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女朋友吗?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贺天然翻阅文件的手忽然一顿。
这场舆论风波在外人看来只是一场互联网的狂欢,但对贺天然这一边,并不是没有伤害,起码在这一役,他确实走到了一个尴尬的地步,那就是他该如何去确认曹艾青的存在……
那些在网上流传的视频里面,不单单只有温凉这一个女人。
如果只有她,那完全引发不了那么大的节奏,即便曹艾青在这场舆论中处于正面的一方,可网络上数不清的眼睛看着,这位贺天然网传的“正牌女友”也早就被扒出了许多现实信息。
因为那段被高清修复并广泛传播的视频,曹艾青彻底暴露在了公众的视野之中。
现在的网络舆论呈现出一种分化的态势,一部分人跟风羞辱温凉,骂她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疯子、小三;而另一部分人,则将所有的溢美之词堆砌在了曹艾青的身上。
“心疼原配”、“这才是真正的豪门正宫气场”、“干干净净的白月光,难怪贺导选她不选那个戏子”……
贺天然视线依旧停留在纸面的油墨上,只是瞳孔却没了焦距。
“……哥?”
余晖唤了一声,贺天然终于合上了文件夹,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还是散漫的笑意。
“晖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余晖干笑了两声,手心有些冒汗:
“没……就随便问问,这不是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嘛,桃子也天天在我耳边八卦,我们也不知道是啥情况,艾青姐我们都是认识的,就先了解了解情况,要是以后见了面,我也好知道该怎么称呼别人不是……”
贺天然不以为意地轻嗤了一声:
“网上的消息你也信啊?我们还是以前的关系啊,在这个圈子里,真的说成假,假的变成真。我现在这状况,能带着脑子来上班就不错了,你们就别瞎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你呀少管你哥哥的闲事,回去好好琢磨你的剧本吧,要是写不出来,你拿什么去给我交差?”
他几句滴水不漏的敲打,将余晖顺水推舟地打发了出去。
当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贺天然一个人时,男人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现在他面临的尴尬所在。
温凉在阿迪发布会上的那次声明,贺天然早已看过了,作为一个当事人,男人自然知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自己的状态与这两个女人的处境,早在沉陈会所的那次交谈中就已经各自挑明,温凉甚至还是曹艾青叫来帮忙的。
所以,在这次事件里,温凉确实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给任何人道歉。
但事情尴就尴在这儿,如果在这个时候,贺天然站出来,公开承认曹艾青就是自己的女朋友,那么毫无疑问,这就是往温凉身上砸下的最后一记实锤。
温凉那番向死而生的“叛逆”澄清,将彻底沦为全网的笑柄,公众会说:“看吧,人家正主都盖章了,温凉就是个倒贴被拒的小三!”
贺天然不会这么做,温凉已经为了这份感情被剥掉了一层皮,他不能再亲手给这个女人的伤口上撒上一层盐。
可是,如果他不承认呢?
如果他选择沉默,甚至为了平息风波,对外宣称自己目前单身,那曹艾青算什么?
那个在雨夜的地铁站外,顶着无数长枪短炮和路人的异样眼光,一点点掰开温凉的手,坚定地把他拉回现实的女孩,算什么?
那个在公寓里,看着他因为记忆倒灌而痛苦嘶吼,却心甘情愿伸出手让他咬住,默默感受着爱人痛苦的女人,又算什么?
贺天然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好,足够正确,他想干干净净的保护所有人,但到头来,他不仅把温凉逼上了绝路,更让曹艾青承受了她本不该承受的委屈。
他欠曹艾青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可在此时此刻,这个名分,却成了能杀死另一个人的凶器。
……
……
下午五点半,正值下班高峰期。
一般这个时候,贺天然会多在公司待一会,因为珠光巷影视园区这一边没有地下停车场,都是室外的,而且既然这里的名字里头带着个“巷”,可想而知这里早些年前也并不宽敞,都是后来慢慢扩张出来的这么一片街区。
而作为一个有车上班族最讨厌的,就是园区前后门都是主干道,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光出园区都得堵上一会,这不,贺天然还没来得及去取车,就看见园区门口堵成一片,他的目光随着车流来到拥堵的源头,那是一辆黑体白顶的MINI Cooper。
贺天然心头一紧,认出那是曹艾青的代步车。
只是此刻,这辆小巧可爱的车子姿态却显得有些狼狈,它的右前轮尴尬地骑在园区门口与主干道交汇的马路牙子上,保险杠的位置还和一旁的圆形水泥花坛发生了轻微的剐蹭。
不仅如此,因为停的位置有些歪斜,正好挡住了后方正排队驶出园区的车辆,引得后车正不耐烦地狂按喇叭。
男人快步走了过去,透过半降的车窗,他看到曹艾青正双手紧紧捏着方向盘,那张平时总是温婉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局促与挫败,她眼眶有些发红,正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打火倒车,却因为紧张没松好离合,车子又闷哼了一声,熄火了。
贺天然有时候也搞不懂,都什么时代了,为什么曹父要送给自家刚学会驾照的女儿一台手动的车……
“艾青……”
男人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探进身子,顺手按下了双闪,随后将大掌覆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别急,挂空挡,拉手刹。”
曹艾青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塌,她转过头看着贺天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我本来想来接你下班的,但是这边的晚高峰太堵了,导航一直报错,后面的车又一直催,我一着急,就打错了方向盘……”
“没事,只是剐蹭了一点漆而已,人没事就好。”
贺天然没有去管外面催促的喇叭声,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来,我来,你先出来等会。”
两人一出一进,小车本就灵活,不到一分钟,就与忙着出园的车辆错开,挪到另一条空的进车道上驶入园区一处空地里停下。
初夏傍晚的晚风带着一丝城市特有的燥热,忙着归家的车流还在他们不远处流淌。
跟着走进来的曹艾青站在车边,默默蹲下,把头埋在膝盖上,闷闷地看着那道车漆上的划痕,好半天没有说话……
贺天然左右张望了一眼,安慰道:
“人没事就是万幸,这点小剐蹭都是小事……”
蹲在地上的姑娘却执拗地摇摇头:
“不是小事……”
男人一时哑然,同样是蹲下身来陪着她。
姑娘平时勤俭节约,很爱惜身边的物件,这一点男人是知道的,但像今天这样,应该也不止是心疼自己的车被剐蹭,她心里应该还装着别的事儿。
“说一说,到底是多大的事儿,才不算是小事儿啊~”
贺天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着轻松,曹艾青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刺眼的白色划痕,听了男人这话,眼底水汽竟是聚了起来,有点委屈:
“我今天本来想……漂漂亮亮来接你下班,伍哥那边本来我都打好招呼,叫他先回去了……我想证明说,我一点都不在乎网上的那些话,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不想你在公司受了累,下班还要替我操心……”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
“可是,刚才后面那些车一直按喇叭,一直催、一直催……就像这几天网上的那些舆论一样……他们吹我是什么‘海归精英’,什么‘人生赢家’、什么‘完美……完美恋人’……”
“不不不,不止这些,还有什么‘富二代的白月光’、‘港大校花’、‘建筑系女神’这些。”
贺天然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补充了几个,曹艾青一听,耳朵也红了,从臂弯里拔出来的脸更红,她一抬头就撞上贺天然嬉皮笑脸的那副鬼样子,气顿时是不打一处来,抬手狠狠一拍,又哭又闹:
“贺天然!我不是想说这个!”
天然哥揉着肩,像是没有一点同情心与默契,龇牙咧嘴地笑道:
“嘶~好好好,你继续说,我只是没懂你现在哭什么……”
“我……我只是想表现得从容一些,想把方向盘握稳一点,但我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慌,我一慌,就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地铁站前,你跟温凉死死抓在一起的手……”
曹艾青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了以往那种包容,反而蓄满了这些天积压下来属于一个小女人的委屈与抱怨。
“天然,你看,我其实就是一个连开车都开不好的人,而网上的那些人,凭什么觉得我是个好像能掌控全局的‘白月光’?”
姑娘自嘲地笑了笑,吸了吸鼻子:
“他们夸我,为了贬低温凉,用尽了所有好听的词,他们说我大度、体面、完美无瑕……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了装出这副体面的样子,我耗尽了多大的力气,我一点都不完美,也一点都不大度……”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贺天然,眼底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了最真实的嫉妒与私心:
“那天,我看着温凉死死抓着你的手,看着你们之间那种好像我根本插不进去的情景……天然,你觉得我不嫉妒吗?你觉得我不心痛吗?
我当时嫉妒得手都在发抖!我恨不得冲上去告诉全天下你是我的,我甚至想恶毒地甩开她的手!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保护她而彻底失控,所以我只能强压着心里的嫉妒,装作从容地把你拉走……
天然,我车技不好,是个路痴,在感情里,我不过也是个会吃醋的俗人而已……”
贺天然就这么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她把这大半个月里憋在肚子里的委屈,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若是“作家”,对待这样的场面估计除了沉默与道歉,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自打与“主唱”的人格融合之后,眼下这个“贺天然”,好似没了往常面对感情时的那种窘迫,即使他知道当前局势,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是……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他好像还是有些办法的。
只见他先是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随后眉头一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
“喔——!我听明白了,这搞半天,你又是开车,又是撞花坛,把自己搞得伤春悲秋的,原因是网友给你捧太高了,搞得你现在连吃醋都不好表现出来了,是呗?”
贺天然说完,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委屈的脸颊。
曹艾青眼眶里还包着眼泪,被他这一句没心没肺的总结噎得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混着羞恼直冲脑门,她气急败坏地打开男人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都劈叉了:
“贺天然!我跟你说正经的!我、我车都剐了,我、我还要收拾好心情来接你下班,我、我、我那么委屈,你还笑我!”
“唉唉唉,别急别急,我有一法子,只要我一使,但凡你能应一声,你那什么委屈啊抱怨,立马就消~你信不信?”
“什、什么法子?”
贺天然收敛了笑意,故意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极其端正肃穆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冲着地上的姑娘喊了一声:
“妈——!”
这平地一声雷,直接把蹲在地上的曹艾青给炸懵了。
她眼角还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微张着红唇,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快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脑子瞬间短路:
“你……你瞎喊什么呢?”
“帮你卸包袱啊!”
贺天然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你看啊,网上既然把你捧成了什么大度、体面、完美无暇的‘白月光’,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可不就是伟大的母爱吗?退一万步讲,这天底下,哪有当妈的会去吃自己儿子的飞醋的?来,妈,您应一声,只要应了这声,这吃醋的劲儿自然就消了!”
曹艾青这下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什么大度,什么体面,全被他这一声不要脸的“妈”给击了个粉碎。
姑娘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原本因为委屈而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股子悲秋伤春的忧郁被这没正形的伦理梗一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羞又恼的火气。
“贺、天、然!你还要不要脸了!你管谁叫妈呢!”
“哎哟,这不仅吃飞醋,还要家暴儿子是吧!”
贺天然见势不妙,反应极快地往后一撤,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撒开腿就往空地外面跑。
“你给我站住!你别跑!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妈,我错了妈!大庭广众的,好歹给您儿子留点面子!”
初夏傍晚的微风里,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被这番没心没肺的打闹彻底搅散,曹艾青踩着平底鞋,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和路人的目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天非得把这个油嘴滑舌的混蛋揍一顿不可。
“滴滴——!”
伴随着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一辆熟悉的宝马X5刚好从园区的停车场驶出,正正好好停在了两人几步开外的位置。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姚青桃探出半个身子,看着眼前这堪称“炸裂”的一幕,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贺导儿?艾青?你们俩这……这是……刚才你们喊什么来着?”
驾驶座上,刚刚在办公室里还心事重重的余晖也探过头来,眼神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贺天然,和满脸通红,高举粉拳,一副“追杀”姿势的曹艾青身上来回打量……
余晖也看傻了,他倒是听清方才贺天然叫什么了……
但他不敢说啊……
曹艾青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她那张原本就因为追打而红润的脸蛋,此刻更是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往回收手:
“桃、桃子……余晖……你们下班了啊……”
倒是贺天然,脸皮厚如城墙。
他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还顺手帮曹艾青理了理跑乱的鬓发,虽被对方没好气的打开了手,但还是冲着车里的余晖和姚青桃挑了挑眉,没皮没脸地笑道:
“没啥,就是你们艾青姐呢,平时太端着了,最近压力大,分明不是个艺人却有了‘偶像包袱’,你们是知道我的,你们贺导儿我呢,从来不吃这一套,所以就帮她卸了卸‘包袱’,活动活动筋骨。怎么,晖子,你跟桃子这是下班准备过二人世界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