“消息是肯定会有的,陛下的生死不可能没有消息。倘若东府军擒获了陛下,或者是杀了陛下的话,定会宣扬于天下,毕竟那么做对他们有利。倘若一段时间得不到陛下驾崩或被擒获的消息,则可能陛下逃出长安了。”


    姚绪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姚崇继续道:“其实即便陛下已经驾崩,叔王也不必急于登基。我们还在路途之中,多有不便。仓促登基,于礼不合。叔王德高望隆,能继承我大秦帝位,那是天下人期盼的大事。此事要昭告天下,礼数周全才是。如今我们尚未抵达目的地,便在此登基为帝,岂不显得草率?待抵达平凉郡之后,再从容登基,昭告天下,礼数完备,更显隆重。左右不过十余日的事情,又何必急于一时,显得鬼祟突兀,反而不美。”


    姚崇说罢,有官员出声道:“大司马这话说的没错,礼仪周到,从容登基是有必要的。此刻我们尚在路途之中,宣布登基为帝,实在有些仓促的很。有损晋王德望,有损大秦威仪。”


    “是啊。也许在抵达平凉之后,便可知道陛下的消息。那时候再作定夺,更为稳妥。以免招致天下人的非议。”


    “说的有理,该当如此。”


    众人的七嘴八舌议论声之中,徐允看了一眼姚绪。姚绪微微点头,呵呵笑道:“大司马所言甚是,老夫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徐允思虑不周,此事当从长计议。我姚绪是绝不会在陛下生死未卜之之时便僭越即位的。适才你们这么一闹腾,老夫被你们吵昏了头,没有细致考虑。老夫本就觉得这么做不妥的。姚崇,还是你想的细致啊。”


    徐允只得道:“晋王所言及是,是我欠考虑了。多亏大司马提醒。”


    姚崇笑着拱手。姚绪摆手道:“各位都很疲劳,各自回营歇息去吧。姚崇,主意安排外围警戒兵马,保证将士们安心歇息。老夫也乏累了,就不留诸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退出。姚崇最后一个退出大帐,出帐时,姚崇似乎能感觉到姚绪的双目在盯着自己的后背,像是两柄锋利的刀锋顶着自己的脊背一般。


    “老东西怕是要恨死我了。我定不能让他活着抵达平凉,否则死的便是我了。”姚崇如是想到。


    ……


    天还没黑下来,营地里便已经是鼾声一片。事实上营地刚刚建好不久,便有许多兵士迫不及待的倒下睡觉了。


    这些天,他们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他们此刻唯一希望做的事,便是在温暖的篝火旁舒舒服服的睡个长觉而已。人的欲望有时候就这么简单,有时候最简单的需求便能感到幸福满足,有时候却欲壑难平,永远感觉不到满足。


    风吹过山谷上方,雪原上卷起的干雪飘散入雾。篝火噼啪作响,帐篷里温暖如春。树枝上挂着的衣物冒着热气。兵士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铺上,鼾声如雷。


    营地外围,几队警戒的兵马围着火堆在雪围子里窝着。作为不能歇息的补偿,他们被上官赏赐了一些酒水,这是为了应付夜间的严寒准备的,也是给他们额外的赏赐。


    不过,没有人觉得这样偏僻之地的营地需要什么周密的警戒。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危险。所以,警戒的兵马私底下商议了一番,决定早早的喝了酒原地睡觉,没必要去周围巡视警戒,因为毫无必要。


    天黑了下来,风变得更大,气温变得更加的寒冷。


    时近新年,残破的下弦月要到后半夜才会出来,所以夜晚颇为黑暗。天空中繁星闪烁,微弱的星光映照着雪地,雪地泛着黯淡的荧光,让整个雪原旷野变得不那么漆黑一团。


    借着这微弱的荧光,在距离姚绪的营地东侧十几里外,可以看到一队黑点在雪原上移动。


    周澈骑着一匹雄健的马匹,身披裘氅策马立在官道旁的小坡上。在他身侧,五千骑兵正在雪原上缓缓的移动。所有的兵士都裹着皮裘,套着保暖的风帽,身上也都披着白色的挡风披风。


    数日之前,周澈接到了李徽的命令,要求他率五千骑兵追击夜里逃出长安的一支姚秦兵马。周澈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开始了整军准备。


    此次追击行动周澈极为重视,此番长安之战,周澈率领一万五千兵马驻扎于南城协助攻城。犹豫非主攻任务,所以作战强度不高,也没有太多的危险性。


    虽然如此,周澈内心里还是希望能够参与进攻长安的战斗。不知从何时起,重大军事行动的领军作战任务基本上已经是新一代的东府军将领担当,周澈虽然参与,但基本上要么坐镇中军指挥作战,要么便是协助作战,已经很少有直接上战场作战的机会。


    这固然是身份地位已经极高,不宜参与一线战斗的原因,同时周澈也知道,这是李徽对自己的照顾。


    就像李徽和他喝酒聊天的时候说的那样,当年周澈和李徽经历了不少战斗,都是亲力亲为的艰难作战。现如今一切已经不同,也该让年轻的将领们顶上去了。周澈位高权重,在徐州权力核心圈子之中绝对能排进前三人。这种情形下,让他亲自参与作战自然也不合适。


    在收复关东的战斗中,周澈在信都一战中威震四方。信都的这场血战中,周澈的兵马死伤甚巨,但成功拦住了魏国大军十余万,保证了邺城之战的胜利,完成了关东之战辉煌的一幕。而那一战之后,周澈的兵马也获得了铁军的称号。


    但是那一战的凶险也令人后怕,周澈的兵马差点全军覆灭。这之后,李徽便再也不肯安排凶险的作战任务给周澈了。


    关东之战后的休假期间,周澈的夫人庾冰柔来到淮阴,见到李徽时也曾用拉家常的语气说了一些话。她说周澈因为早年的残酷岁月和各种战斗,身体受过许多伤,落下了不少旧疾。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上的一些旧伤时常让周澈感觉到痛楚。每逢雨雪阴天,周澈便会浑身酸痛难受云云。


    庾冰柔说这些话的言外之意李徽自然是明白的,她是个聪明人,并不会明着恳求李徽什么,但爱护他夫君周澈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希望李徽能够让周澈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让他能够平安。


    其实李徽心中早有此意,周澈是自己一生的挚友,对自己忠心耿耿,任何艰难之事交给他,他都从不推辞,不折不扣的完成。现在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李徽自然不能让周澈还那么辛苦。所以自然在一些安排上,不再让周澈参与危险艰苦的任务。


    对周澈而言,他却是渴望作战的。毕竟戎马半生,要他什么都不做,他也心中不舒坦。此番周澈本希望能够参与东城攻城主力作战的,但被李徽劝阻,让他独当一面守在南城。


    但追击出逃的姚绪的三万兵马,这是一项极为危险恶化艰难的任务。正面攻城甚急,年轻将领李徽又不放心,所以李徽只得请周澈领五千兵马追击敌军。因为只有周澈出马,李徽才能真正放心。以周澈的作战经验和老道的作战谋略,李徽相信周澈能够完成这次任务。


    次日一早,周澈便领军出发了。虽然李徽给出的命令是,只需要周澈沿途滋扰追击,歼灭对方部分兵马,削弱这支逃兵的力量,从而让他们的威胁性变小,不至于袭扰长安以西占领之地。但是周澈却下了决心,要将这支姚秦三万人的兵马全部歼灭。周澈知道,一旦让这支兵马逃到安全之地,假以时日,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对收复的关中之地造成危害。无论是在军事层面还是对关中实现完全掌控的现实层面,放任姚秦的一股不小的力量生存,都不是一件好事。


    故而,周澈做出了全歼对手的决定。


    周澈作战经验丰富,这么多年来自有他的一套作战手段,同时跟随李徽日久,也懂得了一些谋略手段。


    出发之后,他便下达了远远跟随等待时机的命令。周澈知道,对方急于逃离长安,必定会星夜兼程。而这样的恶劣的天气环境,大雪之后的严寒天气会让他们疲惫不堪,且带来极大的伤害。所以不必着急去进攻他们,只需跟着他们,让他们一路消耗下去便可。等到对方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之时,便可一举歼灭之。


    事实如周澈所料,数日后,跟随在姚秦大军身后二十里外的周澈的骑兵便开始发现大量倒毙在路途之中的姚秦兵马的尸体,以及许多冻伤被丢弃的伤兵。


    一路跟随下来,每天见到倒毙的尸体越来越多,那也预示着对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直到昨日上午,周澈等人的粗略统计之后,得知这支姚秦兵马的沿途减员已达四五千人之多。


    从路上冻伤被丢弃的兵士口中,周澈更是得知了姚秦兵马的现状,也知道了他们今日即将停下休整的情报。


    周澈知道,动手的机会到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