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新白见到弥雾的那天,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厌恶。
这种厌恶并非是怀抱歹毒恶意地朝对方发出诅咒,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抗拒。
彼时她站在中介旁边垂头晃脑,整个人又瘦又小,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还有个快要赶上她高的行李箱,拖家带口,像蜗牛拖着笨重的壳。
弥雾骤然抬头时,温新白正在和中介确认信息,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一道灼灼的目光。
一开始他想忽视,毕竟对陌生人产生片刻的打量是普遍的行为,就像他刚刚也打量了对方。
可当他和中介交流完,对方的目光还没有挪开。
凡是超过五秒还未挪开的目光,对承受者来说,都是一种冒犯。
温新白从小就对视线很敏感。那些来往他家的宾客、亲戚,无一例外地用深长的目光打量他,然后蹦出几句违心的夸耀,或者阴阳怪气的鬼话。
一双双眼睛,狭长的,浑浊的,油腻的,浮躁的,眼球滚动间,化成一张倾盆血口,把一个人身上的有效价值都吸吞入腹,最后还剩点嚼不动的骨头渣,同别人说道说道,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也不是所有动起来的眼睛都带有这样愚蠢的欲望、贪婪、审判和算计,温新白自有一套标准。
一、二、三、四、五。
他直直撩起眼皮,弥雾就像瞬间掉入捕蝇草无形牢笼的小虫,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摄住,双目圆睁,无法动弹。
意料之内的反应,温新白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胸前的耳机线摆钟似的晃动。
客观来说,这双眼睛比温新白观察过的都漂亮。
标准的杏仁眼,瞳孔如黑曜石,表面被水淋过,透亮,闪着精光。
她的目光也和温新白从前遇见的有所不同,像一只误入草原的小型犬,又圆又亮的眼睛,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谨慎又仔细地观察遇到的一切,依靠细嗅到的微末线索来评估对方的价值,若是有利,就热情地靠近,若是危险,就夹紧尾巴逃离。
好吧,殊途同归。
温新白任由弥雾慌张地挪开视线,他也疲怠地垂下眼睫,跟上中介的步伐。
空气中浮动着炸鸡油腻刺鼻的味道,火车长途的跋涉根本难以休息,整个车厢吵闹不堪,混杂着劣质香水、皮革和汗臭,杂糅发酵,温新白就这样被浸泡、腌制了一路。
此刻走路带起风,他几乎难以忍受从自己身上飘出的味道,就像一盘不知道馊了多久的菜。手臂被火车站的冷气一吹,一茬一茬冒鸡皮疙瘩。
温新白面色发白,紧锁着眉,极力忍耐胃里的翻涌。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不知道自己给出了哪个错误的信号,让这个叫弥雾的女生变得非常积极,急于在这片草原拉一个同盟。
对方的问题接连不断,简直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个底朝天。尽管温新白紧闭双唇不作回答,她也毫不在意,兴奋地自说自话,甚至体贴地帮他作答。
温新白微微蹙眉,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打开手机要放歌,却发现只剩下十五格电,充电宝早在火车上就耗尽,他再不能随意挥霍这点微薄的电量,只得锁上手机,把耳机当耳塞用。
可弥雾的声音很脆,哪怕隔着耳机,也清晰地落到他耳朵里。
但句与句之间不干脆,字和字的尾音微微黏连,像一颗珠子落下,顺着线扯下了一整串,滴滴答答地敲着神经。
神经像被架在一把刀上,磨啊磨,等到温新白终于忍无可忍时想开口时,反射弧长得可以绕地球打结的弥雾终于发现了他长久沉默的异常。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温新白深吸一口气,青白着脸,拿捏住最后一点绅士风度咬牙:“你先说。”
“你是不是水土不服中暑了啊,我看你脸色有点白。”弥雾两颗眼珠子又频繁挨蹭着温新白的脸,声音殷勤而急切,“我包里有藿香正气水,你等我给你找一下。”
温新白闭了闭眼,彻底崩溃。
“打住。”温新白话刚出口,弥雾就已经麻溜地停下步子将硕大的书包移到胸前,拉开拉链时还有一包香肠冒出头,她不好意思地朝温新白笑了下,用力把香肠往里压的同时掏找。
“是你的聒噪让我不舒服,我跟你并不熟。”
检票的声音又在站内响起,但温新白确定弥雾听到了。
面前这个瘦小的女生低着头,动作像拉了零点五倍速,慢慢地、慢慢地,停下了翻找的动作。
温新白松了口气,确认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到位,不等弥雾,直接转身追上前面中介。
转身的瞬间他感到轻松,萦绕着身体的不适都好了三分。他不习惯别人的好意,也不喜欢,这种好意通常都带有目的性,清晰地将他身上的价值明码标价。
走到停车场,中介解开车锁回头,纳闷怎么少了个人。温新白这才注意到弥雾没有跟上来。
他扭头往来的路上瞧了两眼,收回视线,问中介有没有充电宝,他的手机没电了。
“你先上车,车上有充电线可以直接冲。”中介说着,拿起手机给弥雾发消息。
温新白道谢上车,充电音响起,他卸了力倒进副驾驶,疲惫地闭上眼。
闭上眼的零点一秒,脑子闪回很多片段,谈判的故作镇定,离家的决绝,火车的嘈杂,一帧帧画面被迷离的意识套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他一直无法确定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他知道,待在家中,任由他们插手安排自己的一生,一定错误。
纷乱的思绪不停旋转、翻飞,混沌迷蒙地在脑海里搅弄,像在风中缥缈的丝巾,纷飞飘扬,再一次落地,是被弥雾的声音吵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找东西耽误了点时间,一抬头没看到你们,跟着导向标走,有两条路,我走另一条上去了,转了一圈,幸好找到了。”清脆的声音穿透车窗,温新白挣扎着睁开眼,正好撞进车头前弥雾的视线。
她瞬间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丝毫没有打扰到别人的意识。
温新白心累地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被打散,神经变得分外敏感,像爬山虎一样延伸出去。
他听到中介叮嘱弥雾别乱跑,又帮着把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
后座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弥雾上车了,她把背包放到了一旁。
拉链被拉开,她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给,我刚刚找到藿香正气水了,你喝一瓶就会好很多的,但味道会有点冲。”
温新白闭着眼没应答。他不懂自己明明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弥雾为什么还要散发这种毫无必要的“好意”,仿佛只活在自己世界里。
车里的空气变得凝滞,他能感受到弥雾还没收回手,不过并没有维持很久,因为在中介拉开车门的那一秒,身边的手就瞬间后撤了。
温新白在车子的轻微抖动中睁眼,身旁的中介在调整后视镜。
这后视镜不知道多久没擦,脏乎乎,在某个角度一闪而过并不清晰的弥雾。
她规规矩矩坐在后座,胸腔略显急促地起伏着,刚刚是跑过来的,因此脸颊也泛着淡粉,偏头看向窗外时,嘴角很平,毫无笑意。
·
一整个上午,看房非常不顺利。中介摆明着欺负他俩刚上大学又没有大人陪同,变着法坑他们。
超出预算一两百的房子老到地板已经起翘,水电贵到两眼一黑,暗到不开灯没法活,符合价格的就是隔断,隔音极差不说,卫生间不通风,开门进去就是一股味。
唯一符合要求的一点就是离白皖大学很近。
温新白的脸色比下火车时更差,就连一直挂着笑意的弥雾都忍不住趁中介关窗时在他背后虚空打两拳,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什么破中介,分明就是鬼话连篇的骗子!”
而在中介转过身时,又迅速朝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温新白诧异于弥雾的变脸技巧,又不屑于她的表里不一,也不得不承认,她这种表里不一,比起从小看惯的虚伪,要显得轻飘飘得多。
没那些宾客亲戚那么惹人厌,但也称不上喜欢。
中饭吃的沙县。
一坐下点完饭,弥雾就先发制人。她不知道从何时发现中介有个女儿,从小姑娘聊起,一步步自然地抛出自己的家底。
不算幸福。父亲出车祸终生瘫痪,母亲一人工作要养活她和父亲,还有个小五岁的弟弟。
弥雾心疼母亲肩上的重担,因此考上大学就想接过一些责任。
无奈学校有门禁,她如果要打多份工,肯定没法按时回宿舍,也不想打扰舍友,所以想在校外找一处便宜但环境还过得去的房子。
她讲故事的手法太高超了,语气从轻快转到沉重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侧低着头角度正好,黑长睫毛下藏着的那颗眼泪像藏着裂痕的珍珠,不显低微却让人心生怜悯。嘴角向下撇的弧度完美地展示出她的无奈,微微颤抖的声线将少女放下自尊自揭伤口的难堪隐忍暴露到极致。
温新白悄无声息地将手机里的歌曲按下暂停键,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认真。尽管他认为弥雾有些惹人烦,也不喜欢对方的越界行为,听到这番话也会动容地生出一种敬佩。
走出安全区,向生活摆明自己的立场,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疆拓土。
某种程度上看,他们都有一种孤勇。
直到弥雾捧起水杯对他很浅淡地笑了下,温新白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很久,他飞速移开视线,下意识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好渴。
中介听完沉默两秒,问温新白上午的房子里有看上的吗,在得到他的否定后,又在弥雾的乘胜追击下,终于让步,打开手机里翻翻找找,说:“我再带你们看一套,再不行我也没办法了,那边靠近白皖一中,重高,现在高考结束,不少房子已经被新高三的租去陪读了,就今天这几套,很快也能租出去。”
这套就是最后他们选择合租的公寓。
起初以为是带他们一人看一套,可中介打开公寓的门就对他们说,这是两室一厅,如果他们满意,是需要合租的。
这套房子是白皖大学一位老教授的。
三个月前,老教授因急性心梗去世于这间公寓,他儿子作为房主,一家已经不住在白皖,房子又充满教授的痕迹,卖了可惜,就以极低的价格租了出来。
那些陪读家长不在乎钱,但介意这里死过人不吉利,因此哪怕在如此好的地段,也没人愿意租,搁置到现在。
公寓整体很旧,地砖的划痕墙体的斑驳等都展示了它们不小的年岁,但因为老教授打理得很好,所有角落都干干净净,所有摆件都整整齐齐,整体只觉得温馨舒适。
“你们可以合租,不过房东嫌麻烦,只接受整租合同,你们先看看房子吧,接受的话就商量一下。”中介边说边拿出震动的手机,“我先接个电话。”
温新白转了一圈,格局很简洁。
玄关进来的左侧是厨房,厨房外一张红木餐桌,再往前延伸是客厅和阳台,侧卧和主卧分别位于客厅左右两侧,空间整体不算拥挤。
主卧有独立卫浴,客卧旁边也有卫生间,如果真要合租,影响倒是不会很大。
最主要的还是房租便宜。整套公寓的房租才比他们上午看的那些贵了五百,两人就算平分,也比一个人租上午的房,要便宜不少。
他站在红木餐桌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弥雾。
弥雾正在巡视,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每个房间和角落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满意,不过很快就压下去,视线扫过温新白的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温新白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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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眉打开几扇门,似是不满。弥雾超不经意地一步一步移到他身边,又超不经意地问:“温新白,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
“一般。”温新白收回推门的手,插兜评价,“有点旧了。”
“但是比上午那几套房肯定要好,对吧?”弥雾掰着手指列优点,噼里啪啦往外蹦,“民水民电,屋子干净,坐北朝南采光好,离学校也近,而且房租也便宜。”
温新白睨弥雾一眼,她的心思简直写在脸上:“你想说什么?”
“那个……”到这时,她又扭捏起来,小心翼翼地扫了温新白好几眼,才犹犹豫豫地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合租?”
“风险太大。”温新白思忖两秒。
“什么风险?”弥雾充满疑惑,不解地看向温新白。
“我一不认识你,二不了解你,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对我图谋不轨?”
弥雾的表情有三秒空白,张着嘴震惊,但她脑子转得也快,迅速反应过来:“图谋不轨,要么贪财,要么谋色。”
“贪财的话,在我们预算差不多的情况下,我想有点多余了吧?”
“好色的话……”弥雾上下打量温新白,随即语气肯定地保证,“这你可以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只想合租省点钱。”
为了打消温新白顾虑,她把另一种可能也坦白:“如果我租下整套再找舍友,就有一个找人的时间成本,我耗不起。”
为了增添可信度,她甚至举起手发誓。
明明都是顺着温新白的话说,可他的胸口一阵阵发堵,弥雾的目光还定在他脸上,就好像如果他不同意,对方会这样把他盯石化。
“行,但我需要在公共区域装监控。”他看到弥雾一脸杀猪似心痛的表情,胸口的那点堵意全无,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共同出资。”
弥雾瞬间化雨为阴:“没问题。”
正逢中介打完电话进来,他问两人考虑如何。
“我们租。”弥雾回答很快,生怕慢一秒温新白就会后悔。
中介动作很快地联系房东,正好他最近在白皖,挂了电话就准备过来。
合同签得很快,一个下午就走完了。
房东人不错,看他俩都是白皖大学的学生,又降了三百的租金,告知他们公寓的私人物品已经带走,剩下的那些都可以随意使用,只要注意不要损坏,如果非恶意损坏,他会出维修的费用。
弥雾在此程度上又得寸进尺,提到男女合租可能会不方便,为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能不能在公共区域安个监控,房东思考一会儿,也同意了,并告诉他们如果真有什么情况,可以去他那里调取,平常他不会看。
温新白在一旁发出声哼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
剩下的时间都在整理屋子。
弥雾主动选择客卧,温新白把自己的行李搬去主卧,他东西不多,在日落前就已经放置完毕。
窗外是褪色为靛蓝的天,暑气沿着窗户缝溜进来,他的额头细细密密,全是汗珠。
主卧已经被他清扫过一遍,他开门把扫把重新放回阳台,正听到阳台传来弥雾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妈妈,你放心吧,房东是一位教授的儿子,室友是我们学校一位读研的学姐,因为不喜欢住宿舍,所以提前在外面租了房子。”
“嗯嗯,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你就放心吧。”弥雾看到温新白出来,语气多了分慌乱,“先不说了啊,我还得收拾行李,你也早点休息。”
弥雾的神色有些懊恼,她对走到阳台的温新白解释,语无伦次:“我刚刚在阳台洗洗衣机,我妈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我是觉得如果我说和男生合租,我妈肯定会不放心,会让我重新找房子什么的,解释起来也很麻烦,所以才说是和女生合租。”弥雾苦恼地抓了抓头。
“但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我相信你是好人的。”她一双眼睛在暮蓝的天空下也还是那么水亮,此刻很像那只误入荒原的小型犬,在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同盟面前,急切地解释,迫切地想表达自己的真诚。
温新白头一次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面对这样的眼睛。
他不擅长回应这样的眼神,他更擅长回应那些虚伪的、奸诈的、带着欺骗的眼神,最好的反击就是无视。
可此刻如果无视,他罕见地产生一种薄弱但存在感强烈的罪恶感。
天空还剩下最后一丝蓝意,温新白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这是你的选择,不用跟我解释。”
他动作利落地放下扫把转身回房,在手握上门把时,又被弥雾叫住。
“今天在沙县,我和中介说的话,你全都听到了,对吗?”
温新白反手握住门把,转身面对阳台弥雾的方向,暮色沉降,看不清她的神色。
其实他当时带着耳机,完全可以说没听到,但他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如果弥雾要求他当做没听到或者不和别人说,他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想揭开的伤疤。
“对。”他在等待弥雾的下一句。
天完全暗了下来,昏黑的夜静悄悄往上爬。
弥雾的声音在漆黑中轻快地响起:“噢,就想跟你说声别放心上,那都是我乱编的,不那样的话,中介肯定不会给我们找好的房子。”
夜里的空气一如既往的闷,温新白感到一阵烦躁,早上在火车站的那种不适又冒了出来,胃里因为没吃晚饭而翻涌起酸水,他不想再多交流,轻嘲一句,就回屋关上了门。
“那你不当编剧可惜了。”
天空是纯黑的幕布,星月都被遮挡,黑得密不透风。窗外的公园亮起灯光,有老人渐渐聚在一起,热闹的聊天声清晰传遍这间公寓。
蓝调时刻总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