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火光微弱,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但在它亮起的那个瞬间,你忽然看清了自己的手,看清了脚下的路,看清了身边还有多少人跟你站在一起。
塔卫二的底层平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预言家”的第三条预言在西区第七隔离带应验的那天,一个名叫阿生的男孩亲眼看着自己喝了十年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时,泛着诡异的荧光绿。
他当时只有八岁。八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叫能源废料,什么叫重金属污染,什么叫慢性中毒。他只知道妈妈倒下了,爸爸背着她跑了三十条街,最后倒在医院门口——因为医院说,没有联邦的批文,不能接收“非紧急病例”。
阿生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条荧光绿的细流,忽然想起三天前,有个叔叔在社区广场上发传单,传单上印着一行字:“西区水源将在48小时后污染。”
当时大人们都在笑。有人说这是造谣,有人说这是骗钱,还有人说这是联邦的敌对势力在搞破坏。发传单的叔叔被人推搡着赶出了广场,传单被踩进泥里,变成一摊烂纸。
但阿生捡了一张。
他不识字,但他记得那行字的形状。此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单,又抬头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荧光绿,忽然蹲下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用手掌抚平每一个褶皱。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希望”。
不是吃饱穿暖的希望,不是活下去的希望。而是——
有人在看着我们。
有人在告诉我们真相。
有人没有放弃我们。
这股情绪像病毒一样在西区蔓延。最初只是零星的低语,有人在黑市上打听“预言家”是谁,有人在深夜对着终端上那个“观察者”的账号喃喃自语,有人开始在社区里悄悄传播那些预言的内容。
然后,预言一条接一条地应验。
第三条之后,第四条——“联邦将在东区码头秘密转移一批违禁武器,伪装成民用物资”。两天后,码头发生爆炸,炸开的集装箱里滚出的不是面粉,是崭新的自动步枪。
第五条——“第七殖民卫星的能源配给将在下周削减30%,理由是‘设备维护’”。一周后,卫星上的工厂开始停工,医院开始限电,养老院的老人们挤在唯一一间有暖气的房间里,互相依偎着度过长夜。
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
每一次预言,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联邦那具腐烂的躯体,让里面的脓血暴露在阳光下。每一次应验,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座名为“信任”的、早已千疮百孔的高墙上。
到第九条预言发布的时候,“观察者”账号的订阅者已经突破了三千万。三千万个生活在绝望边缘的人,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终端,看看那个幽灵般的账号有没有发布新的消息。
他们开始在留言区里留言。不是提问,不是质疑,而是——
“谢谢。”
“我们还活着。”
“请继续。”
“我们信你。”
这些话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塔卫二的每一个角落汇集到一起,然后通过加密的节点,流入九尾狐那台破旧的终端。
他坐在废弃掩体的昏暗光线中,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留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有意思。”神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脑海中响起,“一群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在感谢一个连面孔都没有的符号。这就是你想要的?”
九尾狐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我们信你”,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在想什么?”神问。
“我在想,”九尾狐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预言家’不过是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骗子,那些‘谢谢’会变成什么。”
“仇恨?”神饶有兴趣地猜测,“愤怒?还是更深的绝望?”
“都有可能。”九尾狐终于收回目光,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所以我才不能让他们发现。”
他输入的是给“深网”的指令:筛选留言区,标记那些可能暴露真实身份的IP,删除所有试图人肉“观察者”的帖子。他要保护这些人,也要保护自己。
但在他点击发送之前,他的目光被一条新弹出的留言吸引了。
那是一条很普通的留言,只有短短几个字,没有任何标点,没有表情符号,甚至没有艾特任何人。
“我本来打算今天死。”
九尾狐的手指停在半空。
留言来自一个匿名账号,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IP显示来自东区——那片刚刚经历过爆炸的区域。
三分钟。九尾狐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差。三分钟前,这个人还在终端前打字。三分钟前,这个人还活着。
而现在,他或者她,可能正站在某个天台上,看着塔卫二灰蒙蒙的天空,犹豫着要不要迈出最后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尾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敲下一行回复:“那就明天再打算。”
他没有等待回复,也没有试图追踪那个匿名账号。他只是把这条留言和其他千千万万条留言一起,沉入数据的海洋。
但在他关上终端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是微笑。
第十条预言,九尾狐没有发布关于灾难的内容。
那天,“观察者”的账号上只出现了一句话:
“有人在看着你们。有人在等着你们。活下去。”
留言区在沉寂了三秒后,彻底炸了。
那些原本只会说“谢谢”的人,开始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人在工厂倒闭后靠捡垃圾为生,有人在瘟疫中失去了所有家人,有人被联邦的征兵令逼得走投无路,有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年,每天都在等死。
但他们都在留言的最后,加上了一句相同的话:
“我还在。”
九尾狐一条一条地看完那些留言。他没有回复,没有点赞,只是沉默地看。
然后他关上终端,站起身,走到掩体的角落。
那里有一面镜子。斑驳的镜面上映出一个疲惫的年轻人,眼眶凹陷,胡茬冒出了青茬,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还在。”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但就在他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掩体内昏暗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他没有在意。他转身走向工作台,继续准备下一阶段的计划。
在他身后,镜子里那个疲惫的年轻人,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尚未完全消失的、微弱的弧度。
那是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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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的时间,在塔卫二这座病态的城市里,既不漫长,也不短暂。
对于底层民众而言,两周足够见证三条预言的应验,足够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一根又一根绳索,足够让“预言家”这个名字从一个神秘的符号,变成一种近乎宗教的情感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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