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旭的案子还没结，尸骨暂时不能领走，刘南心只能在停尸间先与主人诉诉衷肠。
苏千白等在门外，对面坐着刘偲。
她木然得像没魂魄的空心玩偶，脸上凝固着泪痕，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刚才只不过帮她回忆了一下她做过的事，怎么就这样了？是没找到给自己开脱的理由，所以CPU烧掉了？
苏千白移开视线，低头在点评软件上挑选起餐厅。简泉说为了表示感谢，要请她和墨山吃晚饭。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吴观诚小跑着赶过来，警惕地看向苏千白。
苏千白忍不住嗤笑：“怎么说我也帮了你们，你没必要这么防着我吧？我又不会把她怎么样。”
吴观诚不语，只是将刘偲挡在身后。
想起那夜刘偲被拖进河里的情形，他现在还觉得后怕。面前这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疯子，谁知道她又想做什么。
真没意思，搞得我像坏人一样。
苏千白腹诽，懒得再纠结这个问题，把手伸进口袋里。
就这么个小动作，都把吴观诚吓得后退半步：“你干嘛？”
“……”苏千白压下不满，挂出营业式笑容，“有些东西请小吴助理帮忙认一下。”
她伸出手，手心躺着几枚铜钱。
吴观诚看到，眉头动了下，口中却说：“什么鬼东西？没见过。”
“是吗？”苏千白佯装惊讶，“但你妈妈说给你收拾房间时见到过呀！”
他的妈妈就是苏千白在小广场上遇到的卷发中年女人。
“要不我再去找阿姨问问？”她笑吟吟在指尖把玩着铜钱，“阿姨还要把你介绍给我当对象呢！一定很欢迎我去拜访。”
吴观诚不知道这神婆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真害怕她找去他家，用他母亲来威胁他。
他犹豫良久，低声说：“从鬼市上一个神棍手里买的，说是扔到井里能增强水鬼的法力。”
“你买的？那神棍长什么样？”她又问。
吴观诚没回答，但苏千白也猜出一二——是刘偲买的，她不只想处理毒水的事。
这东西不止能增强法力，还能增强怨气。
幸亏沈薇薇是个纯善的鬼，只是下手稍有点重，否则刘光远早死了八百回，她也会背上罪孽，修为尽毁。
她估计也察觉了异样，只是不愿牵扯到刘偲，才缄口不言。
苏千白歪过身子，看向躲在吴观诚身后的刘偲：“多大怨念啊？下手这么狠？”
“你胡说什么！”吴观诚怒意上涌，“你到底要干嘛？”
苏千白一摊手：“我能干嘛？说到底生生死死都是她家的事，跟我又没关系。”
她只是有点好奇，想知道人的心究竟能复杂成什么样。
无意跟两个普通人多纠缠，苏千白将鬼市神棍的消息同步给苏归霁，让他去打听。
陪简泉将沈薇薇尸骨送回水官庙，苏千白为她布了个法坛，能让她多受些香火。
简泉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村民，没空理她，于是她跟他约定好晚饭的时间，就带刘南心离开了。
乐河村这祈愿可不止是给她续命，简泉还捐了一大笔香火钱，她要狠狠购物一番。
“好看吗？”苏千白掀开帘子从试衣间出来，转了个圈，问刘南心。
刘南心从墨山那学会了化形，如今是个金发女孩的模样，长得跟刘偲有三分相似。
听到问话，她翻了个白眼，腹诽这守庙的没人性且有毛病。
她刚对着主人尸骨哭了一通，就被拉来逛街，还被逼着化成人形，帮她挑裙子。
刘南心敷衍又麻木地点着头：“好看。”
“我是不是胖了？”苏千白照着镜子，侧过身捏捏自己的腰，“腰好像粗了。”
“您一天四顿，比刘偲以前养的小香猪吃得还勤，变胖不是正常吗？”
苏千白若有所思点点头：“都怪墨山，总是搞些好吃的。但他好像没胖，你们妖不会变胖是吗？”
半晌没得到回答，她看向刘南心，发现她垂着眼，明显不太开心，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我不会拔你毛的，放心。”
刘南心试探着开口：“你……放过刘偲好不好？她是主人最喜欢的小外甥女，也是主人死后，对我最好的人。”
苏千白觉得好笑：“什么叫放过？我没想对她怎么样啊！”
没想对她怎么样，就已经把她吓得魂不守舍了？
这话刘南心没敢说，但苏千白像是看透她了，解释道：“她那样不能算是我吓的吧！心里有鬼，过不去自己那关罢了。”
她甚至觉得刘偲道德感还是太高，有些事要是换了她，大概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她那时还小。”刘南心为刘偲开脱。
苏千白算了下：“十二岁，不能算很小吧？”
“她只是想要刘光远对她好点，没想过害人。”
苏千白认真点头：“确实，杀人的不是她。”
十二岁时，刘偲发现那只喜欢陪她玩的黄色小雀能吐金子，还帮小舅舅赚了许多钱，就献宝似的跟父亲说自己能跟财神沟通。
但那是舅舅养的鸟，她只能去舅舅家找它。
于是她又扯了谎，说财神住在那个院子里，会在井边放下金子。
可笑的是刘光远信了，于是他们父女住了进去。
这十几年里，刘光远得到了财富，刘偲被父亲像捧财神一样捧着，他们都得偿所愿。
“她只是有点贪婪嘛，我理解。”
“不是的！”刘南心立刻反驳，“她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呢？刘南心也不知道。
为什么利用她去找金矿，帮刘光远敛财？
后来又为什么想害他，甚至不惜利用沈薇薇？
刘南心甚至不敢想，当年主人的死，她究竟知不知情。
见刘南心沉默，苏千白也不打扰，挑了条跟梦里最像的裙子去结账，准备直接换上去吃晚饭。
苏千白再从试衣间里出来，就听到刘南心喃喃道：“可她真的对我很好。”
她拍拍她的肩：“管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对你好不就行了？”
“是吗？”刘南心缓缓抬起头，“是这样吗？”
苏千白坚定回答：“是的！”
“可墨山不是这么说的。”刘南心还是目光茫然。
“你怎么能听他的？”苏千白揽起刘南心往外走，“人很复杂的，你们妖不懂。”
换上裙子就不方便再骑摩托了，更何况还拎着一大堆购物袋。
她用手机叫好车，带着刘南心在路边拦等的工夫，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老大！”
又来了！苏千白眉头拧成一团，要不是因为在大街上，真想一个缩地术远远逃开。
“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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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杨窜到她面前，“老大你忙完了吗？能去夏柳家看看了吗？”
咬牙忍住脱口而出的脏话，苏千白挤出笑容：“山神庙不接受加急呢！实在着急，你可以去找别人试试。”
林杨哪敢找别人，十个有八个都是骗子，剩下那两个有真本事的，看出他是妖，准会当场把他杀了，哪还会帮他？
他倒是听墨山的建议，去拜了水官庙，但那水官也说解决不了，他只好回来找苏千白。
“老大，她真的病得很重，求你去看看吧！”他攥住苏千白的裙子哀求。
眼见刚买的裙子被他攥出了褶子，苏千白气得扣住他的手腕就拧，疼得他一声惨叫。
“滚蛋！”她恶狠狠一瞪。
随即她又觉得不对劲，他成天去山神庙找她也就算了，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了？
稍一思量，她转头瞪刘南心：“你招他来的？你个叛徒！”
“我用你手机给他发了定位。”刘南心心虚地低下头，“你帮帮他吧！”
苏千白刚想再骂，叫的车刚好到了。
她赶快钻进车里，没想到林杨那家伙速度也快，立刻拉开副驾坐了进去，一副缠着她不放的架势。
车上还有个普通人，苏千白不好继续争执，只能闭上眼不看林杨，免得忍不住骂出声。
餐厅门外，墨山站在路边等苏千白等得望眼欲穿，才看到一辆白车远远开过来。
看车牌就是苏千白乘坐的那辆。
可当车停下，先下来的是林杨，接着是刘南心。
再接着，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从车里探出来，踩上地面。
墨山的目光顺着纤细的脚踝往上，划过小腿，落在一片红色裙摆上。
“不扶我一下？”
俏生生的声音传进耳中，他循着声音指示伸出手，将声音的主人扶下车，才迟缓地看清她的模样。
烈烈如火的红覆在她身上，衬得面容格外白皙，也映得双眸格外炽热。
“等很久了？”
苏千白歪头看他，桃花眼盛满笑意，弯出个与七年前如出一辙的柔和弧度。
那时候，她给红布条打了个漂亮的结，回头看他，笑着说：“墨山哥哥，这是我的愿望，你要帮我实现哦。”
可那红布条没亮起愿力的光，他也没能帮她实现。
甚至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她眼中的笑意有几分是真的。
“墨山？”苏千白在他面前挥挥手。
见他回神，又笑眯眯问：“好看吗？”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好看。”
“哪里好看？”苏千白凑近，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详细说说？”
距离太近了，她的发丝轻轻扬起，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他鬼使神差嗅了嗅。
苏千白微怔，倒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而是因为有股陌生的悸动划过了她心头。
那悸动不是属于她的，更像有另一个与她相接的灵魂发出震颤，传到了她这里。
来不及细想，她听到墨山温声开口：“像山里的野莓子。”
“野莓子？看着鲜艳，吃着齁酸那种？”
“熟透的会有些甜。”墨山解释，“而且……很漂亮。”
她咯咯笑起来，笑得弯下腰。
她笑他这比喻别出心裁，也笑自己这出戏演得漂亮——
不枉她对一颦一笑都精心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