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当然有东西值得为之付出生命,人类历史发展至今,就是这么踩着用生命换取其他事物所铺成的道路,一路走来的。
是纵临深渊、身坠长夜,也怀抱不放的执念;是世人笑痴,叹其愚钝,唯有心者自知的坚持。
可是……自己配得上别人这般付出吗?
“我配吗?”
枪声的闷响越来越遥远,柯乐背靠墙壁,感觉那震动透过脊椎一路直达颅底,像是昆西·惠特曼渐熄的脉搏。
即便是吉布提最豪华的酒店,其地下室还是因为缺少打理而布满霉菌与尘土的气息,刺鼻灼肺,让人喘不过气。
“柯乐?柯乐!”
候山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明明彼此的呼吸声那么接近,她却像瞎了似的到处摸索。
是的……柯乐想起来了,黑暗对自己并非负担,夜晚和白天在视线中别无二致,唯一的麻烦是这项被动的变化在过去二十多天里给自己的睡眠造成了不少困扰。
柯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黑暗中精准地和候山珊五指紧扣——这反倒是吓了对方一跳。
此刻柯乐的注意力在头顶。
她能看到士兵,很多士兵。虽然不想用这样的比喻,但他们确实像是一群饿狼,以近乎打杂地姿态嗅探猎物的踪迹。
“我没事。”柯乐将候山珊的手握得更紧,最终疲惫地说道,“山珊姐,你呢?”
“我……”候山珊的声音带着哽咽,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仅有柯乐可见的泪光,“护卫他……他刚刚……”
“我知道。”柯乐打断她,不想让那个画面被语言重新在脑海中拼凑。
其他人被建筑挡住了视线,可柯乐却看得真切。昆西的背影、高举的手臂、然后是被橙红色的弹道轨迹撑开撕裂的人体……
沃德扶着墙壁一阵找寻,终于摸到应急灯的开关。随着昏黄的光线从角落里的灯管中渗出,终于将地下室从一片漆黑转变成另一片病态压抑的色泽。
这里曾经是酒店的储藏室,货架上堆满了可能大堂经理自己都没有一份完整清单的老款床单和清洁用品,墙角的手推车扶手已经生锈,里面的水桶大概是整个房间霉臭味的重要来源。
沃德转过身,年轻的脸上显出阴沉,问出了柯乐此刻避之不及的问题。
“柯乐小姐,刚刚外面的人说的‘逮捕’……是什么意思?”
柯乐和候山珊一起抬头望着他,任谁都能看出那双眼睛里正逐渐凝聚起怀疑与愤怒。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沃德不问,候山珊也会问,候山珊不问,她自己也得搞清楚,逃不掉、也躲不开。
柯乐决定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谁下达的命令,亦不清楚命令中的自己是怎样可憎的形象,但是……被称作“叛徒”的原因,柯乐已有眉目。
“不知道?”似乎是非得为昆西的死讨个说法,沃德虽没办法质问外面的凶手,却也没必要对可能招致了这个结果的人保持温和,“他们喊得那么大声,说你是叛徒!说你是海鬼!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候山珊立刻挡在柯乐身前,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一定是搞错了!柯乐怎么可能是叛徒?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搞错了?”沃德猛地转向她,眼眶通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体内撕扯出来,“昆西都被打成筛子了!你告诉我这也是搞错了吗!”
他的吼声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货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在这里的隔音虽不算好,但还不至于引来头顶的士兵。
候山珊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嘴唇颤抖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可时间不多了。
人类搜查者不比海鬼,对上他们固守在地下室里毫无意义,房间虽多,但他们迟早会找来。
“够了。”柯乐看着沃德,脸色同样苍白近乎透明。
“沃德先生是吗?我可能、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给出一个令你满意的答案,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了,这项护卫任务现在就是块烫手山芋。我不得不确认你现在的想法,如果你要退出,我也没意见,只要等我和山珊姐离开这里后,你无论是去找外面的人交代我们的行踪还是继续躲在这我都无所谓……”
这是试探,也是解脱的尝试。
她太累太累了。从醒来那天起,甚至更早,从她第一次以“何佳佳”的身份踏入这个世界开始,使命一个接一个,麻烦一桩连一桩,从来没有片刻喘息。
如果只是这样,柯乐大可以当自己天生受虐,然后咬牙忍下去。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麻烦,都一定要绑着别人的死一起来?
她一条命,真的值得那么多人为她去死吗?
此刻昆西的血还未凉透,柯乐只盼着,能有一个人替她做一次选择。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你以为昆西他……”沃德不满柯乐的辩驳正要说些什么就被柯乐猛地打断。
“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根绷了无数日夜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在哭,用哭泣压垮自己、撕碎自己,连声音都裂成血淋淋的碎片。
“刚刚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死了那么多人……全都死在我面前、我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全都因为我……可是我不配!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啊!!!”
她终于撑不住,背靠墙壁跌坐下去,在这发霉发臭、走投无路的地下室里,彻彻底底地哭了一场。
候山珊蹲在身边,眼泪跟着无声往下掉,沃德更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女孩,在他面前崩溃了。
沃德知道叛徒应该是什么模样,那些人眼里要有怎么也使不完的算计、有面对公正下意识的躲闪、有投向弱者与无辜者的狠戾。
但柯乐没有。
她像个笨蛋一样,只有被愧疚活活淹死的空洞。
笨蛋在这个现实残酷的世界里可活不长久,不用海鬼,人类就能把她撕得支离破碎。
“……他叫昆西·惠特曼。”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是我们中最聪明、最优秀的,所以……班组里的大家都很相信他。”
柯乐一怔,哭声一顿转成抽泣。
“既然他觉得自己保护到死的你不是叛徒的话……”沃德顿了顿,尴尬地抹了把脸,把灰尘和戾气一起抹掉,“那么我也信。”
眼泪还挂在柯乐的脸颊上,将滴未滴,脸上的表情虽还是狼狈的哭样,但眼神却如同整个人被人伸手从深渊中拽了一把般豁然开朗。
沃德转身,扫了一眼储藏室锈迹斑斑的铁门,声音沉了下来:“躲在这里等死不是对昆西的交代,我也不允许你这么浪费他争取来的时间。”
柯乐在候山珊的搀扶下一点点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心还在疼,但那根断了的弦,似乎被人捡了起来。
“你想怎么做?”她不顾形象地擦了把鼻涕,哑声问道。
“去地下车库。”沃德开口,语气像是变回了和昆西搭档时专业尽职的安保护卫,“确认车库那边护卫班组情况,争取会合。那里有交通工具,想逃出酒店并且穿过城市安全抵达港口可离不开车子。况且,那里还有最重要的东西。”
他刻意压低声音,目光锐利。
“你的纳米武装——‘狴犴’。”
柯乐瞳孔微缩,好像看见了希望,也看见了自己的价值。
无论敌人是海鬼还是人类,只有穿上了纳米武装,她才有资格站在这场战争里。
“外面全是士兵。”候山珊低声提醒,“我们一出去就会被盯上。”
“走后勤通道和货运电梯。”沃德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酒店结构图,“我熟……应该说昆西很熟,他之前带我踩过点。”
他看向柯乐,眼神和昆西、和之前记忆中每一个付出过信任的人眼神重合,眸子里有东西,一种柯乐乐于见到的光彩。
“柯乐小姐,我不管现在EDC给你定了什么罪,也不管这些罪名真假几何,我只知道那些人欠你、也欠昆西一个解释。”
沃德摸到另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用力推开,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直通地下。
“现在的你我拿他们没办法,讨不回这份公道,那就我带你去地下车库,取回纳米武装!然后剩下的账……就请你替我们一起吧!”
柯乐攥紧手,掌心还残留着泪水的湿冷和鼻涕的黏腻,却不缺力气。
“好,我会不逃了,我们找他们算账!”
……
酒店一层大厅,士兵们正从破碎的正门涌入。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沉重的回响,装甲车上的探照灯被重新点亮,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也让那些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细节无所遁形。
入口处的裹尸布在气流中轻轻颤动,而士兵们则本能地绕过了它,像是一群绕过墓碑的旅人。
一般而言,裹尸布的设计本就会有一定程度的冗余,足够覆盖一个任何体型成年人的全身,但这种冗余显然只建立在“所有部分和器官都会规规矩矩地待在原位”之上。
血迹从裹尸布的边缘渗出,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几个士兵压下翻滚的喉头,用新的裹尸布盖住溢出的内容物,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离开。
“上楼搜索!目标可能藏在任何房间,逐层排查!”
指挥官的声音传来。自认为控制住局面的他离开了装甲车的保护,却还是不敢直面门口的遗体和弹痕,只敢举着喇叭站在门口。
士兵们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却并不专业,否则他们早该发现二楼出现的人影,而不是等对方主动现身。
“停下吧,你错过了好机会。”
士兵们惊起抬头,枪口也跟着本能地上抬。
只见二楼的护栏边,一个男人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俯视着他们,轮廓瘦削挺拔,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不许动!报告你的身份!”领头的下士厉声喝问,手指已经放在扳机上。刚刚的插曲让他们神经紧绷,差点就要不顾命直接开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影缓缓向前一步,让自己暴露在探照灯的光束中。
众人这才看清,那张苍白的、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眉眼间的表情说明他正在冷漠地评估着眼前的场景。
“埃利奥特,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的负责人。”像是特意作为补充,他顿了顿又说道,“一个人类,你们的同类。”
士兵们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面面相觑。
见又有自称EDC成员的人出现,指挥官极不情愿地从门外走进来,打量起埃利奥特的样子,打算先声夺人。
“我们正在执行最高联合指挥部的命令!无关人员立刻……”
“我知道,就是我下的命令,而你们却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埃利奥特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对他们的无能近乎厌倦的指责,“方才若是强攻,在逃走前就逮捕她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沿着护栏缓缓踱步,精致的牛津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与士兵们截然不同的清脆声响。
“因为你的误判,这份麻烦被保留下来了。”埃利奥特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入口处的裹尸布,“而且,还造成了无意义的伤亡。”
指挥官脸色一变,似是要争辩什么向前一步:“我们可是有授权的!”
“命令的原文只授权了针对柯乐的致命火力吧?是我看错了吗?那下面的难道就是她?”埃利奥特明知故问,遥指向裹尸布。
“可是他刚刚朝我们开火了!你难道指望我们完全不做反击吗?!”指挥官反问,甚至有些不忿。
在他看来这些EDC的官僚完全不明白一线部队真正面临复杂情况时不得不快速做出决断的压力。
埃利奥特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观察某种并不怎么有趣的标本。
“你们,难道会被这样的武器伤害到?装甲车和单兵武器轨道,都是摆设吗?”埃利奥特缓缓问道。
指挥官的嘴唇颤抖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因为埃利奥特说得对,那护卫的区区冲锋枪根本不可能击穿装甲车的防护,他们本可以等待、本可以谈判、本可以……避免伤亡。
“我完全相信昆西·惠特曼先生即使是持有同样的武器,在面对海鬼时也会义无反顾地开火。他明明这么勇敢……”埃利奥特追问着,牛津鞋的声音像是打在指挥官心脏上的鼓槌,“可你们反倒在害怕?是在害怕柯乐吗?”
指挥官下意识地回避视线,不情愿地承认:“目标毕竟是‘一号’,我们……”
虽然“一号”主要活跃于亚洲战区,但毕竟是全球已知唯一的十轨道尖兵,传奇之名无人不晓,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指挥官的部队中并没有部署尖兵,这让他十分忌惮,以至于在来到酒店前几乎无视了命令中使用致命火力所需要的前提——无论对方是否反抗,先开枪再说!
“那是曾经。”埃利奥特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现在,所谓‘最强尖兵’的皮囊之下就是海鬼,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转身,只留给指挥官一个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所以,别再让人类与海鬼的战斗中出现更多的人类牺牲者了,好吗?”
“我尽量。”指挥官垂下眼,沉默片刻后羞愧地点了点头:“我的人正要上楼,你……”
柯乐不在楼里,别做无用功了。酒店上层始终在我的监视下。”
埃利奥特在满地酒液前就地蹲下,糖浆色的液体没蒸发多少,此刻依然泛着光泽。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起来,像是在作画。
顺着液体被搅动的方向,一串模糊的脚印指向楼梯间方向。
“他们中有人很不小心。”埃利奥特重新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如果你的人看住了一楼没出差错,那她便只能从地下车库离开了。”
指挥官立刻会意,抓起无线电:“二队三队,追上去……”
“等等。”埃利奥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可指挥官的决策,“她很有可能重新取得了纳米武装,还是说你有自信击败一名尖兵?”
指挥官握紧无线电,喉间发紧。
他当然没这个自信!
那可是“一号”!那可是十轨道尖兵!
哪怕只是“曾经”,但那个代号的分量也足以让任何没有尖兵坐镇的常规部队铩羽而归。
“与其找上门,倒不如等她钻进来。去地下车库的出口等着吧,部署好对策。”
指挥官当即转向自己的士兵:“所有人,立刻封锁地下车库所有出口!快!”
士兵们行动起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埃利奥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昆西·惠特曼的裹尸布上。
虽然在伦德维格身边见过很多次,但他也是刚刚才认识的这个名字。
说起来,那声怒吼可真是令人中意啊。
“只可惜,被海鬼欺骗了。”
一个人优秀与否并不和他所持有的观点强相关,埃利奥特也承认这样优秀的人类会因为正态分布的关系出现在与自己意见相反的另一边,这无可避免。
但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他们拉向靠近自己的方向,至少也要让他们成为不会阻碍自己的“绝大多数”。
埃利奥特唯独不希望的,是钟型曲线所围成的面积有所减少。
“柯乐,如果伪装成人类的这段时间有让你学会哪怕一丁点儿人类的良知……那就乖乖自裁吧。”
“人类,不能再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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