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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人间无慈悲(下)

作者:骚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但是温凉,话既然被你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更不可能把他交给你了。”


    曹艾青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他们本就站在地铁出入口不远,周围越来越多路人驻足拿出手机拍摄,这促使曹艾青强压下想要发作的情绪,冷静而决绝道:


    “温凉,你看看周围。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就算你不在乎流言蜚语,甚至可以把这当成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电影来演,或许你了解的这个‘主唱’愿意配合你,但回归到‘贺天然’这个人,他还要继续在这个城市生活,还要面对他的朋友、他的家人……”


    说完,曹艾青竟是主动伸出了手,她动作轻缓却坚决地将温凉抓着贺天然胳膊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


    “温凉,想一想你现在好不容易收获到的事业,你的演员梦想,你现在真的想要将如今的一切都摔个粉身碎骨,只是一个冲动就摧毁两个人的生活吗?”


    温凉的手指僵硬,她只是盯着贺天然,试图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丝的“跟我走”的信号。


    “天然……”


    温凉颤抖着喊了一声男人的名字。


    那一开始贺天然就垂下的眼帘,终于动弹了几分。


    然而,他没有看温凉。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地铁的出口,黎望、蔡决明等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扛着机器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们之前其实一直都在车厢之中拍摄,只是他与温凉相遇后彼此在心间爆发的情绪,让他们各自都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


    贺天然还看到黎望怀中抱着那把被摔坏的琴,那是他刚才还视若珍宝的过去,是他作为“小甲”存在的证明,此刻却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垃圾。


    周围路人的摄像头就像一面放大镜,而他们三人就像是被阳光聚焦后的蚂蚁,无论如何奔走,都无所遁逃。


    耳边,男人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那个外人无法窥探的深层意识中,一场审判,正在进行。


    ……


    ……


    意识深处,是一片纯白的虚无。


    没有地铁站的嘈杂,没有夕阳的光耀。


    这里只有两个“贺天然”,一个是狼狈不堪,蹲在地上抱住头的“主唱”。


    而另一个,是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作家”。


    “看到了吗?”


    “作家”的声音没有丝毫遮掩,将如今面临的现实全数摊开:


    “这就是‘贺天然’这个男人终将面临的情况,不要想着逃避,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已经不是专属于谁的‘小甲’了,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那么你换来的就只有这些……”


    “作家”话音一落,四周的纯白仿佛接通了外部的视觉,外界的画面瞬间出现在这里,那些举着手机的路人,那些贪婪的镜头,正抱着机器跟路人解释的摄制组,还有温凉那张已经因为绝望而惨白的脸。


    “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要挑着拍戏的场合才会彻底把身体交给你吗?”


    “……为什么?”


    “主唱”抬起头,其实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但这一句“为什么”,包含了他最后的一缕不甘。


    “因为这些都是‘戏’。”


    答案,总是来的言简意赅。


    “因为这只是一场‘戏’,不管是综艺也好,电影也罢,哪怕是在走红毯的镜头前,在名利场的富贵窝,只有在这些天生就是虚情假意的场合之中,你们流露的所有情真意切,才能被这些看客理解成一出逢场作戏,博人一笑的戏码,从而不会影响到‘贺天然’这个人,原本的生活……”


    “作家”不留余地,言辞之中更是愈发激动,“主唱”怔怔抬头,表情失魂落魄,两人面容相同,却神态各异的形象倒映在彼此眼中。


    “怎么样,这个套路是不是很熟悉?有没有像当年温凉对我们玩的那出……‘恶作剧’?有没有你想方设法解脱她,又苦心孤诣保守住的那一场……‘陌生人游戏’?”


    “……”


    内心世界的两个“贺天然”,如同外界的那两个女人一般,缄默相视。


    随着近月来“主唱”人格的松动,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也逐渐在男人脑中清晰,尽管在一开始,“作家”与“主唱”的记忆南辕北辙,但回到最初的那个分歧点,他们终归还是“贺天然”。


    而回望来路,贺天然与温凉所有的相逢,好像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虚无缥缈的——


    戏。


    恶作剧是一场戏,穿越后的“恶作剧”又是一场戏;轮回是一场戏,地狱是一场戏;“陌生人游戏”是一场戏,眼下的电影拍摄又是另一场戏。


    是啊,好像只有用“戏”这样的字眼,才能把两个人的爱情,讲得如此惊心动魄,一波三折又峰回路转,而这样的一对男女,好像也只能在“戏”里相逢。


    “我……”


    “主唱”望向那白茫中,温凉在外界呼唤自己姓名时的无助画面,他的嗓音里夹杂些许的颤抖,但那不是怕,而是想在面临现实的当下,剜心掏肺地说出一句真话: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可我……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我、知、道!”


    “作家”好像是被触怒了一般,把这短短的三个字咬得异常的重,而他接下来的回应,无疑更是重若千钧:


    “但,只能在戏里……”


    他一抬手,指向在另一片白茫中,另一个焦急的女人:


    “要不然,贺天然怎么对得起……曹艾青?她是清白的,我们一定要给这个姑娘的人生染上一滴污点吗?她已经受过一次委屈了,现在,我们要为了我们那个已经死去的旧梦,还要当众羞辱她吗?我想不会的……‘贺天然’不会这样做的。”


    旋即他放下手,又看向温凉:


    “放下吧……”


    “你说什么?”


    面对“主唱”的执拗追问,“作家”这次没有与之对视,那望向外界的眼眸中亦是出现了一抹挣扎,但还是怅然决意道:


    “琴已经碎了,该演的戏也早就演完了,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一个‘路人甲’了,我们都承认吧,带着过去记忆的‘贺天然’,只会毁了所有人的生活,‘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两个姑娘最大的伤害,而对于温凉……”


    “作家”转过身,弯腰对地上的另一个自己伸出手,四目相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累:


    “贺天然就该……做一个坏人,让她恨,因为恨,比爱容易放下。”


    “主唱”的身体猛地一晃,没去看“作家”对自己伸过来的手,而是看向那白茫一片中,那个记忆中的姑娘在望着自己时,那种不变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希冀。


    她在等……


    等他带她走……


    可是……


    另一个自己说得对。


    带她走,就是带她跳火坑。


    只有推开她,让她跌回那个虽然冰冷但安全的现实世界,她现在的生活才能继续……


    “我是……为了她好……”


    “主唱”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这是贺天然一直都在做的事,我要保护好她……我必须……”


    “作家”一把拉住了地上的“主唱”,内心里这处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在那无尽的黑暗吞噬两人之前,“主唱”最后看了一眼外界的温凉,嘴里依旧呢喃着还未说完的一句:


    “我必须……让她……让她……”


    ……


    ……


    “放手。”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着地铁口的风,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吹透了所有人的衣衫。


    温凉感觉到,那只被自己紧紧握住的手,那只刚才还因为奔跑而滚烫的手,在这一刻,彻底凉了下去,而姑娘的表情,却错愕地凝固着……


    一旁曹艾青的动作,也一下是停了下来,旋即温凉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脸上重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眼泪已不经意间,在眼眶中打转:


    “天然你……刚才说什么?”


    先前一直对两个女人的争执无动于衷的贺天然终于有了回应。


    那双原本充满了迷茫、痛苦与挣扎的眼睛,在这一刻,被一种温凉曾经见过,却又从未感觉如此陌生的理智所取代。


    “阿凉……”


    男人的喉咙里,像是含着一把沙子,粗粝又低沉:


    “放手吧。”


    “你……”


    不用再确认了。


    温凉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她只是有点不愿意接受而已,所以……


    她抓着贺天然的手,愈发又紧了一些,捏着人生疼。


    但贺天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去看温凉,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围观的路人,投向了那些刺眼的镜头。


    他似乎是在笑,但那个笑容里,只有无尽的荒凉。


    他抽回了那只被温凉握住的手……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一次,温凉终于没再挽留。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只手不再是抓着她可以奔赴未来的某某某,而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贺天然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让他彻底站到了曹艾青的身边,随即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揽住了曹艾青的肩膀。


    温凉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随即她的耳边响起一句:


    “温凉老师……”


    贺天然开口了。


    不再是“阿凉”,不再是“老同学”,而是“老师”这种,好像在各行各业都可以表示客气和尊敬的……统称。


    他看着温凉,脸上浮现出一个客套又不失体面的笑容:


    “刚才的那段爆发……你表现得太精彩了,我差点都没接住你的戏……”


    他一指被工作人员抱上来的琴包:


    “你摔琴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


    “你看着我的眼睛……”


    仍在情绪之中的温凉忍不住打断了他,她声音发着颤,指着自己的心口: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你说这是戏?你说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温凉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贺天然在说什么?


    入戏?道具?


    刚才在隧道里的“相逢”是假的吗?刚才在地铁站里的一路狂奔是假的吗?明明回忆起了那些所有的过往,统统都是假的吗?


    贺天然迎着温凉那双几乎快要破碎掉的眼眸……


    他的心在滴血,在悲伤,在懊丧,但他的脸,却维持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平静……


    男人看着温凉,故作轻松地道:


    “当然是假的啊,戏嘛,而且我在戏里不是一个‘精神病’嘛?精神病的话,你也信啊?”


    说罢,他像是摊上了某件极其麻烦的事儿一样,对着一旁还云里雾里的摄制组高声嚷道:


    “黎导儿、蔡摄、助理,你们快过来啊,温凉老师有点入戏出不来了~”


    整个摄制组这才回过味儿来,齐齐上前询问情况,而周围围观的路人,甚至是一些方才从地铁站里认出贺天然与温凉,一路追随而来的粉丝看客一下也理解了现场的局势,有的还上前沟通是否能留个合影签名啥的。


    温凉站在原地,剧组的工作人员站成一个圈,不断有路人粉丝上前以她为圆心簇拥着,小助理不停拉着她的手臂,试图将她护送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而这个姑娘却一动不动,如丢失了魂魄一般,眼神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那是贺天然在步步倒退,直至彻底消失于前涌的人潮中。


    ……


    ……


    保镖伍鸮,早已在地铁站附近的路口停好了车。


    不一会,曹艾青拉着同样哀丧的贺天然进入了后座。


    “贺先生,我们……”


    伍鸮看了一眼后视镜,话头到了中段便戛然而止……


    车里一时沉默,直至贺天然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


    他不解地扭过头,看向曹艾青,失神问道:


    “……什么意思?”


    “擦擦吧。”


    姑娘比划了一下他的双眼,待到贺天然不自觉垂头接过,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眶顺着鼻沟,滑到嘴角,那一点点的咸味,才终于让他恍然回过神。


    “我……我什么时候……”


    男人先是用衣袖快速抹了抹,又用纸巾好好擦拭了一番,嘴里下意识说着。


    “……这个问题,不要来问我。”


    曹艾青的回答钻进男人的耳膜,使得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他缓缓转头,望向车窗外……


    剧组的工作人员为了维持现场秩序,都围在了温凉身边,而那堆破碎的吉他,不知何时被放到了路边,半拉着拉链口袋,那些破碎的部件就那样暴露在外,残破、凌乱。


    车窗缓缓升起,像是一道黑色的幕布,彻底遮住了这出已然谢幕的闹剧。


    人间无慈悲。


    它给了你重逢的希望,却又亲手把这希望撕碎给你看。


    它让你以为爱能抵万难,最后却告诉你……


    爱,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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