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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紫藤花未眠

作者:暮初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吟知的预言梦中,所有的一切都会在父皇半年后的寿辰上改变。父皇去世,皇兄继位,她被软禁。


    今日她前来,本意就是与林飞白开诚布公的交谈。她知晓林飞白女子的身份,揭不揭开这层身份,对温吟知而言其实并无所谓。她只要在这半年里做出成就,争取女子也能继位的资格。那么到时再公布林飞白是女子,这门婚事自当作废。


    可是在那个向死而生的雨夜,那场雨改变了她的想法。


    她和阿白,都是在这世间努力活着的女子阿。


    于是在黎明将至的前夕,她让春雪准备了一份女子的路引。


    她想同林飞白说:


    你走吧,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半年后,若是她成功成为新的继位者,你再选择要不要回来。


    若是她失败了,那就用新的身份好好活下去,永远不要回来了。


    可是这些话,她都还未说出口。阿白便对她说:


    “半年后,我一定会当上将军,告诉世人我是女子。”


    “彼时,你我婚事自当不作数。”


    “你便可去做,你想要的事。”


    “就让我为你,先行探路。”


    温吟知忍不住张开双手拥抱林飞白,真心实意地说道:“谢谢你。”


    林飞白僵在原地几秒后,方才僵硬地回抱温吟知。在温吟知看不见的角度,她内敛一笑,轻声回道:“该是我谢谢你。”


    谢谢你幼时的出手相助,谢谢你在你的生日宴上,牵着我的手告诉大家,我是你新交的朋友。谢谢你分享的那碗长寿面……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帮我隐瞒这个秘密。


    谢谢你——我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得到林飞白的回应后,温吟知轻轻松开了手。


    林飞白脸颊发烫:“去向陛下亲旨吧。今夜请旨,大局已定,父亲便会放松警惕。明日便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好,今晚我在此住一晚,明日我送你离开。”温吟知开口道。


    林飞白点头,想在京城父亲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不容易。但是有了公主的帮忙,胜算便大了许多。


    温吟知派人进宫请旨,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这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似乎这是一道早就写好却秘而没发的圣旨一般。


    温吟知带着林飞白在前院接了旨,丫鬟小厮们都喜气洋洋的,唯独两位当事人脸上并无一丝喜色。温吟知抬头望向今晚的月亮,它高高地遥挂在空中,周围没有一颗星星。


    清冷、孤寂。


    林飞白发觉公主接旨后的情绪,沉默地看向公主,竟然在公主的眼里看到了‘思念’二字。


    月亮,思念。


    她在思念谁。


    ——


    “陛下将公主赐婚我家二公子。”小厮抱着一沉甸甸的匣子进来,道:“公子说你的策划与唱法都很好,你功不可没,这些都是特地赏你的。”


    小厮将匣子放在肖郢屋内的桌子上,话说完便离开了。


    肖郢看着桌上的匣子,指尖摸上匣子的外壳,脑海里浮现今日雨中奔跑过来的那道身影。


    那时,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光。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很晶莹很明亮。


    肖郢指尖泛白也未曾打开那匣子。


    他移步到窗前,院中的紫藤花爬过月洞垂下长长的藤蔓。见他目光看过来,温吟知侧过身,躲在垂落的紫藤花后边。


    她问了阿白肖郢的住处,想再远远地再瞧他一眼。


    风静静地吹,紫藤花蔓微微摇动,隐隐勾勒出躲在花后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不敢回头看。事实上只要她回头,便知晓肖郢的视线一直都停留在她身上。


    但她没有。


    古筝声响,熟悉又陌生的前奏穿过院子,传到院外。


    温吟知脑海跟着这旋律,自动回忆起歌词: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


    厌倦我的亏欠


    代替你所爱的人


    ……


    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


    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①


    随着深沉和含蓄缓慢的乐声逐渐步入尾声,温吟知也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环抱自己的双膝。


    她的双肩在颤抖,眼泪滴湿了衣裳。


    这首歌名叫《泪桥》,是现代很出名的一首歌。


    一首歌是巧合,那么两首呢?


    肖郢就是肖赢,她肯定没有认错。


    肖郢今日的否认,只是因为他真的不认识她做出的防备而已。


    她好想冲到肖郢面前,笑着对他说句:“嗨,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


    可是她不能。


    府医说他身上有伤,是成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作为一名戏子,为了生存,受伤是常态。


    她只能给肖郢一匣子后半辈衣食无忧的银钱。派人在暗中保护他,护他这辈子平安顺遂,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她这一日,经历了重逢的欣喜又被否认的寂寥。夜晚又峰回路转,确定肖郢就是肖赢。她的心情在这一日大起大落,竟然连什么时候乐声已停都不知晓。


    她哭着哭着——睡着了。


    就这么靠在紫藤花边,睡着了。


    肖郢悄声走到月洞前,看着紫藤花开,没再往外迈出一步。


    躲在树上的春婳双手抱刀环胸,看着二人仅仅一墙之隔。一个清醒着,一个睡着了。紫藤花瓣落在公主的发间,公主都浑然不知。


    公主自梦魇以来,便从心底十分抗拒入睡一事。因为公主每次醒来,心都会莫名的抽痛,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可是今日,公主就这么轻易地睡着了。


    春婳想,也不知晓公主这次还会不会继续做噩梦。


    温吟知没有做噩梦,并且她还梦到了肖赢。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坐在演唱会的观众席上,看着台上的肖赢跳着独舞《泪桥》。


    温吟知的潜意识里很清楚这是一场梦,因为在现代肖赢从未唱过、跳过这首歌。她知道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幻想的,但是她就是不愿意醒来。她许久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安稳的觉了,也贪恋这一刻的美好。


    她一如初见那般坐在台下,望向台上那唯一人,视线随着舞台的光一路随着他。


    可是,梦终究是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月色暗沉,不知何时。


    温吟知迷茫地睁开眼,身上的衣服还是古装。左脚被压得有些麻,温吟知小心翼翼扶着墙站起来,透过花墙月洞,眷恋地抬眸看向院内,想要记住肖郢的模样。


    屋内已没烛光。


    外头的更夫,打更声是一慢三快,已到四更天,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天亮以后,她和肖郢不会再有交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温吟知双眸微微颤动,最终还是缓缓转身离开此地。她的身影逐渐远去,与夜色融于一体的春婳悄悄跟上。


    无人瞧见,寅时四刻,紫藤花未眠,只余月光拉长,月洞门侧那道颀长的影子。


    ——


    天刚亮,温吟知便要离开避暑山庄。


    她停在避暑山庄的门前,对刚得知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的林管家说:“婚事已定,成婚前不便相见,不必喊你家公子送本公主。”


    “公主说的是。”林管家恭敬道。


    温吟知不再言语,在身侧侍女的搀扶下,进马车。随后方才搀扶她的那名侍女,也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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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


    林管家疑惑一瞬,公主身侧一般都是跟着春雪姑娘,何时多了名陌生的宫女跟随来着?但他实在是没见过这位姑娘,便也不再想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


    马车驶出避暑山庄,往城内驶去。


    坐在马车里的温吟知,看着对面的女子打扮的林飞白,道:“林管家并未起疑心,身后也无人追来。等会马车会在城中的一客栈停下,我将在那用早膳,春婳已经在那给你安排好了一切。”


    “盯着我的人多,我不方便送你到城外。届时我们便在此分别,你拿着行李和路引出城吧。”


    十八年来头一次穿上女装的林飞白,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上的粉和被修过的眉毛。这粉遮盖住她原本的肤色,原本的粗眉也被修成柳叶眉。春雪姑娘的这双巧手,将她化得如此柔情似水。别说林管家认不出她,就连她都认不出来这是她自己。


    从小她便喜欢看公主穿各式各样的裙子,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穿上一回裙子。可这一日真的到来了,她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公主。”林飞白不舍的唤温吟知。战场凶险,她也不知晓自己是否能完成心愿,活着归来。


    林飞白此番前去边疆,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公主一人。


    她对温吟知说:“你把他带入宫吧。至少有他在的时候,你会开心许多。”


    以后她不在,没有人会再四处寻法子哄公主开心了。


    这个‘他’林飞白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温吟知却还是知道林飞白口中的‘他’是在说谁。


    温吟知摇摇头,否定道:“我不会让他留在我身边的。”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个弄不好会牵连身边的人为她所做的决定丧命。她的身边太危险了,她不能让肖赢涉险。


    “他的奴契在你这里吗?”温吟知问。


    林飞白思索了下:“不在,他是我花钱请来,奴契应该在戏班主那。”


    “我知晓了。”温吟知轻声道。


    马车停下,分别的时刻要到了。


    林飞白狠狠搓着手指,酸涩的感觉涌上喉间。


    温吟知懂她此刻分别的难过,往常都是阿白哄她开心。于是她不忍开口道:“可别哭,等会脸上就白一道,黑一道,成个小花猫。”


    林飞白忍不住咧嘴一笑。


    温吟知撩起车帘,笑容温和:“待我走后,车夫会将马车牵到后院。等无人时你再下车,下车后会有人接应你。”


    “好。”林飞白点头。


    温吟知放下车帘,轻声说了句:“再见。”


    “再见。”林飞白亦轻声回她,努力记住她最后的笑颜。


    一切都如公主计划中进行,等外头没动静时,林飞白便从马车上下来。


    客栈内便出来一丫鬟打扮的姑娘,她走到林飞白跟前行礼道:“奴婢是伺候姑娘梳妆的喜儿。”


    “裴姑娘请上车,该启程回乡祭祖了。”


    裴姓,这是公主外祖家姓氏。林飞白昨夜根本没来得及翻开那份路引,并不知晓公主给她准备新身份姓甚名谁。但她知晓公主这是将她当做家人般的存在,才会为她折‘裴’姓。


    “好。”林飞白低下头,一滴眼泪从空中滴落,没有弄花她脸上的妆容。


    马车哒哒哒驶出后院,林飞白忍不住掀开窗帘,公主坐马车时最喜爱看外边景色的。


    这一次,她看到了坐在客栈二楼窗边的公主。公主眉目弯弯地笑着,身后依旧的发带依旧飞扬着。


    不同的是,这次公主无声地朝她说了一句话。


    林飞白读懂了公主的唇语,她是笑着离开京城的。


    她永远记得,公主最后对她说的是:


    我在皇城等你——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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