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家。
当曹艾青领着贺天然打开门,屋中的情景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那么凌乱。
贺天然换下湿透的鞋子,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是借着玄关的壁灯,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重重地跌坐下去,仰着面,双眼失焦地看着天花板。
曹艾青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与自己分别了整整两个月的男人。
这两个月里,她按照“作家”贺天然的计划,克制着所有的思念与担忧,不去打扰他,不去干涉他,任由那个名为“主唱”的人格去占用这具身体,去挥霍一些宛若空中楼阁般的执念。
她以为,这样做,会让贺天然的病情有所好转。
于是,在这个约定之日,她去地铁站接他,看到了那把被砸得粉碎的吉他,听到了他对温凉说出的那些在自己听来,也略带残忍的话。
从结果上看,“作家”的计划是成功的,那个一直藏匿于曹艾青视线之外的“主唱”被逼了出来,不得不面对现实,选择了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最正确的做法,将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还给了理智。
可是,当曹艾青在车里递出那张纸巾,看到这个男人眼角滑落的泪水时,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患得患失……
没有那个女人会想看到自己所爱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流泪。
“天然……”
曹艾青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的手边,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尾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听到这句话,沙发上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向身边的曹艾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中交织着一种用极端理智压抑着的悲伤。
“是我……艾青,是我……我是贺……”
说到这里,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改口重复念叨了两句:
“……我是‘作家’,我是‘作家’。”
曹艾青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贺天然接下来的话,又将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消失……”
“他是……谁?”
贺天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透着一副好似费解,近似痛苦的荒诞表情:
“就是‘主唱’……不,是那个‘小甲’……也不是……就是……就是艾青,你知道吧,我逼着他放弃温凉了,逼着他承认自己是个错误了……他闭上眼睛了,他放弃抵抗了……可……可是他的记忆留下了——!!”
贺天然突然提高了音量,双手痛苦地抱住头,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入侵:
“这两个月,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住这一切……但我错了。
当我对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当那把吉他被温凉砸碎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记忆,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那场精心编排的游戏,六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淡忘消磨,还有……卡瓦博格的山头飘来的雪,甚至是他弹奏吉他时,指尖一点点被磨出老茧时的痛觉……全部,全部我都记起来了!”
曹艾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刚才坐在车里,脑子里像是在放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是怎么在那个世界里爱上温凉的,而‘我’又是怎么让她一点点解脱的……”
贺天然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了沙发的边缘:
“艾青,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很清楚那是‘他’的感情,而现在,这些感情在我的血管里流淌。
刚才离开温凉的时候,‘作家’的理智告诉我,我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我保全了所有人……可我……可我……”
诚然,“作家”这两个月放任“主唱”入戏的做法是有效的,两个人格已经开始了融合,只是“作家”没想到,对方所携带的庞大、浓烈、不属于现世的情感与记忆,会像海啸一样倒灌进自己的脑海中,且这样的融合好像不可逆转。
“天然……天然你别激动,深呼吸,别去想了,别想了……”
见到男人的模样,曹艾青赶紧坐到了他的身边,不住用手摩挲着他的背部与肩头,试图安抚好这份记忆所带来的痛苦。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些记忆……”
贺天然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像一个迷失的旅人,他望向曹艾青,那双曾经理智冷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脆弱与祈求:
“如果我变成了他,那你怎么办?我……‘贺天然’对你的感情,和那些被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相比,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更重要?”
曹艾青听着这番话,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赶走了温凉,砸碎了吉他,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但此刻她才惊觉,自己最大的情敌从来都不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女明星,而是那些已经根植在贺天然脑海深处,正在一点点改变他灵魂形状的“人格记忆”。
女人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待到再次睁开时,曹艾青已经压下心头那股想要落泪的酸楚,就那样蹲在贺天然的面前。
“天然,你先听我说……”
曹艾青的声音不大,却让一直处于惶恐惊惧状态下的贺天然一点点平静下来。
“你是贺天然。
无论你的脑子里多了多少不属于这里的记忆,无论那些记忆里的情感有多么惊心动魄……那都已经是过去了,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姑娘直视着爱人的眼睛,坚定而温柔地说:
“你刚才做出了选择,不是吗?在地铁站里,你选择站到了我身边,不管那是出于‘作家’的理智,还是出于保护她的本能,现实就是,你留下来了。
记忆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你觉得痛苦,如果你不知道该不该接受……那就先不要去管它。
我会陪着你的,就像我们之前度过的每一次难关一样,我们把这些记忆当成是一场漫长的电影,电影散场了,我们该回家了……如果,你实在受不了,实在想哭,那你……那你就……”
这时,曹艾青伸出自己温润的手,紧紧地包裹住男人冰凉颤抖的双手,强作欢颜地露出一个笑容,打趣安慰道:
“那你就……咬住我的手,如果你能坚持下来的话,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哭,我知道这是一个蠢办法……不过,我也想帮你分担一些你现在的痛苦。”
贺天然愣着张了张嘴,望着眼前这个内心悲伤分明不亚于自己,但却还要想着安慰自己的女人……
他内心的愧疚翻涌如潮,他反握住曹艾青的手,低头一口咬住对方的手掌鱼际,但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使出去啃咬的力气了……
曹艾青缓缓将贺天然的脑袋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爱人的后脑,而下一秒,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呐喊,于她的怀中沉闷地爆发出来:
“啊——!!!啊——!!!”
在这间温暖的公寓里,两个灵魂在彼此依偎,试图用现世的温度,去溶解一些记忆中的料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当他们正与命运和解时,门外的那个世界,早已经因为今晚的这出“闹剧”,酝酿起了一场足以将他们彻底吞噬的骇浪……
……
……
就在贺天然与曹艾青离开地铁站不到一个小时后,一些时长只有几分钟,画面因为距离和晃动而显得或清晰或模糊的视频,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冲浪线以及各大八卦社交平台的角落。
其中,又属一条经由粉丝拼接剪辑过的视频,点击率最高。
视频的视角显然是路人偷拍的,画面中,正是港城白马埗地铁站那个人声鼎沸的换乘大厅。
视频里,那个近月来的炙手可热的小花、以美貌和实力著称的当红女星温凉,正毫无形象地死死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她的头发凌乱,浑身湿透,脸上的泪水在地铁站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抢过那个男人的吉他包,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那一声吉他碎裂的巨响,即便是透过劣质的手机外放,依然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而随后,两人又像私奔一样的逃离换乘中心,视频的画面一转,两人已经来到了地铁站外的小广场,另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中,她面容冷静,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温凉牵住男人手臂的手。
最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抽出了自己的手,退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边,留下温凉一个人在原地失魂落魄。
这段视频若是单独发出来,可能会成为什么喜闻乐见的社会新闻,不过很快,相关的话题与解释也随即出炉——
#温凉演技大爆发#
#电影《宇宙街》路透吵架戏份#
#贺天然客串砸吉他#
在剧组“路透”和“演戏”这块免死金牌的掩护下,绝大多数不知情的网民,都顺理成章地将这场撕心裂肺的真实冲突,当成了一场为了电影宣传而提前释放的“高光片段”。
而在这个喧嚣与包装不断的娱乐时代,网民们能看见的剧本,也都是想让他们看见的罢了。
然而,谎言终究是谎言。
当这层“剧组拍摄”的遮羞布被铺得越广,它在真正的知情人眼中,就显得越发的吊诡,其中不乏黎望、蔡决明这样的亲历者,为自己的朋友感到担心与忧虑,亦有……
类似于余闹秋这样……
从此事中看出蹊跷的别有用心之人。
天平湖酒店,顶层奢华的行政套房内。
余闹秋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她的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目光一动不动地盯在茶几上的那台平板电脑上。
平板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正是那段在网络上疯传的“温凉地铁站发飙”的视频。
她把这条视频看了许多次,那是一种专注至极的目光。
待到画面中出现了曹艾青,她终于伸手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贺、温、曹三人对峙的一刻。
“曹艾青……温凉……哈哈哈……”
余闹秋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她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残留在她的唇角也不管不顾。
“原来,我才是被你耍的团团转的那个人是吗?贺、天、然!砰——!!”
随着余闹秋那咬牙切齿的恨意,红酒杯被她狠狠摔在了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作为在两个月前,就差一点点就拿下了“贺天然正牌女友”身份的女人,余闹秋太清楚这三个人之间的底细了。
她记得很清楚,在除夕的前一天,在贺天然的家里,温凉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对自己的羞辱,余闹秋这辈子都不会忘。
在余闹秋的视角里,事情的脉络清晰得令人作呕:
曹艾青,贺天然的“前女友”,一个能令这个花花公子苦等好些年,甚至能让其克制住放浪本性的白月光。
而温凉,这个表面上高傲明艳的大明星,背地里根本就是被贺天然包养,或者是死皮赖脸倒贴的“地下情人”!
可是今晚,在这个视频里,余闹秋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不可一世的温凉,像个泼妇一样在大街上歇斯底里,为了留住那个男人不择手段!
她看到了贺天然那如同死灰一般的眼神,她更看到了那个本该出局的“前女友”曹艾青,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重新降临,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了主权!
这哪里是在拍戏?
这根本就是一场活生生的原配手撕小三,豪门公子当街抛弃情人的狗血大戏!
“温凉啊温凉,你也有今天!”
余闹秋看着屏幕上温凉最后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意。
你不是高傲吗?
你不是仗着贺天然的宠爱不可一世吗?
到头来,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丢在大街上!
但这股快意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余闹秋的眼神便瞬间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阴冷的算计。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不,她太了解贺天然的手段了……
贺天然利用《宇宙街》剧组的名义,轻而易举地将这场惊天丑闻化解于无形,甚至还反向给电影炒了一波热度。
如果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温凉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反而会因为“演技精湛”而再次圈粉,贺天然也依然是那个深情款款的投资人兼导演。
“呵~想得美!”
余闹秋冷哼一声,而客房的另一头,似乎是浴室的方向,原本一直持续,但因为视频声音缘故而没什么存在感的花洒水流声响,突然停止了。
随后,一道阴鸷又戏谑的嗓音,远远从浴室中传了出来。
“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你摔东西了?这是怎么了啊?余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