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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08 [我离婚了,一月前。]

作者:迩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08-


    越野车疾驰而去,尾气消散空中,于岭还站在原地,恍惚间无法回神。


    分开这四年不是没想起过周惟西,也不是没不经意间闪回过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但无论哪一次,都没有这次感受清晰。


    说分手时是个夏日傍晚,那时的白昼还很长,可天色却比现在还阴沉。


    墨黑乌云笼罩,不时撞出声响,几缕残光挣扎漏下。


    暴雨前夕,空气潮热,车水马龙的路边咖啡厅。


    见面尾声,面前咖啡还一口没动。


    于岭身着高领毛衣,安静肃穆,直直望向对面。


    “周惟西,我不想再重复了,再纠缠下去挺难看的。”她的语气平静而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你主动送上门的,我没想过和你认真。”


    周惟西身高腿长,蜷缩在软质沙发略显拥挤。


    他背脊弯曲,崩成一张弓,黑发凌乱,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到虎口发白,脸朝下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胛骨闪烁细微抽动弧度。


    他没回答,固执行使缄默权。


    仿佛只要不说话,这段关系就能永远维持。


    不知沉默多久,他终于缓缓抬头,两只眼眶烧得通红像要滴血,下颌骨崩得僵直。


    于岭印象中的周惟西从来意气风发,眉眼漾光,哪有如此狼狈过。


    “我就当没听见。”他突然开口。


    “…什么?”


    “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认真也成。”他看着她,凸出喉结上下滚动,极为缓慢道,“行吗?”


    于岭没说话。


    好几秒后,周惟西再次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像是终于摈弃所有自尊。


    “小鱼,不分手,行吗?我都听你的。”


    于岭望着他的眼睛,思绪控制不住地开始摇摆。


    这时,天空被撕开一道豁口,积累一整周的大雨在这一刻倾盆而下,几乎要淹没整座城市。


    “周惟西,下雨了。”


    于岭抬头望向窗外,声量轻轻,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真的该说再见了。”


    ……


    那天,他们在原处坐了良久,久到天色已经彻底黝黑,咖啡厅也临近打烊。


    对话几经波折,周惟西终于沉默,眼底情绪如潮水褪去,变得空洞平淡。


    他缓慢站起身,微微支起脖颈,居高临下,眼眶依旧血红,面色却泛起凉意,像是终于认清她真面目,他的话从牙缝中挤出。


    “于岭,你就是个狠情绝义的空心人,你最好祈祷我们就此老死不相往来吧,毕竟我宁愿去死也不愿再见到你。”


    -


    次日是周一,历经两天周末后的上班总是兵荒马乱,于岭刚到公司,包还没放下,就被金良娴叫进办公室。


    “坐。”


    金良娴端着咖啡推门进来。


    经过入职一月的相处,于岭愈发发现她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不论遇到任何棘手情况都能妥善处理,理性不失温度,手段果决不乏柔和,职场上对待任何人都一视同仁。


    “金部长早。”


    于岭礼貌问好。


    “嗯,吃早饭了吗?”金良娴拿出一袋热腾腾的肉包。


    于岭下意识皱眉:“不用了,谢谢。”


    “哦,也是。”金良娴收起来,“怀孕初期应该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于岭一愣,下意识站起身,“金律您怎么知道…”


    “坐啊,站起来干嘛。”金良娴笑,两腿交叠,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我又不是没怀过孩子,这很难发现吗?”


    金良娴将分寸把握得十分到位,避重就轻略过,对她未婚先孕的细节未问一字半句,眼睛里也避免泄露出任何不妥神色。


    于岭抿唇,思忖两秒,镇定道:“金部长您放心,这只是个意外,我已经决定好做人/流手术,最多休息两天就会回来上班,手头上的工作也不会耽误——”


    “你在说什么?”金良娴奇怪打断。


    “啊?”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让你休假?还是减少你的工作量?”金良娴一本正经道,“别想了,我这里就没有这么好的事,你做好心理准备,就算怀孕八月你也得过来给我熬夜干活。”


    于岭紧绷肩膀渐渐放松,这才顾得上坐回板凳,由衷挽唇:“谢谢金部长。”


    “这有什么好谢的,”金良娴挑眉,“奴役你还要感谢我?”


    “毕竟普遍来说,职场上女性的工作环境…”


    “普遍不等于正确,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照顾’其实是一种对女性的母职惩罚。你不需要谢我,我只是尽到一个正常职场上司的职责。”金良娴顿住两秒,“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打胎吧?”


    “您放心,不是的。”于岭笑道,“这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没打算留下的。”


    “那还挺可惜的。”金良娴语气揶揄,“男人可以不要,孩子还是很可爱的。要不和我一样去父留子?”


    于岭挽唇:“好,我考虑考虑。”


    “行,说正事。”金良娴言归正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今天叫你进来其实是为了这个案子…”


    “是个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案子。前期本来是一部那边的小王在负责,但她推进太慢,公司觉得不太满意,想在我们二部找个律师同步推进。我看你的履历中好像辅修过相关课程,应该略懂一些相关知识。虽说入职时答应你尽量不给你派金融资本案,但你要是把这案子拿下至少有大六位数的提成,你试试?”


    于岭一时没说话。


    “我觉得吧,有时候直面比逃避更能解决问题,坚定是好事,过于坚定就是执拗了。”金良娴慢悠悠道,“当初跟我推荐你的人可是让我尽管相信你呢,试试吧,我也觉得你有能力。”


    于岭慢慢起身,接下文件夹:“金部长,我会尽力的。”


    “嗯,为你的钱尽力吧。”金良娴好整以暇。


    -


    她这是不是被金良娴用怀柔政策给架住了?


    拿着文件夹回到办公位,于岭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廖沛然倏地从角落蹦出来,冲她大喊一声做鬼脸状。


    于岭扭头,神色平静:“吓到我了。”


    “你这哪是被吓到了!”廖沛然恶作剧失败,颓败大叫,“小于姐,你分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啊啊啊啊啊!”


    “没有啊,吓到我了。”于岭边整理文件边捂胸口,“哎,我心脏都在跳呢。”


    “…算了。”


    谁心脏不跳那不是出大事了。


    廖沛然无语凝噎,她有时候觉得她这小于姐还怪冷幽默的。


    她双肘趴在隔间,视线下落:“咦,小于姐,这不是一部王律之前那案子吗?二部这边金律让你负责了呀?”


    于岭嗯声:“只是让同步推进。”


    “哇靠!这人也太歹毒了吧!”廖沛然登时面露鄙夷,青年人总是愤世嫉俗,“小于姐你当时还没入职你不知道,当初这七八位数的大案子本来公司没想派给她的,是她自个儿不知道去哪儿走了后门,越过他们部长把这案子拿下了…结果现在自己能力不足,把案子弄得一团糟,就找你一起来擦屁股了?”


    “哦——”于岭偏头思忖,“听你这语气,你是觉得我的能力也不足以处理这个案子?”


    于岭没接下廖沛然话茬。


    廖沛然是年轻实习生固然冲动,很多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容易出口成祸,但人们往往也愿意对单纯的愣头青们多几分宽容。


    但她不一样,她已有多年工作经验,不是职场新人,很多事还是习惯谨慎为上。


    “怎么可能!”廖沛然语气忿忿,“我只是为你鸣不平!这么大金额的案子,还是她专程找关系拿下的,如果不是很棘手,怎么舍得分一杯羹出来?”


    “那我怎么办,把她打一顿?”小妹妹严词厉色的模样和平日千差万别,于岭被逗笑,存心调侃,“廖老师,要不您教下我,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廖沛然神色羞赧:“哎呀小于姐,你又开我玩笑,我只是觉得她——”


    视线一撇,看到王雅洁从拐角处进来,她瞬间噤声。


    王雅洁是王律大名,也是于岭入职初日那天坐在于岭斜对面,与另一位同事谈论她往事的人。


    王雅洁和于岭的初次见面就不太愉快,后面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源于二人所处部门不同,过去一月两人几乎没有工作交集,倒还算是相安无事。


    然而这回这案子横亘两人中间,于岭心想,应该是一场纷争不可避免。


    果然,王雅洁抱着一大堆文件进来,“啪”地摔在办公位上,一屁股坐上转椅,神色难看至极,也不知在自言自语还是什么,语气弯酸讽刺。


    “哟,我还以为某些人是多么正派的人呢,搞得我连续愧疚一个月,原来也是会在背后说人小话的人呐。倒是正好,咱大哥别说二哥,某人不在前司也没人罩了,我就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咯。”


    廖沛然气得怒目圆瞪,当即就要上前与她理论:“你——”


    于岭立刻将廖沛然拉住:“上周四我让你查的资料你查完了吗?”


    廖沛然倒吸一口冷气,瞬间心虚:“还没…”


    于岭在电脑上打字:“那快去吧。”


    “哦…”


    廖沛然憋着气,最终还是用力朝哪头哼声跺脚一通,这才不情不愿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一室安静。


    于岭不急不忙处理完手头事情,才起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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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律,背后说人是不对,这点与您共勉。不过您说的罩我的人是哪位呀?我也挺好奇的,怎么我的后台这么伟大,默默为我奉献到连我自己都瞒着?”


    王雅洁自然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依据,于岭太过直接坦荡,她一噎,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说的是某人,又没说你。”


    “……”


    于岭由衷地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语气依旧平和,没揭穿她:“好的,王律。”


    说完,她端起水杯,缓步进入茶水间。


    王雅洁:“……”


    于岭明明什么也没说,她怎么莫名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


    -


    站在茶水间等热水的空隙,于岭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消息。


    律师工作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微信群,一会儿不看手机,微信就会被挤满99+的新消息。


    于岭按时间依次回复,划到最上面时,忽然发现自己被金良娴邀请进入一个新群,是刚才交办给她的新案子的群。


    金良娴在群里艾特她,并向大家介绍她是新接手本案的律师。


    于岭连忙顺着金良娴的话做自我介绍,发完消息后顺手点开群聊信息,群友除了锦恒律所的同事和原告方公司负责对接的人,她视线一晃,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


    没等确认是否是她认识那位,这头像已经向她发来私聊消息。


    徐远修:[这案子你加入了?]


    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毫无依据,于岭也相信王雅洁的道听途说并非凭空捏造。


    如果实在要说于岭在前司时有人“罩”她,那也就只能是这位从于岭实习起就是她的上司兼导师的徐总徐远修了。


    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明说,于岭能感觉到这位上司或多或少对她有些好感,但那时他名义上已婚,虽只是没感情的联姻对象,她也正在和周惟西谈恋爱,徐远修便从来没戳破过这层关系,最多是在职责范围内对她多加尽心指导,也交派给她一些便于提升履历的案子。


    那时候的于岭需要这份工作,同时也犟,自认问心无愧,凭什么要她辞职?便只能尽力划清界限的同时也加倍努力,力求工作上面面俱到,令人无法指摘。


    因此,后来公司内不论再多关于她和徐远修的风言风语,也无人对她的能力提出任何异议,全都心服口服,认为她的能力完全足以匹配被分配给她的那些大案件。


    于岭回复:[是的,徐总。]


    徐远修:[前段时间就听说你入职锦恒了,但一直忙也没来得及关心你,这周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于岭:[谢谢徐总关心,吃饭就不用了,咱们共同合作将案子完成好就行了。]


    徐远修没强求,发来捂脸表情包:[你还是那么生分。]


    于岭:[徐总,咱们本来也只有工作关系。]


    停顿好几秒,那头突然发来一句:[我离婚了,一月前。]


    于岭平静回复:[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头输入状态几经变化,最终徐远修错开话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于岭:[好的,谢谢徐总。]


    徐远修未再回复过来。


    于岭收起手机,突然想起实习那年,她虽然当面也会与徐远修保持距离,但似乎在微信上会尤为注意,连一句与同事的玩笑话都不会开,否则周惟西看到又会吃醋。


    这习惯保持到现在也没变。


    于岭摇摇头,顺手抽袋速溶咖啡,想起什么,还是放回去,只接了白开水。


    端着水杯出去茶水间,差点与风风火火赶来的廖沛然撞上。


    “小…小于姐,会…”她气喘吁吁,于岭忙给她顺气,让她慢点说,“小于姐,会客室有个贵客,需要咨询案件,点名要你去,好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金律让我赶紧来叫你。”


    “害,我以为什么事呢。”于岭快而不急,走到工位端起笔记本,边往外走边问,“是什么诉求,需要哪类咨询,当事人信息有提供吗?”


    “有有有,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和黎先生案件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当事人对象要不顾他意见单方面结束妊娠,他想来找你咨询,只是黎先生已婚,而这次当事人未婚。至于当事人信息…”


    廖沛然一时忘记,挠着后脑勺冥思苦想好几秒,两人刚抵达会客室门口时,她才突然灵光一闪。


    “啊!我想起来了!”她说了个于案件无任何作用,但却足以使此刻的于岭脚步骤停的信息,“当事人名字很好听,叫周惟西!”


    于岭呼吸一滞,隔着磨砂玻璃门望向会客室内。


    男人懒散窝在座椅上,修长指尖百无聊赖转着圆珠笔,身影模糊眉眼却清晰。


    倏地,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撩起眼皮,与于岭隔空对视,目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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