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推进了那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光照不到路面上,只能隐约看见脚下的石板。
袁琊走得很稳。
他没有回头,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试图挣扎。他只是静静地走着,眼睛扫过两边的每一个角落。
巷子里的人不少。
有人拎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看了袁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侧着身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袁琊,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男人,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过来,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袁琊往旁边让了让,那人从他身边骑过去,头也没回。
麻木。
冷漠。
视而不见。
袁琊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村子,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很大,漆成深绿色,上面锈迹斑斑。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押着袁琊的那个黑夹克走上前,一把推开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很多年没有上油。
门里的景象,一瞬间展现在袁琊眼前。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正中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有人坐在那里喝茶,有人蹲着抽烟,有人靠墙站着。
院子四周是几间平房,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从窗户里透出灯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袁琊粗略地扫了一眼——至少有二十多个人。
有的在洗菜,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角,不知道在玩什么。
听见铁门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洗菜的抬起头,手里的菜还滴着水。打牌的转过头,手里的牌停在半空。睡觉的被旁边的人推醒,揉着眼睛看向门口。那几个孩子也站了起来,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看着袁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琊身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押着袁琊的那个黑夹克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他张开双臂,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都傻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还有一丝讥讽。
“后边有跟尾巴,不知道吗?”
这时,一个男人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热气从他身上冒出来,在傍晚的凉意里凝成淡淡的白雾。他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神态自若,像是刚从自家浴室出来。
他走到那个黑夹克身边,看了一眼袁琊,又收回目光。
“张哥厉害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我都没发现。”
袁琊看着他。
他记得这张脸。
下午在大集上,那个站在手套摊位前的男人。灰色棉袄,毛线帽,眼睛一直瞟着那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男子。
望风的那个男的。
那个被叫作张哥的人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你净想着看阿红那小脸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揶揄,“还能注意后边的尾巴?”
那男人脸一红,没有接话,讪讪地笑着走开了。
张哥收起了笑容。
他朝院子角落里招了招手。
“过来。”
两个精壮的小伙子立刻走过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们走到张哥面前,垂手站着,等着吩咐。
张哥朝袁琊扬了扬下巴。
“拉到后面去,”他说,“等天黑了,做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干净点,”他又补充了一句,“夜里到后山埋了。”
那两个小伙子点了点头。
一人一边,架起袁琊的胳膊,往后院走去。
袁琊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被架着,一步一步走向后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院子外,一处隐蔽的墙角。
普尚义蹲在那里,看着袁琊被架进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压得很低,但还是能从喉咙里漏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噗……”
飞燕子看了他一眼。
普尚义捂着嘴,强忍着笑。
“我二哥……”他压低声音说,一边说一边笑,“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这群人,”他说,“怕是倒了大霉了。”
飞燕子摇了摇头。
“即使袁琊武功再高,”她说,“这些人的招式,估计袁琊没有见过。”
普尚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飞燕子没有解释。
她看着那个院子,目光深邃。
“也是有些棘手。”她说。
普尚义挠了挠头。
“那我们现在进去?”
飞燕子沉默了几秒。
“小四,”她说,“跟我绕到后面去。”
普尚义点了点头。
“我上去看看情况,”飞燕子说,“你等我信儿。”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已经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借力,只是轻轻一跃,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就像一只燕子,无声无息地落上了院墙。
她伏在墙头,往下看去。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同样杂乱。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几个生锈的铁桶,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用的杂物。
远处,那两个精壮小伙正架着袁琊往里走。
他们走到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前,推开门,把袁琊推了进去。那房子看着像是杂物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那两个人关上门,把锁挂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飞燕子的目光从那间房子移开,落在它对面。
那里还有一间大房子。
比这间大得多,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两把大锁。一左一右,都是崭新的,和周围那些破旧的杂物格格不入。
飞燕子的眼睛眯了眯。
飞燕子伏在墙头,目光如鹰。
那两个精壮小伙架着袁琊走到后院深处,停在一间破屋前。其中一人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另一人把袁琊往里一推。
袁琊踉跄一步,站稳了身子。
“老实待着。”开门那人骂了一句,正要关门。
就在这时——
飞燕子的手动了。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燕子镖,手指一捻,手腕一抖——
嗖!
那枚燕子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细不可见的寒光,直奔那个拿钥匙的小伙。
噗!
镖尖精准地刺入他的手背。
“啊——!”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钥匙哗啦掉在地上。他本能地一甩手,想把那东西甩掉,但那燕子镖嵌得极深,镖尾还在微微颤动,疼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顶着袁琊后腰的那把匕首,因为他这一抖,离开了袁琊的身体。
袁琊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回头。
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他猛地向前一步,拉开距离,同时一个急转身——
那一拳直直地轰在拿匕首那人的胸口。
太快了。
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不止一根。
他的身体往后飞去,撞在破屋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滑落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袁琊没有停。
他的身形一转,已经扑向那个手背中镖的人。
那人正捂着受伤的手,疼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注意到同伴已经死了。等他抬起头,袁琊已经到他面前。
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袁琊收拳,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弯下腰,从那人手背上拔出那枚燕子镖,在衣袖上蹭了蹭血迹,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墙头。
飞燕子还伏在那里,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说话。
袁琊微微点了点头。
飞燕子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天光被远山吞没,村庄陷入沉沉的暮色。几点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微弱,照不亮那些曲折的小巷。
飞燕子伏在墙头,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前院,后院,那间挂着两把大锁的屋子,那间关着袁琊的破房。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刚才后院里发生了什么。
她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洗菜的回了屋,打牌的收了摊,那几个孩子被大人领进去。最后,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飞燕子看着那扇院门。
许久没有人再出入。
她断定,院子里的人,差不多齐了。
她轻轻从腰间摸出两颗石子,握在掌心。
一颗。
手腕一抖,石子飞向袁琊所在的那个破屋方向,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另一颗。
手腕再抖,石子飞向院墙外普尚义藏身的地方。
两颗石子,两个方向,两个信号。
她伏在墙头,看着那两处黑暗。
普尚义接到信号的时候,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那颗石子落在他脚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咧嘴笑了。
终于可以动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砰。砰。砰。
那砸门声又重又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震得门上的铁锈都簌簌往下掉。
“有人嘛!”他扯着嗓子喊,“有人嘛!”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不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吵醒了。
几间屋子的灯同时亮起来,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啊?大晚上的!”
“敲什么敲,烦不烦!”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朝门口走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人探出脑袋。
那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躺下被人吵醒的。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普尚义——那魁梧的身材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比他还要壮一圈。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儿啊?”他的语气软了几分。
普尚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儿子在村口跑丢了,”他说,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村子,“我来找找。你们看没看见?”
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去去,”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没有没有。这里没有小孩。”
他伸手就要关门,普尚义的手动了,那只大手“啪”地拍在铁门上,力道大得整个门都晃了一晃。那人被震得手都麻了,愣愣地看着他。
“谁跟你说我儿子是小孩的?”
普尚义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他穿着蓝裤子,上面穿着深色大衣,脚上踩着拖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蓝色裤子,深色大衣,脚上一双拖鞋。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涨红了。
“你……你骂老子!”
他一把推开门,冲上来就要动手。
但他终究低估了普尚义。
那只大手一探,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整个人被他像拎小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晃荡。
“啊——!”
那人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普尚义狠狠甩了出去。
砰!
他砸在院子里,在地上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
“来人啊!”他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有人闹事儿来了!”
几间屋子的灯全都亮了。
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人一个接一个冲出来。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握着刀,有的赤手空拳。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站了几十口子人,密密麻麻,把普尚义围在中间。
普尚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咧嘴笑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短发,高冷,漂亮,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性。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冷得像冰。
普尚义的三姐——张沂风。
她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人,目光所过之处,那些人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普尚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三姐,二哥就被押到后边了。”
张沂风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淌的水。她笑得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点高冷的样子。
“一会儿,”她说,眼睛亮亮的,“得好好嘲讽一下他。”
袁琊从后院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还沾着一点血迹,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刚从自家后院散步回来。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围成一圈的人,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飞燕子从墙头轻轻落下。
她的身姿轻盈如燕,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张沂风和普尚义身边,看了一眼那些人,开口提醒道。
“他们的套路会很怪。”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保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
一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根短棍,约莫两尺来长,看着普普通通,像是随便从哪捡来的木棍。他直奔普尚义而去,一棍戳向他的胸口。
普尚义下意识地抬起手,准备硬接这一棍。
“别接!”
张沂风的声音突然响起。
普尚义的手在半空一顿。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那棍子贴着他的衣服滑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普尚义看清了那棍子的顶端。
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那棍子的顶部,密密麻麻布满了金属倒刺。那些倒刺细小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排排野兽的牙齿。
如果刚才他用手接住那一棍——
他的手起码要掉一块肉。
那人一棍戳空,却没有停。
他另一只手在棍子上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棍子的前端突然弹了出去,后面连着一根细细的铁链。那带着倒刺的棍头像一只毒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直奔张沂风的面门。
张沂风的眼神一凛。
她的手往后一探,摸向腰间。
一道寒光闪过。
廓尔喀弯刀出鞘。
那刀身弯曲,刀刃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手腕一翻,刀身横在身前——
铛!
棍头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张沂风手臂微微发麻,但她一步未退,稳稳地接住了这一击。
那人收回棍子,重新装上前端,往后退了两步,和另外几个人站在一起。
普尚义看着那根棍子,心里一阵后怕。
“好阴险的武器。”他低声说。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另一个人已经冲了出来。
那人空着手,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直奔袁琊而去,脚步很快,像一阵风。
袁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冲到自己面前,两只手张开,像是要抱住他——
就在这一瞬间,灯光照在那人手上,忽然闪了一下。
袁琊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看见了。
那人的两只手之间,不知何时亮出了一道细细的铁线。那铁线极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绷得紧紧的,横在那人胸前。
那是要勒人脖子的。
袁琊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那道铁线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如果他反应再慢半秒,那道铁线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一扑落空,愣了一下,还想再扑——
袁琊已经退开了三步。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心里也是一惊。
真是奇怪的武器。
那些人见自己的招式都被躲开,开始重新围拢过来。他们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带倒刺的棍子、带铁线的手套、还有不知道藏着什么机关的东西——慢慢逼近那四个人。
飞燕子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又扫过他们手里的武器。
她开口了。
“躲开武器,”她说,声音凌厉,“直接冲人去。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