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不可抗力[先孕后爱]》
1.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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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不住跳时,于岭就该察觉到不对劲。
先是一睁眼手机就嗡嗡响,她忙着接电话,手臂一抬挥倒咖啡,唯一一条西装裤报废,只能换上那条相对还算正式的百褶裙。
今天是她入职锦恒律所第一天,大多行李还放在老宅没拿过来。
再是开车出门恰遇早高峰,堵车半小时好不容易下了高架,汽车仪表盘又亮起故障灯。停在路边简单检查后无法自救,只得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等车拖走后再匆匆打车上班。
这一来一回又耽误半小时。
还好她出门早,到达锦恒时还不算太迟。
锦恒律所地处鹭江市中心,坐拥两层写字楼。不算大型,员工总共百来号人,业务主要围绕诉讼展开,覆盖公司并购、金融资本、争议解决等领域。
于岭刚毕业时做刑事,后来转民事做合同纠纷,现在更多接触婚姻继承领域案件。
“请问,是于岭于律吗?”
于岭拿着资料去前台登记,大厅过来个模样姣好的年轻姑娘。
“是的,我是于岭。”于岭抬眸莞尔,“您好,怎么称呼?”
“于律你太客气啦,我还是实习生,你叫我小廖就好。我跟你一样都是金良娴律师麾下的,金律现在在开会,交代我来带你办理入职。”
廖沛然眉目间拥有独属青年人的娇憨天真,一个微笑就足以使她倾泻热情,肚子里所有货都毫无保留。
于岭跟她随意聊两句天气,她已经亲昵地挽她手臂一口一个姐了。
“小于姐你好漂亮…不对,漂亮这个词还太浅薄了,之前流行那仙侠剧你看过没?你气质很像里面那个清冷神女,怪不得我问金律要你照片,金律说我看到你就知道了。”
这些年于岭遇见不少给予她评价的人。
感谢她的人夸她仙女下凡,恨她的人骂她蛇蝎转世,还有个人曾说她是狠情决义的空心人,宁愿去死也不愿再见到她。
于岭笑:“难道不是因为就我一个没戴工牌?”
“被你发现了。”廖沛然吐吐舌头,继续絮叨,“但你好看确实是事实呀,金律说作为律师,能力学历再加外貌几张牌一起打,完全是王炸呢。说来也不理解你前司怎么忍心放人的,你这鹭江大学高材生,走的时候他们哭死了吧?”
“没有啊,我是被开掉的。”于岭平静地拿出资料,“办理入职是找蒋部长吗?”
廖沛然傻在原地。
于岭清点好资料,扬眉睨她:“我开玩笑的。”
廖沛然登时劫后余生,狂拍胸脯:“你吓死我了姐,我刚连跳楼姿势都想好了!”
于岭:“有这么夸张?”
“当然了!我以为我又闯祸了呢。”廖沛然拐进人力部门,“姐,蒋部长办公室在这边…”
-
办完入职,于岭婉拒廖沛然热情的咖啡邀约,她要去找一趟金良娴。
锦恒负责诉讼案件的有两个部门,于岭被分在金良娴分管的诉讼二部,两个部门明面上是合作关系,实际上上到领导,下到员工都处于竞争关系。
走到会议室门口,会议刚好结束,参会人员陆续鱼贯而出,于岭瞧见金良娴还在会议室内,似乎在和合作方谈事,她便没催促,坐在会议室门边的长凳上安静等待。
几分钟后,两位穿着正式、佩戴工牌的诉讼一部律师从右方茶水间出来,一人捧一杯咖啡,就坐于岭斜对面闲聊。先是吐槽工作,没说两句,便开始谈论起所里新来的员工。
“对了,听说那谁,好像今儿来报道。”
“谁?”
“就那谁啊…”说话人拉低网格头巾,低声隐晦吐出字眼,“于。”
“我去,去年打惠生医药案子的那个?”另一戴黑框眼镜女人掩唇惊讶,“我以为当时闹成那样,她肯定都不干律师了,没想到竟来我们这儿了。老金咋想的,这不是接手个烫手山芋?”
“有人护着呗。况且说实话,那案子给我我也愿意打,上百万代理费呢,被扣个无良律师的帽子算什么。”
黑框眼镜女人笑着揶揄:“你这是棍子没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况且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你吃得下吗?”
“去你的。”
这时,旁边会议室门被推开,金良娴与合作方握手道别,扭头看向对面:“于岭,在等我?”
无视一旁两人顷刻间发白的面色,于岭起身:“是的,金律,我刚办完入职手续。”
金良娴冲她挥手,朝办公室走:“走吧,办公室说。”
“好。”
于岭将文件夹装进挎包,走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停住脚步转身:“我那有资料,需要我发给你们吗?”她眼睫微垂,看到两人工牌,“王律,赵律。”
王律:“什、什么?”
“惠生医药的案子,”于岭粲然一笑,“你们不是感兴趣?”
“……”赵律扯扯同伴衣袖,讪笑解释,“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于岭:“我也没别的意思。”
对于此事,于岭无意回忆,但不可否认,这场案子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漩涡中心。
后来还是因为金良娴相助,她在社交媒体上一段中肯不失温度的发言,按下多数媒体发酵,算是暂且拯救她于水火。
金良娴是锦恒合伙人之一,在业界有一定地位,是一位世俗意义上非常成功的女性,更是和她完全不相熟,按理来说根本不必蹚她这趟浑水。
于岭很感激她。
去年年中,听说于岭从前司离职,金良娴主动向她抛来橄榄枝。
很好的机会,但于岭不识时务地拒绝了。
她做了大半年的独立律师,直到上月再次收到金良娴邀请。
思考多时,于岭最终接下offer,但要求是薪资不得低于前司,且她不再接与之相关的案件。
有人说于岭这处境还提这些要求,未免过分拿乔;也有人理性评价,以于岭从业五年就获评中级律师,独立处理诸多大型案件,胜率超95%的履历,绝对是未来行业翘楚,提这要求,她有资本。
“你知道我为什么招你吗?”
金良娴装扮利落,双手环胸端坐老板椅。
“当然是我的胜诉率。”于岭毫不避讳。
“是一方面。”金良娴微眯起眼,“但更重要的是,你够狠。”
这倒是于岭没想到的回答。
她微顿片刻,弯起唇角:“若非必要,谁愿意这么狠呢?”
-
于岭的报道初日过得很迅速,整理完资料刚研读两个案件,一抬头,时间已过六点,想起今晚有约,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不知是觉得尴尬还是真有事,于岭正对面两个工位便依次挂着王律和赵律的工牌,但她一下午都没看见人。
于岭也不在乎,面不改色。
听见于岭这边动静,廖沛然从座位上蹦起来打招呼:“小于姐,准备下班啦?”
她目光在于岭百褶裙上流连,逐渐暧昧,“我懂,去见情人是吧?”
于岭没懂:“穿裙子就是去见情人?”
廖沛然捧着脸天真道:“那当然啦,女为悦己者容呐!”
于岭一瞬愣神,她想起以前和那个人约会时,每当她穿上裙子,今天出门计划都指定泡汤。
他喜欢看她穿裙子,她就偏不遂他愿。
于岭抬眉:“那得让你失望了,我今天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廖沛然不安分眼球继续转:“那也不冲突嘛,高中…就是旧情人咯。”
于岭选择笑而不语,徒留她在身后哀嚎。
廖沛然猜得没错,但也不全对。
她旧情人确实是高中同学,但今天她罕见地愿意参加同学聚会并不为见他,反而是因为高中同学兼好友冉珺今天主办,并再三向她保证,她不希望看见的人绝对不会来。
那位家底殷厚又天赋异禀,前程大好,四年前他们分手前他就被大牛导师看中,出国深造至今,想必是不会再回国。
聚会地点冉珺选在步行街里一家热闹的大排档,于岭路口下车,七拐八绕终于找到目标包间。
推门进去,气氛已热火朝天,多盘烧烤砂锅横七竖八摆满几大长桌,一箱又一箱啤酒白酒重叠堆在角落,颇有种不醉不归的意味。
于岭注意到冉珺位置,准备沿边过去,结果刚走两步就被坐门边的人拦住,那人愣了两秒:“于班长?”
于岭掀唇嗯声:“好久不见,你是林翔?”
“是我,这都多久没见了,得四五年了吧。”林翔有些激动地站起身,端详她两秒,“瘦了,小脸都快瘦没了,不过也确实漂亮了。”
“漂亮什么。”于岭寒暄,“生活蹉跎。”
林翔话匣子打开:“你说你,这几年不联系我们就算了,聚会也不参加,想当年你跟周惟西在一起时——”身旁人忽然猛拽他衣角,眼神示意,林翔顷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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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自知失言,端起酒杯,“你看我这嘴,喝多了就管不住,该罚。”
于岭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甚在意地笑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交往就会有分手,很正常的事。”
林翔闻言松一大口气:“太好了,没事就成。害,也是,想来也是我们几个好事者多虑,你们要没走出来,今天能来参加同一个聚会吗?好了好了,不耽误你,快入座吃饭…”
林翔说话同时,于岭下意识抬眼,猝不及撞上一道视线。
深邃,漠然,晦暗。
停留一瞬,他平静移开。
眼前画面掉帧,于岭耳边被覆盖上一层玻璃罩,双脚一时间无法挪动。
直到冉珺来拉她:“小鱼?”
于岭怔忪:“嗯?”
冉珺:“你还好吧?”
于岭眨两下眼睛,恢复过来:“嗯,你坐哪儿?”
明明刚刚进门她就有看见她,这会儿却问她坐哪儿。冉珺并没有揭穿她,旧情人重逢,滋味不好受,她明白:“那边,我给你留了位置。”
于岭:“好。”
两人坐下,于岭低头喝水,冉珺低声抱歉道:“我收到的消息确实是他还在国外,也不知怎么的…我刚有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于岭翻出手机:“静音了。”
于岭当然相信冉珺不会骗她,但周惟西那群狐朋狗友个个不安分,传递假消息看好戏惯是他们能做出的事。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重要,既来之则安之,对方尚且能岿然不动安如山,她又哪儿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于岭只暗自庆幸他们并非同桌用餐,说老实话,当初他们分得并不算愉快,她还没想好该以何种姿态与他再次相逢。
“饿了吧,这家的豆腐不错,试试。”冉珺给她夹菜,有意转移她注意力,却见于岭捞起红酒兀自给自己倒上满杯,安静分几口喝完,然后麻木地把豆腐塞进嘴里。
咽下去,她勾起唇角:“好吃,就是有点辣。”
冉珺:“可这是白灼豆腐。”
于岭恍然:“是吗。”
冉珺瞧她面色平静,又说:“我记得你以前滴酒不沾的。”
“那是以前了,人总会变的。”于岭想了想,“现在觉得醉醺的感觉还不赖。”
另一桌传来亢奋划拳声,像是谁终于是败下阵来,一群人高呼着一拥而上给某人灌酒,喧嚣几近掀破屋顶。
那人身高腿长地窝在沙发中央,没骨头似的懒散笑着,眼角绯红,对递上的所有酒杯来者不拒,任由一杯又一杯混杂下肚。
“那群人倒是一点不变,还和高中时那般吊儿郎当混不受控。”冉珺扭回头来,想起什么有点好笑,“你还记得高二刚开学那会儿吗?你以一己之力帮教导主任把这群人盘踞一整年的电竞窝点打掉,把他们气得连吃一学期鱼香肉丝,说是一个姓于的都不能放过。”
于岭哪里不记得。
那时候她声称是周惟西女朋友,骗过被他贿赂的网吧老板,到封闭二层抓了他们现行。
周惟西把几大张红钞轻飘飘甩她跟前,让她识相点拿了钱就滚。
于岭捡起红钞揣进兜里,然后安静上前,将一大瓶可乐给他兜头浇下。
她和周惟西的梁子大概也是从那时开始结下。
于岭没往那头递视线,起身出门透气。
出包间缓了缓,她才感觉心头郁气稍许消散。几分钟后,她抬脚上楼梯,遽然捕捉不远处一道颀长身影。
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却未曾想环廊是个圈,才走几步,那道身影再次在她前方出现。
慢悠悠,直勾勾,存在感极强。
活像阴魂不散的鬼魂。
左右躲不过。
于岭深吸一口气,双手揣进衣兜,目不斜视朝前走去。
即将擦肩而过,那人倏地左跨一步,挡住她去路。
于岭屏住呼吸,左挪绕行。
那人也同时右移,两人距离顷刻间拉得极近,男人挟带浓烈酒味的灼热气息自斜上方缠绕。
“……”
于岭无法再忍,索性停住脚步,仰头迎上他目光,语气不甚耐烦。
“周惟西,你有意思吗?”
男人没立即答话,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半饷。
他绷紧唇角忽然松动,挂上嘲讽意味。
“这不是认识?”周惟西说,“于岭,你装什么装。”
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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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不见,周惟西头发变长很多,碎发几乎扫至眉眼。而他高中时从来贴皮寸头,后来也不常放任头发生长。
五官利落,眉眼深刻…身形好像也高大挺拔不少,但又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就算是松垮站着也能轻松笼罩住一整个于岭。
此刻,他单手插裤兜,另一手懒洋洋搭在一旁栏杆,黑色短袖绷得手臂薄肌发紧,蜿蜒青筋横亘在她眼前,颇为刺眼。
仿佛是铁了心要拦住她去路。
“……”
于岭面色生冷:“我只是不认为我们是可以寒暄的关系。”
“不是寒暄的关系?”周惟西拖着音调“哦”了声,明知故问,“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于岭:“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于岭。”周惟西嗤声,语气平常,“当初好像不是我提的分手吧。”
“当初好像也不是我说的——”于岭微顿,“老死不相往来吧。”
“……”
静默须臾。
“记那么清楚,”周惟西从鼻腔里滚出的一道短促轻哼,随后兀自点头,“看来是还对我念念不忘。”
陈述句,语气笃定。
“……”
于岭:“那你此刻呢?”
周惟西扬眉。
于岭抿唇,笑意却寥寥:“拦住前女友不让走,是在对我念念不忘吗?”
“……”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于岭。”周惟西稍愣,神色登时冷如冰霜,撇开视线,“分手四年了,你是什么神仙吗我还对你念念不忘?”
于岭立即道:“那就最好不过了。”
周惟西:“你也最好是。”
于岭不以为意嗯声,神色平静看眼手表:“还有事吗?”
没等他回答,她继续道,“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包间了,同学们还在等我,在这耗着挺浪费时间的,你说呢?”
周惟西一言不发,只是绷着下颌收回手臂。
于岭立刻抬脚,面不改色离开。
路过拐角,她不经意瞥向斜对面镜子。
男人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背脊微躬,头颅垂下,清瘦又显眼的棘突支在脑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
同一时刻,两位主角离席空档,包间内话题中心也不自觉聚焦他们二位。
“林翔,你刚说那话啥意思啊?你们班班长和周惟西在一起过?”问话人是高中隔壁班学生,今天跟着舍友过来蹭饭,“可差点没憋死我,好不容易等到他俩都不在…盛传的周惟西白月光不会就是她吧?”
隔壁班人也熟知周惟西并不意外。
这位公子哥高中开始就是实打实的风云人物。
年龄小,智商高,交际圈广,狐朋狗友遍布学校各个角落,又生得一副优越皮囊,松弛、聪明、张扬、肆意…再多相关形容词放在他身上都不违和。
他可以为一场球赛直播翘掉重要的会考考试,也可以一学期不碰任何电子产品泡图书馆刷题,竞争万里挑一的保送资格。
“你还不知道啊?”林翔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喝了点酒更是八卦到热火朝天,“他俩啊,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令人大跌眼镜!”
“这不是六个字…”
“这不重要,总之就是,他俩感情发展过程中的所有转折点,都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林翔说,“高中时,一个是顶好模范生班长,一个是散漫公子哥,遇上就是针尖对麦芒,完全不对付,结果你猜怎么着?高考完那天,公子哥当我们全班面,跟模范生表白了!”
“然后呢?”那人听得津津有味,“他俩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个屁。”
“啊?”
林翔笑得肩膀直颤:“公子哥玩游戏输了,做惩罚呢。”
“有病啊!那你说他俩在一起?”
“急什么,没说完呢。”林翔眯眼回忆,“应该是大二结束的暑假吧,我现在都还记得我那时候在干啥,上完补习班困得要死,刚要昏睡过去,刷到公子哥朋友圈官宣,直接给我震惊得睡意全无。时隔两年,惩罚照进现实,他俩居然还真在一起了。”
“我去,真的假的?”
“比黄金还真,那时候周惟西朋友圈全是于岭,打游戏根本约不到一点,问就是在陪女朋友,简直是被爱情浸泡出蜜糖了…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俩肯定修成正果,结果两年后——”林翔手背手心一拍,“掰了。”
那人眼珠都要掉下来:“怎么掰的?”
“这就要问他俩咯…”林翔说,“不过我听说——”
“林翔!”林翔还想深入,斜对面冉珺终于忍不住,“啪”一声罢下木筷,“差不多就得了,忍你很久了,别人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翔自知理亏,缩缩脖颈双手上举,嬉皮笑脸道歉,“好好好我不说了,冉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
冉珺还想说什么,抬眸看见于岭推门进来,下意识喊她名字:“小鱼…”
“嗯,我出去透了口气。”于岭坐下擦手,目光逡巡一圈,“怎么都这表情?背着我说我坏话了?”
“害,谁敢说班长坏话啊!那指定是背着你夸你好呢。”有人举起酒杯,重新炒热气氛,“喝酒喝酒,刚那谁,你是不是躲酒了,罚啊…”
于岭在人声鼎沸中安静呷饮。
不多时,斜对面包间门被推开。
周惟西又恢复那副懒散无所谓的模样,大摇大摆进来,路过一加完班刚赶过来正脱外套的男人,顺手给他后脑勺招呼了一掌,随后脚步没停坐回座位。
那人“嘶”声,护头转身刚想骂爹,看到来人顿时面露惊喜:“哟,这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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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周少么,啥时候从国外回来的?不厚道,也不联系兄弟一声。”
“联系你?”周惟西嗤声,毫不客气,“你多大脸?”
有人替他回答:“你周少今儿凌晨才下飞机呢,回国第一个局就来咱这儿,够给面子了。我说青蛙,你别不知足。”
“是是是,说得对。”青蛙本名秦闻,名字谐音青蛙,长得也像□□,“那周少还回去吗?还是说以后都待国内了。”
“这不清楚,听他说是准备待一阵,帮他导做什么项目来着——周少?”
“啊。”周惟西抬眼,恍若未闻。
“问你呢,还出国不?”
周惟西不露痕迹朝左边递去一瞥,敷衍道:“嗯,看情况吧。”
“反正多聚。行了,咱大好日子说什么工作。”秦闻连忙给自己倒上满杯啤酒,“今儿小弟加班来晚了,我先自罚一杯啊大家,你们随意,来来来——嫂子?”
秦闻扭头看到另一桌,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也在?刚都没看到你。”
包间霎时落针可辨。
于岭觉得自己今天来也许就是个错误决定,人类本质是吃瓜,更何况是这群知根知底一路旁观他们感情跌宕起伏的围观群众。
“嗯,不欢迎我?”于岭挽唇,面容平和,“不过称呼倒是该变一下了,叫我小鱼、班长或是名字,什么都行,不然耽误我们各自新找对象,你说是吗?”
停顿两秒,她歪歪头,“我开玩笑,怎么都不笑?”
秦闻张张嘴,不知如何回答,配合干笑两声,下意识看向周惟西。
后者眼睫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把玩酒杯。
包间里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聊天,有人佯装喝酒,有人低头玩手机,但于岭知道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她这里。
看来是时候需要当众人面做一个了断,藕断丝连不是她的作风。
于岭思忖少顷,捞过酒瓶给自己倒上满杯,端杯干脆起立,大步绕开东倒西歪的酒瓶和板凳,走到周惟西正对面站定。
“周惟西。”
周惟西缓慢扬头,眸底冷漠。
于岭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杯底碰撞木桌。
她朝他伸出手,指节纤细白皙。
声音沉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各自也都不成熟,有很多误会与分歧。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恩怨就此揭过,如何?”
“……”
数秒寂静,空气仿佛陷入凝滞。
好半天,于岭都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周惟西突地轻笑一声,双手环胸,长腿交叠,姿态轻松,散漫靠上沙发。
语气不算生硬,但也绝对称不上温和。
“不好意思啊。”他不急不慢道,“我这人呢,天生肚量小,过不去,怎么办?”
3.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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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你的人才会知道你在乎什么。
她想要在众人面前做了断,他就偏不给她这份体面。
“……”
于岭看着他的眼睛后撤两步,手握成拳揣回衣兜。
“好。”她语气淡然,放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小事,“既然如此,那就不强求,我尊重你的意愿。今后我们都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祝你一切顺利。”
说罢,她端起酒杯回到座位,如常与同学们继续聊天叙旧,一晚上再没朝那边瞥过一眼。
同学聚会结束已近深夜,许是八年重聚的年份较为吉利,大半同窗都在饭局中喝得烂醉,口舌不清、步伐摇晃却依旧兴奋无比。
于岭也喝了不少,但多年的应酬经历让她练就喝再多酒、意识再不清楚也镇定自若,维持肢体动作与交际足够体面的能力。
因此当林翔热情地给大家安排车辆,凑过来说他帮开车的大家伙都叫好了代驾,并指着不远处徐徐驶来的黑色车辆,问她坐那辆她“亲密友人”的车回去行不的时候,她匆忙点了头,唯恐暴露已醉酒的事实。
亲密友人——于岭下意识对号冉珺。
恰好冉珺上周才喜提新车,于岭忙着搬家换工作没来得及亲眼品鉴,仅从冉珺拍过来的照片大致瞄了一眼,似乎是同一辆。
于岭放心上车。
车门关上,光线暗淡。
酒精裹挟困意袭来,于岭再无力强撑,卸下所有防备,头一歪,闭眼睡去。
途中似乎还有人在喊她名字,可她眼皮重到根本抬不起来,更无暇答话。
车辆平稳行驶,迷蒙之间,她也隐约听到有人在断续对话。
“哥,确定要先送这位女士的话,您要把地址输给我…”
“哥您确定您和这位女士认识吗…不是哥,我不是那意思,您别误会,主要是您这气氛我感觉不太对…”
……
“哦哦合着是同窗啊…害,我以为是您意难平的白月光啥的呢…我开玩笑,嗯我知道不好笑。”
“哥地址呀地址,您看我这都兜了四五圈了…”
“行,那就先去您的地址…”
……
“哥大概还要等多久呢?到地库二十分钟了,不是您加不加钱的问题,主要我这等下也有点事…”
“那我这边就先撤了,麻烦哥给个好评,感谢感谢。”
……
不知沉睡多久,于岭再睁眼,世界狭小得只剩两平米,逼仄又晦暗。
于岭坐在真皮后座,空气安静,而她呼吸沉沉,目光接触到的身影轮廓浮着光晕,如镜花幻影,像一碰就要消散空中。
只觉那人身形挺拔、目光深邃,她看不清晰,下意识挺身靠拢,努力睁大双眼。
“冉冉,我好像在做梦。”于岭用力揉搓眼角,又笃定语气,“我一定是在做梦,我竟然把你看成他了,这太荒谬。”
“冉冉”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甚至头都没转,平视前方。
见状,于岭轻扯他衣角,语气不觉委屈:“冉冉,你怎么不理我?冉冉…”
“冉冉”终于缓慢开口,声线意外沙哑低沉:“于岭,你清醒点。”
于岭轻眨眼睛,靠回座位,她身材纤细瘦削,紧缩肩胛窝在座椅只剩小小一团。
“我确实不清醒。”她点头说,“我喝醉了。”
“还知道呢?”“冉冉”扯唇嘲讽,“醒了就把地址交出来,我送你回去。三小时前才说各自安好,这会儿又赖我车上不走,于岭,到底是谁在藕断丝连?”
于岭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只是把头埋进胸口,轻喘口气:“我也不想那样。”
“不想哪样?”
“四年前…”
“四年前怎么了?”
于岭沉默。
“冉冉”语气不自觉加重:“于岭,你说清楚。”
于岭又重重吐息,胸口起伏,像是无法呼吸。
“可是我好热,冉冉。”她忽然转移话题,指尖抠挠空荡荡的脖颈,“这个高领毛衣穿着好热,我不舒服。”
“…哪有高领毛衣?”
“我想脱掉它。”
“…你看清楚,小鱼,你穿的是裙子,短袖和短裙,哪来的毛衣——”今天的“冉冉”脾气好坏,好没耐心,“别挠了!停手!”
活像叛逆期少女,越是制止于岭反而越发用力,她皮肤白嫩,脖颈很快蜿蜒出一道道红痕,张牙舞爪盘踞在她清秀下巴下方,有些触目惊心。
“再挠该挠破了——于岭!”
坏脾气“冉冉”懒得再费口舌,径直上前动作,互相之间拉扯不过两秒,他便轻而易举一掌禁锢住她双手手腕,上举压在她头顶,迫使她抬头挺胸。
两人距离也遽然拉进至咫尺。
“冉冉”另一手毫不怜香惜玉捏住她下巴往上抬,观察她脖颈伤痕。
他皱眉啧声,视线挪回:“于岭,你什么毛病?”
某一瞬间,于岭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猛然意识过来,眼底情绪褪去,语气也瞬间生硬:“你放开我。”
“你说放就放?请问你哪位?”他好整以暇,手下却惩罚似的暗自加力,窥她神色,“终于是醒了?不继续耍酒疯吗?”
“你先放开我。”她执拗重复,“周惟西。”
“嗯,是真醒了,还知道我名字了。”周惟西反而继续贴近,“我要是说不呢。”
视线交接。
于岭突然开口,像在激他:“周惟西,你不会是还想和我复合吧?”
“……”男人怔忪两秒,将她下颌甩开,“想什么好事呢于岭?看来四年真能改变一个人,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自作多情了?”
“我只是确认一下,不是就好。”于岭说,“主要你今晚那些所作所为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周惟西侧过身来,指尖撑在头顶,似在回忆,“哦——我那随口一句,想不到你这么在乎。讲老实话,不过就谈过而已,要不是今儿来聚会,我都忘了还跟你有过一段。”
于岭快速整理衣领,敷衍点头,伸手摁门:“嗯,那就好。谢谢你送我,就不再麻烦你了,我出去打车回——”
“啪——”
车门忽地被人上锁。
于岭:?
她拉两下没拉开:“你做什么?”
“既然来都来了,我寻思说清楚点也更方便好聚好散。”周惟西面无表情,“你说是吧,于岭。”
“什么说清楚?”
“少装。”周惟西微顿片刻,清清喉咙,“四年前,为什么分手。”
“……”
“我认为当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于岭唇齿拉直,又去拉车门,“你把门打开。”
“那是你认为,我不觉得。”周惟西把车钥匙扔去前座,“啪”一声,“今天不说清楚别想下车。”
“……”
“周惟西,你几岁了?”于岭无奈,“你是小学生吗还玩囚禁?”
“我几岁你不知道吗?我以前的生日不都是你帮我过的?”
“……”于岭脾气也上来,双手抄起,“行,那就耗着吧。”
两人就此较劲,谁也不说话。
终究还是于岭无法忍受:“周惟西,你再不开门我要报警了。”
“你报,”周惟西说,“看警察来是抓我还是抓某个薄情寡义的人。”
“……”
于岭懒得跟他多说,干脆起立,自力更生,躬身去前排捡拾被他扔到角落的车钥匙。
周惟西切声,浑不在意看向窗外。
直到听见于岭发出一道轻呼:“啊,找到了。”
于岭指尖刚触碰到发凉金属,突地感觉腰肢被覆盖上一道猛劲,整个人朝后倒去,跌坐上一片柔软。
指尖的车钥匙也再次坠回角落。
“周惟西!”
她禁不住喊出声,恼怒上涌。
“干嘛?”
“你这样很没意思!”
“我觉得有意思。”周惟西固执不松手,手臂圈在她腰肢用力收拢,滚烫鼻息喷洒在她耳尖。
“周惟西,四年了,一切都过去很久了。”于岭尝试和他讲道理,“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
她扭过头去,却在和他视线交接那刻瞬间卡壳,彻底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又是良久静滞。
“没关系啊。”周惟西轻声开口,“旧故事结束那就创造新故事。”
于岭张张嘴,心脏倏地发紧。
两人对视,距离极近,目光缠绕。
灼热喘息在有限空间若有似无相融,愈发急促,愈发难耐,愈发难以自控。
……
于岭想,那时在他猝不及吻上来抿吮她唇齿时,她就该一狠心将他推开,逃离现场。
可她为什么没有呢?
她的理智不停在脑海叫嚣——不可以,停下,于岭,你疯了。
她的双手却放任自己涉险,在他腰腹薄肌间来回辗转,然后一点点上移,用力交缠在他脑后。
他长臂一收,将她抱起,转向面对自己,双腿张开跨坐他腿上,浑身紧贴不留一点空隙,大手掌在她后脑,将她用力摁进自己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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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只手撩起百褶裙摆,亲密得似乎要融为一体。
背脊窜过酥麻电流时,她也情不自禁张开唇齿回应对方,任由对方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舌根纠缠,脸庞湿润,几近窒息。
后来的一切如电影加速播放,画面闪烁。
怎么从车上到电梯,再从电梯进家门,各自衣服又是如何散落一地的,细节她都不甚清晰。
只记得两人赤裸相对,他大汗淋漓匍匐在她身上。
突然想起什么,他身体绷紧,谨慎后撤。
“你等等,我家没那啥。”
“什么。”
“套。”他伸长手臂,去够床头的手机,“我现在买。”
“不用了。”
“什么?”
于岭失神地仰头看他:“不用了,没关系。”
“于岭。”他眉头轻敛。
“周惟西。”她异常清晰念出他名字,定定看他,“我说没关系。”
“……”
“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男人喉结重重一滚,无声凝视,眼眶泛红,身下释放。
-
睁眼是工业风吊顶时,于岭就暗道大事不妙。
心脏一沉,她登时坐起身。
房间偌大空荡,晨光挣扎着从深灰色落地窗帘缝隙漏进。
一室安静,只剩斜对面浴室隐约传来水声,右方床铺褶皱温度尚存,而她一/丝/不/挂蜷缩被窝,男人的衬衫和女人的百褶裙纠裹缠绕,散落一地。
于岭头顶一阵尖锐疼痛袭来,她低头用力揉捏太阳穴。
颅内仍是混沌时,浴室水声骤停,男人赤脚踏出来,抬眼看到她。
“醒了?”
清淡薄荷味沾染鼻腔,周惟西肩线挺括,上身赤裸,透明水滴顺着他纵横肌理蔓延而下,又自松垮黑色短裤角滚落。
于岭抿直唇齿,面色不佳:“嗯。”
周惟西背对她立在流理台旁,捞起手机懒散摁着:“点早餐?”
于岭:“不用了。”
周惟西哂笑,语气纵容道:“放心,小鱼公主,知道你挑嘴,打算点白粥——”停顿半秒,他歪过头,“还是说你现在口味变了。”
于岭深吸口气,利落裹上被子下床,一路拾起散落衣物,又迅速坐回床上。
顾不上凌乱秀发,被窝几经起伏窸窣,她把全身埋得严严实实。
“遮什么。”
周惟西双手抄起,惬意朝后一靠,眼神不加掩饰直勾勾将她从头打量到尾,语速拖腔带调。
“不知道是谁昨晚那么热情投怀送抱,现在知道遮了?早看完了。”
像在调情,于岭却兴致寥寥,没立即答话。
她唇色有些发白,动作迅速穿戴完毕,赤脚下床。
脱掉高跟鞋赤脚对立,周惟西的身高压迫感更加显著,于岭需要用力仰起脖颈才能看清他精致眉眼,与他视线交接。
于岭说:“我不吃早餐。”
周惟西瞧她神色,不自觉站直姿势,眉心皱起:“着急上班?”他匆忙转身捞回手机,眼睫垂下,快速道,“那我给你改个地址,你工作地点是在鹭江南路——”
于岭喉咙滑动,冷静重复:“周惟西,我不吃早餐。”
周惟西冷冷凝她。
“昨晚…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车,我以为送我的是冉冉,后来——”
于岭停下话头,似是自知理亏地撇开视线,她没再继续,嘴角轻扯道,“昨晚的事是个意外,对不起,并非我本意,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
周惟西目光沉沉。
沉默。
于岭盯着斜下方,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单方面盖棺定论,如同四年前一般,再次将他们二人的所有可能性扼杀。
窗缝透进清风吹拂起窗帘一角,氛围却愈发压抑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然而也就几分钟的光景。
周惟西开口:“你认真的?”
“嗯。”于岭说,“本就不该发生。”
“……”
“行,于岭,你有种。”
周惟西沉默捡起散落脚边的衬衫穿上,站在床尾系纽扣,姿态居高临下,神色冰冷。
他用力将纽扣一颗颗系上,胸膛和脖颈处的抓痕一缕又一缕被缓慢遮住,看起来倒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天的最后,于岭只记得周惟西几乎被气笑,他逼近过来,几近咬牙切齿,语气刻薄又涩然。
“于岭,你最好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别再联系,也别让我再碰见你。”
4. 04
-04-
那天过后,于岭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周惟西,也未曾听说过只言片语有关他的消息,同学与朋友似乎都三缄其口,铁心要帮他俩将此事就此埋葬。
于岭也无意回忆,但醉后从不断片的特性,却逼迫着她一次又一次在午夜梦回时,回到那个冲动又不受控的夜晚。
像是不致命却无法痊愈的慢性湿疹,总在不期然地突然发作,不定时地隐隐作痛。
-
入职近一月,于岭过上久违又平静的上班族生活。
工作逐渐步入正轨,领导有心多加照顾,同事保持适当距离。
偶有加班,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能踩着夕阳开车回家。
手里有分配到几个案件,有复杂有简单,但都不算棘手,以她的经验基本应对轻松。
又是一周周五,于岭与当事人初次会谈聊完,编辑总结相关案件情况发回公司,顺便和金良娴请了半天年假,去接奶奶唐慧出院。
唐慧不是于岭亲奶奶,但从小将她带大,已经胜似血亲。
唐慧今年八十有加,身体完全步入老年期,时常小毛病不断,加之去年生过一场大病,住院近三月才获批出院,后来就落下病根,伤风感冒是三天两头的事,空气稍许潮湿也老称腰腹疼痛。
上周于岭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点神经受损,需要住院观察。
于岭收好行李,驱车送唐慧回老宅,也准备再收拾部分行李搬来租房。
入职锦恒后,公司位处市中心,距离老宅有近两小时车程,为上班方便,于岭不得已在公司附近暂时租房。
本想将唐慧接来同住,但老太太自年轻时就是个爱好广泛的文化人。
她在老宅附近老年活动中心加入许多兴趣社团,周一中午围棋社,周三下午书法班,周五晚上又和一群好友去跳广场舞,广泛交友,生活丰富,不亦乐乎。
于岭也就打住念头,哪天下班早就回来吃顿饭,陪唐慧说说话,再驱车两小时回租房。
“小鱼啊,新单位有没有和你一样还没结婚的男同志啊?怎么都没听你讲过。”
唐慧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眼镜削苹果,暗示意味十足。
于岭利落收好行李,从唐慧手里接过苹果和削皮刀。
“没有,基本都是女同志…哦,男的也有,”她歪头在脑海里筛选少顷,“您是问那个离婚三次抚养两个孩子的蒋部长,还是那位今年45岁已秃顶外加啤酒肚,上周刚嫖/娼被抓的向律师啊?”
“……”
“你这孩子,你就跟我这个老太婆犟吧,”唐慧食指在她额头上轻点,又气又好笑,“奶奶的意思是,你这也老大不小了,可以适当考虑考虑。”
于岭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好入口的小块,牙签叉起一块递给奶奶:“好,我知道了,会考虑的,今后一看到适合结婚的男同志,我就帮您抢回来好不好?”
“……”
她这语气一看就没听进去,唐慧横她一眼:“帮‘我’抢回来…是我要结婚还是你要结婚?”
“您结婚也成,您不是也单身。”于岭平淡笑道,“到时候婚礼红毯我送您出嫁。”
“胡说八道!”唐慧一把年纪,听着这话脸都羞红,语速也加快,“你别跟我插科打诨,你自己说,你距离上回恋爱都多久了?四年了!要我说,那个小周真的不错的,错过了可惜了…”
年龄大的老年人总爱絮絮叨叨,也许还真是越遗憾错过越显珍贵,于岭单身的这四年里,唐慧不知道提起过多少次周惟西。
于岭沉默下去,没再答话。
照顾唐慧睡下,于岭才开车出门,去找冉珺赴约。
冉珺今天也刚好过来老宅这边出差办事,约她吃晚饭。
一坐下就是吁吁喘气声,冉珺连喝空两杯水才有力气吐槽。
“气死我了,狗同事,路痴就不说了,还把车开到死胡同里,整得老娘连爬一百多节楼梯,不知道我们这种老年人经不得折腾啊?”
“怎么就老年人了?”于岭连忙再给她加水,好笑道,“不过今天唐女士也说我老大不小了,念叨我好半天。”
冉珺:“催婚啊?”
于岭:“嗯呢,不然?”
“也没毛病。”冉珺难得站唐慧那头,“现在时间过太快了,再不体验把情爱,眨眼就绝经了。”
“未免太夸张。”于岭提醒,“冉姐,你才26岁。”
“不算夸张。”冉珺说,“上周我体检彩超,医生问我月经是几号来的,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月经都推迟一周了。天杀的,老娘还以为我怀孕了,但是一想,上回性生活都一年前了,怀哪门子的无性繁殖孕。一查果然,激素紊乱,马不停蹄滚去开药。”
于岭忍俊不禁,端杯喝水,无意识一掐手指,自己月经似乎也延迟十余日了。
她月经日期一向准确,从未偏差超过两天,而她上回性生活,刚好是那次高中同学聚会。
…和周惟西。
于岭手腕一抖,极为不安的预感浮上心头。
……
“…小鱼,小鱼?”两道指节扣桌声响起。
“嗯?”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连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冉珺把菜单递过来,“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听说这家的川菜很有名,正好你也喜欢吃辣。”
于岭指尖划过菜单,在辣菜区停滞两秒,忽地转向清炖区:“就这个套餐吧。”
“啊?”冉珺诧异,随即道,“这有啥,你点啊,我也不是菜到一点辣不能吃。况且今天我请客吃饭,也算是庆祝你入职满一月,别跟你冉姐客气好吧。”
“没跟你客气。”于岭手心下滑,莫名其妙掌在小腹,思绪混乱,“只是感觉…我今天身体可能也不适合吃辣。”
冉珺:“你也激素紊乱?”
于岭扯扯唇角:“希望是吧。”
晚上八点,套餐上桌,有人打开电视,餐厅人潮涌入,热闹非凡。
“…可是给他牛坏了,成功与爹味不能共存,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典范…”冉珺正激情澎湃吐槽空降新领导,突然发觉自己对面的女人视线越过自己,看向斜上方,眼睛一眨不眨,“怎么了,看啥呢这是?”
冉珺跟随她视线扭头,电视屏幕上正播放鹭江晚间新闻。
最近鹭江政府在大力发展人工智能领域,由官方出面与海外精英团队达成合作,共同研发并推广智能家居机器人,电视上正播报的,便是今日在会展中心举办的科技展开幕盛况,以及在本次科技展上,首次面世就引起巨大轰动的AuraX1类人触觉机器人。
记者走入展位:“钟教授,请您为观众们介绍一下AuraX1。”
钟教授闻声转头,取下耳麦,拿起宣传册开始介绍。
接着,镜头跟随介绍,逐步左移,给到AuraX1机器人…以及正拿着平板操作机器人进行演示的黑马甲男人。
“周惟西?”冉珺睁大眼睛,下意识问道,“诶这个什么Aura机器人,是不是就是他大四那会儿的idea?”
于岭轻轻“嗯”声。
冉珺抓抓后脑勺,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冲动而懊恼,只好吐吐舌头:“没想到还真给他做出来了。”
是啊,于岭也没想到。
她第一次从周惟西口中听说这idea时,他们芯片都还没研发出来,现在竟然第一代Aura机器人都已成功问世。
于岭莫名恍惚。
她微微仰起头盯向天花板的光晕,又想起18岁的周惟西。
他读书读得早,中途又竞赛跳级,比包括于岭在内的普遍同级人都小两岁,但智商却从小就凌驾于大多数人之上。
那年两人步入大三,正是学校任务最重的时候,周惟西打算读研,在跟导师做项目,而她准备毕业工作,正在律所实习。
当年高考填志愿,于岭临时改掉贴在教室后方的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院校,留在了鹭江念书,而周惟西远远北上,反而恰巧去了她的目标院校。
他俩不在同一城市、甚至不在同一片区读大学,按理来说算异地,可周惟西最少每两周都要飞回鹭江找她一回,他是硬生生将两人的异地情侣谈成校园恋爱。
那晚的场景于岭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天恰好是年末最后一天,她刚从律所加完班出来,忽然接到周惟西电话,他在那头万分歉疚地说导师临时有项目安排他加班,今晚可能来不了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于岭表示理解,工作重要,还反过来安慰周惟西,一个跨年夜而已,他们未来还能有好多个跨年夜一起过,不必急于一时。
当时跟她一同下班的同事还跟她开玩笑,说她这么独立的人怎么会愿意交个那么黏人的男朋友,明明是自己放了别人鸽子,还反过来需要她来安慰他。
于岭只是笑笑,说她也不知道,明明刚认识周惟西、甚至是刚在一起时他都没到这程度的,现在也不知怎么的,难道是她把他宠坏了?
同事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
回程路上,于岭少见地没收到周惟西的夺命连环call,琢磨着今晚将这周没渗透的资料再啃啃。
结果一进租房,入目一片狼藉。
那位声称正在外地给导师做项目的人,此刻正戴着粉红色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左手拿着烧焦的锅铲,右手拿着只剩一个把手的煮锅,顶着半张脸的锅灰,眼神无辜地看着她。
于岭:“……”
两人面面相觑。
周惟西正想开口解释,“啪——”一声,整栋楼陷入黑暗。
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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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用电负荷过载,电压不稳时断时续,于岭拒绝周惟西帮助、为省钱租的公寓又地处握手楼,更是难逃一劫——不仅令周惟西本就不甚精湛的厨艺直线下降至炸厨房水平,还让这对在长达大半月异地后终于见面的小情侣,直接在打手电筒打扫卫生中渡过难忘的跨年夜。
新年第一天凌晨三点,于岭被周惟西紧搂在怀中,两人依偎蜷缩在没有暖气的被窝,周惟西兴致勃勃拿出尚存半块电池电量的投影仪,在狭窄房间里有限的白墙上给她展示智能家居机器人的构想蓝图,那时少年说起梦想时在黑暗中都还亮晶晶的瞳孔让她难忘至今。
周惟西手脚不老实,边撩她裙摆边和她咬耳朵,说要是以后他作品面市遇上采访,他必定会在记者会上向公众全盘托出——灵感的罪魁祸首绝对非他老婆莫属,因为要不是她老嫌他家务做得不好,他哪会产生这种干脆“一劳永逸”的想法。
对此,于岭的反应是——翻个大白眼,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周惟西说那他不管,嘴长他身上,他就要说,他必定会说,他不仅会说,他还要把她大名和他俩的关系昭告全世界,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她可管不着。
幼稚至极,于岭简直对他服气,反击他是完全的造谣污蔑,强词夺理。
而周惟西也当然是立刻翻身而上,身体力行地向她展示什么是真正的造污强夺。
……
这时,餐厅大堂倏地爆发一阵喧嚣,“哇”声此起彼伏——为电视里的周惟西。
于岭从回忆中抽回。
电视里的男人靠坐高脚椅,姿态松弛,双腿修长,宽阔肩脊微微内扣,垂头看平板,清隽凸出锁骨朝两旁蜿蜒,后半截隐匿进衣领。
下颌利落,肤白唇红,眉眼深邃,极扯眼球,就算在角落里都是掩盖不住的优越。
他修长指节在平板上随意摁动几下,机器人登时就像被摄入人类情绪,灵巧又不失优雅地为记者倒上一杯温茶。
“真要命,怎么有人这么帅的同时还这么优秀?”冉珺听到旁边餐桌的人聊道,“听说他们这团队的人都是政府专门从国外顶尖学府挖回来的精英,享受绝对的最优待遇,个顶个得牛逼。”
冉珺清清喉咙,给于岭倒水,窥视她神色,四两拨千斤道:“可真是人比人死气人咯,同样都是高中同学,怎么有人就能混那么好,而老娘还在为傻逼领导内耗…你说要不我去找青蛙他们要个周惟西联系方式抱抱大腿?毕竟也是高中同学呢。”
于岭轻扶杯沿,挽唇神色如常:“好啊,要到了也跟我分享一份。”
-
吃完饭时间刚过十点,于岭在路口送走冉珺,没立即去停车场开车,而是站在路边愣神。
九月中的鹭江傍晚气温已经不如白日炎热,凉风顺树叶缝隙刮过带来些许凉意,于岭沿街边漫无目的踱步,双手搂紧外套。
街边小孩抓气球跑过,不小心撞到她,被家长摁头过来道歉时,方才那个被她刻意扔到脑后长达两小时的问题再次浮出水面。
乖巧的人多半循规蹈矩,但时常循规蹈矩的人却不一定就乖巧,也许只是自我认定下的规则恰巧符合世俗预期。
于岭还在读幼儿园时,老师就曾单独找到唐慧说觉得她这孩子不简单。所有小朋友都在为次日的春游而激动得无法午休时,她能安然入睡,丝毫不让老师操心;而当打架斗殴之人闯进家长会,引发包括老师在内的人都做猢狲散,她依然能镇定自若做手工,充耳不闻。
那晚她搂回周惟西脖颈说“没关系”,大概也算是某种“本性发作”。
于岭深吸口气,走进街边药店,给奶奶补充常规药品,犹豫片刻,还是朝购物篮扔进一根验孕棒。
前台操作扫码时,她无意识一瞥,指尖微微蜷缩。
过去四年,她几乎没再接触过任何有关周惟西的消息,然而今日的命运似乎是在暗示什么,让她接二连三看到那张她曾经熟悉到几颗痣的位置都能如数家珍的面庞。
挂在斜上方的小电视正和晚饭餐厅播放着同个频道,屏幕上的访谈节目已至尾声,记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谢谢各位嘉宾,那么我最后再私人谈一个题外话,钟教授,请问咱们当初研发AuraX1的灵感是什么呢?有没有类似于那种…不为人知的小彩蛋可以分享呀?”
“灵感啊?那您是问到点上了。这idea是来自我们团队最年轻的博士——周博士,说说吧?”
钟教授扭头看向角落的男人,镜头随即配合拉近,电视里和药店中都顷刻间落针可辨,仿佛在等待什么。
于岭静静望着电视。
周惟西似在出神,被人轻撞两下胳膊才忽地反应过来,他抬眸看向镜头。
沉默少顷。
“什么灵感?”他轻轻地勾了勾唇,语气随意,“没有这回事。”
5. 05
-05-
于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场景。
实习律所旁的握手楼,狭窄的阶梯,楼道口的蜘蛛网,呼吸间陈腐的铁锈味。
她站在老旧但干净的木门前,刚抬手想敲门,木门忽然从里打开。
浓油赤酱的锅气香从里飘出,客厅电视声音吵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撒欢跑来,惊喜蹦跳着朝里喊:“爸爸!不着家的坏妈妈终于回来啦!”
小女孩脸型和嘴角生得和她一样,精致眉眼却神似周惟西,笑起来眼底是藏不住的狡黠感。
男人急忙推开厨房门出来,围着记忆中那条粉围裙,手忙脚乱放下手里端着的热腾腾的炒菜,佯装嗔怒来抓小女孩:“嘶——不是说好这个称呼要保密吗?”
“怎么爸爸什么都要保密呀?”小女孩科科科地笑,又朝她跑来,指着电视说,“妈妈,我们在看爸爸的机器人采访,爸爸的灵感来源也要保密!”
“那当然,”男人倾身过来,长臂亲密搂住她腰,灼热气息直往她耳廓里钻,“我的老婆,怎么能说与别人听。”
……
于岭猛然惊醒,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胸腔起伏,大口呼吸。
下意识捞过床头柜手机,周六的凌晨五点,屏幕只躺着离婚诉讼案件当事人黎先生的提问,以及金良娴对她昨日汇报工作的回复。
黎先生的妻子程女士在未与丈夫商议的情况下,单方面去医院终止妊娠,直接导致两人婚姻破裂,现在黎先生情绪极不稳定,时常半夜发问,但底层逻辑其实只是需要她的倾听与安慰。
于岭明白,但金良娴仍提醒她办案需要多点人情味,不能老拿法条说事。
于岭坐起身,摁开台灯,从背包里拿出资料研读后回复黎先生,发送前又通篇阅读回复,尽量将语气弱化,接着又按照金良娴要求将下周to-dolist仔细梳理一番…
做完这一切,于岭无意识撇头,和梳妆镜里满头大汗的自己对上视线。
愣住半秒,忽然胸腹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上涌,她连忙紧捂住口鼻,赤脚下床奔向卫生间。
抱着马桶吐个天翻地覆,她虚弱地靠在马桶旁的小板凳喘气。
又想起刚才的梦境。
她和周惟西分手四年了,他在采访中那样说再正常不过,她当时听来也并不意外,最多只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心里划开细小涟漪。
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梦境?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她竟然…在梦中为他的说辞找借口——他那样说并不是违背与她的约定,而是因为太爱她才不愿与旁人分享。
难道是她潜意识里…
于岭心脏激跃,她摇摇头,甩开混杂念头,只觉自己可笑又讽刺。
撑着板凳起身,摸到口袋里冰凉的棍状物触感,拿出一看,傍晚药店买的验孕棒。
……
一小时后,于岭还坐在马桶上,验孕棒上两条血红的直线红得刺眼,说明书上说这是一种“强阳”现象,昭示怀孕事实已成定论。
于岭人生罕见地陷入头脑空白状态。
直到卫生间门被敲响,唐慧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小鱼,是你在厕所吗?我看灯亮很久你都没出来,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唐慧生活习惯优良,每日晚八早六睡觉起床。
“哦,马上。”于岭随手将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又扯几张纸叠在上面,摁冲马桶出去厕所,“昨晚吃得辛辣,有点拉肚子。”
“昨晚又跟冉冉吃香喝辣去了?”唐慧缓步去厨房盛早饭,习惯性唠叨,“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仗着身体好就使劲造作,到七老八十就知道养生重要性了。正好我做了早餐,来养养胃…你这什么表情?可别嫌我话多,等你有了孩子一样一样的。”
“是幸福的表情。”于岭亦步亦趋跟着唐慧,帮她打下手,“好香呀,还得是我奶奶做的早餐最正宗。”
“油嘴滑舌,早餐不就那几样,味道能有什么区别。”唐慧笑起来。
“对了奶奶,”于岭勉强吃下几口,把手机倒扣桌上,顿了顿,“我一会儿出门有点事,中午不一定回来得了,您别等我吃午饭。”
“什么事?”
“工作上的,帮当事人跑个现场。”于岭含糊找借口。
“也别太拼了,周末还是好好休息。”
“我知道的奶奶,明天还有一天周末呢,我陪您去跳广场舞…”
于岭预约了附近医院的妇科,老宅所处鹭江三圈层,地方小,就算是周六,医院人也不算多,于岭等上半小时就被叫号。
她的名字被广播播放响彻大厅,周围情侣成双入对,面上基本洋溢幸福笑容。
于岭下意识左右看一圈,拉高口罩进诊室。
医生例行询问后,按流程给她开了HCG和孕酮检查,她按部就班拿着检查单缴费、接着去窗口抽血。
一切都与平日里的体检并无区别,除了抽完血,护士将偶然站她身后的男人当做她丈夫,高喊一声“来帮你老婆摁下棉签”,对方连忙摆手否认,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周惟西的面庞。
于岭不禁想象,要是真如她梦里所示那般,她与周惟西步入婚姻殿堂,按照计划生育,他陪伴她来医院做产检,会是什么场景?
周惟西人生向来游刃有余,新手爸爸这个称呼被安在这位过惯被照顾精致生活的公子哥身上总觉违和,他应该会感到头疼又无可奈何,一边对各种规则和流程面露不解,一边又还是姿态生涩地为她服务。
就如同高中那回,学校组织他们去做义工,周惟西一句话惹哭三四个小朋友,花了一整个半天都没能哄好。
这样的他要是当父亲,应该很难及格。
于岭拧开水龙头,抬头在镜子里看到倒映的自己。
嘴角上翘,神色柔软。
——登时惊醒。
她“啪”地摁关水龙头,撑住台沿,背脊紧绷,缓慢呼出口气。
怎么回事,她今天怎么清醒的时候,也能接二连三地做梦。
-
于岭给唐慧回完晚归电话,在医院附近找家小吃店随便解决午饭。
两小时后,下午医院刚上班时,手机弹出通知,检测报告已出。
于岭深吸口气,点进报告——
[HCG>25mIU/mL;孕酮≥25ng/mL。]
[结论:宫内怀孕,胚胎发育良好。]
果然。
于岭从医生诊室走出来,妇科医生对报告的专业判断让怀孕事实更是板上钉钉。
于岭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时的放纵,无穷的后患,一向严谨的她竟然也没在同房后及时吃短效避孕药,而是任由事态发展。也许这是命运对她那晚意志不坚定的惩罚。
她坐上车,把着方向盘整理思绪。
五分钟后,于岭给冉珺拨通电话。
“怎么了小鱼,昨晚才见完面又想我了?”冉珺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我刚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我周六都加班了,个老登批个年假还逼逼赖赖的——”
“正好,你把你年假留给我。”
“好啊,我也正想联系你来着,去哪儿玩?找个地方看秋景?”
“我最近出不去,我要去医院做个手术,需要你陪护。”
“啊?”冉珺声音紧张起来,“什么手术,不严重吧?”
“不严重,人/流手术。我刚已经询问过医生,人/流手术6-8周做最适合,我现在大概4周,还需要等半个月到一个月,我这边最合适的时间是在下个月——”
“等等等等…”冉珺如遭雷劈,“你你你先别急,让我缓缓。”
“好,你先缓。”
于岭这平淡如水的语气如同在安排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工作项目,就算是从高中到现在与她相熟多年的好友,冉珺一时之间也没能适应。
电话那头安静长达半分钟后,于岭打破沉默:“缓好了吗?”
“不是,等下——”冉珺仍是一片混乱,不知道先说什么时,突然捕捉到对面传来纸张翻页声。她被不重要的事扯走注意力,“你不会是在工作吧?”
“对啊,等你缓的时间正好看几页资料。”
“…你真是牛。”冉珺甘拜下风,又好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废话,“好吧,你…你怀孕了?”
于岭抿唇:“是的。”
“谁的?”
于岭安静两秒,如实相告:“周惟西的。”
“……”
冉珺再次陷入沉默。
“同学聚会那天?”
“嗯。”
“我就说那晚怎么我上个厕所出来,你就不见了。也怪不得林翔他们表情都那么奇怪,是不是又是周惟西那群满肚子坏水的狐朋狗友搞的鬼…”
“这不重要。”于岭疲于提及那晚细节,回到正题,“你有时间陪护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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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那姐们儿肯定义不容辞啊。”冉珺回答,犹豫少顷,她音量又降低,“不过,这事儿,你有跟他说过吗?”
“唐女士吗?”于岭说,“我不打算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也没用,还得担心。”
“不是,我是说——”冉珺轻叹口气,“我是说周惟西。他毕竟是你孩子的爸爸,他有知情权。”
……
要和周惟西说吗?
回程路上,于岭一直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闯红灯,又在绿灯亮起时被身后车鸣笛催促,最后还在走过千百遍的岔路口转错方向上了单行道高架,只好往嘴里扔进一颗薄荷糖提神醒脑。
接着往前开二十分钟,她终于开下高架,将车停到路口等下个红灯,于岭随意一撇视线,忽地看到颇为眼熟的路牌。
紧接着,穿套头灰色卫衣、外搭一件黑马甲的男人双手插兜从街边走出,身姿颀长,神态懒散,眼皮耷拉,百无聊赖盯着车流发呆。
周惟西头发比一月前又长长几分,这回几乎盖住大半眉眼,徒留高挺白皙鼻梁骨。
于岭用力撕掉指尖倒刺,刚想收回视线。
一个穿着妖娆、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上前,娇笑着拍拍他肩,和他小声说话,两人隔得很近。
周惟西微微偏头,听清话语后,他散漫扯唇,以示回应。
几秒后,两人肩并肩,步行通过拥挤的人潮。
身后车辆急促鸣笛声再度响起,于岭揉搓两下不知何时开始紧咬住的发酸的脸颊,开车起步,与他们擦肩而过。
-
持续周五周六两日的科技展结束后,周惟西浑浑噩噩,闷头睡到周日下午。
窗外天光大亮,他被秦闻接连不断的电话吵醒。
“喂。”
“喂喂喂,出来浪啊周少——你不是还在睡觉吧?”秦闻那边环境吵闹,语气激昂,“科技展结束后泡妹妹去了么,累成这样?”
昨天周六,秦闻带朋友来科技展观摩他们团队机器人作品,本想约他晚上宵夜烧烤,结果周惟西临时有事,邀约泡汤。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饥渴?”被他这一打岔,周惟西也没了睡意,电话扔旁边开免提,爬起来摁开电脑,随手点开联机枪击游戏,“哥哥昨晚也工作到十二点,好吗。”
“这倒没错,我是挺渴的,所以这不晚上又约了好几个漂亮妹妹。”秦闻游说道,“怎么说周少,一起玩玩?有个妹妹长得跟清冷神女似的,绝对你的菜。”
“没兴趣。”
“这么果断?再考虑考虑呗。”秦闻咂嘴,似乎用手掩住手机,低声道,“主要是这样,有个妹妹是你小粉丝,对,就昨儿我喊去便利店跟你一块儿买东西那个,今儿非要我再约你出来…哎,哥们儿牛都吹出去了,咱这关系,你不给哥们儿个面子出来露个脸?”
“咱这关系…咱啥关系?”周惟西摁动键盘鼠标,电脑音箱传出激烈枪响音效,他语气敷衍道,“你是我前女友还是我白月光?”
“真不来啊?”
“不去。”
“诶——”秦闻倏地拖长音调,像在卖关子,“我还真有个关于你前女友的消息,还是人越过三人联系到我这里来打听的…不过既然你不感兴趣也不来,那就算了吧,哎,可惜了,就我知道,藏秘密的滋味真不好受。”
周惟西:?
电话那头键盘鼠标声霎时消失,只剩音响里的突突声,紧接着“gameover”的人机嘲讽音效响起。
周惟西:“什么前女友,你说哪个?”
秦闻觉得真有意思:“你说呢周少,您除了那位还交过别的女友吗?”
“那你不说是于岭我也不知道啊。”
“…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好笑不。”
“……”
“gameover”的嘲讽声还在持续,周惟西状似无意问道:“她找你干啥?”
“想跟你复合。”
周惟西一顿:“…真的假的?”
“假的,我编的。”
“…有病就滚去医院,没病就找个坟墓。”
“哈哈,但她找你是真的。”秦闻说,“你实在想知道,今儿出来吃饭我就告诉你。”
“我又不好奇。”
“嗯嗯对对对。”
“……”
秦闻电话没挂,故意不说话。
两分钟后,音响声也消失,那头传来衣料窸窣声。
周惟西清清喉咙。
“在哪儿?”
6. 06
-06-
“我说周少,你来酒吧是花钱来干嘛了?”
重金属音乐爆裂,舞池性感男女贴身热舞,氛围暧昧奔放,正对面那穿着极为轻松休闲,随便踩双鞋就出门的男人却全程低头,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关键也没见他摁两下。
秦闻知道他在等谁的电话,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要是来酒吧就为换个环境玩智能手机的,你就趁早回去。”
周惟西一秒都没犹豫,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旁边娇俏女郎立即翘起小嘴,幽怨看向秦闻,后者连忙起身去将人拦住:“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看你,还当真了,哈哈…来周少,兄弟敬你一杯,好长时间没见了,甚是想念啊。”
周惟西勉强坐回去,瞥他一眼:“过去一个月我见你25天。”
“……”怎么这么较真这人。”秦闻说,“那过去四年我也只见你25天啊。不过说起这事,你可真是狠心啊周少,四年都不回一趟鹭江。”
“谁说我没回过?”
“啥?你回过?”
周惟西不说话,默认。
“回过鹭江都不来看兄弟一眼,你回来干啥了?”
“干你屁事。”周惟西兴致寥寥。
“……”
秦闻是看出来了,这大爷还在为刚才他卖关子而不爽。
用“前女友有意联系你”的理由把周惟西骗出来后,这爷踏进来第一句就是问:她联系你干啥?秦闻打哈哈把人摁到座位坐下,给他把酒倒上,说不急嘛,喝一杯再说。
这爷立刻两秒钟干掉一整杯酒,放下酒杯又问:她联系你干啥?
秦闻:“……”
秦闻又招呼那小粉丝妹妹过来搭话,寻思开局游戏,给人找个契机接触接触,结果那位耐心被狗吃的爷直接站起身,还是那句:她联系你干啥?
紧接着还补充一句:不说以后就这辈子都别再跟老子发消息。
秦闻突然有点怜悯周惟西那位唯一的前女友:“……”
怎么能有人幼稚成这样?还玩小学生绝交那套。
秦闻只好老实承认,人是联系他了,但也就是找他要个周惟西电话号码,具体什么事也没说,那位于班长的好姐们儿冉姐也是个爆裂火药桶,多问一句就要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
综上,结论——等通知吧。
秦闻试图缓和兄弟关系,主动搭话:“会不会是有啥东西落你车上了?那晚嫂子不是坐你车回去么。”
秦闻读书读得早,比班上大多数人都大半岁,周惟西更是比他小两岁半,但厉害的都是哥,他从高中起就心甘情愿称呼这位爷一声大哥,于岭自然也就是“嫂子”了,虽说这俩分手四年,但他称呼早已习惯,根本改不过来。
“你说发绳吗?”周惟西终于舍得撩起半截眼皮,他偏头回忆道,“这么小的事有啥可联系的?那发绳我放书房第二个抽屉收纳盒第一层,你不提我都要忘了。”
“所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秦闻察言观色,配合说出对方爱听的话,“多半是找借口故意联系你。”
“谁稀罕啊。”
“是是是,知道您厌恶她,区区前女友算什么?真把自己当根葱——”对方一个眼刀甩过来,秦闻身体猛地一抖,把后面的话识趣咽回,连忙给小粉丝使眼色,“小郁,愣着干嘛,给咱周少倒酒啊。”
小郁心领神会,抱着酒瓶贴过去:“周少,知道您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男人,但是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别想那个不配的垃圾渣女前女友啦——”
周惟西朝旁挪位:“不买。”
小郁:?
周惟西眼神凉凉扫过去:“你不是酒保吗?我不充钱。”
小郁:“……”
秦闻:“……”
感情人坐你旁边老半天,你都把人当酒保了?
秦闻打圆场:“周少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就小郁啊,昨儿还跟你一块儿去便利店买东西了,不记得了?”
“是吗?”
周惟西扬眉,侧头仔细看过去,神情认真专注,似乎来了兴趣。
小郁面色惊喜,脸颊红润,被盯得身体都微微发热起来。
周惟西凝视她好几秒,突然扯唇:“同一个人?”
小郁:?
“怎么感觉和昨天长得不一样。”
小郁:“……”
秦闻:“……”
秦闻救不了一点。
周惟西百无聊赖,酒吧音乐吵得他头疼,他无意再待下去,起身懒洋洋朝外走:“走了。”
走两步想起什么,又驻足转身,看向小郁:“啊,对了,你叫啥来着?”
小郁又燃起希望,急忙自我介绍:“周少,我是小郁,我——”
“以后别叫这名儿,刺耳。”说罢,周大少爷终于施施然离开。
秦闻:“……”
可真是霸道死你,人家就姓郁,不能因为和你前女友名字谐音就让人家改名吧?
-
周惟西其实真不在乎于岭联系他干嘛,也真没在等她电话。
他到家就把手机调至静音,随手扔沙发上,进浴室洗澡。洗完澡又吹头发收拾浴室,顺便让扫地机器人歇歇,自己亲自将家里地板全拖得锃光瓦亮,再把书柜以及电脑显示器擦得一尘不染,这才不慌不忙去沙发上查看手机。
那女人多半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到。
那他也不是故意的,手机静音又人机分离,没接到电话也是很正常的。
她既然选择主动联系自己,她就该有这个觉悟。
周惟西嗤声,懒洋洋捞起手机。
屏幕干净得令人发指。
就连一向话多的秦闻都没发来只言片语。
很好。
周惟西神情冷冽,坐在沙发上冷静片刻,骤然起身。
他再去把花浇了。
……
直到晚上撑不住入睡,捧在掌心的手机也安静依旧。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他下意识摸手机,除了半夜群聊里游戏组队分享,以及工作群的安排部署,未接来电页面干干净净一页黑。
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下一周…下两周…
他像一只被岩浆缓慢吞没的候鸟,无声无息,逐渐沉底。
-
两周后,周惟西完成科技展后最后一家媒体采访,这段时间的紧密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走出采访间,他收到父亲席旭成的消息,让他最近有时间来趟医院。
周惟西算是父母中年得子。
母亲周晋操劳半生,为工作事业奔波,中途经历几次重大波折,退休又返聘回到工作岗位,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前段时间在会议中晕倒,送进医院查出癌症中晚期。
最近刚做完手术,命是暂且保住,但身体状况却不慎乐观。
周惟西回复说他现在就过来,父亲连忙叮嘱他要说是巧合路过,顺便来看一眼,千万不能向母亲透露是他们父子俩特意为之,否则那老太太又要不悦。
母亲身份职位敏感,位高权重的同时也危机四伏。
周惟西印象中,好像从他刚上高中、母亲成功竞选上省级职位后,他就没再和母亲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大学毕业后更是立即被母亲送出国。
他明白,母亲不愿让唯一的儿子和她同入虎穴,能多避嫌就多避嫌。
周惟西心怀感激,即使这并非他所愿。
七弯八拐,通过重重安保,周惟西进入重点看护病房。
周晋孱弱躺在病床上,口鼻罩着呼吸器,微微睁开眼,还没看清楚他面庞,下一刻眉心就登时皱起:“谁叫你来的?快走。”
“有你这样赶儿子的吗,周老太太?”周惟西把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大摇大摆坐下,欺负周晋躺床上起不来,还故意贴近赖皮道,“我不走,我还是专门来看你的,生气吗?”
周晋躺着不动,眼球转向斜对面站窗边佯装看风景的老头。
席旭成清清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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咙,背着手镇定往外走:“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你是翅膀硬了,也不把你妈的话放心上。”母亲周晋是个极有能力与认知的女人,当了大半辈子指挥官,现今即使躺在病床上,说话也是缓慢有力,气沉丹田。
“什么话?”周惟西垂目削苹果,修长指节把在刀柄,“让我当不孝子的话?”
“诡辩。”周晋懒得跟他多说,简短评价。
周惟西才想起什么似的,拖腔带掉“啊”一声:“带你孙女来见你也是诡辩?”
周晋:?
老病号太太差点就从病床上坐起身,英文小名都脱口而出:“wish你——”
“骗你的。”
“……”
“看来咱们大名鼎鼎周书记也逃不过奶奶病啊。”周惟西戏谑,对接到老太太幽怨目光,“好好好,不说,吃苹果?”他用叉子叉起一个好入口的小块,逗小孩似的,“啊——”
“滚开。”优雅半生的周书记也忍不住粗鲁一把,撇过头去。
周惟西倒也不气,笑着将苹果塞进自己口中。
安静须臾。
“要真有孙女,我倒是愿意你多来见我几次。”周晋缓缓开口,停顿半秒,扭回视线,“不过你现在连对象都没一个吧?”
“……”
周惟西嗯声:“怎么。”
周晋:“也还是要提上日程。”
周晋要强一生,以往其实在这方面一直对儿子持放养态度。
晚辈有自己人生,他们作为父母也没资格干涉,同时也总觉时间还长,立业成家,她还是认为男人应当把立业放置前位。
但可能人最终还是要回归本质,自她病于床榻,接受自己时日不多的事实,便不自觉开始在意周惟西婚姻大事。
“知道。”周惟西语气淡然,“你儿子一表人才,找对象那不是轻而易举。”
“又在吹牛。”周晋说,“单身四年也叫轻而易举?”
周惟西抬眼,看斜上方的输液管:“是不是该叫护士来换药了?”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周晋怅然,终究还是问出口,“还想着四年前那姑娘呢?”
周惟西笑意瞬间隐去,沉默。
良久后他才轻声道:“这么久了,还提她做什么。”
“不是我提——”
周晋还想补充,病房门被拉开,席旭成领护士进门:“护士来换药,没打扰你们母子天伦之乐吧?”
席旭成惯会一本正经地阴阳怪气,周晋被逗笑,随即正色道:“特别打扰,来接力你儿子削水果。”
周惟西:“不需要,马上削好了你来抢功?”
“行,不跟你抢。”席旭成走近,恰好周惟西手机嗡嗡震动。
周惟西手里拿着水果不方便,跟席旭成随意道:“应该是同事问跑程序的事,帮我跟他说我晚点回复。”
席旭成应声接起,按他吩咐传话:“喂,你是周惟西同事是吧?周惟西说他晚点——哦,那你是?”
登时停住,他眸色闪烁。
周惟西奇怪抬眸:“怎么了?”
席旭成握着手机,挠挠后脑勺:“好像不是你同事的电话。”
“嗯?”
“她说——”席旭成顿了顿,“是个姑娘,她说她姓于。”
“……”
几乎是立刻,周惟西扔下水果刀,夺过手机,大步出门。
-
医院楼道间,回音反复,周惟西倚靠墙角,清清喉咙,接起电话。
“喂,哪位。”
对面安静。
“说话。”周惟西眉心敛起,语气里像闷着浓重怨气,“不说我挂了,本来我也挺忙的,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在这里。”
又是沉默好半饷。
对面终于开口,嗓音听不出情绪。
“喂,周惟西。我是于岭。”
周惟西知道。
可是即使知道,为什么他心脏还是狠狠瑟缩,几近窒息。
7. 07
-07-
在医院确诊怀孕次日,冉珺就将周惟西电话号码发至于岭手机上。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他们是高中同学,但毕业八年,很多人的联系方式也都几经变换。
冉珺先是通过那日已解散的同学聚会临时微信群联系到林翔,再以找秦闻有私事的借口,拜托林翔找朋友要到秦闻的联系方式,最后耐着性子打发掉好奇心比天高的秦闻,这才要到周惟西电话号码。
以往亲密到休戚与共的人,如今竟是相隔茫茫人海。
于岭当时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出神,她还没想好是否要告诉周惟西这件事。
与其再产生理不清的纠葛,不如暂且摁下此事,就当它没发生。
反正逃避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于岭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拨通那串号码,直到两周后的午后。
周日,她正好空出时间,没让冉珺陪同,独自去医院做了检查评估及术前准备。
一系列流程繁琐又耗时,需要做妇科超声、血常规、凝血功能等一系列检查,以确认宫内孕、孕囊大小以及排除凝血、感染异常等。
主治医生按流程叮嘱她各项注意事项,告知手术风险。由于她的胚胎发育较缓,医生建议她两周后再做手术。
于岭一向自认坚韧,前些年为避免唐慧担心,不愿麻烦朋友,也独自做过好几场手术。过程中稍感孤寂不可避免,但总体来说她还算是平静以对。
可这次是怎么回事,当听到医生念出“极少数情况下大出血…严重时危及生命…”,她没由来喉咙一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
也许应该让冉珺陪同的,于岭想。
于岭走出诊室,将资料一一归类整理好,放进后备箱压箱底的文件袋,开车回老宅。
她摁下情绪,将这一切归因于孕激素作祟。
到老宅时刚好赶上晚饭,唐慧正将最后一道清炒竹笋端出厨房,于岭连忙去接菜,却被唐慧扭身一躲:“我全都弄好了你来帮忙了,早干嘛去了?”
“这不是公司临时有事么。”今天在医院耽误时间太长,唐慧都连打好几个电话询问,为避免穿帮,她只好声称是上司临时有急事交代,将她喊回公司开会了。
她故意将双臂伸向唐慧,撒娇似的吐槽,“这些当事人哪能考虑我们乙方的感受呀,那不是得随叫随到。好累哦,写一下午庭审材料手都写断了,需要唐女士捏捏才能好。”
“手这不是好好的,哪里断了?”唐女士根本不解风情,将她赶去洗手间,“洗手去,别给我添乱。”
于岭笑眯眯抱着唐慧手臂蹭蹭,这才朝洗手间走。
绕过餐桌时她随意一撇,发现今天唐慧做的菜竟尤其清淡,以往她周末回来,为照顾她口味,唐慧都至少会做一至两个辣菜,难道是唐慧今日身体不佳?
揣摩着后面得抽时间回来带唐慧去医院再检查检查,于岭摁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下,斜对面窗户被拉开,炒菜油香气顺风拂过来,忽地,没有任何征兆,于岭感到喉管一阵接连不断的恶心感上涌。
于岭努力深呼吸克制,那道恶心感却不降反增,她连忙加大水流,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放出一段音乐权当手机铃声,急急高喊:“奶奶,我这有个重要的工作电话,我进房间接一下,别等我,您先吃!”
没等唐慧回复,卧室门上锁,于岭将自己关去房间的阳台,两道玻璃门间隔,她抱着垃圾桶吐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偏偏又要尽力克制声量。
直到胃里一滴水都挤不出来,孕吐才暂且止住。
顾不上阳台地面灰尘,于岭狼狈靠坐角落,看着楼下发呆。
栏杆缝隙的四方视野里,橙黄色落日点缀天空一隅,近处凉亭热闹,远处街道鸣笛声四起,老人闲聊小孩大笑,还有穿着校服的年轻小情侣在偷偷眉目传情。
于岭视线一撇,忽然看见商城前的斑马线上站着一位穿套头灰色卫衣、外搭黑马甲的男人,旁边女人妆容精致、身材婀娜,两人头靠在一起,姿态亲密,像热恋中的情侣。
她心脏一紧,下意识拽住栏杆爬起身。
眼前一晃,画面消失。
斑马线前哪有人,她们这老小区门口也没有什么商城。
“……”
一瞬间,于岭头脑发热。
像是担心自己后悔,她迅速转身跑回屋内,翻两下包没翻到手机,干脆将包里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途中还不小心碰到了书桌上的文件夹,地上狼藉一片。
于岭跪坐在地上,急急忙忙撇开无关文件,从一大堆物品中抓出手机,连输入三次密码才输入正确,解锁手机,拨通电话。
耳边响起冰冷“嘟”声,她才后知后觉到一件事——那串她拜托友人越过三人才要到的号码,其实她根本就没忘记。
方才她大脑混沌,只一心想着给他打电话,没意识到需要去聊天记录里翻找,手指就这么遵循肌肉记忆,流畅且自然地摁出了这串号码。
来不及多加思索,对面一道稍显年长的男声传来:“喂,你是周惟西同事是吧?周惟西说他晚点——”
“不是。”顾不得礼节,于岭径直打断,“我不是他同事。”
“哦,那你是?”
于岭用力抿直唇角:“我姓于。”
那头登时安静。
她听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模糊传来,似乎在问拿手机这人怎么了。
“好像不是你同事的电话。”于岭静静听着他们对话,心脏随着对话进行而逐渐收紧,“她说——呃,是个姑娘,她说她姓于。”
紧接着,一道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似乎处在某个楼梯拐角的角落,声音滞闷又空荡。
“喂,哪位。”
于岭指尖微颤,不知是否是呕吐后遗症,她张张嘴,竟没发出声音。
“说话。不说我挂了,本来我也挺忙的,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在这里。”
他语气稍显不耐烦,似乎是知道她是谁,但也懒得跟她过多周旋。
不过也正常,他们过去的每一次分开,都算是不欢而散。最近一月前的这次更是,历经一晚上交颈缠绵后的清晨,他语气几近刻薄,让她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也别再联系他。
他说到做到,是她违背承诺。
“喂。”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周惟西,我是于岭。”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声,“有事吗?我有没有说过不再联系?”
“……”
他果然记得这回事。
晚风透过阳台玻璃门缝吹进,像是迎面一抔冷水,于岭瞬间冷静下来。
她缓缓从地板上起身,整理衣角,倚靠墙边。
“嗯,我记得。”于岭自知理亏,只好礼貌问道,“你现在很忙吗?”
“是挺忙的。”
“很忙的话那就下次再说——”
或者不说,也行。
“刚忙完,就现在说。”那头立刻打断,声线依旧薄凉,话语加速,“电话都打到这里了,下次不是更浪费时间?于岭,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耐心很好吧?”
于岭当然不会这样认为。
她是谁?不过是他人生中无足轻重的过客。
于岭深吸一口气:“周惟西。”
男人嗯声,呼吸变浅。
“周惟西,”她停顿两秒,“我怀孕了。”
“……”
霎那间,电话那头呼吸声消失,像是世界骤停。
要不是没传来忙音,于岭差点以为周惟西已挂断电话。
对面的沉默令她无端窒息,于岭大脑一片混乱,等不及待对方回答,她快速接下去,公事公办道:“这只是个意外,你不必在意,我打这个电话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通知你一声。另外,我已经和医生预约好人/流手术,今天也已去医院做完一次术前检查与准备。手术冉冉会陪护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谁允许的?”
周惟西冷不丁出声打断。
“嗯?”于岭有点懵,“什么?”
“是我的…”他喉咙极为明显地一哽,“是我的孩子吗?”
“…嗯。”
“那我不允许。”
“周惟西…”
周惟西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逐渐加重,一字一顿。
“我不允许你把我的孩子打掉。你听见了吗?于岭,我不允许。”
于岭涩然,一时无言。
因为她更惊讶地发现,听到周惟西说不允许的那一瞬间,她胸腔里突然划过一团毛茸茸,下意识就要将“好”字脱口而出。
即使她和周惟西将来注定形同陌路,但将属于周惟西的孩子生下来,她竟然是愿意的。
这太可怕。
于岭背脊崩得发紧,用力摇头让自己恢复理智。
“周惟西,你不要冲动。”她尽可能维持语气平静,“冲动行事终究是会后悔的,就像那晚…我承认那晚是我的问题,没做好保护措施,才导致现在的结果。但我现在想及时止损——”
“止损?”他遽然打断,顿住须臾,冷嗤嘲讽,“于岭,和我生孩子,原来对你来说是‘损’吗?”
“不是,你不要曲解我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于岭微闭双眼,忽觉身心俱疲,索性破罐破摔道:“好吧,我就是这个意思。周惟西,你好好想想,我现在跟你生孩子像个什么话?我们已经分手四年了,不说夫妻关系,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名不正言不顺的——”
“那就让它名正言顺!”
“什么?”
“结婚。”
于岭一愣,随即无奈:“周惟西…”
“别总叫我名字,你一叫我名字就准没好事。以后没我允许不准叫我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于岭简直汗颜,“不是,这是重点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你觉得生孩子必须得结婚,那我们就结婚好了。”周惟西说,“反正这是我的孩子,我必须留下她,你没资格剥夺她的生命,否则你就是杀人犯,你是律师也没用,我会请比你更厉害的律师将你告上法庭。”
“……”
不让她叫他名字,于岭现在是彻底无话可说。
电话那头持续传来衣料窸窣声,周惟西似乎在换鞋出门:“你现在在哪儿?你带好身份证,我来找你,我们去民政局领证。”
“周…你疯了?我——”
于岭正说着话,房间门倏地被敲响,唐慧声音从外传来:“小鱼,你电话还要打多久?饭菜都凉了哦。”
于岭捂住手机清清喉咙,佯装镇定语气回话:“奶奶,我马上出来。我不是让您先吃么?”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于岭后脑勺一阵阵发疼,“我不会告诉你我在哪里,你也别来找我,今天你说这些我就权当你在冲我发气,我不会当真——或者你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吧。”
“于岭你敢挂电话我就——”
于岭眼疾手快挂掉,把手机调至静音,揉搓两下额角,对着梳妆镜将自己面部表情调整至轻松正常状态,开门出去吃饭。
吃完晚饭,时间已接近晚上七点半,唐慧每日八点准时上床,于是今天没再下楼跳广场舞,抢走于岭洗碗工作收拾完厨房后,她洗漱进房睡觉。
但这时间对于习惯熬夜的年轻人来说还算早,于岭洗漱完毕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认真梳理起目前手头上的几个案子。
她在备忘录里编辑准备次日发给黎先生的注意事项。
最近黎先生与程女士的案件进入中后期,择日开庭。黎先生因为程女士的单方面结束妊娠而悲痛万分,选择诉讼离婚,于理来说,黎先生的立场在法律依据方面不如程女士扎实,其实不太好打,但于岭还是尽力抓住小豁口,尝试从感性方面引导法官自由心证。
这时,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上方弹出来电,周惟西的电话号码出现视野。
于岭憋住口气,挪动手指,摁下红键,挂掉电话。
甩甩头,回归工作思路,她继续编辑。然而没两秒,手机再次嗡嗡作响。
于岭又打算挂掉,手机忽然同时弹出条短信。
周惟西:[你再敢挂?]
于岭毫不犹豫挂掉。
周惟西:[……]
周惟西:[你接电话]
于岭没搭理,心里琢磨着他再打来电话,她就狠心将他号码拉黑掉。
像是有心灵感应,对面果然安静下来,直到十分钟后,短信轻飘飘弹出,显示周惟西发来一张图片。
于岭蹙眉点进,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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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瞪大。
那图片是她所处这老宅的单元楼照片,防盗门上的警示标语还是今日中午于岭出门时才看到物业用彩漆喷上的,完全新鲜出炉。
男人发过来的文字更是张狂至极,几个字几个字地弹出来,短信不花钱似的,标点符号也不加。
周惟西:[你下来]
周惟西:[还是我上去]
周惟西:[我不是什么有素质的人]
周惟西:[这时间奶奶应该已经睡了吧?我不介意吵醒她,并请她替我主持公道]
周惟西:[我想,如果咱奶奶知道她孙女是个如此提裤子走人的杀人犯负心女,也会为我主持公道的吧]
……
周惟西:[你说呢]
周惟西:[于女士]
周惟西:[?]
周惟西:[倒计时三分钟]
周惟西:[还有两分钟]
……
于岭太阳穴突突弹跳,总算是她败下阵来,回复短信:[你老实待着,我马上下来。]
又附上一句:[不准再催了。]
周惟西:[哦]
于岭回完信息,把手机扔去一旁,倒扣桌面,硬生生撑着将案件在电脑上撰写完毕后,才随手拉件外套披上,慢吞吞下楼。
老小区拥挤狭窄,周惟西那辆张扬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单元楼前,几乎占据大半个过道,仿佛蛰伏黑暗中的一只巨兽。
巨兽猎人身穿黑色冲锋衣,身形颀长,靠在车旁,薄唇咬只烟没点燃,手里懒散把玩打火机。
看得出心烦意乱,但依旧默不作声。
老旧单元门发出嘎吱响动,周惟西抬眸望过来,一动不动盯着于岭缓步走近。
夜深露重,女人身穿米色简约家居服,宽松针织外套笼罩纤细身躯,面上不施粉黛,小脸素净白皙,脖颈细长挺拔,像一株旺盛而孤傲的雪松。
“上车。”周惟西抬手扔掉烟支,“滴滴”两声,车辆解锁。
于岭奇怪:“做什么?”
“不是说了,”周惟西拉开副驾车门,示意她上车,“领证去。还是说你身份证不在这边?”
“……”于岭面色肃穆,“周惟西,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周惟西眸色沉沉,一眨不眨盯住她,一字一顿,“是你自己上来,还是我绑你上来?”
于岭眉心微皱:“你这是犯法。”
“那又如何?”周惟西扬眉,浑不在意,“你了解我,我不是做不出这种事。”
“……”
于岭想起上回在车里的“囚禁”,以周惟西的性子,这话的确不假。
她退开两步,无意与他做多余纠缠:“我同意下来见你没别的意思,单纯是不想吵醒奶奶。我想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个孩子我是一定会去打掉的。”
“就算我明确表示不同意?”
“就算你明确表示不同意。”于岭说,“正好我最近在接触一个情况类似的离婚诉讼案件,需要我跟你普及一下相关法律知识吗?”
“没兴趣,谁稀罕?”
“《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五十一条,妇女有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生育子女的权利,也有不生育的自由。”于岭呼出口气,“手术我已预约好,我和冉冉的年假也都请好,你不用再多说——”
“那你现在取消掉,医院、年假…为打胎准备好的一切全都取消。”周惟西说,“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包括你以后的营养费、育儿费——”
“这是钱的事吗?这是营养费的问题吗?”于岭停顿片刻,深吸口气,撇开视线,“我本来不想将话说到这程度,但现在看来好像也有必要跟你再说清楚些…”
似乎隐约意识到什么,周惟西倏地站直身体,他脸颊肌肉绷紧,前进一步,弓腰过来:“小鱼,我的意思是——”
“可能是我这段时间说的什么话或是什么行为令你有误会,以至于让你产生与我结婚的念头,我在这里跟你道歉,好吗?”于岭话语清晰,语气却生冷又陌生到可怕,一字一句像钝刀剜肉,“周惟西,我不跟你结婚,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住嘴,够了!你别说了。”他呼吸渐重,忽地伸手一拽,将于岭搂进怀里,宽大手掌抓住她后脑勺朝自己胸口用力摁,试图以这种方式堵住她嘴,语气滞闷,“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你不相听唔也得锁——”于岭发音囫囵,男人熟悉又清冽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炽热体温透过薄薄一层衣料传来,烫得她胸口发疼,“周惟西你有病…你放开我!”
于岭挣扎几下没挣脱,“啪”地狠狠睬他脚背,周惟西吃痛弯腰。
于岭重重喘气,拉抻衣领,语速极快,似乎是生怕自己犹豫:“你不想听我也得说。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因为一个孩子吗?就算退一万步,我不打掉这个孩子,我也不可能跟你结婚,我随便找个别人,相亲的人工作的人随便什么人结婚都可以,但这个人不可能是你,周惟西,你听明白了吗?”
“……”
周围忽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悄无声息。
周惟西钉在原地,就这么定定凝视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良久,他薄唇才翕动微小弧度。
“为什么…”他轻声问,即使是问句语调也莫名一路下滑,“为什么其他任何人都可以,但不可能是我…为什么啊,于岭,我做错什么了…”
“你什么也没做错,只是我们不合适。”于岭眼睫垂下,避免与他对视,声音也低下来,她看眼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吧,今天我就当没见过你。”
“凭什么?我不回去,这不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周惟西语气已然没有方才的底气,但依旧近乎执拗。
“是我叫你来的吗?难道不是你不请自来的?”
“……”
晚风拂过,昏黄路灯光束晃动,周惟西泛红眼眶若隐若现。
“是啊。”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醒悟过来,喃喃点头,退开两步,扯唇自嘲,“是啊,对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当然不是你叫我来的,因为你从来就没对我主动过,又怎么会叫我来呢?”
于岭默不作声。
“毕竟…又是我主动送上门的。”周惟西眸底情绪渐渐隐去,他缓声道,“于岭,你永远都这么残忍。”
8. 08 [我离婚了,一月前。]
-08-
越野车疾驰而去,尾气消散空中,于岭还站在原地,恍惚间无法回神。
分开这四年不是没想起过周惟西,也不是没不经意间闪回过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但无论哪一次,都没有这次感受清晰。
说分手时是个夏日傍晚,那时的白昼还很长,可天色却比现在还阴沉。
墨黑乌云笼罩,不时撞出声响,几缕残光挣扎漏下。
暴雨前夕,空气潮热,车水马龙的路边咖啡厅。
见面尾声,面前咖啡还一口没动。
于岭身着高领毛衣,安静肃穆,直直望向对面。
“周惟西,我不想再重复了,再纠缠下去挺难看的。”她的语气平静而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你主动送上门的,我没想过和你认真。”
周惟西身高腿长,蜷缩在软质沙发略显拥挤。
他背脊弯曲,崩成一张弓,黑发凌乱,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到虎口发白,脸朝下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胛骨闪烁细微抽动弧度。
他没回答,固执行使缄默权。
仿佛只要不说话,这段关系就能永远维持。
不知沉默多久,他终于缓缓抬头,两只眼眶烧得通红像要滴血,下颌骨崩得僵直。
于岭印象中的周惟西从来意气风发,眉眼漾光,哪有如此狼狈过。
“我就当没听见。”他突然开口。
“…什么?”
“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认真也成。”他看着她,凸出喉结上下滚动,极为缓慢道,“行吗?”
于岭没说话。
好几秒后,周惟西再次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像是终于摈弃所有自尊。
“小鱼,不分手,行吗?我都听你的。”
于岭望着他的眼睛,思绪控制不住地开始摇摆。
这时,天空被撕开一道豁口,积累一整周的大雨在这一刻倾盆而下,几乎要淹没整座城市。
“周惟西,下雨了。”
于岭抬头望向窗外,声量轻轻,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真的该说再见了。”
……
那天,他们在原处坐了良久,久到天色已经彻底黝黑,咖啡厅也临近打烊。
对话几经波折,周惟西终于沉默,眼底情绪如潮水褪去,变得空洞平淡。
他缓慢站起身,微微支起脖颈,居高临下,眼眶依旧血红,面色却泛起凉意,像是终于认清她真面目,他的话从牙缝中挤出。
“于岭,你就是个狠情绝义的空心人,你最好祈祷我们就此老死不相往来吧,毕竟我宁愿去死也不愿再见到你。”
-
次日是周一,历经两天周末后的上班总是兵荒马乱,于岭刚到公司,包还没放下,就被金良娴叫进办公室。
“坐。”
金良娴端着咖啡推门进来。
经过入职一月的相处,于岭愈发发现她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不论遇到任何棘手情况都能妥善处理,理性不失温度,手段果决不乏柔和,职场上对待任何人都一视同仁。
“金部长早。”
于岭礼貌问好。
“嗯,吃早饭了吗?”金良娴拿出一袋热腾腾的肉包。
于岭下意识皱眉:“不用了,谢谢。”
“哦,也是。”金良娴收起来,“怀孕初期应该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于岭一愣,下意识站起身,“金律您怎么知道…”
“坐啊,站起来干嘛。”金良娴笑,两腿交叠,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我又不是没怀过孩子,这很难发现吗?”
金良娴将分寸把握得十分到位,避重就轻略过,对她未婚先孕的细节未问一字半句,眼睛里也避免泄露出任何不妥神色。
于岭抿唇,思忖两秒,镇定道:“金部长您放心,这只是个意外,我已经决定好做人/流手术,最多休息两天就会回来上班,手头上的工作也不会耽误——”
“你在说什么?”金良娴奇怪打断。
“啊?”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让你休假?还是减少你的工作量?”金良娴一本正经道,“别想了,我这里就没有这么好的事,你做好心理准备,就算怀孕八月你也得过来给我熬夜干活。”
于岭紧绷肩膀渐渐放松,这才顾得上坐回板凳,由衷挽唇:“谢谢金部长。”
“这有什么好谢的,”金良娴挑眉,“奴役你还要感谢我?”
“毕竟普遍来说,职场上女性的工作环境…”
“普遍不等于正确,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照顾’其实是一种对女性的母职惩罚。你不需要谢我,我只是尽到一个正常职场上司的职责。”金良娴顿住两秒,“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打胎吧?”
“您放心,不是的。”于岭笑道,“这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没打算留下的。”
“那还挺可惜的。”金良娴语气揶揄,“男人可以不要,孩子还是很可爱的。要不和我一样去父留子?”
于岭挽唇:“好,我考虑考虑。”
“行,说正事。”金良娴言归正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今天叫你进来其实是为了这个案子…”
“是个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案子。前期本来是一部那边的小王在负责,但她推进太慢,公司觉得不太满意,想在我们二部找个律师同步推进。我看你的履历中好像辅修过相关课程,应该略懂一些相关知识。虽说入职时答应你尽量不给你派金融资本案,但你要是把这案子拿下至少有大六位数的提成,你试试?”
于岭一时没说话。
“我觉得吧,有时候直面比逃避更能解决问题,坚定是好事,过于坚定就是执拗了。”金良娴慢悠悠道,“当初跟我推荐你的人可是让我尽管相信你呢,试试吧,我也觉得你有能力。”
于岭慢慢起身,接下文件夹:“金部长,我会尽力的。”
“嗯,为你的钱尽力吧。”金良娴好整以暇。
-
她这是不是被金良娴用怀柔政策给架住了?
拿着文件夹回到办公位,于岭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廖沛然倏地从角落蹦出来,冲她大喊一声做鬼脸状。
于岭扭头,神色平静:“吓到我了。”
“你这哪是被吓到了!”廖沛然恶作剧失败,颓败大叫,“小于姐,你分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啊啊啊啊啊!”
“没有啊,吓到我了。”于岭边整理文件边捂胸口,“哎,我心脏都在跳呢。”
“…算了。”
谁心脏不跳那不是出大事了。
廖沛然无语凝噎,她有时候觉得她这小于姐还怪冷幽默的。
她双肘趴在隔间,视线下落:“咦,小于姐,这不是一部王律之前那案子吗?二部这边金律让你负责了呀?”
于岭嗯声:“只是让同步推进。”
“哇靠!这人也太歹毒了吧!”廖沛然登时面露鄙夷,青年人总是愤世嫉俗,“小于姐你当时还没入职你不知道,当初这七八位数的大案子本来公司没想派给她的,是她自个儿不知道去哪儿走了后门,越过他们部长把这案子拿下了…结果现在自己能力不足,把案子弄得一团糟,就找你一起来擦屁股了?”
“哦——”于岭偏头思忖,“听你这语气,你是觉得我的能力也不足以处理这个案子?”
于岭没接下廖沛然话茬。
廖沛然是年轻实习生固然冲动,很多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容易出口成祸,但人们往往也愿意对单纯的愣头青们多几分宽容。
但她不一样,她已有多年工作经验,不是职场新人,很多事还是习惯谨慎为上。
“怎么可能!”廖沛然语气忿忿,“我只是为你鸣不平!这么大金额的案子,还是她专程找关系拿下的,如果不是很棘手,怎么舍得分一杯羹出来?”
“那我怎么办,把她打一顿?”小妹妹严词厉色的模样和平日千差万别,于岭被逗笑,存心调侃,“廖老师,要不您教下我,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廖沛然神色羞赧:“哎呀小于姐,你又开我玩笑,我只是觉得她——”
视线一撇,看到王雅洁从拐角处进来,她瞬间噤声。
王雅洁是王律大名,也是于岭入职初日那天坐在于岭斜对面,与另一位同事谈论她往事的人。
王雅洁和于岭的初次见面就不太愉快,后面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源于二人所处部门不同,过去一月两人几乎没有工作交集,倒还算是相安无事。
然而这回这案子横亘两人中间,于岭心想,应该是一场纷争不可避免。
果然,王雅洁抱着一大堆文件进来,“啪”地摔在办公位上,一屁股坐上转椅,神色难看至极,也不知在自言自语还是什么,语气弯酸讽刺。
“哟,我还以为某些人是多么正派的人呢,搞得我连续愧疚一个月,原来也是会在背后说人小话的人呐。倒是正好,咱大哥别说二哥,某人不在前司也没人罩了,我就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咯。”
廖沛然气得怒目圆瞪,当即就要上前与她理论:“你——”
于岭立刻将廖沛然拉住:“上周四我让你查的资料你查完了吗?”
廖沛然倒吸一口冷气,瞬间心虚:“还没…”
于岭在电脑上打字:“那快去吧。”
“哦…”
廖沛然憋着气,最终还是用力朝哪头哼声跺脚一通,这才不情不愿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一室安静。
于岭不急不忙处理完手头事情,才起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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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律,背后说人是不对,这点与您共勉。不过您说的罩我的人是哪位呀?我也挺好奇的,怎么我的后台这么伟大,默默为我奉献到连我自己都瞒着?”
王雅洁自然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依据,于岭太过直接坦荡,她一噎,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说的是某人,又没说你。”
“……”
于岭由衷地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语气依旧平和,没揭穿她:“好的,王律。”
说完,她端起水杯,缓步进入茶水间。
王雅洁:“……”
于岭明明什么也没说,她怎么莫名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
-
站在茶水间等热水的空隙,于岭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消息。
律师工作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微信群,一会儿不看手机,微信就会被挤满99+的新消息。
于岭按时间依次回复,划到最上面时,忽然发现自己被金良娴邀请进入一个新群,是刚才交办给她的新案子的群。
金良娴在群里艾特她,并向大家介绍她是新接手本案的律师。
于岭连忙顺着金良娴的话做自我介绍,发完消息后顺手点开群聊信息,群友除了锦恒律所的同事和原告方公司负责对接的人,她视线一晃,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
没等确认是否是她认识那位,这头像已经向她发来私聊消息。
徐远修:[这案子你加入了?]
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毫无依据,于岭也相信王雅洁的道听途说并非凭空捏造。
如果实在要说于岭在前司时有人“罩”她,那也就只能是这位从于岭实习起就是她的上司兼导师的徐总徐远修了。
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明说,于岭能感觉到这位上司或多或少对她有些好感,但那时他名义上已婚,虽只是没感情的联姻对象,她也正在和周惟西谈恋爱,徐远修便从来没戳破过这层关系,最多是在职责范围内对她多加尽心指导,也交派给她一些便于提升履历的案子。
那时候的于岭需要这份工作,同时也犟,自认问心无愧,凭什么要她辞职?便只能尽力划清界限的同时也加倍努力,力求工作上面面俱到,令人无法指摘。
因此,后来公司内不论再多关于她和徐远修的风言风语,也无人对她的能力提出任何异议,全都心服口服,认为她的能力完全足以匹配被分配给她的那些大案件。
于岭回复:[是的,徐总。]
徐远修:[前段时间就听说你入职锦恒了,但一直忙也没来得及关心你,这周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于岭:[谢谢徐总关心,吃饭就不用了,咱们共同合作将案子完成好就行了。]
徐远修没强求,发来捂脸表情包:[你还是那么生分。]
于岭:[徐总,咱们本来也只有工作关系。]
停顿好几秒,那头突然发来一句:[我离婚了,一月前。]
于岭平静回复:[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头输入状态几经变化,最终徐远修错开话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于岭:[好的,谢谢徐总。]
徐远修未再回复过来。
于岭收起手机,突然想起实习那年,她虽然当面也会与徐远修保持距离,但似乎在微信上会尤为注意,连一句与同事的玩笑话都不会开,否则周惟西看到又会吃醋。
这习惯保持到现在也没变。
于岭摇摇头,顺手抽袋速溶咖啡,想起什么,还是放回去,只接了白开水。
端着水杯出去茶水间,差点与风风火火赶来的廖沛然撞上。
“小…小于姐,会…”她气喘吁吁,于岭忙给她顺气,让她慢点说,“小于姐,会客室有个贵客,需要咨询案件,点名要你去,好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金律让我赶紧来叫你。”
“害,我以为什么事呢。”于岭快而不急,走到工位端起笔记本,边往外走边问,“是什么诉求,需要哪类咨询,当事人信息有提供吗?”
“有有有,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和黎先生案件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当事人对象要不顾他意见单方面结束妊娠,他想来找你咨询,只是黎先生已婚,而这次当事人未婚。至于当事人信息…”
廖沛然一时忘记,挠着后脑勺冥思苦想好几秒,两人刚抵达会客室门口时,她才突然灵光一闪。
“啊!我想起来了!”她说了个于案件无任何作用,但却足以使此刻的于岭脚步骤停的信息,“当事人名字很好听,叫周惟西!”
于岭呼吸一滞,隔着磨砂玻璃门望向会客室内。
男人懒散窝在座椅上,修长指尖百无聊赖转着圆珠笔,身影模糊眉眼却清晰。
倏地,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撩起眼皮,与于岭隔空对视,目光沉沉。
9. 09
-09-
“小于姐?”
见于岭半饷未动,廖沛然绕到她前方,奇怪问:“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要不我帮你去拿?”
于岭眨动双眼,回过神来:“对,有个文件忘拿了,在我办公位第二个抽屉里,蓝色文件夹,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好嘞,这有什么麻烦的。”廖沛然立即往回跑,“我速速给你拿过来!”
于岭沉着吐息,推开会客室门。
周惟西视线紧紧跟随她步伐,直到她走近,在他面前站定,他忽地神态一松,挑唇扬眉。
“您好啊,于律。”
于岭无意与他进行什么职业cosplay:“你要干什么。”
“找您伸张正义啊干什么。”周惟西丝毫不为她冷淡态度所动,反而姿态闲散,“听说您是锦恒王牌律师,我可是特意找您咨询的,不知道您是否能‘公正严明’——”他重咬这几个字眼,“——地为我解决问题呢。”
他一口一个“您”的,仿佛存心要膈应她。
“你别闹了,周惟西。”于岭眉间紧锁,笔电都没放下,只想快速打发掉他,“虽然我认为我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下来再说好吗?你别来我公司捣乱。”
“捣乱?”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周惟西哂笑出声,惊讶道,“原来在于律的眼中,花钱前来咨询的客户都叫‘捣乱’?倒是头一回见识这种服务态度的律师。”
于岭佁然不动:“那你去举报我。”
“我当然会举报你,”周惟西说,“但在那之前,您也得先帮当事人解决问题吧,于律?”
“你——”
于岭还想说什么,会客室门响动,廖沛然推门进来:“找到啦找到啦,小于姐,这是你要的文件不?”
这只是于岭刚才暂时打发她的借口。
于岭收下文件,挽唇道:“对的,谢谢小廖。”
周惟西从鼻腔里“哼”一声,意味不明,似乎在嘲讽她瞬变的表情。
“不客气,为小于姐服务心甘情愿!”廖沛然笑嘻嘻道。
见廖沛然没走,反而还在一旁位置坐下,于岭只好转头挑明:“小廖,这里我来就好,不需要你了,你去忙你的吧。”
“啊…”廖沛然面露遗憾,请求道,“小于姐,我能旁听吗?我马上就要到实习期考核了,黎先生的案件我也是全程跟你的,我想向你学习一下咨询解惑的技巧。”
“好啊,没问题。”
这话是对面那男人说的。
于岭:“……”
轮得着你来替我没问题吗。
“这案子没什么营养,旁听意义不大,耽误你时间。”于岭说,“你要是实在想提升咨询技巧,过后我总结一份经验给你。”
周惟西:“怎么能这样说呢,于律。”
“……”
“于律,带实习生得多点耐心。”他对于岭递过来的眼神熟视无睹,语气坦然,“现在好些职场新人懈怠又躺平,好不容易小姑娘有一颗求上进的心,您是怎么忍心拒绝的啊?”
男人神色亲切,将疼惜晚辈的做派拿捏得十分到位,倒是将于岭衬托得像个狠心无情的职场杀手上司。
“是啊是啊,小于姐,你就让我一起听吧。”廖沛然可怜巴巴望着她。
“……”
既然如此,于岭还能说什么呢?
“那开始吧,这位‘周’先生,”她也反唇相讥,将“周”字念得尤其重,“请详细描述一下您的诉求。”
“有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未经我同意要扼杀掉我的亲生女儿,”周惟西说,“我想阻止并惩罚她,还麻烦于律指点方向。”
于岭:“……”
这话说的,好像她不是打胎,而是什么屠戮魔头。
知道前情的廖沛然提出疑惑:“周先生,您对象不是刚怀上吗?”
周惟西:“对啊。”
廖沛然:“…那您怎么知道是女儿?”
“我喜欢女儿,女儿像爸爸,长得漂亮,脾气也不会像某人一样又臭又硬。”周惟西问,“这影响案件吗?”
“…不影响,我就是问问。”廖沛然也是个容易被扯走注意力的,“不过女儿确实更可爱,贴心小棉袄。”
“嗯,我也希望是个女儿。”周惟西表示赞同,看向对面,“还是说于律觉得儿子也行?”
于岭:“……”
她把键盘敲得啪啪响:“二位要讨论生男生女问题请下来私聊,这与本案毫无关联,谢谢。”
“哦对对对,我们拉回正题。小于姐,我先试试。”廖沛然连忙翻出之前的笔记本,义正言辞念道,“呃,周先生,您对象的这种行为严重伤害了您二位的感情,以及您作为男方的人格权益中的生育权。我们建议您可以通过充分渲染这种伤害,引导法官在行使自由裁量权时自由心证。”
周惟西不置可否,视线仍直视对面:“我可以这样做吗,于律。”
“当然可以,”廖沛然以为当事人质疑她的专业程度,忙拉出底牌,“周先生,这就是在另一相似案件中于律教我的处理方式,您大可放心。”
“哦…”周惟西手撑下颌,偏头思忖,“所以于律也觉得这种行为很伤害人?”
于岭淡然以对:“律师只有立场,没有观点。”
周惟西:“那您站在我的立场,也认为这种行为很值得被惩罚吧?”
抠什么字眼。
于岭不自觉敛眉,语气暗含警告意味:“…周先生。”
“又叫我干什么,经过我允许了么。”周惟西像有什么条件反射,眉头隆起下压,莫名透出些小孩稚气,“于律,让您站在当事人立场思考问题就这么困难吗?”
“呃周先生,您误会了,于律她——”
廖沛然见状下意识打圆场,撇头看到一旁女人时却又猛然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
大概是平日里向来温和的小于姐今天情绪莫名不稳,而来咨询的当事人似乎言语间也毫无缘由地与她针锋相对。
像是…两人背着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廖沛然被自己想法吓一大跳,连忙甩头转移话题:“周先生,您要不再具体谈谈案件细节,我们于律为您进一步解答——”戳戳于岭,“小于姐?”
“……”
于岭深呼吸片刻,缓慢吐息,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代入私人情感。
毕竟不论她和周惟西有什么私人恩怨,廖沛然终究是无辜的,还需要她一个小姑娘在中间打圆场,属实是她这个做前辈的失职。
至少先秉持专业态度将这场“花钱”的咨询完成。
思及此,于岭摁下情绪,打开电脑,转换公事公办态度:“周先生,十分体谅您此刻悲痛的心情,但我需要先和您确认一个问题,您二位应该是未婚吧?”
周惟西不为所动:“迟早会结。”
“那就是还没有结。”于岭下定论道,“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刚才小廖所说的生育权只适用于婚姻关系内部,所以您与黎先生的案件有本质区别,您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获得法院支持的可行性。”
“所以您的意思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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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维护我本人的权益,我需要与她进入婚姻关系——”周惟西说,“或者换句话来说,如果她不跟我进入婚姻关系,就是罔顾我的权益,完全无情无义,是吗?”
又在诡辩。
“……”于岭唇角拉直,专业回复,“按法律来说,女性具有生育自主权和婚姻自主权。”
“那就改变她的自主意识。”周惟西立即接道。他微微倾身过来,紧紧盯她,像是竭力在抓最后一根稻草,“于律,您会帮我的吧?”
于岭默不作声,与他对视。
廖沛然却被启发,恍然大悟:“对哦,既然无法获得法律支持,那我们就需要从‘法庭对抗’转向‘生活谈判’。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她,而是改变她的决定。小于姐,我说的对吗?”
“我觉得很对,”明明是问于岭,周惟西却兀自回答,“那怎么才能改变她的决定呢?”
廖沛然:“小于姐教过我,我们看待任何事都需要去寻找它的底层逻辑,同样的,周先生您也可以思考一下,您对象坚决要堕胎的背后原因是什么,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切入点。”
周惟西:“比如呢。”
“婚姻案件中常见的一些原因…”廖沛然思索道,“嗯,比如伴侣对不确定因素的恐惧与不安全感、双方感情浓度不对等、有第三方的出现,亦或是一方有不想让对方知道的苦衷,一方觉得感情能战胜,一方却总想逃避等等。”
“那我这种情况,更有可能是什么原因呢?”廖沛然还想开口,周惟西却指尖笃笃敲桌,径直问道,“于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廖沛然只当当事人想听更专业律师意见,连忙住嘴。
沉默。
良久,于岭才缓慢开口,声量轻轻:“周先生,还是算了吧,我不建议您深究。”
周惟西:“如果我非要深究呢?”
“周先生…”
于岭正想回答,摊在桌面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廖沛然探头一看,倏然没忍住扯句题外话:“咦,小于姐,这就是那位任医生吧?蒋部长介绍给您相亲那位,听说又帅又优秀呢。”
周惟西神色一恍。
…相亲?
他正无意识转动圆珠笔,指尖忽然一松,圆珠笔“啪”地落地,翻滚两圈,安静下来。
于岭没问答廖沛然,面不改色地摁掉电话,倒扣手机,直视对面。
“底层逻辑是什么并不重要,您只要知道事情的结果是什么就可以了,因为改变一个人的决定本就并非易事。既然这件事她已经决定了,您再追究下去可能就真的是一种打扰了。”
“……”
于岭静静道:“周先生,她早已不爱您了,不要让她再讨厌您。”
周惟西眼睫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几秒才靠回椅背。
“这样啊。”
他嘴角一松,撇开视线,语气很淡:“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做决定一直就只是通知我,从来都是。恋爱、分手、离开、重逢…到现在的堕胎,全都是她说了算,我从来都无法左右,我只能接受。”
停顿须臾。
“无论我怎么努力,好像都留不下她。”他笑了笑,轻飘飘地道,“所以我确实该到此为止了,是么。”
于岭怔忪,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心脏瞬间收紧,牙齿也不知不觉咬得发酸。
“我知道了。”
周惟西捞起外套,站直身体,挪回转椅。
他站在于岭面前,眸色收敛,平静到几近陌生。
“今天谢谢于律的咨询,受益匪浅。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10. 10
-10-
两周后,黎先生的案件最终以开庭前原告撤诉告终。
“不好意思啊于律,耽误你时间了,我们这么个小事还让你白费那么多功夫。”于岭在公司楼下咖啡店见当事人黎先生最后一面。诉讼纠纷仅是一月余时间,黎先生疲态已肉眼可见,事情到最后都是一句算了,“想了想,夫妻一场,何必非要闹得如此难看。”
于岭把咖啡推向对面:“不耽误,您又不是没付费用。”
黎先生被逗笑,嘴角抽动两秒,却又发现笑不出来:“于律,我有说过吗?你和我妻子性格很像,特别是有时候那股子执着和冷漠的劲儿。”
于岭:“我就当您在表扬我了。”
“当初她吸引我的也是这股劲儿,可后来也是这股劲儿让我恨她。”黎先生垂下头,叹气,“我恨她,所以我斤斤计较她的一言一行,计较她今天没回我信息,明天没看我眼睛,直到发现她不通知我,轻易就摈弃我们共同的孩子,我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可后来一想,我这么用尽浑身解数地去恨她,其实终究也是因为爱,因为…恨她不爱我…”
“不好意思,一时间情绪没控制住,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于岭怔愣片刻,挽唇,“黎先生,您能想通就好。”
“我没想通,我想不通。”黎先生说,“我只是不再强求了。”
-
见面结束,冉珺开车来咖啡厅接上于岭。
于岭胚胎发育较缓,前几天通过医生评判,人/流手术最终定在下周周中进行。
冉珺公司位置较远,请过年假后,她提前搬东西到于岭租房这里以便陪护,顺便帮她一起收拾住院所需用品。
“吓我一跳。你咖啡厅见那人我刚瞟了眼背影,还以为是那谁呢。”冉珺接过于岭给她递的冰咖啡,也顺便将给于岭准备的保温杯递给她。
“那谁是谁?”于岭上车,系上安全带,从包里抽出文件。
“你说呢,老垂着个头在你跟前哭的人,除了那位还能是谁?不过我多看两眼就发现区别了,不说其他的,那位身型比例肯定还是优越许多的——不是吧小鱼同志,”冉珺开车起步,眼睛瞪大,被她好姐妹儿的敬业精神震撼到,“你这都休年假了,还带这一大堆资料回去?”
“当然了,案子得推进啊,”于岭逐字查看纠纷合同中的模糊地带,金良娴刚交派给她的案子确实不好打,涉及很多人工智能专业知识,她在思考是不是找个领域专家指导一二,“又不是每个案子都能像刚黎先生那案子那么简单的。”
黎先生案件于岭有大致和冉珺提过,法律专业细节她是一听就头疼,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那谁…那天过后就真没找过你了啊?”
“那谁是?”于岭又问,“上次相亲的任医生吗?”
“……”
看来不明说她这位好姐妹是会一直装懵下去,冉珺索性直接道:“当然说的是周惟西啊。你不是说他还来你们公司找你了吗,还以什么咨询案件的形式,他也是想得出来…不过他绕那么大圈想让你把孩子留下,你那么一说,他就真没来打扰你了?”
那天到现在,又是两周过去。
周惟西平静的眼神看着她,说不会再来打扰她,说实话,于岭当下没当真,总下意识认为第二天还能在任何不经意的转角碰见他。
但他就真的说到做到,就此消失。
“嗯,这不是挺好的么。”于岭目视前方,像是在兀自强调着什么,“等孩子打掉,我们就彻底没有瓜葛了。”
“好?你确定吗?你真能坦然接受?”冉珺暼她,调侃道,“咱俩这关系,你可以实话告诉我的,可别自己回去偷偷哭鼻子。”
于岭无端一哂,继续翻资料:“我都多少岁的人了,不至于。”
“你这什么语气,26岁就不能哭鼻子吗?”冉珺没再深究,想起什么,唏嘘闲聊,“不过周惟西应该也确实无暇顾及你这边,他妈病情反复成那样,一直住重症监护室,他这两周应该都待在医院…诶,所以其实有没有可能,他想让你留下孩子,也有他妈的原因,想趁他妈还在世,让她享受享受天伦之乐——怎么这表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余光察觉副驾女人倏然抬头,像是受到冲击,愣愣扭头看她,冉珺惊讶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不会吧,周惟西没告诉你吗?”
周惟西家庭背景强大,从上学时就隐藏良好,只有关系极亲近的零星几个朋友知晓。
冉珺也是通过于岭这位密友才碰巧得知。
她知道时当即奴隶基因大发作,吓得差点给周惟西跪下,后来还是看见大人物家大少爷陷入恋爱时,不也在给她姐妹儿当狗么,心里才舒坦几分。
而这次周惟西他妈周书记病情反复一事,她也是从秦闻那里得知的,想必秦闻也是以为以她和于岭的关系,肯定知晓此事才聊得口无遮拦。
“没有…”周围鸣笛声四起,逐渐刺耳,于岭却恍若未闻,神情怔然,眼睫眨动,“他没跟我说过。”
不论如何诡辩,他也始终没提过这件事。
-
于岭觉得,有时候的周惟西是一杯冰牛奶,外表冰冷,内里却柔软得要命。
于岭也是和他在一起后才发现,别看平时天塌下来都有这人的嘴顶着,实际上一部电影、一首歌,亦或是路边淋雨流浪小狗,都会不经意间让他红掉眼眶。
虽然他总不承认,怪罪是风沙迷了眼睛。
后来他们恋爱,恋爱总会吵架,原因也杂七杂八,多是一些鸡毛蒜皮小事,于岭也不是没被他气到需要用手顺胸脯舒气的程度,但往往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对面那位弟弟就闷闷朝沙发角落一窝,在那拉着一张脸,眼泪唰唰掉,偏偏还把头转向一旁不想让她看见。
“……”
那于岭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一直让他这样哭下去,否则显得她跟什么似的,再怎么说她也大他两岁。
她只好把自己情绪摁下,抱着双臂往他面前一站,居高临下问他:“哭完了吗?哭完了就去做饭,我要吃辣椒炒肉。”
那人还会故意装作听不见,要等到于岭用脚尖踹他腰,他才会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要污蔑人,你哪只眼睛看我哭了?还有,想吃自己去做,不然就让你夸那男同事来做”,边扯过围裙,故意把拖鞋趿得啪啪响发气,冲进厨房,开火做饭。
所以就连冉珺也老爱拿他这一特质调侃他俩。
但…周惟西好像又不全是这样。
有时候的他,又是一块顽石,硬到令人瞠目结舌。
于岭记得很清楚,她和周惟西在一起那天是大暑节气,正是那年最热的一天。
她上大学时的每个假期都会出去打工挣钱,一是自给自足生活费学费,二是奶奶看病养生需要钱,三是也需要为某些不定因素预留足够应对费用,比如她那随时可能会引爆的赌鬼父亲。
一般来说,于岭倾向于选择脑力工作,安全又效率,如为小公司提供法律咨询,撰写法律文书,也为中学生做家教辅导。
那次的暑假是个例外。
老年人的骨头脆,奶奶下楼梯时不小心踩空,轻轻朝地上一倒,大腿股骨干骨折。
奶奶被送进医院做手术,就算报完医保也还是差几千块钱,于岭又刚交完学费,银行卡余额连三位数都没有。
属实走投无路,她从医院出来,忽然看到隔壁休闲街新开一家酒吧在招夜班工作人员,彩笔书写艺术字像罂/粟,诱惑力极大,时薪可观。
于岭一算,在这里工作大半月就能赚到奶奶手术费,再加上她白天还在给人当家教,余钱都足以支撑奶奶进行几次术后康复训练。
一咬牙,于岭推门进去。
不完全算是不正经的地方,毕竟开在闹市区,政府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太造次。
但那时候鹭江老城区的酒吧才刚兴起,管理制度也还不完善,商家刚开业为营造噱头,让酒吧所有女性工作人员都穿上露大腿的兔子女仆装,于岭所在的调酒师岗位也不例外。
头几天还算安生,于岭素面朝天的学生样,低调不惹眼,悄悄在女仆装裙子下多穿了牛仔裤,除了送酒和打扫卫生也几乎不出去柜台。
直到第四天,酒吧开业大酬宾办活动,鱼龙混杂人员挤满舞池,DJ配合灯光搓碟炒热气氛,光束倏地直直打向于岭,将她投到大屏幕上。
仅是不到十秒时间,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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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瞳眸和干净面庞瞬间就使她成为全场目光焦点。
那晚不知是谁拍下视频传到互联网,次日开始,不停有顾客慕名来酒吧,只为找她陪酒。
招她那经理还算有良心,看于岭还是学生,帮她通通拦下。但也只能拦下陪酒要求,那些来柜台言语骚扰她的人却屡禁不止。
大多数人见于岭爱答不理的模样,也就自讨没趣离开,但那天有个男人尤其执着,于岭不堪其扰都背对他,他还在半身越过柜台来拽于岭手腕:“别害羞了妹妹,跟哥哥谈个恋爱呗。”
于岭并不是脾气好的主,要不是为挣钱,她根本不可能放任这群人撒野。
终于忍无可忍,她刚想将那人手甩掉,就见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拦在她面前,将那只咸猪手反折至其身后。
来人是位少年,他下颌骨锋利,身量挺拔宽阔,几乎要令人仰视。头发较寸头长几厘米,刺刺地支在圆润后脑勺,剑眉皱起,神情凛然,眸色暗含戾气。
“小屁孩儿你找死——”
那人脸涨通红,刚想发作,却见少年轻飘飘朝地上扔下几张红钞票,一个眼神都不屑于落在他身上。
“滚。”
“……”
那人滚了。
酒吧依旧热闹非凡,少年顺势坐到于岭对面,上下打量她一眼,眸底戏谑:“好学生,还来这种地方工作?”
于岭神色淡淡,低头掏钱包:“谢谢您,请问您给了多少钱?我补给您。”
“谁要你钱了?我只是想快点打发掉那人渣而已,”少年眉头敛起,略带不满,“还有,你这您您您的啥意思——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在他说话间,于岭已经将几张钞票放至他面前。
她收起钱包,转身继续摇酒,语气礼貌而生疏:“您要点酒的话去前台,不点酒的话还麻烦别占位置。”
“……”
少年盯着她不动,忽地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扯唇:“于岭,你知道我是谁…不是,你不会没认出我吧?”
竟然连她名字都打听到了,功课挺到位。
于岭闻声一撇,动作没停。
显然默认他的猜测。
少年舌尖抵嘴角,直接被气笑,他不禁站起身,原地转两圈:“哇…于岭,你…哇…”
于岭端起一杯蓝橙相间的鸡尾酒,绕出柜台:“您好,请问您可以让一下吗?我要去送酒。”
少年:“……”
送完酒再回来,少年还坐在吧台前,不过满脸黢黑,脸拉到能掉到地上,双手环胸,像在兀自生闷气。
于岭依旧疑惑,但没打算多搭理她。每天用各种招数接近她的雄性多了去了,甚至刚那咸猪手她也怀疑是不是眼前这位少年的同伙。
她再次礼貌重复:“您要点酒的话去前——”
“点!”少年猝然打断,指尖用力摁酒单,一字一顿,“我、要、点、酒,就在这儿点。”
“……”于岭拿出纸笔,“您点。”
“这个,这个,这个…这几个都不要,其他全都来一份。”他那眼神,仿佛要用让于岭摇一晚上酒来惩罚她。
“好的顾客,马上为您做。”于岭安然收走酒单,上传系统,开始调酒。
她根本没注意少年神色,她只在默默想着,这种顾客倒是可以多来几个,她就可以提前几天攒够钱辞职了。
沉默片刻。
少年再次冷不丁开口:“不是,你真不认识我?”
于律没说话。
“你再多回忆一下,你是不是读鹭江中学,理科6班…”
“……”于岭做好一杯酒,放到他面前,看在他是客人的份上,“您有话可以直说。”
少年深吸一口气,终于道:“我是周惟西,于岭,你别装了好吗?”
“周惟西?”
“对啊。”周惟西微顿,“是不是我变帅了很多,所以你没认出来?”
“不是。”于岭平静否认,偏头思忖,“我想起来了。”
“对吧,我就说你——”
“老逃课打游戏被抓还总嘴硬说是自己不屑藏的那个?”
“……”
就非得用这种方式回忆吗。
11. 11
-11-
那是于岭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周惟西。
她高中双耳不闻窗外事,在学校向来对除学习以外的事情不甚关注,再加上作为老师“走狗”班长,本就不讨喜,那时的于岭认为,周惟西最多只能算是众多看不惯她的人其中之一。
况且,两年过去,少年成年,如松柏一般挺拔生长,稚气褪去,眉眼深邃,身型利落,头发也长长一截,一时没认出来实属正常。
周惟西不置可否,反而问:“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对我就没有其他印象?”
“比如?”于岭心平气和,和他商量,“你到底想听哪句话,要不你提醒提醒我,尽快说完尽快工作。”
“……”
周惟西面色生冷,定定盯她几秒,忽地将钞票“啪”一声布在桌上,捞起外套,头也不回离开。
于岭毫无动容,收起钞票。
点了点钱,还多出好几张,于岭将钱交给经理,拜托他联系客人退回。
她也搞不懂她这“不熟”的高中同学莫名其妙的情绪是来自于何处,难道是她那时将他们那游戏窝点举报给教导主任,他记到现在,以至于高中毕业两年后还要来寻仇?
于岭属实也无意研究。
本以为周惟西不会再来,结果第二天晚上同一时间,于岭又在相同位置看到他。
少年默默喝酒,见她也不说话,视若无睹,就算后续加酒也是舍近求远去前台点单,再让前台将单子在系统上派给她,仿佛存心要将陌生戏码演到底。
于岭便也乐得清静,安生工作。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周惟西每晚都会在柜台前那个位置出现。
偶尔他会带个朋友,于岭瞧着眼熟,听见周惟西叫他青蛙,外号也耳熟,应该也是他们高中同班同学。
但大多数时候,周惟西还是独自一人前来,从酒吧刚开门就来,一直坐到酒吧大多顾客散去,打烊之前,他才慢悠悠收拾离开,对期间所有的搭讪都冷漠以待,置之不理。
刚开始,于岭来工作时一看到他,心里就会不自觉叹口气,他身高腿长坐那实在存在感极强,不论她在台内摇酒还是洗杯子,她都总觉得自己身上黏着一道直勾勾的目光,然而扭头看过去,那人又低垂着眼,或是目光瞥向别处。
于岭也不知是否是自己错觉,反正总觉碍眼,但人是正经前来消费的顾客,她又不能将他拒之门外。
不过周惟西坐这也不是没好处,于岭发现来骚扰她的人少一大截,就算偶尔零星有几个纠缠不休,也被少年以吵他喝酒的理由,或用金钱,或用气场威胁打发掉。
直到某天,于岭刚做完家教晚到半小时,急匆匆赶来上班,还没换好衣服,就又远远地在相同位置看到他。
那天的少年还坐在原处,却又莫名感觉与往日不同,头戴一顶鸭舌帽,几乎挡住大半张脸,只余流畅锋利下颌线,在他清瘦脖颈投下一片阴影。
灯光一晃,少年无意转过头来,和她对上视线,鼻梁上微微渗血的红色裂口若隐若现。
怔愣两秒,他猛地弹回视线,端起酒杯喂到唇边。
“那你朋友?”
经理擦着杯子路过,下巴朝那头一抬,问于岭。
于岭不知在想什么,慢两秒才嗯声回答:“怎么了,经理?”
经理咗咗两声,眼神暧昧又别有深意:“你朋友仗义啊,天天来照顾我们生意不说,还帮咱省一笔保安费了。”
“…啊?”
“你不是知道?老帮你赶走那些不着四六的人,就今儿,你来之前,他还左手拽个纹身男,右手扯个刀疤脸出去了一阵。”经理语气里不乏佩服,“那俩是咱这步行街出名的混混了,我每次在街上一看到就头疼,以为今晚来咱店里肯定少不了一场事端,结果这小子,可以啊,听那俩开两句你黄腔,直接拖出去帮我解决了。”
于岭拿衣服的手一愣:“他们打架了?”
“这就不知道咯,后门解决的,回来就剩这小子一人了,我也没看到。”经理说,“对了,你把这一沓优惠券拿给你朋友,就当我表达谢意了,别客气。”
……
于岭换好衣服,进入柜台,破天荒地主动与周惟西搭话:“今天点什么酒?”
“干嘛?”少年神情警戒。
于岭:“直接告诉我就行,我请你喝。”
“…谁稀罕你请?”周惟西神色不屑,咬住杯沿,“小爷我又不是没钱。”
“行,”于岭不强求,低头开始工作,给他指方向,“那你去前台点单。”
周惟西:“……”
请人这么没诚意,拒绝一次就算了?
觉察到幽怨视线,于岭耐心颇好,转回身去,配合又问:“点酒?我请你。”
“你把你酒单上有的全都给我来一份。”周少这才勉强开口,“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要两杯。”
十分少见地,于岭轻笑一声:“好的,顾客。”
周惟西:“……”
怎么感觉自己被嘲笑了。
“多了?”
“还行,也就够你吐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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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爷千杯不倒好吧?你什么眼神?”
“没不信你,”于岭呈上一杯,“顾客,您慢慢喝。”
“……”
又是您您您的,真够膈应。
算了。
周惟西瞟她一眼,转移话题,一种忍耐多时的语气:“你那什么衣服?你调酒师也需要穿这种衣服?不能跟你经理说换一件吗?”
“不能,”于岭撇一眼服饰。女生气质出挑,就算穿明晃晃擦边女仆装却也只觉清纯知性,“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决定。”
周惟西瞬间沉默,没再说话。
直到酒吧快打烊前。
爆裂音乐突然停止,店内少见得安静下来,只余服务员整理物品和扫地的沙沙声。
少年冷不丁指节扣桌。
“于岭,我有事问你。”
于岭疑惑眨眼。
周惟西看她好半饷,才薄唇微张:“你为什么来这工作,需要钱吗?”
于岭没说话。
“你差多少,我给你。”
停顿半秒,他改口,添加字眼,“我借给你。”
“为什么要借我钱?”于岭仍旧平静,歪头询问,她是真好奇,“因为我们是高中同学?”
“不行吗?小爷我善良。”
“……”
沉默。
这时的店内已打烊,她刚洗完杯子,打扫完柜台卫生。
取下围裙,换回便服,于岭绕出柜台,坐到周惟西旁边的高脚凳上,也给自己调上一杯简单的鸡尾酒。
上黄下橙的龙舌兰日出,酒液混合气泡翻滚,色彩鲜艳,如日出般绚烂。
“周惟西,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既然说到这里,于岭索性整理清楚,“你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喝酒?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周惟西懒散晃动酒杯,眼睫垂下:“你管我?管天管地还管顾客消费了。”
“你是为了我吗?”于岭猝然直接道。
“……”
周惟西醒酒动作倏地停滞空中。
于岭没管周惟西逃避的视线,只凝视他侧脸低垂瞳孔不转眼,继续道:“为了来看我,也为帮我挡骚扰的人?
周惟西张张嘴:“……”
“为什么这样做?”于岭问,“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想和我在一起?”
周惟西眉心一跳。
他没回答,于岭也安静等待。
好半天,他才堪堪挤出一句。
“…你少自作多情,你们酒吧酒好喝而已,挡那些人渣也只是顺便,跟你有什么关系?”
12. 12
-12-
“是吗?”
“肯定啊,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于岭。”周惟西摸摸帽檐。
“好吧。”于岭撇嘴,略带遗憾说道,“本来还真想问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的,既然你说跟我没关系——”
“什么?”周惟西忽地扭头。
于岭停住须臾,继续道:“既然你说跟我没关系,那就算——”
“不是这个,前一句。”他从座位上站起身,高大影子压下来,鸭舌帽下瞳孔一眨不眨,荡漾光点,循循诱导,“于岭,你再说一遍,你刚说什么?”
“……”
“不想说了。”于岭耸耸肩,状似轻松地撇开视线。
她捧起自己那杯酒,神态有些反常地拘谨局促,嘴上却只说,“没听清就算了,我开玩笑的,你就当我没说——”
“好,我满足你。”
于岭:?
周惟西一把夺过她酒杯,将龙舌兰日出一饮而尽,“啪”一声将空酒杯放到桌上。
他坐回座位,脖颈支起,眉尾高扬,嗤声散漫:“既然你如此强烈要求,那就实现你的心愿。”
于岭:“……”
怎么就强烈要求,怎么就成她心愿了。
周惟西捞过酒瓶倒酒,又轻车熟路朝柜台内探身,从于岭抽屉里摸出火机,“啪”一声,点燃杯面高度酒精,火焰如小蓝牙齿般在两人中间窜起,倒映在少年澄澈的双眼眸底。
四目交接,鼻尖萦绕香甜酒精气味,如被蛊惑,于岭开口:“那——”
“那今天就是我们第一天,”周惟西抬起手腕看时间,唇角高挑,“7月24日,凌晨2点26分。”
于岭:“嗯?”
他语气从未如此认真且炽热:“于岭,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时间。”
……
一直到这里,都还算是浪漫开端——如果不是周惟西说完这句话就一头栽倒晕厥过去的话。
匆忙送往医院,一诊断,才发现这人手臂骨折加轻微脑振荡,是重器击打所致,连医生都表示震惊,他竟然还一声不吭地坚持在酒吧坐了一整晚。
于岭简直对他服气,问他是蠢吗,一点痛觉感知能力都没有。
周惟西倒是一脸无所谓,双腿一翘,懒洋洋靠上治疗椅,说还能怪谁?今晚某位于姓女士一来就主动跟他搭话,一看就是有歹念的节奏,他要是直接就走了,多不绅士,多不尊重女士。
再说了,骨折而已,这算什么。
他根本没觉得疼。
“……”
于岭彻底无语凝噎,关键她还没法反驳他那句“歹念”。
丝毫不留情面,她径直起身,用力杵摁他伤口,直到他憋不住喊疼出声求饶才勉强放过他。
……
后来恋爱,于岭也发现,周惟西这种特质根本无独有偶。
出租车出车祸遭遇撞击,周惟西急忙把她送往医院,结果她只是膝盖擦伤,反而是将她护到身下的周惟西后脑勺渗血,缝合六针。
跟导师出差期间从国外飞回来待两小时又飞走,只为她那句“有点想念你上周做的那道辣椒炒肉”,虽然嘴上说是为回来找那份于岭亲眼看见他出发前就收进行李箱的文件。
冬天约会逛街硬说自己热得要命,让于岭穿上他外套,结果自己回去连烧三天,并声称并非天气所致,只是被于岭臭脾气气得冒烟而已。
……
诸如此类事件不胜枚举。
回忆如洪水,一旦开阀就难以关闭。
当晚回去,于岭莫名失眠,睁眼到天亮才勉强睡着。
在床上躺到半下午,于岭起床做晚餐。
工作之后还能慢悠悠做个饭的机会属实珍贵,她将白粥熬上,摁开电视,企图在空荡租房中放出些背景音,以暂时掩盖混乱思绪。
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某些时刻,她也不得不承认宇宙磁场的奇妙。
电视启动,科技频道刚好重播完那晚科技展盛况,正在进行后续报道。
AuraX1上市,引起市场广泛关注与好评,富有科技感与现代化的宣传片里,作为首席技术官的周惟西照片一闪而过。
于岭下意识调换频道。
新闻频道正报道昨日省市领导发言,镜头一晃,周晋水牌后,位置空缺,副手代替她发言。
“啪”一声,于岭关掉电视。
一室安静,只剩滚水咕噜咕噜翻滚声。
她用力垂下眼睫,一眨不眨盯向煮锅内正裹挟米粒翻滚的浪花。
就算是白粥,她似乎也总不如周惟西煮得好。
为什么呢?分明刚认识时他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他到底是怎么煮的?水和米的比例是怎么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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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是如何把控的呢…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控制不住地在于岭脑海浮现,愈发强烈,愈发难耐,占据她全部注意力…
滴——
于岭猛地摁关电磁炉。
沸腾声消失,她双手撑在桌沿缓慢吐息。
不知过去多久,实际上也就不到五分钟。
她忽然屏吸,转身快步踏出厨房,束起散发,换鞋出门。
-
工作日的医院不乏冷清,更遑论坐立郊区、只对少数人开放的隐秘且低调的私人医院。
周晋最近精神不佳总是贪睡,午觉也总要睡到半下午,周惟西可以瞒住老太太待在医院陪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从健身房出来,准备去趟工作室处理几份代码,回来时再给二老带老城区地道小吃。
结果连给席旭成播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担心出事情,周惟西转道回住院楼,刚走到门口,他脚步遽然一滞。
…见了鬼了,大白天也能产生幻觉?
一定是幻觉,否则那道熟悉倩影怎么会出现在住院楼楼下,手里捧着鲜花提着水果礼盒,还正跟他父亲席旭成谈笑风生?
忽地,女人扭过头来,神态淡然,朝他轻轻抿出一个笑。
更诡异了。
周惟西下意识转身,用力眨了眨眼,再次转回身去。
于岭还站立原地,神情不变,只是眼神中多了些疑惑,微微偏头,似乎不明所以。
“惟西,正好,刚想给你回电话。”席旭成也顺着于岭视线看到他,笑眯眯朝他招手,“快过来,小于来了。”
周惟西依旧一动不动。
他定定盯住于岭,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
“看我干什么?”于岭摸摸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诶,哪有,我儿子那是看到你太激动,都说不出话了。”席旭成见他毫无反应,干脆上前拽他过去,语气里不乏嗔怪,“你看你,小于要来也不知道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哪是初见儿媳的标准?这要给你妈看到,指定要怪你的…”
席旭成絮叨个没完,周惟西却莫名感觉声音远去,耳畔嗡鸣,背脊发紧。
夕阳西下,云层散开,悬日光芒照耀大地,自叶缝中投下光晕。
天气似乎好起来了。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