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轮到弥雾打扫卫生。
教辅班三日假期的最后一天,她难得睡到九点,醒来身上已经闷出一层薄汗。进入八月,天气愈发燥闷,弥雾为了省些电费,通常都是风扇开到天亮。
她换了一身短袖短裤,洗漱完去厨房煮了碗水饺。
屋子里静悄悄,在家的这几天她几乎没遇到过温新白,但从玄关的拖鞋变化,又能知道对方有出入这间公寓。
他们作息不同,由于在家时间太短,弥雾至今都没有摸透温新白的出没规律。
摸不透,自然也见不着。
她在吃水饺时向玄关张望一眼,拖鞋静静在鞋架上放着,这意味着温新白不在家。
弥雾吃完,洗了碗,手机点开音乐放在桌上,找出工具准备打扫卫生。
她先将公共领域清扫了一遍。
从决心和温新白打好关系的那刻开始,隐形的冰冷结界在公寓消失了。
那些被弥雾刻意忽视的,和温新白有关的,每次都匆匆略过的细节,像潮水褪去后蜿蜒的沙滩,清晰地浮现。
弥雾扫到温新白门前,疑惑地盯着棕木门把手上挂着的艳丽的香包,鼓鼓囊囊,配色鲜艳。湖蓝明黄和矿物红交织,被编成一股下垂的丰收的穗。
是什么时候挂上的?
其实诸如此类的细小的改变在屋子里还有很多。
弥雾的目光转向客厅,多出来的那张地毯她早有察觉。
某晚她做完兼职,裹挟了一身的疲惫回到家,穿过客厅,一抹别样的色彩闯入余光。
整套公寓,除了两间卧室采用木板,其余统一都采用复古格纹花砖铺陈。
客厅作为常用的生活空间,地砖难免老旧破损。裂纹划痕像老人生出的一道道皱纹,沟壑间藏匿着日积月累难以拭去的脏污。但这间公寓已经足够温馨,这些划痕破损也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反而增添一抹岁月的余韵。
弥雾想起她家地板也有碎裂的地方,一家人的鞋子无数次踩踏经过。
可生活如常,悲喜如常。
毕竟没人会去注意一块砖的碎裂与体面。
然而在她目之所及处,陈旧和岁月的裂缝都被妥帖地铺上了一层地毯,拼布式,浅色调,样式简单复古,边缘的线头流苏,柔软而纷乱。
地毯上又多出两个蒲团,圆圆扁扁,挨着茶几。
这是一个老式椭圆玻璃茶几。脚下的四根支柱依靠两个括弧型铁柱连接,中间是用棉绳编织的置物兜。兜里简单放有几本手册,关于养花。
原本茶几上的桌旗是白色蕾丝,老一辈干净清爽的作风,现在被换成墨绿色棉麻,粗糙褶皱的表面攀附着植物枝蔓的暗纹,像爬山虎遮住了玻璃房。
弥雾甚至能想象出温新白随意坐在蒲团上,翻阅着养花手册的模样。
清隽,恣意,阳光晒在柔色地毯,宁静的时光流淌过空隙。
沙发没变,藤编的。同款还有两条长椅和三个矮脚凳,长椅分别放在两人房间,矮脚凳应该在阳台。
沙发对面是一整组定制柜,棕黄色,中间高,两边略低。颇有些年份的台式电视机静坐正中,底下的开放式柜子竖立着丰富的碟片和黑胶。
两侧柜子对称,上三层的玻璃门里全部都是书,她曾粗粗浏览过,都是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
电视机前原本有一个地球仪,此刻被挪到了左侧书柜顶面,取而代之几朵粉百合,静静地插在透明玻璃瓶中。
粉百合的花瓣柔软馥郁,沁出细细密密的小水珠,弥雾忍不住用指腹摩挲,将水珠化开,手指都沾上柔和的香味。
客厅就这样被温新白一点一点布置丰荣,像画家用最细腻的笔触在一幅画上精心描摹。而阳台,则是落笔点睛处。
推开磨砂玻璃门,整间屋子都开始流动,绿意混着花香的生命力迎风扑来,独享风流。
弥雾还记得刚搬来时,阳台那几株植物因为无人照料而凋敝潦草,花败叶枯。仅仅一个月出头,这里就变得生机盎然,每株植物都舒展着绿叶,含苞待放。
在阳台右侧靠墙,还多出一只油绿色铁皮柜,顶部那盆吊篮垂下绿蔓,中间置物层上还有没扔掉的营养剂包装。
弥雾感叹温新白对植物的耐心与细心,她做不到,她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等待花开。
不过她蹲在浅绿色水缸前,冒出了一个绝佳的念头。
投其所好嘛,拉进人与人关系最好的桥梁。
困难的是面前这起码二十盆植物,她根本认不全,只能勉强认出几盆。
弥雾的执行力很强,她从桌上捞过手机就准备搜索。
“龟背竹。”
“垂丝茉莉。”
“鲁一尼。”
“蓝雪花。”
“文竹。”
“水仙。”
……
手机搜索了一圈,弥雾又绕回到浅绿色水缸前。
水缸里圆圆的叶子上蓄了几颗水珠,粉色花苞婷立其中,她一直分不清莲花和荷花。弥雾伸手拨弄绿叶,好奇地嘟囔:“你究竟是莲花还是荷花呢?”
“荷花。”温新白的声音在弥雾身后突兀地响起。
她吓得一激灵,手不小心碰到水面,几尾金鱼受到惊扰,金红的尾巴在水中激起层层波浪。
弥雾猝不及防扭头,但蹲着的身形不稳,视线中的温新白摇晃两秒,定在面前。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弥雾下意识往玄关看去,拖鞋还在架子上稳稳静置,而温新白脚下穿着另一双她没见过的拖鞋。
温新白一直在家。
温新白昨晚在帮出版社做校对,熬了个通宵,出来给花浇完水才睡下。没两个小时,门外响起嘈杂的音乐,躁动的鼓点敲击着他的耳膜,贝斯震动着他的神经,仿佛在进行一场激战,将他从睡梦中拖拽出来。
他摸出床头的耳塞,但收效甚微。音乐持续不停,困意被生生打散,温新白起身倒水,水壶也空空。
他抖了抖水壶,烦躁地啧了声,胸腔里两颗打火石擦出星点火花,碰上闷热的空气就将引燃。
温新白拉开门准备接水,才开一条门缝,音乐就停了。
与此同时,弥雾的声音像清脆的鸟鸣盘桓在公寓。
“你的叶子确实很像龟壳诶。”
“你好漂亮啊,茉莉竟然还有这样的品种。”
“你的花好美哦,鲁一尼同学。”
……
“哎,总是分不清荷花还有莲花。你究竟是莲花还是荷花呢?”
在弥雾对着植物碎碎念时,温新白已经打开门,走到沙发靠背处,沉默地看着她抱着手机识图、搜索、辨认。
阳台和客厅被四扇磨砂玻璃阻隔,中间两扇推拉式的门此刻被推到最大,弥雾的身影模糊但跃动,最后蹲在门边上的浅色鱼缸前。
阳台的光线灿烂,弥雾又白,小小一个蹲在光下非常打眼。她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些,扎成一个小揪,像麻雀尾巴。光透过发丝缝隙,照得每根都在发光。
温新白拢着眉毛打量,不知道这是弥雾天生话唠需要找个倾泻的出口,还是她惯用的伎俩,和上次骗取中介同情一样,抓住一个人在意的软肋,把自己包裹进去,博得好感,拉近距离。
但阳光带有一层很强的滤镜,让这种虚伪都沾染上生动,难以辨别。
温新白冷不丁出声提醒,弥雾吓一跳的反应还算真实,整张脸不知为何迅速红透,像蒸熟的螃蟹壳。
没过几秒温新白就顺着弥雾的视线确定了答案。他低头看着脚上这双新买的拖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弥雾紧张地打量温新白,白色短袖上是凌乱的褶皱,眼皮耷拉着,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
“你在睡觉?”她猜测,但没等温新白回答,又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在家,所以才在客厅公放的。”
温新白自知白天是正常活动时间,弥雾没有义务配合他的作息,因此没有回答她,只嗓音困哑地提醒:“不要随便碰我的花,想了解可以买植物百科全书,上面基本的都有。”
弥雾蹲在地上,腿已经开始发酸。她的目光还没从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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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白身上挪开。他站在沙发背面,光照不到,神色也辨别不清,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转身径直走去厨房接水,回房,关门,一气呵成。
弥雾的视线一路追随,想说些什么却又喉头空空,最后只能聚焦于摇晃的香包。
温新白让她离那些植物远一些,可她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难道她一碰花花就会枯萎吗?
她垂下头,转身丧气地看着金鱼在荷叶间嬉戏,天气很热,弥雾有一种空空的茫然,像在黄昏时出海,路不明,又远。
-
直到天边擦出深沉的靛蓝,温新白才睡醒。
他现在有一份主要兼职,是在花店干活。偶尔也会接几份帮出版社校对的活。由于花店生意不错,老板欣赏他的能力,他的休息也不固定,如果没有商单,一般一周能有个一天休息。
手机屏幕在漆黑的卧室散发出荧光,花店老板发来消息说明天需要去一个会场布置,让他早点到。
温新白啃了一个便利店买的面包,思考着十二点前还是得休息,不然熬个通宵明天会没精力。
他打开电脑,打算找部电影打发这一段空白的时间。电脑是二手的,刚到白皖时,他就用手头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一部,用于提前学习植物学知识,接点校对的活,平常也会拿来看几部电影,算作放松。
这是他享受的放松方式,和很多男生不同。尽管他也会运动,也享受汗水淋漓的力竭,但他不喜欢和人一起,不喜欢一堆人烘作一团,打篮球踢足球,那些聒噪的闷热的团体行为,需要进行过多社交的场合,他都不喜欢。
他更喜欢一个人的独处,像一棵树,生命和时间的流淌只在内里,自下往上生长,又从上到下滋养,静默,平缓,独自站成永恒。
电影开幕,各色人物开始活跃,卧室灯光全暗,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一丝亮,屏幕光影明灭,投在温新白骨相优越的五官,像一座嶙峋的山在月色下闪烁着粼粼的光。
时间在电影进度条上缓缓前移,电影名叫《一一》,那些凌乱的争吵和稚嫩的独白从耳机中流淌而出。
温新白看得投入。
电影滚动到黑白字幕的片尾,温新白摘下耳机,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穿透电影。
玻璃窗的隔音实在不怎么样,加上位于三楼,稍有一些动静,都能一清二楚。
他瞄了眼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一分。
“奶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去丢垃圾。”老人声音慈祥。
温新白站起身,活动筋骨,拉开窗帘一个角。
这个点周围的老人都在家,楼下只有两道身影,一宽一窄。
弥雾背着双肩包,遇到正要去丢垃圾的邻居奶奶。
她声音诧异,但手上动作很快,迅速拿过垃圾,转身跑去垃圾桶前丢掉,又急匆匆跑回来,朝老人笑得很乖,挽住她的胳膊,扶着她走。
“您前两天不是还在说膝盖痛嘛,垃圾放门口就好了,我出门给你丢。”
“哪能一直让你丢。你也有自己的事嘛。”老人笑呵呵地摆手。
“奶奶,我也是要运动的嘛,网上说爬楼梯最有用了,你就把垃圾放门口,让我多运动运动。”弥雾答得好听,又自然地问,“对了,这两天怎么没看到潇潇?”
潇潇是老人的孙女,在白皖中学读书,弥雾之前总能遇到。
“跟她爸妈去旅游了,下个礼拜就要开学,说带她去玩一下。”
“这么早开学啊?”
“是啊,高三了嘛。”
弥雾搀扶着老人走得很慢,几个对话来来往往,也走到了楼梯口,阴影包裹两人身影,声控灯亮起,拖出两条黑黑的影子。
不知道是注意力太过集中,还是墙体隔音偏弱,弥雾和老人的欢声笑语模糊地传来。温新白甚至能想象出每层楼的声控灯是如何被她的笑声点亮,一盏一盏,在弥雾的脚印落下前。
须臾,关门声响起,拖鞋踢沓的脚步声一路从玄关到房间。
屋子又变得安静,但柔和的客厅灯透过底下窄窄的门缝漏进温新白的房间,比电影的光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