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郡,岐山之北。
此处距离长安已有七百余里,对数日前半夜叛逃的姚绪姚崇等人而言,这已经算是安全的距离了。
数日前,姚绪姚崇等人率领三万兵马连同将领官员和一些大族之人一起连夜出西城外逃。他们的目的地是远离长安的关西天水郡。天水郡距离长安近一千四百里,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旅程,特别是在这样酷寒的天气之下。
前几日的一场大雪之后,天气极度严寒,道路也更加难行。长安左近的雪已经很大了,越往西其实雪下的更大。平地大雪过膝,部分地方甚至过腰。这样的情形下,行军的难度可想而知。
姚绪等人离开长安之后,一路上可谓是受尽了折磨。官道上积雪难行,车马动不动便倾覆或陷入雪中无法行动。
兵士们也是一样,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简直就像是在泥潭之中挣扎,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气力,走不到一会便精疲力竭浑身都是汗。而在这样严寒的季节里,大汗淋漓的后果是极为可怕的。寒风一吹,冰冷刺骨,一旦身上的汗水变冷结冰,便会造成失温,那将是致命的。
这种情形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生火取暖,烤干衣物。但姚绪岂敢在长安周边停留。在离开长安之后,姚绪姚崇等人恨不得肋生双翅逃离长安城,离东府军越远越好。只有远离东府军,才能安全撤离。因此,那些兵士的死活他可管不着。别说停下来生火取暖,就是停下来喘口气,姚绪都不允许。
这数日以来,姚绪等人几乎没敢怎么停留,每天只歇息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拼命的在雪地上挣扎赶路。由于担心行踪暴露被东府军发现,他们还要选择绕行沿途的郡城县城,尽量选择偏僻的路径行走,这更增加了行军的难度。
在抵达武都郡岐山山北的这几日路程之中,姚绪姚崇等人率领的三万兵马一路冻死冻伤,数量达四千之众。失温的兵士走着走着便倒下,再也起不来了。还有的一夜过来,在帐篷里便冻得梆硬。因为柴薪的短缺,帐篷里除了能够遮蔽一些寒风之外,冷得如同冰窖,自然会冻死人。还有的是活活累死的,因为要赶路,姚绪催促兵士日夜不停,停下来便要喊打喊杀。兵士们只能拼命的挣扎往前跋涉,根本吃不消。又累又冷猝死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不光是兵士们。姚绪自己也疲惫不堪,且染上了风寒。他本就是近古稀之人,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岁月不饶人,又岂能经得起折腾。路上哪怕是坐着马车,但难免遭受风寒侵袭,所以在抵达岐山之前便已经咳嗽不止,身子受不住了。那些跟随姚绪逃跑的官员大族家眷,路上也死了不少病了不少。
岐山以北的道路崎岖难行,这里是僻静之地,避开了岐州城和左近的周城县。但是兵马抵达此处,实在是已经疲惫欲死了。
姚崇满脸冰碴子像个野人一般策马来到姚绪的马车旁大声说话。
“晋王叔,侄儿有话跟你商议。”
姚绪车上的亲随撩开了车帘,面色苍白的姚绪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显得有气无力。
“怎么了?说吧。咳咳咳。”冷风入车,姚绪捂着嘴咳嗽起来。
“叔王身体无恙否?”姚崇忙问道。
姚绪眉头皱起,沉声道:“你放心,还死不了。”
姚崇一天问候数次病情,这让姚绪起了疑心。这好侄儿怕是巴不得自己赶紧死了,去了平凉之后,他便可占地为王了。
“那就好。叔王,侄儿是来跟叔王商议一下,下边的将士们都已经疲乏不堪,兵士们已经实在走不动路了。他们希望能够今日早些扎营歇息,恢复疲劳。叔王觉得如何?”姚崇忙道。
姚绪吁了口气道:“姚崇,非是我不让兵马歇息,而是在到达平凉郡之前,我们必须处处小心才是。一旦东府军追上来,或者有兵马拦截,我们的处境可就糟糕了。粮草物资都有限,必须加快速度行军,才能避免意外。这一点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姚崇点头道:“侄儿明白。可是目前的情形确实很糟糕啊。这一路上死了三千多人,军中人心惶惶。将士们现在疲乏之极,又冷又累,体力消耗殆尽。若不歇息调整,恐生变故。”
“变故?他们敢造反不成?”姚绪喝道。
姚崇忙道:“造反倒不至于,但总要以防万一。况且这些兵马是我们最后的资本,若是这么下去,到了平凉起码要死上万人,岂非糟糕。要想在平凉站稳脚跟,手中还需实力才是。再者,叔王现在身子也抱恙,而若是强行赶路,叔王也吃不消啊。此处是岐山之北,地处偏僻,不远处便是大片的山林,寻一处山谷扎营休整,又有柴薪可用,将士们也能烤烤火吃顿热食,睡个好觉,缓解情绪。没准明日便个个精神饱满,赶路也更快些。侄儿觉得,这么做百利无一害。”
姚绪沉吟片刻,微微点头。兵马的情形他自然知晓,确实已经快崩溃了。况且自己也吃不消了,虽然坐在马车之中,还垫着软垫子。但是风寒让自己头昏脑涨经常咳嗽,身子酸乏疼痛难以支撑。兵士们的命可以不在乎,但自己的性命可不能丢在这路上。
想到这里,姚绪点头道:“也罢,便依着你。传令,就近寻找一处避风的山谷,扎营歇息。但明日一早必须继续赶路,不得拖延。”
姚崇连声答应,策马而去。
兵马得到了可以扎营歇息的消息后顿时一片欢腾。兵士们虽然心中有怨言,士气也接近崩溃,但是他们心里明白,姚绪这么做也是希望距离长安越远越好,保证安全。情绪和身体上确实难以接受,心理上却还是明白的。正因如此,众人才没有全面的崩溃。
现在晋王终于允许众人歇息了,心中自然豁然开朗,感觉身体都不那么疲劳了。虽然要求明日一早便要开拔,但现在才午后,到明日一早还有近十个时辰,绝对可以好好的歇息了。
不久后,在官道南侧不远处,姚崇等人找到了一处低洼的谷地。算不上是山谷,但旁边有隆起的土岗横亘,稍微能够挡住凌冽的北风。谷地地势平坦,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只有一些细小的荆棘杂树长在上面。更不错的是,南边的小山上树木茂密,山坡还平缓,便于就近采伐取暖。
姚崇当即拍板,命兵马进入谷地之中扎营。兵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搭建帐篷,砍伐树木,升起火堆。本来野外营地是要建造简易的营墙的,哪怕木头的也好,土石堆砌的简单围墙也好,甚至哪怕是用积雪搭建一道防风墙也好。还要有最起码的外围警戒哨卡,高处的瞭望哨等等。但是此刻这两万多兵马疲惫欲死,哪里还管那些。将官们也都累的够呛,也懒得下这样让人嫌恶的命令。兵士们只将地面的积雪稍加清理,便围绕着中心大帐将帐篷支棱起来,点起篝火开始烧煮食物烤火取暖。
姚绪的大帐支在谷地中间的位置,周围倒是堆起了半人高的雪墙,挖了排水渠和茅厕。大帐支好之后,里边燃起了火堆,很快便热烘烘的。姚绪进入之后,感觉暖和的很,身上很快就有些冒汗,连风寒都好像好了许多。
姚绪姚崇召集众将领官员入大帐进行了简短的会议。
“诸位,自离开长安之后,大军辛苦劳累,跋涉数百里。如今行程过半,距离平凉郡也只有不到八百里了。再有个十余日,便可抵达。晋王体恤诸位一路幸苦,今日允许大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我想,熬过这段苦日子,待抵达平凉郡之后,便可安枕无忧。之后,我们便可在平凉郡安心发展,以待时机了。”姚崇捋着满脸乱糟糟的胡须笑着开口道。
众将领和官员纷纷点头道:“多谢晋王和大司马体谅将士们。晋王也当保重身体才是。”
姚绪点头,招呼众人坐下后,缓缓说道:“感谢诸位地关心,老夫无碍。哎,诸位。不瞒你们说,老夫这几日心绪不宁,心中常难安定。此番老夫率领兵马带着诸位离开长安,虽然老夫认为这是明智之举,但恐怕在外人看来,会以为老夫背叛朝廷临阵脱逃。老夫一想到此事,便心碎如绞,难以安宁。”
众人连忙劝慰。一名官员上前道:“晋王何必如此。晋王离开长安,乃是保存大秦国祚的明智之举,难不成要留在长安等死不成?我等追随晋王,也是赞成此事。至于外人如何评价,那是他们的事。所谓但求无愧于心,何必在乎那些愚昧之人的言语。是非对错,未来自有定论。待到局势明朗之时,那些人定会明白晋王高瞻远瞩果决之举的。还望晋王宽心,保重身体为要。”
众人纷纷附和劝解。姚绪摆手道:“罢了,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忍辱负重,不去想这些了。适才姚崇所言极是,行程过半,我们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了。到了平凉郡,便可安稳下来。届时扩张地盘,积蓄实力,以图他事也有了可能。哎,长安那边也没有消息,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诸位觉得东府军是否已经破了长安了?”
姚崇沉声道:“晋王叔,我们离开长安已有七八日,按照之前东府军的攻城手段,长安城破也不过三五日的事情。我推测,恐怕……长安已经陷落了。那日经过周城县北的时候,派到县城周边监视的斥候禀报说,周城县夜间有焰火腾空,满城欢呼之声。我后来在想,是否便是因为得知长安陷落的消息,那城中的东府军在欢呼,燃放焰火庆祝。”
姚绪一听,皱眉道:“竟有此事。那不是两天前么?你为何没有禀报?”
姚崇忙道:“回禀晋王,当时我并没有在意此事,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加之晋王叔前几日风寒严重,我便也不敢多加打搅。适才你这么一问,我才猛然想起此事。”
姚绪瞪了他一眼,沉吟道:“如此看来,恐怕是真的了。而且,长安城应该在我们离开之后便很快陷落的,最多不超过两日。”
众人诧异问道:“不超过两日?晋王为何如此笃定?”
姚绪道:“周城县距离长安五百余里。消息送达起码需要四五日时间。我们离开长安不过八天的时间,两日之前周城县有焰火庆贺之事,那岂非说明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长安便被攻陷。左右不过两日时间而已。”
众人恍然,纷纷点头。
姚崇喃喃道:“东府军当真太可怕了。居然两日便攻克了长安。即便我们离开,城中兵马也还有七八万之众。还有数十万百姓可征壮丁。东府军入城之后能迅速肃清,这简直不可思议。”
一名官员道:“若非我们跟着晋王那日离开,但凡稍有犹豫,便走不成了。好险,好险!”
众人纷纷点头,脑门子上一头汗。想一想,确实够惊险的。如果不是走的坚决,此刻已经随同长安城一起陷落了。
“但不知……陛下……如何了。”一人低声说道。
这一句,让大帐陷入了沉默之中。
姚绪缓缓起身,沉声道:“陛下执意留在长安,誓言血洒长安,与城偕亡。长安城既已陷落,恐怕多半无幸。哎,陛下啊,你这又是何苦。你这么做,岂不是令我大秦国祚消亡,社稷覆灭么?虽然此举权你英明,却不顾大秦基业,实为不智啊。陛下,老臣既痛心又伤心啊。”
姚绪拱手向天,摇头叹息,眼中挤出几滴泪来。
姚崇和众人见状也都连连叹息,有的还伸手拭泪,状极沉痛。
半晌之后,一名官员上前行礼道:“晋王节哀。如今之事,非晋王之过。陛下执意而为,晋王也曾规劝,无奈陛下不听,那也无可奈何。晋王,诸位将军,诸位大人,眼下倒是有一件重要之事,需要定夺。”
那人名叫徐允,曾为姚秦中书侍郎,是姚绪的心腹之一。
众人诧异的看着徐允,姚绪抬头道:“徐中书,什么重要之事?”
徐允躬身道:“晋王,如今既知长安陷落,陛下恐也无幸。这件事虽然令人悲痛不已,但此时不是悲痛的时候。想我大秦立国十几年,两代先帝宵衣旰食,方有我大秦中兴之世。如今陛下刚刚登基不过数月,国祚崩溃,社稷沦丧倾覆如山崩地裂一般迅速。虽然是东府军进逼所致,却也是当今陛下之过。天子为君,替天而为,若非陛下不受天佑,又怎会如此?以我之见,当初选择陛下即先皇之位,便是个极大的错误。”
众人讶异的看着徐允,不知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长安已破,姚泓大概率已经死了,现在攻击姚泓有何意义?
姚崇道:“徐中书,眼下说这些作甚?已是旧事了。”
徐允道:“大司马,我不是要旧事重提,而是要提醒诸位,天子之位,有德望者居之。陛下虽为太子,但当初本就声望不隆,德行不显。倒是在长安颇有浪荡之名。当初先帝驾崩,传位于太子之时,我便曾提出过异议。国难当头,危机之时,以年轻且无德行能力的太子即位为帝,恐难挽救危局。所谓盛世立长,乱世立贤,危局之时,当立贤明有能力之人为帝,才能挽救我大秦危局。事实证明,我的话没有错,陛下即位之后,不但没能挽救危局,反而社稷沦丧国祚崩殂,这便是立君不力,难得天佑的下场。”
姚崇皱眉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标榜你有先见之明?不立太子,当时能立谁?莫非是姚弼那乱臣贼子?”
徐允摇头道:“非也,当时我想的便是推举晋王为帝。可惜当时没人听我的,反而差点将我治罪。”
姚崇和众人神情惊愕,当初这个徐允确实曾说过这样的话,引得朝堂震动,姚泓差点杀了他。但他是姚绪的人,姚绪命人打了他板子,表示他只是胡言乱语便了事。
“晋王,大司马。诸位。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如今的局势已经证明了一切。如今长安被破,陛下身死,我大秦国祚危殆,社稷崩殂。值此存亡危急之秋,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挽救危局。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此刻不延续国本,宣示国祚尚在,则可能万众离心,再无图谋之望。晋王乃我大秦砥柱,当年曾和武昭皇帝一起建立基业,立下汗马功劳。乃是武昭皇帝的嫡亲兄弟。当此之时,当勇担重任,即大秦皇帝之位。这样方可昭示我大秦国祚未亡,号召我大秦军民向心聚力。不知诸位以为然否?”徐允继续说道。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原来搞了半天,这个徐允是在劝进。众人明白了这层意思之后,顿时悔恨之极。这等好机会自己居然没想到,被徐允抢了先。陛下死了,大秦没了皇帝,岂不是劝进晋王即位的好机会么?怎么就脑子不灵光,居然没想到这一点。虽则眼下境况艰难,但抵达平凉之后,晋王必能稳定局面,登高一呼让许多大秦军民来投。届时必有新的气象。自己这些人终究要在晋王麾下行事,谋取好的职位是必然之事。如能抢先一步,必将得利。可惜被徐允抢了先了。
“对对对,徐中书所言极是。晋王当即位为帝,此乃众望所归,天命所授。我等赞同。”众人立刻争先恐后的附和道。此刻若不争先,更待何时?
徐允见状跪地,大声道:“臣等恭请晋王即位为帝,挽救我大秦国祚。”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懊悔,这最先称臣之事又被抢先了。于是纷纷跪地叫道:“臣等恭请晋王即位为帝!”
姚绪站在那里,心里乐开了花。但他的表情却显得很茫然,摆手道:“不可不可,怎可如此?”
徐允等众人跪地高呼道:“晋王即位,乃天命所归,万民所向。还望晋王不可推辞。为了我大秦社稷,为了万千大秦黎民百姓,晋王务必接受。”
姚绪满脸的勉为其难,沉声道:“既然……既然诸位执意如此,那老夫也就只能从命了。哎,你们这不是将老夫架在火上烤么?”
徐允高声道:“众望所归,陛下务必接受。臣等恭贺陛下即位,我大秦有望,天下百姓有救了。”
姚绪呵呵笑了起来,张开手臂欲搀扶徐允,猛听得一人大声道:“此事不可!”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姚崇脸色铁青的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