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嘉言看向陆平生, 对方却只是懒洋洋应了声。
他没开口,霍加也不敢进来,隔着扇虚掩的门回禀道:“是北朝那边。”
陆平生的态度依然松散:“嗯。”
霍加知道他什么脾性, 但往日有什么事一定会让自己进去禀报,今天把他冷在门外边, 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屋内, 陆平生抬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对霍加的话置若罔闻,嘉言却听得清清楚楚。
北朝新帝将要登基,民间却在这时传起了流言蜚语, 质疑新帝血脉。
起初嘉言听到这话是根本不信的,帝王登基前, 难免有不轨之人要搞破坏, 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过几日他们见掀不起风浪来,也就罢了。
可她听着听着, 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短短几日, 质疑新帝血脉的风声就越来越大, 皇后不得已下令全城抓捕散播谣言者。只是此举治标不治本,风声既已传出,又岂是轻易能压下的。
常言道无风不起浪,在登基大典前血脉遭到质疑,这令朝中诸臣工也陷入了怀疑之中。很快就有了劝阻的声音, 请求登基大典延后。
没有祭天拜祖,受万民朝拜,就不算真正的皇。
魏家岂能容忍到手的大权又飞走?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了争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局面。诸臣也纷纷开始站队, 分为三派:拥护新帝,为魏家的一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腐朽清流派;反对新帝登基的为一派。
在这当中,手握权柄的明镜山自然是站在魏家这边的。
皇后那孩子是怎么来的,没谁比他清楚,只要控制了魏家,控制了小皇帝,自己就能永享大权。只可惜,朝堂上,利益当前,从来都是朝秦暮楚之变,明镜山想获渔翁之利,有人却不想让他坐享其成。
流言就是最好的打击。
简短的几句话,闹得人心大乱,无奈之下,登基大典只得搁浅推迟。当务之急,是抓出那个散播流言之人,然而还没等他查明,那人就自己出来了。
霍加在门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是沈贵妃。”
嘉言猛地抬头,双唇擦过陆平生的下巴,神情惊愕,难以置信。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屋外的霍加对着一门黑暗,依然在汇报探得的消息。
就在北朝众说纷纭之时,沈贵妃的出现,无疑是坐实了新帝血脉不真的事实。她是司马洵的贵妃,在后宫,地位仅次皇后一人。沈家也是北朝世家之一,冒着全族被灭的风险也要站出来,要么她疯了,要么话是真的。
很显然,众人相信了后者。
沈樱找到了当初为北皇诊脉的太医,拿出了北皇秘密调理身体的方子,证实了北皇的身子早已经不适合生育,这也是为什么膝下子嗣单薄的原因。
人证物证具在,魏家以及小皇帝一下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明镜山算好了一切,却怎么也没算到半路会杀出个沈樱。
拿整个沈家的未来去赌,她为的是什么?当初喂她一点五十散,想破釜沉舟?
不止明镜山,魏家也没想到一向同自己交好的沈家会做出这样的事。沈氏无所出,扳倒了魏氏对她有什么好处?还不是无依无靠?倒不如向魏氏投诚,安安稳稳过下去。
谁也想不到沈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连霍加也想不通。
她为了什么?难不成之前被明镜山喂五石散把脑子喂坏了?还是说记恨明镜山,故意这么做?可她是个很谨慎的人,身后又有整个沈氏家族,当初就是为了沈家,连殿下都舍弃了,如今又怎会敢冒险,将沈家置于险境?
霍加一口气汇报完所有事后,静立门外,等候示下。
屋内良久
无声,直到眼前突地一亮。
陆平生点了灯,松开了怀里的女孩,对此事的看法一句也没说。他沉默地靠在榻上,望着嘉言白嫩的脸,许久才问了句:“陆长生那里有什么动静?”
若不是那一片光亮,霍加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他不明白殿下为何有此一问,想了想,说:“胡人不安分,陛下正为此头疼,应该无暇顾及北朝的事。”
嘉言也很疑惑:“明明说的是北朝的是事,为什么会问你弟弟?”
直到这细细小小的女声响起,霍加才恍悟,原来屋内还有另一个人。
刚才殿下就是和夫人在一起,所以才没有让他进去。
可是黑灯瞎火的,他们一声不响在屋里是做什么?
陆平生望着女孩,目光不移,一笑:“想知道?”
“不想。”嘉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过来。”男人吩咐。
嘉言杵着不动,陆平生一看她这畏畏缩缩的模样就烦得不行,直接从榻上起身,大步过去将人一把抱起。
“你干嘛?”嘉言挣扎。
他也学她,跟听不到似的,直到将人放上榻。
刚才躺过的地方还有温度,嘉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脸一热,脑子也一热,竟脱口道:“在这?不不,不太好吧?”
霍加还在外面呢。
陆平生知道她脑子里成天胡思乱想,但没想到居然这么离谱。
他就是再按捺不住,也不至于在当着手下面对她做什么。
“把自己当什么了?玩意?”男人语气不满,“你二哥没教过你不要口是心非?”
“我没有。”嘉言狡辩。
陆平生又扯唇一笑,笑的好看极了。
明明想知道,偏不承认。
“口是心非的小鬼。”
打情骂俏似的声音自屋内传来,霍加觉得这种时候要是还站在这听墙根,就太不像话了,正欲离开,陆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霍加停步,不解地望着那扇门。
陆平生并没有下一步指示,继续和嘉言说话,“问他,是因为他不老实。”
“他不是很怕你吗?而且……”嘉言想到之前见过的陆长生,虽然和她年纪相仿,但还是孩子气十足,不像有什么心眼的。而且就算有心眼也是应该的,当皇帝哪能太单纯?再说他有心眼,也用不到陆平生身上吧,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嘉言的心里冒出了一堆问题,陆平生一看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就知道又在胡乱瞎想。他并不想跟她说太多关于陆长生以及国政之事,她本身就喜欢瞎操心,说多了,晚上大概是要睡不着觉的,不是担心这个,就是忧心那个。
可是不说,又成了她指责自己的理由。
为了不让小鬼离开,权衡之下,陆平生告诉她:“他没你想的那么单纯,北朝内乱,最受益者是谁?”
“是林胡和东朝。”
陆平生撩袍躺在她身边,软褥一下就陷进大半。
嘉言望着他无可挑剔的侧脸,迟疑道:“照你说的,林胡才是嫌疑最大的,可他们怎么知道北皇的家事呢?又是怎么说服贵妃揭露的……而且,乱了个北朝,还有东朝,林胡费这么大周章,最后不就是替东朝做嫁衣,他们怎么……”
嘉言嘀嘀咕咕自己在那顺着,陆平生看着她,始终不发一言。
因为他根本无需多言,只要点一下,小鬼自己就能顺清楚。
果然,身边的人嘀嘀咕咕替陆长生圆了半天,最后实在圆不下去了,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脸难以置信地说:“不会吧?”
陆平生第一时间怀疑到了弟弟,不过这种事无凭无据,他怎么好咬死?
可嘉言却像认定了似的,晃了晃他的胳膊,问:“沈贵妃不是喜欢你吗?怎么又替陛下卖命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她身后有整个沈家,怎么敢的?陛下呢,陛下就算要保她,又哪里来的信心能有万全之策。”
她说了一大堆,陆平生只是睨了她一眼。
又替别人操心上了,就知道告诉她没什么好事。
嘉言的声音较之刚才大了很多,门外的霍加也听得清清楚楚,诧异程度不亚于她,不过跟在陆平生身边久了,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沈贵妃能迷晕奉靳离开,绝非一人之力可行。
有人帮她,帮她的人还不简单。
而她愿意拿北朝的秘密交换,大概是陛下允诺了她一些常人给予不了的东西。
比如,嫁给殿下?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霍加下意识看了眼屋内,觉得有点离谱。
殿下是什么人她不知道吗?只要不愿意干的事,别说皇命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
屋外的人在乱想,屋内的人也在乱想。
陆平生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又想到刚刚的话题——圆房。
他不作声,嘉言就自己想了一通,差不多猜到了大概,心中的疑惑解了,觉得这些不是自己该管的,也就不再多问。
再问,就走不掉了。
脚上的鞋还没脱,她直接从榻上起来,跟他告别。
“我想问的事现在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既然东朝不太平,我就先走了,大人你多保重。”
后会无期。
最后四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口。
嘉言开门的时候,正对上霍加的目光,她没有多言,只是在擦肩而过时也丢下一句:“珍重”,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霍加看她回屋收拾,问陆平生:“殿下,需要属下扣留夫人吗?”
屋内静默了一瞬,传来男人平静如水的声音。
“让她走吧。”——
作者有话说:写完一年后二次修文,把这本重新看了一遍,发现问题真的多多,节奏人设都没把握好,各种不满意。[捂脸笑哭][捂脸笑哭]真的非常感谢还在的宝子们,下本我要努力![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62章
他的语气, 听不出任何怒意,平静得让霍加以为是错听了,甚至开始怀疑之前夫人不见了的时候, 那个反常的人是谁?还有只身去找明镜山的人又是谁?
现在外面这么乱,他怎么就突然松了口, 放心让夫人独自离开?
霍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有点担心, 因为嘉言曾说过他们是朋友。可是陆平生不开口,身为属下又不敢无令擅自行动,在门口徘徊半天, 盘算着嘉言那边应该收拾差不多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殿下, 夫人要走。”他提醒。
屋内的回应声很快响起:“嗯, 让她走。”
“夫人闹脾气, 您就由着她吗?”
“让她走吧。”陆平生再次重复。
霍加一着急,半只脚已经跨入屋内, 本就大开的门被他一碰, 全都开了。
“可外面不太平, 夫人就这么走了,要是遇上明镜山的人怎么办?还有陛下,他既有所行动,难保不会将矛头指向湘东王府。”
霍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兄弟俩明面上兄友弟恭, 私下里谁也看不惯谁。陆长生看似胆小怕事,实际上能在皇位上午稳坐这么多年,又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刚才他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北朝的事, 殿下能第一个想到东帝陆长生,八成是脱不了干系了,外面虎狼环伺,他们对付不了王爷,一定会对王爷身边的人下手。
王爷身边,只剩下那个小姑娘了。
“你既然知道,就去多找点人暗中保护她。”陆平生揉了揉额角,脸色尽是恹恹疲惫。霍加的担心他何尝不明白,既然答应放人走,又不好大张旗鼓派人跟着,只能暗中保护,既要防外敌,还要不被她发现。
“殿下既放心不下夫人,为何又放
她走?”
霍加的问题是越来越多了,多到有好几次都让陆平生都以为是那小鬼上身了。大约是因为那小鬼的原因,他对这个手下也愈发宽容,斥责的话少了,耐心变多了。
“铁了心要走,我能不放?”
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连什么一路人不一路人都搬出来,看来离开的想法早在心里生了根,他就算强留,也只是留人不留心,日后相处起来,她更不会快乐。
眼下这个节骨眼,陆长生都有了行动,把人留在身边未必是什么好事,不如放一放。
小鬼年轻,一直养在家里,多少年不出去了?外面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去闯一闯也好,受了挫,自己就想着回来了。
陆平生嘴上说的轻松,干的事却一点也不像放得下手的。
不但安排人暗中保护嘉言,还命令霍加,若是她看中了哪处,就在哪处建座宅子,不要大,安静干净就行,然后低价卖给她,顺便再把周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清理掉。
陆平生这话刚说完,想到什么似的,又反悔了:“算了,她喜欢热闹,给她留着。”
那小鬼说来说去不就是嫌他平日里太目中无人,没跟乡野百姓打成一片么?笑话,他是什么身份?朝中臣子哪回不是三邀四请,快把门槛踏破了都不一定能见到,区区百姓,有什么资格?
要是以前,他一定嗤之以鼻,爱答不理。
不过现在,他愿意让着她。
她开心就好。
“你去送她一程。”陆平生摆摆手,“事情完了,叫展云来见我。”
霍加微愣:“让展将军来,可是要有战了?”
“他们怎么打,与我无关。”陆平生屈膝而坐,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很显然,就算外头战火连天,只要不殃及湘东王府,他是绝不会插手去管。
打仗的事他不管,明镜山炼制五石散的事,他不能不管。
十多年前就该管的事,只因当时淮生沉迷此药,为防意外,才没下死手。
如今淮生已经走了,明镜山也愈发放肆,竟再一次将手伸向他身边的人。
这个人,这样东西,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以前不除,原因种种,更是不想叫陆长生再白白捡一次便宜,直到嘉言的一席话,让他欣赏的同时,也愿意暂时放下芥蒂,让天下间再无这害人的东西。
他要展云带兵烧了那山,里里外外,牲畜不留。没了制作五石散的材料,明镜山掀不起风浪,再把他手里那些毁了就行。
这事看似容易,实则做起来一点也不容易。
霍加说:“明镜山被您毁了两批货,特意建造了那座地下石室,据说是请了最精通机关密道的匠人所造,里面暗器无数,稍不注意就会触动机关,命丧当场。”
陆平生听罢,思了一刻,开口:“云舟子?”
霍加道:“正是他。密室一成,明镜山就杀人灭口,半点后路不留。殿下,烧山容易,要闯那间密室,只怕是难。”
陆平生不以为然:“再难也会有人进去,他就能保证身边的人个个靠谱?”
“殿下想买通他身边的人?”
“各取所需罢了,本王有能力,给得起明镜山舍不得给的东西。”
明镜山身边的人有谁是靠不住的,霍加不知道,但眼下陆平生身边就有个现成的。
他们这些人跟在殿下身边多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王大虎嘴硬心软,说恨那个弟弟,两人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但不难看出,关键时候,他还是不希望王小虎死的。王小虎跟着明镜山,有什么下场是早已预料的,要保住只有一个办法,买通他,从此替殿下办事。
若真能这样,大虎也不用为弟弟的生死发愁,兄弟俩关系也能缓和。
霍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小虎,然而他忘记了,王小虎所有的罪名中,有一个是绝不可能被原谅。
“王小虎不留。”陆平生的目光不过自他脸上淡淡一扫,就已猜透他心中所想。
开什么玩笑,杀了那小鬼的全村,再留下,小鬼知道了,还不得跟他拼命?
让明镜山死的法子有一万种,毁了地宫的法子也能再想,操之过急滥用不该用的人,这不是让他跟小鬼的关系越来越差?
他忙着哄夫人,不代表就忘了王小虎的事。
陆平生也知道自己的手下这些年变成了什么德行,优柔寡断婆婆妈妈,强调:“王小虎不留,现在去办。处理完了送送她。”
现在?霍加先是一怔,继而低头:“属下知道了。”声音淡然飘出,依稀带着几分无奈。
也不知道此刻的他,是为王大虎难过,还是懊恼自己在那一瞬间想到了王小虎,让殿下察觉,直接下了杀令。
…… ……
王小虎在这里的待遇也不是很差,有吃有住。住的不是牢笼,吃的也不是粗茶淡饭,日子甚是惬意,让他都忘记了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呆在这里,又要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湘东王一次也没来过,没有任何酷刑,那些手下也从不来,每日来的最多的就是个叫兰儿的丫头。他能活动的范围也不小,除了那间陈设齐全的屋子,还能到院子里走动走动,虽然在后院,但是地方也很大,不耽误他练功。
他那个哥哥王大虎倒是来过两次,每次来都在他熄灯睡觉的时候,站在门外也不说话,廊下的灯将影子照到窗纱上,阴森森怪吓人的。
哥哥以为他睡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殊不知他只是不晓得怎么去面对。
跟在明大人身边多年,早就习惯了浅眠,在安全的地方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更何况在湘东王的家中呢?他不敢睡,也睡不着,逃几乎是不可能了,在这里也只认识王大虎一个人,让他放自己,更是异想天开。
胡思乱想了一通,意外看到了哥哥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话要说,还是奉命来暗杀自己。他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脑中闪过无数可能,手也握紧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多次,窗外的人影竟然离开了。
王小虎松了口气的同时,莫名又有些失落。
也不知道王大虎是不是真的有话要跟他说。
王小虎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主动开门了,虽然和哥哥见面免不了要有口舌之争,但万一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他决定等王大虎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问问清楚,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在他门外做什么?
可他没能再等到哥哥。
除了兰儿和大虎,来的第三个人是霍加。
那个不苟言笑,脖子后有大片纹绣,又瘦又高,偏偏身手奇好的青年。
他还是以前那样,跟别人欠了他一堆钱似的,冰冰冷冷开了门。
王小虎环顾四周,发现他是一个人来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湘东王没来,哥哥王大虎也没来,也不知道要搞什么鬼。
私人恩怨?
好像跟他也没什么私人恩怨。
日子过得舒坦起来,竟开始畏惧。
他们这些人,跟了主子那天起,脑袋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何曾畏惧过什么?
但此刻,王小虎向来坚定的目光里,竟多了疑问和慌乱。
湘东王真是好手段,不闻不问,好生养着,慢慢安稳了他的心,让他在太平的日子里生出了惶恐,再也无法平静。
可霍加开了门后,与他对视片刻,只是说:“你走吧,可以离开了。”
王小虎跟做梦似的,他觉得如果不是霍加有病,就是自己有病,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可是霍加将门完全敞开后,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语气很不好。
他不是个爱生气的人,生过的气屈指可数,都是为了殿下和二殿下,平日里就算有不顺心的,最多不说话,也不会是这种语气。
王小虎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突然这样,还以为对自己有什么意见。也没想着能活着离开,这会儿他说放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搞不好憋着坏呢。
“你说走就走?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在门外等着我!”本就是不服人的性子,现在直接给他顶上嘴了,王小虎说完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过这次霍加没有生气,他问王小虎:“你究竟想不想活着离开?”
王小虎看他不像开玩笑,也正经起来,“你的主子能放我走?”
“不能。”
“那你说个蛋!”
霍加看着他,神色复杂:“殿下不会饶你,但有人能救你一命。”
“是谁?”王
小虎上下打量他,狐疑。
“是你哥哥王大虎。”
“谁?!”
“当年你屠杀的那个村子,是王妃的家乡,殿下不会饶你,杀令已下,你必须死,要想活命,只有一个方法。”
霍加的话仿佛一记惊雷砸在王小虎的脑中。
“什么……方法?”他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扼住了喉咙,呼吸困难,话不成音。
霍加眉头微微一皱,没说话。
王小虎不是笨人,霍加刚开口的那瞬间,他已经猜到了大概,只是不愿意,也不敢去信。
他多希望能从霍加口中听到别的法子,是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心中所想。
可霍加却用沉默证实了他的猜想。
“为什么?”他望着昨夜残烛,喃喃道,“他若低声下气的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自行了断,绝不给他麻烦。”说着说着,又笑了,兀自摇头,“反正早就和他一拍两散了,我烂命一条无所谓,也没什么好顾及的,可他……”
他这是为什么啊!
王小虎忽然觉得冷,以前泡在寒冬腊月的湖水里也不打一个颤,现在却不禁哆嗦了下。
霍加难得叹了声气:“帮你,全是看在和大虎往日的情分上。不光是我,还有奉靳他们。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但生死关头,他还是很在乎你这个弟弟。”
说到此,霍加素来波澜不兴的面容忽起悲色,顿了顿,抬头仰望天空的流云,沉默片刻,才又续道:“大虎,唯有此愿了。”
殿下的决定无人能改,王小虎必死无疑,唯一能救下他的法子,就是那个和他样貌身形极为相似的哥哥王大虎替他去死,给他逃生的机会。
并且王小虎绝不能再回明镜山的手中,他的生路就是从此远离这些是非,找个安稳的地方过太平日子去,只有这样,才不枉大虎的一片苦心。
奉靳霍加都是和王大虎一起追随了陆平生多年,有着过命的交情,王大虎这人虽说冲动鲁莽,憨劲十足,但重情重义没得说。
所以当他找来,跪地相求时,连一向公事公办的奉靳都毫不犹豫答应了。
抗命、擅作主张,无论哪条都够他们死上百次的,他们拿这么多年的忠心加上大虎的一条命,去赌殿下是否会放人一条生路,只为成全大虎的心愿。
敢赌,起码还有一半的机会可以赢。
王小虎的脸色慢慢发白,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他……”
“他就在院中等你。”
从屋内走到院子里,只有短短几步之遥,王小虎却像走过了一生。
说起来也奇怪,这一母同胞的兄弟打小就不合,哥哥不让弟弟,弟弟不敬哥哥,为了个吃食都能争的头破血流,最后直接一拍两散各奔东西,跟的主子也都视彼此为死对头。
陆平生和明镜山,但凡死一个,兄弟俩当中也必有一个命丧黄泉。许是老天垂怜,见他们争锋相对了多年,临到最后,终于施舍,让其中一个有好结局了。
王大虎这些年在陆平生手底下过得很不错,殿下虽狠,但对身边的人不差。反观明镜山,手下于他而言,不过就是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所以大虎把生的机会给了弟弟,身为兄长,并没有好好照顾他,希望后半生,弟弟能活得舒坦些,也算是一种弥补。
王小虎在距离哥哥半臂的距离处停下。
兄弟俩这回破天荒没有斗气。
小虎想问他为什么,可看着哥哥宽阔的肩膀,高大魁梧的身影,好像忽然明白了。
兄长就像一棵参天大树,静静地守护着他,或许并不沉稳,也不够睿智,却在生死关头,用最笨的方法,将生的机会给了自己。
“哥……”深沉的哽咽即将透出喉咙时,又被他给压住了,这声微不可闻的“哥”散在风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吹到哥哥的耳中。
大虎什么都没有说,千言万语只化成了指尖的万千力道,重重拍上了他的肩头,似乎在告诉他,一定好好活下去。
或许还有别的法子,王小虎背叛明镜山,将他那些底都兜出来,换一条生路。
可是兄弟俩谁都没有说。
不去冒险,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前方迷雾重重,失一步万丈深渊。
他们没有惊世之才,却有一腔赤胆忠心,如果连这份忠心都失了,真是枉为男儿。
能无愧于心的死去,王大虎不后悔。
只是他到死都没能再听到弟弟叫他一声:哥哥。
弥留之际,眼前光影散开,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弟弟在身边,一声一声叫着哥哥,带着恨,带着怨,似乎在怪他,父母离世后,为什么不把他照顾好?为什么别人都是人上人,他们却连温饱都难?他默不作声任由弟弟发怒,心中愧疚万分,却也无力改变这一切,最后所有的愤懑都化作了脾气,吐出的话也变得字字伤人,句句戳心,最终一拍两散。
大虎的思绪就停留在兄弟俩各奔东西的那年,带着遗憾闭了眼。
他没能听到,弟弟王小虎抱着他,一声声叫着哥哥,直到哽咽着再难言语。
奉靳动的手,他剑法一流,大虎走的没有痛苦,只是动完手,奉靳无法面对昔日兄弟的尸体,纵身跃上房梁,再不见了踪影。
霍加将他遗落的剑拾起,擦去血迹后重新收入剑鞘中,靠在了檐下立柱上,转身对小虎说:“屋里备好了大虎的衣裳行头,你换上走吧。”
小虎纹丝不动,抱着已经冷却的尸体,仿若僵化。
“大虎走的没痛苦,也不后悔,他的尸体我还要带去给王爷,外面备好了快马盘缠,此地不便久留,趁天黑离去吧。”
小虎终于抬头:“你们还要对他做什么?”
“虽然你们是血亲,但他跟我们更亲,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的后事我会处理好。”
霍加说完,就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往门外撵,“日后的路怎么走,你心里应该有数。别辜负了他一番苦心,让他白死。”
王小虎三步一回头,被迫行至门口,不舍地收回目光,眼神空洞,神情茫然,眸底像是有恨,有怒。霍加以为他心有不甘,要在这里跟自己动手,警惕地握紧剑,可他只是再看了哥哥的尸体两眼,撩袍跪在了地上。
“多谢。”
仅此二字,便迅速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
…… ……
王小虎走了,霍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殿下那里先要复命的不是小虎的事,应当是夫人。这个时候,夫人也该收拾得差不多了,霍加站在原地思了一刻后,提步朝前方走去。
嘉言要走的心思早就动了,上回误会陆平生就是杀了满村人的时候就收拾过一次东西,只不过路上遇到了山匪,又被明镜山拦住,好多值钱的都不见了,还好陆平生这里还有。以后一个人生活到处要用钱,她也没客气,包裹里塞得满满当当,值钱的都顺走了。
东西收好了,又去给二哥上了香,顺便取走了亲人的牌位。
出来的时候,霍加就在门口等她。
嘉言见到他,有点意外。
霍加说:“要走了么?我送你。”
看样子不是陆平生让她来的,嘉言松了口气,“谢谢霍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他帮她提东西,两个足有她半人大的包袱,他轻轻一提就拎起来了,“打算去哪?”
第63章
“我打算找个安静村子住下。”虽然知道霍加效忠于陆平生, 但她没打算瞒着。
她没什么朋友,霍加算是一个,相处这么久, 她也信,霍加也是真心把她当朋友的。
既然是朋友, 就不会把她的事随便告诉别人。
“我听说在在东朝的南边, 有个幽居边陲的小镇子, 民风淳朴,却极是开放,男女幽会的事屡见不鲜, 我很喜欢。”
霍加:“……”
“你认识吗,霍加?”
霍加:“
你, 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吗?”
“我觉得那里甚好。”
“你要与人幽会?”他提醒道, “你和王爷还是夫妻, 和离书王爷没签过字。”
“他既放我走,我便不再是王府中人, 一纸和离书, 签不签都不重要。”
霍加:“……”
好吧, 女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跟她们永远也说不赢的。
嘉言说的那个地方,是个名叫云舟的小镇,离江城很远很远,快则也要十天才能抵达。不过这样也好, 那儿既不邻北朝,又不靠林胡,远离是非,无论是明镜山还是陆长生, 想把手伸到那里,都要经过殿下的眼,比起其他地方,还算安全。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送你。”
“真的吗?”嘉言瞬间开心起来,“霍加你真好!”
霍加笑了下:“应该的。”
他没有劝嘉言不要走,也没替陆平生说任何话,只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护送她离开,保护她最后一程。
说走就走,霍加立马让人备了马车,把嘉言那些东西放上去,出门时,忽然问了句:“后悔吗?”
嘉言落下车帘前最后看了眼开阔的苍穹,告诉他:“不后悔。”
而后马车就慢悠悠穿过江城的街市。
街边楼阁上,奉靳落下竹帘,看着坐案旁静静饮茶的陆平生,说:“殿下,他们走了。”
“嗯,走就走了。”
求仁得仁,不是好事么?
陆平生嘴角轻扬,注视着楼下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待二人彻底离开后,他收回目光,仍是不动声色地饮茶。奉靳悄悄打量他的,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唯有那抹笑意,仿佛就此凝在唇边,长久未散。
马车出了江城后,嘉言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跟霍加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她问霍加的身世,霍加说自己是个孤儿,幸得殿下收留,才没饿死,还找人教他习武。
除了他,还有奉靳他们,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身世。
殿下喜欢干净没有过往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受到重用。
嘉言听后,不禁感叹道:“想不到他以前就爱干这种事。”难怪当初抱了他的大腿,就毫不犹豫被带了回来。
霍加一边驾车,一边回应她的话:“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他们是替陆平生卖命,自己负责陪伴淮生。
嘉言靠在门上,霍加回头望了一眼,问她:“殿下还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他应该跟我说什么吗?”嘉言想了想,“哦对,他说他喜欢在乎我。”
霍加手中动作猛地一滞,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猛,马儿被他拉停,片刻后才重新行驶。
“殿下真这么说?”那语气显然是不太相信。
陆平生不是个主动的人,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不容易,恰恰也证实了这个女孩的重要。
他问嘉言:“既然如此,怎么还要走?”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说?”
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殿下会将她变成和自己一路的,这不就行了吗?
嘉言说:“好多事情。比如花钱的时候,明明我觉得很贵的东西,在他眼里却不值一提。他轻贱人命,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要想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就拿明玉说吧,那只是个孩子,明镜山千错万错,但稚子无辜……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干的,可在他眼里,人命却如草芥。”
她叹了声气:“小时候,为了能活下去,我连街边野狗的吃食也要抢,在我眼中,性命胜过一切,任何人的命都不该随意践踏。万事皆有源头,明镜山错了就去找明镜山好了,明玉那么小……又做错了什么?”
说起明玉,她语气中多了一丝颤意:“天家之子,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变不成他那样的。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隔阂,他要我安安稳稳做湘东王妃,可我更向往简单无忧的生活啊……”
嘉言的每一字每一句霍加都听进去了,不过他只关注了一个重点:“明玉绝不是殿下杀的!殿下他……一直没告诉你明镜山做了什么事吗?”
“五石散吧。”
“你知道?”
嘉言点头:“他用五石散害人,沈贵妃就是受害者之一,后来还想给我喂,控制我。”
果然,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嘉言想到沈樱疯癫模样,以及当初差点被喂了五石散,手指不禁颤抖,“这东西害人不浅,其实以大人的本事,完全可以毁了明镜山,毁了五石散。”
“说起来容易。”霍加望着天际,惘然有思,“殿下与先北皇是至交,贸然对明镜山动手,置北皇于何地……面上虽然没管,但私下里一直在销毁那些货。他没有不管,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的管,毕竟上面还有个东帝。”
“陛下也不管吗?”
霍加摇头,不语。
嘉言望着他的背影,想到那句没说完的话,“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霍加没有回答,将话题又转回来:“其实你心里的想法完全可以告诉他,殿下会以你为重的。他身份如此,无法更改,你想过太平无忧的日子,就要舍下荣华富贵,可真没了生存的本钱,日子还会太平无忧?”
霍加回眸与她对望了一眼:“当初是为什么抱住殿下的,你忘了吗?”
若不是霍加提醒,嘉言真就忘了。
樊宴池病了,她没钱,寒冬里穿着单薄的衣裳冻了一晚上也没讨到钱。那个时候她在想,要是能下一场雨,全是珠宝钱财就好了。
当初小小年纪就深知钱财的重要,如今长大了,怎么反而糊涂了。
霍加一直在试图点醒她:“你能毫无顾忌地走,无非是手上有钱,若无这些,还有离开的底气吗?”
嘉言沉默了。
“你若聪明,就不该离开殿下。先不说他有没有做错什么,就算错了,他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万人之上,也没人敢说个不。”
从离开到现在,这是霍加第一次劝她,并且还不是为陆平生说话,句句都是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希望她过的好,荣华富贵一生,不再为钱财发愁。
殿下无儿无女,又比她大那么多,日后王府的一切还不都是她的?就是现在,府里上下,哪件事不是她说了算。
身为朋友,霍加不想她失去属于她的一切。
身为追随王爷多年的手下,更不愿王爷失去心爱的女孩。
若不是他的提醒,嘉言也差点忘了初衷。
她就是喜欢钱啊,那时候和灵儿一起,每天都说着自己的梦想——睡在钱堆里。
现在达成了心愿,有花不完的钱财,怎么又开始想要更多了呢?
什么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钱,还会无忧无虑吗?
要是陆平生不是湘东王,只是一介草民,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她还会和这个男人回家吗?还会计较他是否视人命为草芥吗?
所以有钱花不就行了?
嘉言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太平了,都忘了来时的路了。
马车悠悠穿行在道上,速度并不快,那是霍加在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比你年长许多,凡事应当先以你为重,事事相让。”霍加再次出声,“你说的那些我不否认,但是他这个身份地位,行事不能过于仁慈。”
说到此处,霍加再次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初还不及马匹高的小姑娘,现在已经长大了,成了湘东王妃,成了他的主子。犹记得初见时,她看到自己,连个正眼都不敢给,目光闪躲,说话声音在抖……转眼间,已经和他成了朋友,一起去往陌生的小镇。
往事浮在心头,霍加说:“若殿下真若你说的那般,当初又怎会带你回家。”
“怎
么样?”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霍加要在驿站换新马,下车的时候他问嘉言,“现在要回去,还不算晚。”
“不了。”嘉言并未有犹豫,回答很干脆:“你说的那些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明玉的死不是根本原因,但也是原因之一。
那个虎头虎脑叫她姐姐的孩子,确实曾经被陆平生抓来过。
也曾在她艰难的时候救过她,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只要想到明玉的死状,嘉言心里就万分不是滋味。无论那个人是谁,身为活阎王的陆平生也不会比他强到哪儿。
她是喜欢钱,可是蝼蚁的内心深处,也有自己想要坚守的东西。
嘉言去意义绝,没再回头。
霍加见她这样执着,一时没忍住,竟将陆平生藏了多年的秘密脱口说出:
“你舍不得明镜山的孩子,认为殿下心狠手辣,可你知不知道,你最尊敬的二哥,就是死于明镜山的五石散。”——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霍加加工资,坐主桌。明天开会,表彰霍加,所有人跟霍加学习。[墨镜][墨镜][墨镜]
第64章
嘉言脚下步伐猛地一滞, 回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当年就是明镜山找人打伤了二殿下,又在他痛苦难熬的时候送来了五石散,从此再也离不开这个东西。明镜山妄图以此逼王爷与他合作, 为他谋北朝,甚至谋天下。”
霍加知道这是不可说的秘密, 可陆姑娘也太倔了, 脑子也不拐弯, 他也是一时着急,就把话漏了出来。
结果不说还好,一旦开了个口子, 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殿下不让说,免得把你牵扯进来, 二殿下更不想在你心里的形象毁于一旦, 至死都让保守这个秘密。王爷虽行事狠辣的些, 但你怀疑的那些事却从不屑于做,明镜山炼制五石散, 害了多少人?别说他, 就是整个明府都给二殿下陪葬都不够。”
霍加声音很平静, 可是握紧的双拳、冰冷的目光都在告诉嘉言他一点也不平静。
嘉言花了好大的劲,才从他的话里缓过神:“二哥他……他不是……”
“是明镜山。五石散拖垮了二殿下的身子,已经无法戒除。不吃,就会和沈樱一样,吃了, 身子越来越差。”
染上了那种东西,什么样的人都会颓败,昔日也是意气风发的王,却被困在宅院里, 了此残生。他也不过才二十来岁,正是好美好的年华,却没能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
“若不是殿下拼尽全力保住他几年,只怕你都没有机会见到他。”
没有淮生,就不存在陆平生把人带回家陪弟弟说话,今日的嘉言或许早已饿死在街头。
嘉言还是不敢相信,那样温柔的二哥,竟然一直遭受折磨。
“二哥他……他……他除了身子弱点,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
沈樱没有五石散,失去理智,完全是个疯妇模样,可是二哥自始至终都是温文儒雅,从未见过有失控的时候。
嘉言不敢相信。
“二殿下为了不让大家担心,经常在失控前服食大量五石散,瘾都被压住了,人自然不会失控。”他问嘉言,“知道你最敬重的二哥是怎么死的,你还会可怜明家的人吗?”
嘉言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我不知道。”
恨意在霍加道出真相的那一刻就在心里生了根。
明镜山本就该死,二哥被他折磨成那样,他更该死了。
可是无论怎么恨他,都无法忘记明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殿下做事有他的原则,你所谓的草芥,他根本不屑去杀。反倒是明镜山,该死不该死的,只要拦住自己的路,都要祸害一番。”
“陆姑娘。”霍加叫她陆姑娘,像还不熟稔时那样,“高处不胜寒,二殿下这一生孤苦,殿下又何尝不是?我犯了错,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是不希望你因为明家的人跟殿下闹别扭。”
“殿下的母亲偏爱陛下,沈姑娘为了权势离开了,最疼爱的弟弟也离他而去,现在连你都走了。他心里不爽,却也只说尊重你,让我送你一程,在暗处照顾你。”
霍加觉得自己是个嘴笨的,不知道讲什么好话,就一味的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劝她两句。
他想,要是自己的脑子再灵活点,嘴巴再会说点就好了。
他说了很多,没有偏袒谁,只是将这些年的事说出来。
他觉得嘉言不该因为明府的人跟殿下不和,殿下那么喜欢她。
那碗饺子,霍加始终记在心里,他希望陆姑娘一生无忧,过万人之上的生活。
可是嘉言听了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对不起,我逾越了。”霍加以为是自己多言,赶紧闭嘴。
“霍加。”一直看着前方,沉默了许久的嘉言终于开口,“我……”
“马换好了,我们走吧。”霍加去牵马,等马车停在身边,嘉言却又不急着走了。
“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
嘉言犹豫了一下,说:“可能,要麻烦你回头了。”
霍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嘉言说:“我有些话想问问他。”
霍加听后没有多问,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只道了声好,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嘉言心里过意不去,上了车还不忘说声:“抱歉,让你白跑这么久。”
*
淮生过世后,嘉言有过很多次要离开的念头,最后不但没走成,还稀里糊涂成了婚。她总觉得没了二哥在,跟陆平生的日子过不好。以前怕他,后来不敢面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长得那么俊,可每次撞上他的目光,都会莫名其妙心慌。
因为落雨村,因为红袖,因为明玉,两人之间的误会太多太多。
这些年二哥把她都惯坏了,冲他甩脸子的事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她一直在误会他,连一句解释都不曾听过,可是,出了任何事,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给自己撑腰。
无论当初娶她是不是因为二哥,婚后陆平生确实对她还算不错,起码没有比二哥在世的时候差,甚至……更好点?
或许还是自己太年轻,在听到那些事时,失了理智,忘了思考,一味地把过错推给他,只想着逃离,却忽略了一点——能让二哥如此敬重的人,必不会是想象中的卑鄙小人。
她想回去跟他好好谈谈,顺便问问二哥的事。
二哥,是所有人遗憾。
一想到那个冰血琥珀般的美男子竟受了天大的折磨,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那时候他们一起逃去北朝,一路上二哥究竟受了多少苦?
可他宁可难受死也不说,还在拼命保护自己。
嘉言未曾有一刻忘记过他,此时想起来,只觉得心头发酸,眼眶发涩。
她也不是什么圣人,确实不该同情明家的人,但是明玉救过他,又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所以才觉得他罪不至死。
至于明镜山……对他的厌恶从未消减过半分。
他的虚伪卑鄙,手段恶劣,还有那害人不浅的五石散,都不该留存于世上。
…… ……
回去的马车比来时的快,霍加又变回了从前
沉默寡言的模样,嘉言亦不再出声,将千言万语压在心中,慢慢打成了死结,只等着陆平生将它们再一一解开。
与此同时,北朝因新帝血统问题,登基大典暂且搁置,朝中内乱动摇,无法安定。明镜山忙着处理这些事,与林胡的王来不如从前密切。
林胡有不少沉迷五石散者,三兄弟又斗了这么年,林胡王室早已式微。
那个貌丑却有才的三王子,一直野心勃勃,好不容易搭上明镜山这么个靠山,弄来五石散控制了王室,眼见王位唾手可得,明镜山这边又出了岔子。
货被毁了一半,北朝又大乱,压根没工夫搭理他,三王子岂能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天下,除了明大人,还有谁手里能有五石散?
要知道自从有了这个好东西,从前反对他的人统统倒戈,过不了多久,两个哥哥就会俯首称臣了。
只要能助他成就大业,就算把林胡的精铁都给中原又有何妨?
三王子正为五石散发愁的时候,有人送了封密信来。
“王子,中原来的。”一个卷发碧眸的胡人士兵将一封信函递给了三王子。
对方接过,于火光下快速阅览后,回头看了眼手下,颇为意外,“是他?”
…… ……
“青焰。”
邺都,东朝宫内,帝王的呼唤传入廊下。
青焰推门入殿,对案后身着龙袍的男子俯身行礼道:“陛下,奴婢在此。”
陆长生摆手示意她免礼:“如今北朝内乱,林胡式微,朕若趁此机会收复林胡,如何?”
青焰是母后的心腹,自然也是他的心腹。
在这宫里,能信任的人除了自己,就是眼前的婢女。
他是帝王,所做的决定,所说的话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的,青焰知道自己并不需要提意见,只需在他迷茫的时候给出肯定。
“陛下的决定自然是最好的。三位王子明争暗斗这么久,林胡早已四分五裂,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陛下出手,定能将其拿下。”
“北朝内乱,明镜山也没什么功夫管林胡,确实是个好时机。朕迟迟未动手,也是因为有所顾忌。”
青焰说:“陛下是担心湘东王?”
“本想等大哥先动手,坐收渔翁之利,可他迟迟未动,朕就怕他成了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青焰为他斟了杯热茶汤,说:“您若想成就大业,可不能这般顾及。湘东王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和他的杀伐果断脱不了干系。您只要保持现状,不做危害他利益的事,拿下林胡又不要他动手,奴婢想,他开心还来不及。至于……”
青焰说到这儿,顿了顿。
陆长生抬眼看她:“至于什么?”
青焰一笑,烛火下的目光有些刺人。
“四邻皆入囊中的那日,还怕治不了小小的湘东王么?”
*
陆长生动作很快,传令调动军队加强操练,随时准备压兵边境。
只是如此大的动静,势必瞒不过陆平生。
他也没打算瞒,他就是要打林胡,明目张胆的打。
哥哥也不爽林胡多年,只不过懒得动手,不想让他安安稳稳坐皇位,他心里都明白。既然哥哥不打,那就自己打,反正他才是东朝的皇帝。
就如青焰所言,当皇帝不果断,畏首畏尾什么都怕,这辈子都当不好皇帝。
果不其然,陆平生收到这个消息时,非但没生气,还颇为欣慰。
“出息了。”
一旁的奉靳看在眼里,虽觉奇怪,却不敢多言,只问:“殿下可要插手?”
“插什么手。”陆平生将信燃于烛台,嘴角一勾,“孩子大了,不得由着他放手去干?”
他还是那副气定神闲地模样,一点也不担心。
奉靳倒是操起心思,不知道陆长生突然去打林胡是为什么?毕竟朝中的事一向都是由殿下做主的,小皇帝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会先问过这个哥哥。
如此行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平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讨论太久,信烧了后,问他:“霍加有什么消息。”
“啊?”奉靳一怔,“殿下,他才走了没三天啊!”
就是飞也没这么快的,人没到,怎么会传信回来呢?
奉靳有点莫名其妙:“您这也太……要放心不下,还让人走了做什么。”
陆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立马识趣闭嘴,然后改口:“霍加也真是的,走了三天没个信,万一遇上什么事,他那个身手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多了个人,不好说。”
“就怕万一,明镜山要是布下天落地网,,霍加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夫人,难!”
陆平生本来平静的脸色在他分析声中越来越难看。
奉靳丝毫没有察觉,说个不停:“殿下,你别说,霍加这人做事一向严谨,如今三天不来信,怕不是真遇上什么事了?一路上危机重重,看来没遇上什么好事。”
奉靳自顾自猜测着,没注意到陆平生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直到男人叫出一声:“奉靳。”
奉靳一脸茫然抬头:“在。”
陆平生睨着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闭嘴!”
奉靳:“殿下,属下说错什么了啊?”
然而陆平生揉了揉额角,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已不想再理他。
奉靳:“殿下。”
“殿下!”
更高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奉靳一回头,就看到刚才被他念叨的霍加。
“我这嘴真神了,念什么来什么。”他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
奉靳像往常一样用胳膊撞了撞他,“人送哪去了,这么快?”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指着霍加,又回头看向陆平生。
“殿下?他这……”
没那么巧吧?
刚刚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的,难道还真给自己这乌鸦嘴说中了,遇上什么不好的事,霍加不敌,只能自保逃回来复命?
陆平生的脸色也不好看。
很显然,他和奉靳想到了一起。
不过他比奉靳稳重,只问了句:“怎么回事?”
男人袖中的手随着这句话缓缓收紧。
霍加没有立即回答,抬头看了眼奉靳。
“看我干什么?”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随后陆平生的目光也忘了过来,带着警告。
他立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个……属下先告退。”
青衣渐远,陆平生收回线,看向霍加
霍加卖起了关子:“出了点状况。”
男人凝视着他,目光渐冷。
霍加说:“夫人想去云舟镇,说那里男女幽会的事屡见不鲜,她十分好奇。”
果然,此话一出,陆平生脸色瞬间冰冷。
“不过属下并未带她去。”
霍加跟被人掐住喉咙似的,一会儿冒一句,直说得陆平生耐心全无,烦得不行。
“说重点。”
“属下觉得这样甚是不妥,所以趁夫人睡着,又偷偷将她带了回来。”
陆平生听来听去,前面说的全是些废话,就这句还有点用
“人呢?”
“在门外。”
原本还镇定自若的男人彻底不装了,霍加不过眨眼功夫,人已飘行至门口,速度快到袖风差点掀翻了两排的琉璃灯盏。
他都不用走的了,那身武功平日里用不到,这会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霍加惊叹之下,陆平生已经看到了门外的人。
她恭敬垂首,黛眉微颦,夜风吹起她青丝翻飞。
像以前一样贴着墙根,离他那么远,也不知道是做什么。
不是说要走,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她的家,回家了不进来?
他有很多话要问她,可看到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就只有一句:“忘了什么东西?”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嘉言缓缓抬头,又摇摇头。
“马车坐的不舒服?”他沉默了下,竟问出这样一句离谱的话。
马车不舒服就换,又不差那点钱,霍加是干什么吃的?
她既铁心要走,怎么会是马车不舒服。
“不是的。”嘉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看见他满眼红血丝,也不知道多久没踏实睡过觉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颤,很快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不是的。”她小声重复着。
“那为什么回来?”陆平生声音轻柔,若不是那抹华贵的黑袍映入眼中,她会错以为是二哥在说话。
可是二哥喜素,从不爱穿这些衣服,这些一眼看上去,就贵的不得了的衣服。
当初也正是看到了他穿着富贵,才抱住了他的大腿。
谁又能想到曾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已经成了湘东王妃,而那个常令人闻风丧胆的湘东王却对她百般纵容,现在还站在她面前,轻声细语的问她是不是东西丢了,是不是马车坐的不舒服,所以回来了。
“问了这么多,难道就不能是我不想走了,所以回来了吗?”
嘉言再次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过于英俊,完全不显年龄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他站在他们的家中,深情
又温柔的望着她,眸中皆是她的倒影,像是在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彻彻底底属于她的。
被盯久了,嘉言终于心慌别开脸:“我……”
不过说了一个字,对面的男人已经迈步向她,伸手一搂就将她带入怀中,死死地抱紧,似要融入骨髓。
“别动。让我抱抱。”
嘉言不再挣扎。
陆平生沉默地脸埋在她肩颈里。天地寂寥,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
他们是夫妻,明明在靠近,为什么觉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我有些话想问问你。”不知过了多久,嘉言出声。
男人的气息铺洒在颈间,又热又痒,吹得她浑身无力。
这次回来也不是要跟他翻脸,跟他吵架的。
既然回来,大概是走不了了。
霍加有句话说的对,如果陆平生什么都不是,没钱没权,当初的她还会抱上这个男人的大腿吗?
很显然,不会。
她在那条巷子出现,就是为了蹲有钱人。
既然这样,还别扭什么呢?
陆平生没有杀亲人,没有杀明玉,那还管他是不是视人命为草芥呢,有钱就行。
嘉言也不知道是怎么又把自己说通了。
也许是二哥的死因,也许是别的,也许是她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懒得跑了。
陆平生松开她,手却还搭在她肩头,好像一放开,她又会跑。
他向她承诺:“问吧,知无不言。”
两人堵在门外,弄得屋里的霍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想找个东西把耳朵塞上。不过陆平生并没有计较他的去留,也算是个心腹了,有什么话不能听的,万一他一走,让刚回家的小姑娘回过神,也走了,那不就亏大了?
嘉言的问题很简单:“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明镜山动手?”
陆平生还以为她要问什么天大的事呢,原来只是关心明镜山。
不过她关心明镜山做什么?
“明镜山的事,什么时候要你操心了?”
“我只是好奇。”
“你好哪门子的奇?”
“明镜山不是好人,之前还害过我,既然你说喜欢我,在乎我,那什么时候替我报仇?”
喜欢,在乎,替她报仇?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乱发善心,害羞胆小的小鬼么?
陆平生完全没在意嘉言的那些话,倒是霍加在屋内听得老脸一红。
喜欢,在乎……不是,夫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殿下,殿下不要面子的么?
他偷偷睨了眼屋外,看到殿下微微俯身,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只一眼,就死心了。
好像真不要面子。
第65章
在陆平生眼里, 这个小鬼喜欢乱发善心,什么人都要同情。自尊心强,脾气又倔, 容不得别人说半句,就算要对付的是仇人, 估计都要求着他手下留情, 让人死的舒坦点。
今天突然跑回来已经很让他意外了, 居然还问他什么时候对付明镜山。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小鬼?
陆平生颇有兴趣地望着她:“还以为你会要我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不可能!”嘉言失声叫出,“为什么要饶他?”
他杀了自己全村, 二哥也是死在他手上,为什么要饶他?
她难得这样失控, 不久前还为了明玉的死去生气计较, 如此这般, 倒叫人看不分清了。
陆平生慢慢负手身后,默不作声瞧着她。
嘉言生怕不小心就问起二哥的事, 连累霍加。为了克制自己, 她拼命握住拳头, 绷紧着身体,重复道:“什么时候对他动手?”
她的小动作和脸上的情绪自然逃不过陆平生的眼睛,不打算再逗她。
“明镜山我会处理,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本来就是不打算把她牵扯进来,才事事瞒着。
了解她的脾性, 也不愿意把烦恼带给她。
可陆平生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不愿说的东西,嘉言也总有一天会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比如此刻。
“我想操心,行吗?”她再次从脖子上取下那项坠,“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一次,陆平生依然没有去接。
“那座山已有重兵把守,就算没瘴气,明镜山的人轻易也进不去。东西收好。”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至于废物到要拿一个女孩的东西。
再说明镜山也算不上什么劲敌,最多就是心眼多点,手段阴点。
一直以来没动手,还有一个原因——陆长生。
除掉明镜山,无疑是给陆长生收复北朝的机会,到时人家成了天下之主,自己又算什么?
他是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在乎对方是否有把他当个人尊重。
十七八岁的他,或许会因为淮生病故,立马灭了明家。而如今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了,任何事情,都不及自己的利益重要。
这次肯淌这浑水,和嘉言目的一样——给淮生报仇。
如果没有嘉言,他或许还会等一等,反正现在陆长生坐不住要对林胡动手了,等他们损兵折将,自己再出手,不是更好?
可是现在,亲手养大的女孩几次去而又返,怎么会再放她走一次。
不就是个明镜山?
别说是杀个明镜山,就算要他把北朝江山夺过来,他也愿意。
“至于明镜山在那地下密室囤积的东西,需要找个熟知地形的人。”陆平生缓缓开口,“我都会处理,你奔波几天,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嘉言仿佛没听到他的嘱咐似的,问道:“熟知地形的人?”
陆平生摩挲着拇指上玉彄,若有所思道:“那地方密不透风,又囤积大量货物,靠人力运送出来的可能几乎渺茫,至于烧毁……”
“烧毁?那岂不是有来无回?”嘉言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还杵在那里的霍加,生怕陆平生把他给派出去,立马摇头否决,“不行,太危险了。”
陆平生挑眉:“所以需要一个熟知地形的。只可惜,为他建造地宫的人已经死了。”
他语气平静,一点也不像着急的,倒是嘉言,又皱眉又挠头,最后目中一亮:“建地宫的人虽然已经死了,可他总要进出啊!所以明镜山的心腹之中一定有熟知地形的人,对吧?”
陆平生注视着她,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嘉言说:“我知道有个人,他或许会帮忙。”
陆平生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实我不确定……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出兵攻打北朝,活捉明镜山。”
只是那样损失太大,到时候还便宜了陆长生,实在不是什么好买卖。
嘉言也知道两朝交战,百姓受苦,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轻易出兵。
可是,那个人,会帮她吗?
她叹了声气,低头就看到男人衣摆上的苍鹰。
“多愁善感多伤寿。”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樊宴池愿不愿意帮忙,取决于我给出的条件诱不诱人,不是你在这里唉声叹气去操心的事。”
“你、你都知道了?”
“除了他,你还能想到谁?”
嘉言沮丧道:“可宴池哥若是轻易被动摇的人,就不会一直跟在
明镜山身边了。”
樊宴池两次过来,嘉言不是没有试探,可他始终都很坚定要追随明镜山。
嘉言还想再说什么,陆平生已经不给机会,“你现在首先该考虑的,不应该是我们的事么?”男人俯眸一笑,优雅一如当年。
霍加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的事?”
“难道你回来,只是因为明镜山?”他拉起女孩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嘉言想了想,摇头:“没有。”
陆平生:“……”
算了,不跟小姑娘计较。
“回来还走么?”他问了一句废话。
嘉言还是摇头:“暂时没打算,如果你不想留我了,说一声就好,我会走。”
本来陆平生听到她前半句话的时候,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可在听到她后半段话后,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赶你走?”
这是什么混账话!
嘉言说:“我知道做了很多让你生气的事,也说过不少让你生气的话,没杀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要是真的看我不顺眼,让霍加说一声就行,你放心,不让我拿的我绝对不带走,我只拿我能拿的。”
陆平生这下彻底被气笑了。
把他想成什么东西了?又小气又小心眼的男人?
她倒是不会亏待自己,每次说到走,都惦记属于她的那份东西,生怕不给她了。
就算真闹到了非要和离的那天,他也不会亏了她。
“我就是那么小气的男人?”男人越想越烦躁,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勾在指尖,“亏了你吃用是么?”
真是没良心的小鬼,上次把家里洗劫一空的是谁?
嘉言的头发被他捏在手里,不紧也不松,但刚好是动一下就会扯疼头皮的力道。
她不敢乱动,只能由他抓着,语气也软了下来。
“大人……”
“嗯。”
“你能先把我松开吗?”
赶了几天路,吃不好睡不好,现在还要被这样惩罚,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在嘉言的心里,陆平生就是在惩罚她呢,大约是怪她乱跑吧?也或许是怪她多管闲事?当然也有可能怪她跑了又回来。
小姑娘站在那,想动又不敢动,一双灵动的眼中充满了胆怯和紧张,时不时瞄男人一眼,什么铁石心肠也给看化了。
陆平生觉得一生的心软都给了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在嘉言毫无察觉时松开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双唇贴在她发上,轻轻摩擦着,连语气也软得不成样子。
“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担心。”
无需言他,仅此一句,就能让嘉言的心猛地酸一下。
她不喜欢的只是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还极有可能杀掉自己全村、杀掉明玉的活阎王,不表她不喜欢英俊潇洒,优雅多金,温柔又贴心的湘东王啊。
这样一个姿容如玉的男人,站在跟前,低声说一句“我很担心。”谁也招架不住。
“你担心我,怎么不来找我。”她不再挣扎了,在他怀里问。
陆平生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才说:“我敢去?”
只怕还没靠近她,就又哭又骂了,到时候人追不到不说,把她气出毛病来还得了?
“可是当初沈贵妃被明镜山抓走,你追了。”
又来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我没追你么?”
追沈樱是因为要利用她,哪有什么感情可言。
但追她可是单枪匹马,一路疾驰,半点也不敢歇。
孰轻孰重,还需多言?
嘉言不出声了,陆平生以为她又在那生闷气,很认真解释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就算先遇见,也不会对你有感情,何必拿我的过去惩罚自己。”
到底是小姑娘,事事都要刨根问底,要计较,喜欢乱吃醋。
这要是放在以前,哪个女人敢这样,那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女人,不会有机会再见他第二次。
可是现在,他却心甘情愿解释。
想到这儿,他竟破天荒叹了声气。
满是无奈。
怀里的女孩听后动了动。
陆平生刚松开手,就觉得颊边一热。
小鬼竟然踮脚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问道:
“你娶我,是因为二哥吗?”
小时候她是大胆的,敢抱着他的大腿,天下间只此一人。
慢慢的人养大了,胆子却越养越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人呢?大多数时候说话正眼是不敢瞧他的。
再后来成婚了,生气起来脾气可不小,又是要走,又是和离的,还以为她胆子又大回来了,谁曾想都是假象,见到他还是那副小心翼翼地样子。
以为是自己平时太冷漠无情,所以吓到她了。
可谁知道这姑娘胆子一旦大起来,能超越多少人。
那时候是抱住他的腿,现在直接踮起脚亲他。
陆平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是真的挺意外的。
这样一位小姑娘亲她,也不知道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攒了多少胆量。
他努力平稳已乱了心,也努力压下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你说的么?”
尽管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嘉言还清楚地回忆起玉华楼外所见所闻。
陆平生亲口说,是因为二哥才娶她。
他原本是要将自己嫁给二哥的。
可为什么是二哥呢?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啊。
无论彼时,还是此时,嘉言都不能明白陆平生当初说那句话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而陆平生在听她问完后,回忆片刻,终于想起曾经说过的话。
“那晚玉华楼,你也在?”
“我在。”
“所以淋了一夜雨是因为这个?”
“也……也不全是。”
男人嗤了声,显然不信。
“有话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低下头,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却追问不休:“生气就非得去淋雨?跑也跑了,和离书也写了,脾气也发了,以后再有什么误会,是不是要杀了我才甘心?”
“杀了你?”嘉言蓦地抬头,连连摆手,“我没想过,我不敢的。”
而且也杀不了啊。
否则早在误以为他杀了全村的时候就把他解决了,也不会有今天。
话已至此,嘉言也想求个明白,趁他再岔开话题前,又问了一遍:“所以,是吗?”
“不是。”陆平生否认的很干脆,可是嘉言还是看到了他开口的那瞬间,闪躲的目光。
“那是什么?是你从一开始就喜欢我,所以要娶我?”
当然也不是。
陆平生的目光之所以闪躲,是一开始的确因为淮生才愿意照顾这个女孩,娶她为妻。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究竟是不是因为弟弟?
曾经的陆平生的内心很迷茫,直到她负气离开,直到她口口声声说别的男人如何如何,直到看不见她的日夜,有多烦躁……
他渐渐意识到这个女孩的重要。
“陆平生,我人已经回来了,你别再对我撒谎。”嘉言望着他,很认真也很严肃说。
男人这才开口:“最初确实因为淮生的话,也不全是。我摸不清自己的心。如果仅仅因为答应他要照顾你,给个妾室名份就可以,但我想给你的,只有正妻之位。”
不愿委屈了她,只想给她正妻之位,且无任何妾室争宠。
这算喜欢吗?
如果这还不算喜欢在乎,你什么才算呢?
“玉华楼说那些话不过是顺着红袖,将死之人,让她开心一刻又何妨?”
比起对方惊恐求饶,他更喜欢看别人开开心心地从高处坠落,逗弄一下再死
,比直接杀掉有趣多了。
“听话光听一半。”陆平生的目光中满是无奈,“听不全就冤枉我?”
“你后面还说什么了?”嘉言疑惑,“我听到那些就走了。”
就那些话已经让人受不了了,后面的有多难听,可想而知。
她不傻,也有尊严的。
“不重要。”他不愿意在过去的事情上多做纠缠,“你只需要知道那些话非真心。”
“不真心还说,真是为了哄别的女人什么都愿意。”嘉言小声嘀咕了两句,奈何陆平生耳力太好,一字不落给听进去了。
男人轻轻一笑,摸了摸她发烫的小耳朵,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爱吃醋?”
“才没有。”嘉言推他的手。推不开,只能瞪他一眼。
陆平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孩一样。”
“那你不跟我圆房,是因为沈贵妃吗?”
要不说年轻就是好呢,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得叫他险些跟不上。
陆平生先是不可思议看她一眼,随后用十分诧异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好色?”
“我没有!”嘉言的脸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陆平生心情倒是不错,含笑望着她,上下打量,可是不过须臾,他就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是以为我不行?”
小鬼不止一次问圆房的事了,成婚这么久,哪个正常男人不圆房的?他沉得住气,他尊重她,不代表他不是个男人,不代表他不行!
陆平生话刚问出口,就看到嘉言一副被戳中心事模样,甚至还心虚地往后挪了两步。
以为他没看到,殊不知他此刻的目光就胶在她脚尖上,那双绣工精美的绣鞋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每后移一点,就在他心里多扎了一刀。
嘉言以前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男人要是过分放纵,大多是不行的。
所以,风流名声在外的湘东王,就被她归类为‘不行’的这类人。
刚成婚那会儿,她还担心过圆房的事,可是这么久了,陆平生一点没有碰过她,就算两个人躺在一起,就算她刚洗完澡衣衫单薄,他也无动于衷。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好奇起来。
照理说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是会差点,但他是习武之人,身体比寻常人要好很多,就算差了点,也不至于不行吧?
问了他几次,但他越是含含糊糊说不清,就是越是让人怀疑是有什么隐疾。
陆平生真有毛病才好呢,她也安心,吃他的用他的就好,不用考虑什么时候圆房的事。
她想得很美,陆平生听得却一点都不美。
他只是年纪比她大些,其他地方一点毛病都没有!一个身子骨健朗的男人,被自己夫人瞧不起,谁心里能痛快!
不过心里虽然不痛快,但面上得保持平静。
男人抱臂注视着她,目光上下横扫,懒洋洋地纹风不动。
“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好色?”
“试试?”
他是懂怎么逗她的。
“试试不就知道我到底行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你猜我笑得出来吗[裂开][裂开][裂开]
第66章
他越靠越近, 嘉言情急之下踹出一脚,陆平生立马吃痛捂着裆:“你往哪踢呢!”
嘉言面红耳赤:“我……我只是好奇,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别别逗我……”
“我不愿说?”他用了好一会才缓过劲,“你问我答, 一直在说。”
她本来只是往后挪, 现在直接退至立柱后, 离他远远的。
陆平生尽量不去想那痛意,放下手:“过来。”
嘉言不动,他只能自己过去。
“自己的夫人, 逗逗也不行了?”他伸手搂她,“你陪淮生多年, 当真看不出他眼中的情意?”
“二哥?情意?”她摇摇头, 不懂。
“傻。”男人捏了捏她的下巴, “天下间就没有比你更傻的,淮生喜欢你, 看不出来?”
“二哥喜欢我?!怎么会?二哥他……”
陆平生离家六年后看到松萝垂藤下的两个人, 就察觉到异样。
只是兄妹, 怎么会让他产生般配的错觉?那时,看着弟弟满是笑意的脸,还以为他开窍了,想成家了。
随着小鬼年岁增长,淮生眼中的爱意愈发藏匿不住, 特别是从东朝回来后。
他了解弟弟的心软仁慈,可这么护着一个女孩,说没别的心思,谁信?
淮生也是能憋, 到死才说出这个秘密。
也不知对那小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怎么会呢。”前尘往事掠过眼前,嘉言无法相信。
陆平生绝不是个会拿弟弟出来开玩笑的,他也不屑撒谎,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
嘉言站在逆光的方向,小声问道:“他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为什么没把我嫁给他?”
她低着头,双颊微微发红,如此模样站在他面前,浑然还是当年那个做错了事后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这个问题,陆平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她柔美的眉目,久久沉默。
“大人,为什么?”
耳边一声轻柔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四目相对,陆平生平静地说:“我不想。”
“他不是你最爱的弟弟吗?”
陆平生说:“淮生身子不好,你嫁给他守活寡么?”
再说,就算小鬼想嫁,他愿意成全,淮生还不同意呢。
先前不是没给弟弟找过女人,都被拒绝了。不喜欢的,尚且会顾虑人家的未来,遇到这么个喜欢的,哪里舍得她嫁过来没几年就守寡?
其实这件事陆平生是想过的,但现在不敢告诉她了。
“我以为你知道二哥喜欢我后,会不顾一切让我嫁给他。” 嘉言想了想,说,“其实嫁给二哥也很好的吧,他当哥哥都这样温柔体贴,做夫君……谁嫁给他,会很幸福吧。”
陆平生顿时黑了脸:“难道你现在不幸福?”
“现在吃喝不愁,当然也是幸福的。”嘉言很诚实,“可我感觉,嫁给二哥会更幸福吧?”
二哥实在是太好了,一个大男人,还为她特意去了解女孩的那些事,开导她,安慰她,长得英俊,脾气还好。
比起陆淮生,陆平生就有些逊色了。
虽说大人英俊无比,风华无双,可这人阴晴不定啊,笑起来更像是憋着什么坏,一个不高兴就要打要杀,还风流。
对,风流。
有旧爱,有红颜知己。
身为人夫,怎么能这样呢?
他除了长得更英俊点,有很多钱,没别的优点了。
陆平生如何看不出她眼中的失望,对他失望。
很明显,是对比后才有的失望。
男人心里瞬间不痛快了,这换了谁都不能痛快,该死的是他还不能跟弟弟计较,只能把闷气憋在心里。
“我对你不好?”
“嗯……也不算差吧。”嘉言认真想了想。
“也不算差?”男人咀嚼着她的话,眸色渐深。
“就是,一个人他有好的,就会有不好的。大人,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她一本正经地样子,直接给陆平生逗笑了:“是么?”
“嗯。”嘉言点点头,“就比如你不撒谎,人也不小气,长得很好看,有权有势的,这就是优点。但是你脾气不好,爱杀人,阴狠暴戾,花心风流,喜欢跟过去藕断丝连,骄傲自大,目中无人……”
陆平生本来听得还算满意,可优点她没说几个,就蹦出了一个又一个让人恼怒的词。
他睨了她一眼,嘉言对上他的目光,补充道:“还喜欢用眼睛瞟人。”
陆平生:“……”
男人竖起手指摸了摸鼻翼。
“其实你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像憋了一肚子坏水。”
陆平生“?”
“还有你不说话的时候,一定也没在想什么好事。”
陆平生:“??”
“你喜欢铺张浪费,小时我就发现了,明明还好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或许因为她已经说了太多自己的缺点,以至于后面这几条陆平生已经不在乎了。
他
算是看清了,对她的好记不得两件,缺点倒是仔仔细细扒了个遍。
“你倒是清楚,平日里没少关注我?”
“对了!”说到这个,嘉言声音一下高了起来。正当陆平生以为她良心发现,要说出什么好话时,面前的小鬼却跟捡着宝贝似的,两眼放光,“你还很自恋啊!”
陆平生:“……”
也就是说在她心里,他堂堂一个湘东王,除了身外之物和臭皮囊,其他一无是处,连根头发丝上都挂满了缺点?
“我是不是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比不上你二哥,也不如你那个青梅竹马的樊宴池?”
“你还总喜欢扯到别人……有时候话也不直说,三两句把人带偏,喜欢逃避。”
脸色已经黑到家的陆平生:“……”
这天下间敢这么跟他说话的,除了这小鬼,再无第二人。
就连淮生对他都十分敬重,倒是捡回来的小鬼都快骑到他头上来了。
陆平生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细脖子的,随便用力就能捏碎,还有那喋喋不休的小嘴,真该缝起来。
小白眼狼一个!
气归气,可看到嘉言因为害怕而悄然后缩,脾气又没了,甚至还跟她解释起来,“身处高位,成天嘻嘻哈哈怎么行?”
“风流花心我不认,跟你成婚后,我找过谁?和过去藕断丝连更是无稽之谈。爱杀人?我在你面前杀过谁?至于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你是不是忘了,现在站在这里听你数落的人是谁?”
“你不是去玉华楼了?还有之前把人接到家里来。”
一句话就堵得陆平生哑口无言。
小鬼还一副“你没话说了吧”的表情,像个看热闹的。
陆平生没有为自己辩解,虽不是他刻意去找,但这事确实是他的问题。当初吵架离家,想冷静,想清净,结果叫红袖钻了空子,虽说没发生什么,但叫小鬼瞧见了,那就是个事。
还有那找到家里来的。
他想找个女人不过就是挥挥手的事,却忽略了已经成婚有夫人了。
招妓归招妓,把人叫到家里来确实不像话。
啧,招妓?
唉,不对,招妓也不行。
…… ……
嘉言等不到他的解释,知道自己说中了,也懒得站在这里等他编借口。
大晚上的不用睡觉了吗?
“我累了,休息去了。”
来回坐了几天马车,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陆平生也没拦她,由着她消失在视线中,不知道是不是解释的话没想好.
嘉言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拉着锦被翻了个身。
外面的声音由大到小,很快就消失了,可她却睡不着了。
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也不像有人睡过的痕迹。
陆平生没回来过。
惺忪中迷蒙了片刻,望着透入窗纱的光,才发现已经不早了。
打开门,等候在屋外的婢女见到她,行礼道歉:“夫人,奴婢扰着您休息了吧?”
“没有,本来也醒了。”
她侧身让人进来,由着她们伺候自己洗漱更衣。
“今天的早饭怎么拿到屋里了?”她们不止捧着洗漱的东西,还有花花绿绿的点心汤羹。平常都是和陆平生一起在前厅吃的,不过现在都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这是见她赖床,特意为她准备的?
果然,婢女说:“这是主子吩咐送来的,他担心夫人睡得太晚不用早膳,让奴婢叮嘱您多少吃一些。”
还真给猜对了。
不过刚睡醒没什么胃口,随便挑了块绿色的方糕咬了口,索然无味,又喝了勺莲藕羹,漫不经心地问:“他人呢?”
“在书房会客。”
“家里来人了吗?”
“是。一大早就去了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谁来了?”
婢女摇摇头:“奴婢不晓得。”
另一个婢女倒是说:“奴婢见过那人一次,只是记不得名字了。”
嘉言好奇道:“什么时候见的,能描述他的样貌吗?”
“就是不久前和大虎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当时夫人也在。”
嘉言放下碗,仔细回想不久前种种,忽地一愣:“宴池哥?”
他来做什么……
带着疑惑,嘉言去了陆平生的书房。
平时他在谈事的时候,这都不让人靠近,今天也不例外。
奉靳守在门口,在她靠近台阶时,下来将她拦住。
“夫人,殿下在里面谈事。”
嘉言扫视四周一圈,问他:“你在这里,霍加去哪了?”
“在里面。”
“谁来了?是什么贵客吗?”嘉言明知故问。
奉靳不屑:“贵客?明镜山的人可不算贵客。”
果然是宴池哥。
也不知道樊宴池是来做什么的,万一惹恼了陆平生会不会有危险?她看向奉靳,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她,无奈只得扯谎:“我也有事找他,可否帮我通传一下?”
奉靳看了她两眼,没动。
“你不听我的话么?”
奉靳这才开口:“还不少为了王小虎那事么,明镜山是来要人的。”
一眼看穿了嘉言那点小伎俩,也不打算瞒了。
女人有多可怕他是领教过的。
“王小虎?”嘉言依稀记得霍加提过这件事,说是陆平生给她报仇,把人给杀了,没想到明镜山还挺看重这个手下,这么快就来要人了。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奉靳扶额:“所以麻烦啊。”
来的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那个什么樊九。
殿下原本就有意要用此人,这下好,条件还没开,梁子就要先结上了。
还有王小虎的事,当时他们哥几个为了大虎,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的。大虎死后,他们依照要求把他头颅割下来呈给了殿下,之后就是霍加护送夫人离开,谁也没再提这件事了。那两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光看长相,估计除了亲娘,谁也分不清。殿下当时看了一眼那头颅,没说什么,想来是没察觉异样。
原本以为事情干的天衣无缝,但是今天樊九来的时候,本该在外守候的霍加突然被叫了进去,足足几个时辰毫无动静,奉靳在外面等得心烦气躁,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要出什么事,还不是什么好事,隐约觉得跟老虎兄弟俩有关。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夫人来了。
要是她能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情况那最好不过了。
奉靳没犹豫,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果然,嘉言那颗好奇的心完全按耐不住,加上樊宴池在里面,她更想进去看看。
“那……我能进去找他吗?”
“原则上是不行的。”奉靳站立笔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那算了吧,我一会儿再找他。”嘉言知道陆平生的手下个个身手好,且对他忠心不二,无论是硬闯,还是搬出身份压他们,都是行不通的。
她也不为难人家,打算先离开,哪知刚转身,奉靳就拦住了她:“别别,在夫人面前,属下没原则。”
说着让开一
条道:“您去吧,您是王妃,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您。”
没人拦她,路也让了出来,本该推门而入的嘉言又退缩了。
王小虎不光杀了她的家人,也杀了樊宴池的家人,可宴池哥还在给明镜山卖命,甚至过来要人,要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奉靳看她站着不动,急了:“您不进去吗?”
嘉言走上台阶,在门外停住,“如果他心情不好,看你放我进来,会不会连累到你。”
奉靳听得两眼一红:“夫人。”
这是什么神仙女人啊!
殿下早就该遇到夫人,而不是跟那个沈樱白白浪费青春,还害他被下药……
“不过,我可以听墙根。”嘉言提着裙摆,悄然靠近窗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屋内,陆平生和樊宴池坐着,霍加站着。
王小虎多日不回,还是被亲哥哥王大虎绑走的,樊宴池奉命来要人,可人已经死了,上哪给他弄个出来。
一壶茶喝到凉,霍加温了两回,现在又凉了。
“小虎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王爷海涵,待接他回去,明大人必会处罚。”
这种鬼话陆平生听多了,连回应都懒得,握着茶杯在手里细细把玩,半天没出声。
樊宴池也是个沉得住气的,陆平生之所以看中他,也是因为他和够稳重,和别人不一样。稍加培养,绝对是个能成事的,可惜明镜山不会识人,这么多年过去,樊宴池也没混出个样。
“我记得,你也是落雨村的人?”不知安静了多久,男人终于开口,屋内紧绷的气氛刹那松动了些。
樊宴池面不改色:“过去的事已经忘了,现在只想替明大人把事情办好。”
陆平生跟没听见似的:“我夫人也是落雨的。她小时候还带了群乞丐回家,我见他们可怜,养过一阵子。”
樊宴池知道这是只老狐狸,来了这么久,只字不提小虎的事,如果猜得不错,小虎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有任务在身,不是来叙旧的,于是开门见山:“王爷到底要说什么?”
男人目光瞥过去,沉默。
樊宴池道:“无论过去如何,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很清楚是听命于谁。”
越是强调自己的忠心,陆平生嘴角的笑意就越深。
他看着樊宴池,目光深邃,让人琢磨不透,直到对方再次对上他的视线,才慢悠悠开口:“你不想报仇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在陆平生说出这句话时,霍加看见樊宴池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下。
“落雨村的村民皆死于王小虎的手中,王小虎是听命于谁,想来不必我多言……樊九,樊宴池,你不想报仇?”
尽管樊宴池努力佯装镇定,可是一个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陆平生起身,负手行至他身边,缓缓道:“我夫人知道此事,又恨又闹,要我手刃明镜山,你却给仇人卖命,男儿的铮铮风骨呢?”
“王爷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樊宴池脸色极差,声音也有了抖意。
真不明白假不明白陆平生不知道,不过话已至此,不难看出他的心在动容,就是不知道在那煎熬什么。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本王可以满足你。”说得差不多了,就该谈条件了。
陆平生的话像梦一样,直击樊宴池的心房,他迅速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
想要的……
谁心里没有想要东西,要真的无欲无求,还算是个人吗?
屋外的阳光映入眼眸,放眼所望,前方却是光线如冰,寒色无尽,压得他他喘不过气,任他如何冷静理智地克制,也难平心绪起伏。
刚才那瞬间,他竟差点脱口而出,想向王爷索要心中所想。但在外拼搏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他清楚知道,心里的想的,早就已经要不起了。
“王爷收买别人,都是这样讲条件的?”樊宴池望着眼前贵气逼人的男子,破天荒笑了下,那笑容辛酸极了,像是把多年的苦楚都压在了嘴角,让人看不出半点欢愉。
“也不尽然。”陆平生亦是微笑。
樊宴池:“我很好奇,今日要是换做别人,王爷会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在陆平生眼里,最次的就是钱和权,尊严还稍微上乘一点。
可是人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尊严能值几个钱?扔到地上狗都不捡。
樊宴池能给明镜山卖命,无非是当初夸下海口后又混不下去了,后来走狗当久了,慢慢成了习惯,改不回来。
对这种人来说,钱财完全没有地位重要。
于是陆平生沉默须臾后,承诺他:“本王可以许你超然的地位,就算是明镜山都要对你点头示好,给三分薄面。”
要么说湘东王权力滔天呢,随随便便赏个官做,都能让明大人低头。
这换做任何人都会心动无比,巴不得立马答应,生怕他反悔。
可是樊宴池却拒绝了:“王爷的好意,樊某心领了。”
“怎么,你还瞧不上?”陆平生扬了扬眉,脸色并无半点讽刺之意,他喜欢有野心的人。
“追随明大人,又岂能轻易背叛,这样的人,王爷敢用?”
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要烦了,陆平生懒得废话,直接问他:“你不想报仇?”
“王爷说的话,樊某听不明白,无凭无据的事,樊某也无法明白。”
陆平生懒懒地掀起眼皮:“不知道明镜山的底,是怎么能在他身边呆这么多年的?”
他不需要去证明这一点,樊宴池跟着明镜山,那么多少知道对方的底,而明镜山对此人似乎很看重,就更能说明樊宴池地位不一般,那么对方干的那些事,他会不知道?
为什么咬死不肯松口……
男人回坐,撩袍坐下,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着,看得人如坐针毡。
不得不是说这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男人,樊宴池是奉命来带回小虎的,可是到现在,早就把小虎的事抛诸脑后,只一味的被他牵着走,问一句答一句。
“王爷不必再从樊某身上下功夫了,还望王爷放还小虎,让樊某回去有个交代。”樊宴池知道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提醒道,“听闻东帝已经发兵林胡,想必王爷要有头疼的事了,这个节骨眼,您也不想多个敌人吧?”
这个敌人,指的自然是明镜山。
只是在陆平生心里,明镜山一直都是敌人,以前和以后,有什么区别吗?
樊宴池的话他全当没听到,他一向这样,从不被人牵着走。
“很好,不为钱权所动。” 男人低下头,望着手中的茶汤,用杯盖浮了浮茶沫,忽然一笑,“你的坚持本王欣赏,但外面那个偷听了很久的丫头,你也能置之不理么?”——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媳妇欺负我,我就出来欺负别人。
第67章
樊宴池猛然转头, 果然望见被阳光照到窗纱上的身影。
再看陆平生和霍加,显然一副早已知悉的模样。
而同为习武之人的他,竟毫无察觉。
陆平生微微勾唇:“这么紧张?看来, 你也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樊宴池终于松口:“王爷既知道我不为钱权所动,何必为难我呢。”
“跟着明镜山, 能有什么前途?”
“敢问王爷, 小虎在何处?” 樊宴池不想再多费口舌, 凭陆平生的本事,再谈下去,倒戈是迟早的事
陆平生抿了口茶汤,
用余光扫了霍加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跑了。”
霍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殿下?”
陆平生说:“王小虎没死, 至于跑哪儿去了, 本王不知道。”
霍加更震惊了。
殿下……殿下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枉他们几个人还以天衣无缝,毕竟就样貌而言, 老虎两兄弟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殿下当时看了大虎的脑袋, 并未有任何异样。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霍加已经完全听不进他们俩人的对话了,满脑子都是“殿下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哪怕是被骂,被罚,他也迫不及待想要求得真相。
“殿下。”霍加朝他挪了两步,陆平生却不想搭理他, 只对樊宴池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他了。”
仅此一句,樊宴池心中就已了然。
虽然不知道小虎落到他手中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听得懂, 也明白,若真为了小虎好,就别再找他了,就当此人不存在。
只是这样,要怎么跟明大人交差?
愣神之际,一个锦盒抛过来。樊宴池眼疾手快接住,挑开盒上机簧——
还好,不是机关。
可下一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湘东王,您怎么……”
“我那蠢手下为了弟弟甘愿去死,他跟了本王多年,还算忠心尽职。”
所以在得知王小虎离开的时候,他没有下令去追,甚至还配合那几自以为是的蠢蛋上演了一场他自己也是蠢蛋的戏。
“拿回去交差。”男人扯了扯衣襟,忽然感觉有点烦躁。
和一群蠢手下演戏也就罢了,现在还在帮明镜山的人,这是在做什么?直接扣住樊宴池大卸八块,再送去明府不是更干脆?
陆平生觉得一定跟蠢手下呆久了,自己也变蠢了。
无药可救的蠢。
不过他最多蠢一时,很快就言归正传:“本王帮你解决了麻烦,你拿什么答谢?”
如果不是陆平生愿意帮这个忙,别说今天见不到王小虎,他自己恐怕都得命丧此地。就算回去了又如何,明大人那边,要怎么交代?
樊宴池深知陆平生没那么好心帮自己,单手捧着锦盒,问他:“王爷想要什么?”
“听说明镜山的那座密室是请的云舟子所建。”
樊宴池道:“诸事瞒不过王爷的眼睛。”
“可惜密室建好后,云舟子被他杀了。天下第一匠人所铸密室,本王很感兴趣,想去转转,你可愿相助?”
这是变着法子问他要密室的地图的呢。
“樊某很想帮王爷完成心愿,但樊某没有。”
陆平生不出声了,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瞬也不瞬望着他。
樊宴池心知在他跟前装不了傻,问道:“您是要樊某去偷密室地图?”
这不是废话么,一旁的霍加心道。
陆平生没出声,樊宴池又说了句废话:“这样跟背叛明大人有什么区别?樊某方才就表过态,绝不弃主。”
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坚持着什么。
可是过分坚持,不免让人怀疑。
陆平生正欲开口时,门被推开了。
那个听了半天墙根的人走了进来。
男人见到她,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偷听完了?”他对她招手,“过来坐。”
嘉言在门外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王小虎没死,是被王大虎救下来跑了,而陆平生知道这件事,还装作不知道,这跟欺骗没什么两样了。
她走过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在了本来属于他的位置上。
比起王小虎的离开,她更在乎的是樊宴池。
为什么陆平生的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宴池哥依然不为所动?
是不相信明镜山所为?
还是无法舍弃在北朝的一切?
“明镜山杀了我们全村!你可以不相信他的话,难道我的话也不相信吗,宴池哥?”
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幽深,像是永远都看不透的深远,一声“宴池哥”随着她的盛怒溢满屋内,少时的记忆又一次泛在心头。
那个拍着胸脯说要报答她,说要出人头地给她好生活的少年,当真再也回不来了么?
樊宴池的坚守超乎嘉言想象,陆平生放了那么大的饵,她又亲自证实明镜山是仇人,对方就是不为所动。
“我只相信我眼睛看见的,以及这些年的感受,明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
“难道我们之间的情谊你都忘了吗?”嘉言气得脸通红,陆平生倒了杯茶递过去,被她给推开了,“就算他不是杀我们亲人的刽子手,他炼制五石散,害人不浅,难道不该死吗?”
嘉言的话清晰地传入樊宴池的耳中,年少时的记忆也不断涌入脑海,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你们不必说了,若不愿意放我走,杀刮随意。”说着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嘉言都快被他给气死了,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是说不通,还是……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也许并不是因为他说不通,而是相别多年,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宴池哥了。
那时候的出手相救,也不过是在还小时候的恩情。
情还了,他们从此两不相欠。
年少时的情谊,哪里抵得过漫长的岁月。
原来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在坚守,在相信罢了。
她坐在那儿,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从怒气盈胸到满眼失望,仅仅是半盏茶的功夫,陆平生站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安抚着。
樊宴池目光平静,声音毫无波澜:“一直都知道欠了别人是要还的,我欠明大人,所以要报恩。至于小九你,”他顿了顿,笑道,“从明大人手里保你无虞,也算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吧。”
嘉言心一沉。
果然。
和猜想的一模一样,他就是为了还恩。
现在恩报完了,从此各不相欠。
屋内慢慢陷入一阵奇异的安静,直到樊宴池再次开口:“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他握紧手中锦盒,对陆平生俯首,“多谢王爷。”
霍加见状,连忙提醒:“殿下!”
“让他走。”陆平生看了眼身边的女孩。
樊宴池救过他夫人一命,如樊宴池方才所言,欠了别人的,要还。
嘉言见他去意义绝,话也说得很清楚,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而过往的一幕幕还在不断重归眼前,回想这些年承载的一切,悲苦仇恨,伤心愤怒,无一不是沉重地压在肩头,让她无法喘息。
她情不自禁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际,心绪也随风飘上九霄。
身边男人的手适时搂上肩头,让即将全线崩溃的她有了一丝依靠。
“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嘉言贴在他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当过往一切俱成四分五裂的幻影,竟觉出几分轻松。
真好,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牵挂的人了,再也不用为谁担心了。
以后天晴下雨,开心落寞,都只是自己一个人。
陆平生听到这话可就不开心了:“不是还有我?”
是了,差点忘记还有他。
这个撒谎骗她的死男人。
嘉言从他怀中抬起头,“王小虎没死,为什么让霍加骗我说什么你杀了他替我报仇?”
“霍加骗的你,这与我何干?”陆平生可不认罪。
霍加
不但骗了她,也骗了自己,这笔账还没来得及算呢,倒要他先背锅了。
陆平生睨了眼不远处的霍加,像是再说:你看我像不像个能给你顶罪的傻子?自己去认。
霍加跟了他这么久,当然是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到主子的意思,连忙解释说:“这事不怪殿下,是我和奉靳他们自作主张,用王大虎的命换下王小虎。因为是瞒着殿下的,所以除我们几个共事多年的兄弟,无人知晓。”
说完看向陆平生,只见对方先是看了夫人一眼,见她没反应,脸色瞬间就沉了,显然是不满意自己的解释。
霍加知道要是殿下追究起来,他和奉靳干的那事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但要是在夫人的问题上好好表现,说不定还有转机。
霍加不会哄女人,也没有喜欢的人,想不到好法子,只能用最笨的。
于是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嘉言面前,抱住了她的小腿。
陆平生:“……”
嘉言:“?”
刚才的僵持气氛已全无,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樊宴池在离开时,高大的身子突然回晃了一下。
嘉言没料到霍加突然来这么一出,挣扎着缩回腿,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这常年练武的男人。
“你先撒开。
霍加摇头:“我不想骗你。大虎和我们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嘴硬心软,舍不得弟弟死,苦苦哀求,求我们成全他一死,保下王小虎。夫人,你有你在乎的人,我们也有想要保护的好兄。”
“撒谎是我的错,是希望您和殿下能重归旧好,才将此事告知您,希望您听了能开心些。”
别看霍加动作让人不顺眼,说得话倒是听中听的,全说到陆平生心坎里去了。
或许是霍加从不是多言的人,突然说了这么多,叫嘉言都有些不习惯了。
“你……你先起来吧。”她去拉他,可霍加就跟铁了心似的,她不原谅就不起来,嘉言便求助地望向陆平生,“你让霍加先起来说吧。”
霍加并不打算起来。
他低垂着眉眼,对嘉言说:“你曾说我们是朋友,但我干的事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明知道王小虎是她的仇人,还要帮对方逃跑。
明知道她讨厌欺骗,还要对她撒谎。
他是忠心的手下,重情的兄弟,唯独不是合格的朋友。
那碗饺子的温度仿佛就在昨天,他跟殿下多年,虽说吃穿不愁,却从未哪一刻比握住饺子时还要温暖。
霍加心中有愧:“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字字坚定,句句诚恳:“我不是因为殿下才认错,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抱歉。”
霍加揽下了所有罪责,把陆平生撇的干干净净。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嘉言信不信的,意义不大了。
“你起来吧,你也是听命行事,怪不得你什么。”
霍加终于松开手,可依然没起来,因为陆平生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听命行事,他能听谁的命?
解释来解释去,一点都没解释通!
“这事殿下当时确不知情。”霍加想起陆平生刚才的话,心里也很奇怪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也深知嘉言在外面听了那么久,该不该听到的都已经听了个遍,索性实话实话,“至于后来……殿下机智,想来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吧。”
话音落,就听男人嗤了声。
行啊,解释不透就把问题抛给他。
他倒也不吝言辞,大方说道:“在我面前,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自作主张?”
真有那么一天,他这个湘东王也就成了个草包废物。
霍加这才恍然,确实是他们几个自作聪明。
说到底,他们不过就是能跟在殿下身边的下人,少时被秘密培养,家世底细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就连性格,殿下也是了如指掌,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将他们看穿。
所以,他们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哪能逃得过殿下的眼睛呢?
只怕在王小虎来到这儿的那刻起,殿下就已经猜到了王大虎的心思。
他们几人自作聪明用大虎的命换小虎的,又将他放走,这些自觉天衣无缝的把戏,在殿下眼中,真的就只是把戏而已。
殿下手底下,不是只有他们的几个,还有别人,耳目众多,谁也不知道这座宅子四周还藏着谁?或许在对大虎动手那刻,消息就已经传到殿下的耳朵里。
但霍加不明白的是,既然殿下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不惩罚他们?王小虎不但是明镜山得力的手下,也是夫人的仇家。
他为什么……
陆平生的目光自霍加脸上匆匆一扫,便知道这个手下在纠结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多了三分柔和。
这也是霍加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叫什么……对!人情味!
大虎跟了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尽职尽守,从未提过任何要求,唯此一愿,还不敢说,瞒着他折腾平日里共事的那群弟兄,想也知道私下里求了多少遍,跪了多少次,才说服他们冒着掉脑袋风险成全他。
嘉言曾经说过,陆平生待手下不差的。
虽然平日里严厉些,但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对自己人护短包庇纵容。
一个对手下还不错的人,怎会因为手下的重情重义而去责罚?
说到底,王小虎只是个小喽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除掉掉明镜山,才算真正交差。
给夫人交差,也给他自己。
只是事情到底还是透了风,没瞒住,全叫这小鬼听了去,一时之间,他连解释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嘉言并没为此事多做纠结,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宴池哥不肯帮忙,你要对付明镜山是不是就要难上许多?”
她好像长大了,不再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发脾气,耍性子,能精准地捕捉到重点在哪里。
陆平生的心情也因此愉悦了些,抬了下手,示意霍加起来,对嘉言说:“你一口一声宴池哥叫着,又说是从小就有的情谊,这么不了解他么?”
嘉言愣了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男人转动指上玉彄,微笑道:“我倒认为他拒绝得如此干脆,恰恰因为内心已经动摇。”
这下不仅嘉言意外,霍加都有些不信:“他刚才的话说得那么死,哪怕看到夫人,都没有动摇的意思。”
“明镜山手底下不养蠢货。”男人的目光转过来,“能让你轻易看透,你去做他手下要不要?”
霍加闭嘴。
嘉言问:“你的意思,难道宴池哥会帮忙?可如果他不肯呢?你预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真到了无计可施时,牺牲几个手下又算得上什么?
只是这种话能告诉她么?
陆平生没忘记不久前这小鬼说的那一套话,可不敢再把人气跑。
嘉言不信樊宴池会帮忙,当初那个温柔随和的宴池哥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樊宴池只是个固执不分是非的人。
当然,也是她的仇人。
站在她对面,效忠明镜山,不是仇人是什么?
想到二哥的死因,想到当年那么多乡亲惨死,袖中的手就情不自禁握紧。
身侧男人见状,揽住她的肩膀。
霍加见状,悄步退出屋内,很贴心地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屋内,陆平生一用力,嘉言就被拉到跟前,怕她抗拒,还特意留了分毫距离,没搂太紧。
“怎么不多睡会?”他问。
“睡不着了。”
“吃东西了么?”
“一点。”
出去一趟,吃不好也睡不好,就不该让她乱跑。
陆平生看出她心情欠佳,想了想,说道:“人各有志,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这些道理嘉言都懂,樊宴池有自己的选择,有愧无愧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既然他亲手斩断了彼此的情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是想到小时候一起玩耍,一起逃亡,以及长大后再见他时的喜悦,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一直都把他当成大哥,当成亲人,没想到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是还有我么?”
嘉言不再说话,任由男人拥入怀中。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抱过她了,陆平生的心情因为她的靠近变得很好。
可是这份安宁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人打断了。
虚掩的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声,嘉言从他怀中抬头,一脸警惕。
“在家里你慌什么?”男人啧了声,“我在这里,慌什么?”
能在外面弄出动静的,除了那几个手下还有谁?
她倒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陆平生很不喜欢她这个反应。
他在这里,谁敢伤害她?
嘉言解释:“我是担心有人在外面,听到了我们的话。”
多大的事,陆平生似笑非笑望着她:“怎么,我们是说了什么不能听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懒洋洋地道:“听就听到了。”
嘉言推他:“要不你去看看,万一
谁有什么急事。”
被扰本来就不爽,现在还要被夫人推开,男人当即皱了眉。
“什么事?”
门被推开,露出霍加的脸,身后还跟着个奉靳,显然刚才的动静就是两人弄出来的。陆平生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耐心再重复,二人也识趣,奉靳先开口道:“陛下要成婚了。”
成婚?
男人扬眉,先对付林胡,又要成婚,这么大动静,陆长生收权的决心不小啊。
说完,奉靳用胳膊戳了戳旁边的霍加,“该你说了。”
霍加老老实实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要娶的,殿下也认识。”
陆平生没什么反应,那个草包弟弟为了掌权,无非是娶些世家女,不足为奇。
霍加犹豫了一下,说:“是沈樱。”
第68章
嘉言怔住。
就连陆平生眼中都闪过诧异之色。
“没, 没搞错吧?”嘉言不觉移目霍加,霍加眉峰一动,正待说话, 陆平生已淡淡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
“初定三个月后。”
“三个月?”陆平生咀嚼这句话,沉默起来。
奉靳斟酌着用词, 慢慢道:“三个月, 够他拿下林胡了吧?”
军功战绩有了, 再大婚,这不是明摆着要从殿下手里夺权了吗?
奉靳能想到的点,霍加自然也想到了, 陆平生更是了然于心。
但令人不解的是,天下女人那么多, 陆长生怎么选择了沈樱?这两人平日没什么交集不说, 就沈樱如今的身份, 怎么都不适合嫁给东朝的皇帝。
“沈贵妃好厉害。”嘉言感叹,“连嫁两个皇帝。”
说着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难怪人家当初死活不肯跟你。”
嫁给湘东王, 一辈子就只能是湘东王妃, 哪里有现在风光?先做北国的皇后,又做东朝的皇后,轻松掌握两帝,简直是天下女人的楷模。
嘉言对她钦佩不已,可是陆平生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你很羡慕她?”
沈樱连和陆长生接触的时间都没有, 就这样轻易撩得帝王上了钩,这样成功的女人,谁都会羡慕吧?
她甚至服食过五石散,被关在地下密室里过着非人的生活, 可一样能从泥泞中爬起来,站在云巅,俯视脚下苍生。
比起活着,其实死亡更容易。
沈樱身上那种隐忍与坚韧,让嘉言敬佩不已。
当年若不是遇上陆平生,他们几个恐怕早就冻死在破庙里了,温饱问题已经足以摧毁他们,哪里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被明镜山关在底下密室,若那日的五石散当真喂进来,她成了第二个沈樱,只怕早就不堪折磨,选择轻生了。
沈樱做的每一件事,她都不可能做到。
她这辈子干过最成功的的事,就是抱住了陆平生大腿,改写了一帮人的命运。
面对陆平生的问题,嘉言如实答道:“只是觉得沈贵妃很厉害。”
“厉害?”
“北皇刚走,她就要嫁给东帝了,外面一定飞满了各色各式的流言蜚语,可她却一点也不在意,任由他们肆说,她是懂得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陆平生听罢轻轻一笑。
到底是小女孩,看待问题只看简单的表面。
天下美女如云,沈樱比陆长生年长好几岁,又是个刚丧夫的,死掉的丈夫还北朝的君主,陆长生但凡脑子没毛病,都不会招惹这么个女人。
两个人之所以能搭上,多是利益牵扯。
陆平生想起前些日子,沈樱放倒奉靳跑了,安然逃离他的视线。若无人相助,绝不会如此顺利,如今将两事串联,不难猜到帮助她的就是陆长生。
而条件,大概就是现在北朝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件事——太子血脉。
乱了北朝,绊住明镜山,刚好是个对林胡动手的好时机。
一箭双雕,陆长生这步棋下的漂亮。
陆平生第一次对弟弟刮目相看,不过很快,脸上又是往日那副不屑表情。
嘉言见他一会儿冷漠一会儿笑的,还以为他心情不好,导致整个人有点失常,便随口说了句:“你也别太伤心了。”
男人目光转向她。
嘉言说:“她毕竟和你有过一段,现在却嫁给你弟弟,日后免不了要叫你一声兄长,你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你不也随淮生叫过我一声大哥?”
嘉言语塞。
陆平生道:“她要嫁给谁是她的事,与我何干?”
“日后见了,会尴尬吧。”
“你还真以为陆长生要跟她做一对安稳夫妻?”
这……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笑了笑,负手身后,静静注视着她,不语。
沈樱不过是陆长生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有点小作用,但架不住碍脚,婚事八成也就是个幌子,男人哄女人的那套把戏。等大业一成,沈樱就是他过了河要拆的第一座桥。
霍加说:“皇帝成婚,再叫他拿下林胡,对殿下不是好事,您要坐以待毙吗?”
陆平生“啧”了声:“血脉至亲,说的什么话?”
沉默须臾,他忽然问嘉言:“你想不想过万人之上的生活?”
嘉言疑惑:“现在不是吗?”
陆平生但笑不语。
奉靳是个有眼力见的,立马解释道:“您现在确实在万人之上,可毕竟还是落在了一人之下啊,夫人。”
这下嘉言听明白了。
“现在的生活已经知足了,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是有野心,但是野心不多,湘东王妃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还敢幻想当一国之母,管理帝王的后宫。以前跟陆平生去北宫,已经见识到后宫女人的可怕之处了,完全不敢想象要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会有多少烦恼。
再说了,为了个男人,有什么必要斗得你死我活的呢?
只要这个男人给钱,给权,自己日子过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嘉言生怕陆平生会错了意,又用力摇摇头,强调:“我不想,我只想简简单单。”
她不想,陆平生也不想。
真要做皇帝早就做了,俯视四海九州不见得是什么好差事,到时候什么都要管,还要应付后宫的女人,想想就烦,哪有现在来得自在。
问小鬼,只是尊重她。
她若想,他便抢,既然不想,现在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这时,嘉言又说:“你要是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嗯?”陆平生扬了扬眉。
嘉言:“要是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用考虑我。我还是之前那句话,无论你以后的决定是什么,将这里留给我就好。”
她对这所宅子有很深的执念,不仅是因为二哥的缘故,更因为这里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她在这里送别了二哥
,又在这里完成了终身大事。
太多太多的回忆,让她无法舍弃这里。
陆平生其实不是很能理解她。
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的。
邺都的湘东王府比这儿奢华百倍。
“我哪样东西不是你的?家中值钱玩意儿都在库房,你懒得管就交给他们打理,想要什么说一声就是。”
奉靳很有眼色地插了句:“给夫人配个钥匙吧,进出取物也方便。”
嘉言觉得甚好,免得每次想去都要让人开门,去得次数多了,又怕陆平生知道了尴尬。
陆平生没意见,奉靳为自己出了个好意见沾沾自喜。
霍加还在那担心:“殿下打算如何应对陛下?”
真给邺都的皇帝掌了权,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殿下。
陆平生也晓得弟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长生能老实一阵子,绝不可能老实一辈子,真想如了嘉言的愿望,安安稳稳做个闲王,只怕没那么容易。
“先让他打,等收了林胡再说。”
眼下他要对付的,是明镜山.
北朝,明府。
樊宴池抱着大虎的头颅赶回来时,已是五日之后。
明镜山看了眼锦盒里的东西,示意他赶紧处理掉。
樊宴池说:“小虎毕竟是兄弟,属下想好好安葬他。”
人都不在了,弄这些有什么意义?
明镜山看了他两眼,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十分漠然地摆摆手,让他先把那晦气东西收起来。
“此去东朝,陆平生和你说什么了?”
“湘东王并不在家中,否则属下也不能轻易带回小虎。”
“他不在?”明镜山有些意外,“回邺都了?”
“属下不知他去了何处,但应该并未回邺都。”
明镜山敲击着桌面,思了一刻,又问:“他那小夫人呢?”
“属下并未关注,只夺了头颅就迅速赶回来回禀大人。”
事情未免有些顺利过头了,明镜山觉得奇怪:“他两几个手下没拦你?”
樊宴池撩起袖子,露出几道深深的刀痕,羞惭道:“属下不敌,受了伤,幸好轻功尚可,才有幸跑出来。”
伤口没有及时得到包扎,格外狰狞,樊宴池捏的指尖稍一用力,还会溢出鲜血。明镜山亦是习武之人,只一眼便能看出那刀势凌厉,绝非等闲之辈能做到的。
看来确实是陆平生的手下所为,倒是难为他能死里逃生跑回来。
“罢了,湘东王那几个手下都不好惹,你也尽力了。”
“属下无能,日后一定勤加练习。”
“练武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明镜山没指望他能打败陆平生的手下,替自己办事没有二心就行。现在王小虎死了,已经失去一个得力的手下,樊九不能再出岔子。
“行了,王小虎的后事你看着处理。这次去东朝,有没有什么发现?”
樊宴池认真回想了番,说:“属下夜探王爷宅院,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小虎的头颅也只是随意摆在书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像是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明镜山倚在榻上,细长的凤眸瞥向他,看不出喜怒。
“属下想,就算不去跑这一趟,湘东王也会拿小虎的尸体做筹码,跟您谈谈。”
“另外,东帝的手已经伸到了林胡,你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
“嗯。原以为东帝是个老实人,看来并不是。”明镜山慢慢开口,声音清凉似水。
“其实这对大人来说,并非不是好事。”樊宴池一本正经的在那胡说八道了半天,终于说了两句有用的了,“林胡近来和您闹得并不是太愉快,王子们急功近利,仗着手握原料之一,胆敢威胁您,东帝出手收拾了他们,也省的您再动手。”
这话不假,明镜山近来正为太子血脉一事头痛不已,哪里有闲工夫管林胡?他们要是安生点还好,就怕不安生,倒戈东朝,背后再捅他一刀。
既然陆长生愿意插手这档子事,那最好不过。
“哎。”尽管如此,明镜山还是叹了声气。
“大人在为太子的事烦恼吗?”
眼下除了这件事,也没什么值得他去烦了。
登基搁浅一日,就会多生一日变故,谁也不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他谋划了这么久,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功亏一篑。
该死的沈樱!
明镜山“啪”地甩袖,狠狠将手侧茶杯掷地。
“大人息怒。”樊宴池立马跪地。
明镜山冷笑:“沈樱敢在背后捅我一刀,是不想要她沈家人活命了?我是暂时动不了沈家家主,可她还有兄弟姐妹!你去找个由头把沈樱那两个哥哥调到边地去,顺便留意朝中纨绔子弟,挑几个最废物的,婚配给她的姊妹。”
既掌北朝之权,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然而樊宴池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并未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领命,而是在他心中的怒火慢慢平息时,淋了把热油上来。
“恐怕大人动不了沈家人了。”
明镜山深黑的眸子里瞬间又起怒意。
樊宴池迎着他的目光:“大人还不知道吗,东帝要娶妻了,新婚妻子,正是沈樱。”
“啪。”又是茶杯落地声,不同于刚才的是,这回完全是明镜山指尖一抖,情不自禁。
“你说什么?”明镜山难以置信,冷笑道,“陆长生能瞧上她?”
两人差了好几岁不说,沈樱还是湘东王的旧情人,且又嫁过北皇司马洵,现在丈夫死了没多久,就要下嫁东帝?她沈樱敢嫁,陆长生怎么敢娶?!
“此事千真万确,属下绝不敢有半点欺瞒。因属下去了趟东朝,消息比大人知道得快了些,相信不日东帝大婚之事就会传到北朝。”
明镜山知道这个手下平日话少,更不会骗人,可他还是难以置信,口中反复念道:“陆长生能瞧得上沈樱?”
东朝的皇帝连哥哥昔日的爱人都能看上?这算个什么事?
还有,两个人素日几乎没有交集,莫不是一见钟情?
不对,都不对!
明镜山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沈樱跟陆平生好的那些年,陆长生不是没见过她,真要一见钟情早就有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心里迷雾轻拢,看不分清,问樊宴池:“湘东王知道此事有何反应?”
“属下并没有见到湘东王,您忘了?”樊宴池假意回想道,“王爷住处并未有任何异样,想来是还不知道此事吧。属下也是在东朝城中听人提起。”
“你都知道,陆平生能不知道?”
“江城毕竟离邺都远,消息闭塞也是正常。”
明镜山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樊宴池又提到了刚才的事:“婚期就在三月后,只怕大人不能再动沈家人了。以北朝如今的实力,恐难敌东朝兵马。”
明镜山的理智在他的话中慢慢找回。
虽然不知道那两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有陆长生保沈樱,沈家人还真不能轻易去碰。
“你有什么好办法?”明镜山问。
樊宴池想了想,说:“明着不能动,就暗着来,大人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还缺训人的手段么?”
“是啊,差点忘了还有五石散。”他轻声笑着,看似若无其事般,却暗暗咬紧了牙,“本大人还没见过服食五石散后能不乖乖听话的。樊九,这件事你去办,秘密办,越快越好。”
“大人的吩咐,属下一定竭力而为,只是……”樊宴池欲言又止。
他很少这样为难的神情,明镜山蹙眉:“有话直说。”
“若要短期内控制别人,则需要大量五石散,现在湘东王盯着,大人的货都藏在地下密室,属下擅自去取,恐怕不便。”
“这有什么,让人把……”明镜山说到一半,忽然噤声,目光盯着前方浮沉,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将视线转向他。
樊宴池垂首不语,静候他示下。
明镜山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说了句:“小虎走了,樊九,大人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樊宴池闻声跪地:“属下定不负大人信任。”
“密室乃云舟子所建,里面机关暗格无数,不可轻易进入。”
樊宴池道:“所以属下为难,既是秘密办,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若他不能自由进出取物,很是不便。
樊宴池的担忧明镜山自然也是晓得的,被沈樱那么一闹,他现在做什么事都要谨慎再谨慎。此事不想有第三人知晓,权衡后,终于松了口:“做好你该做的。”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于案上。
樊宴池望了几眼,目色微动:“这是……密室的地图?”
明镜山竟将此物贴身携带,可见此人谨慎多智,不相信任何人。
明镜山道:“此图乃云舟子所绘,从入口到出口,从百丈山巅到挖地十层的水下,路线机关无不涵括。”
“如此重要之物,属下实在不敢……”
明镜山打断他:“你携此图,可自由出入密室拿取五石散,此事越快越好,沈樱一旦嫁给东帝,再想下手,就难了。”
一个沈樱,轻易就坏了他所有计划,就算付出一切,也定要沈家万劫不复。
樊宴池卷起地图塞入袖中,低垂着眉眼,面目隐在暗色中,说:“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地图就这样轻易到手,樊宴池不知对自己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
东帝娶妻一事很快天下皆知,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不议论纷纷,难免要笑他挑女人的眼光差劲。身为帝王,天下美色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偏偏娶个刚死了丈夫的,还是人家的贵妃,更是是他哥哥的旧爱。
他这么做,究竟是故意恶心哥哥呢,还是有意收下北朝?
一时间,众人揣摩不已。
然而无论风声如何,也没有动摇他娶沈樱的决心。
沈樱也自然而然住到了宫中,等着帝王一场婚礼,成为后宫之主。
当初也就是这样一说,没想到陆长生真的能兑现诺言娶她,赌一把,还赌对了。
承诺既然兑现了,就要提一提别的条件了。
这天陆长生刚下朝,就被沈樱的宫女叫去。
两人之间并无感情,无非是各取所需,陆长生以为她又有什么鬼主意,也没多想,就吩咐銮驾掉头,朝她的寝宫去。
二人之谈话几乎从不让外人在场,殿门关上,陆长生开门见山:“叫朕来,何事?”
“自然是有事相商,顺便跟陛下谈谈条件。”
陆长生好看的剑眉微微一挑:“你还有什么能拿出来和朕谈的?”
沈樱换上了东朝的宫装,雍容贵气更甚从前,她一笑:“我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吐息。
“陛下想的不就是吞并北朝,成为天下之主,顺便……除掉湘东王么?”沈樱踮起脚,薄唇凑到他耳边,手指攀住他的肩头,“我可以帮你。”
第69章
陆长生闻言目迸寒光, 眉间杀意骤起,“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沈樱退回一步,笑道:“你我之间, 何必说这么严重的话?我既能帮陛下一回,就能帮第二回。”
“哦?”帝王变脸之快, 叫人猝不及防, 刚才还一脸杀意的陆长生, 此刻又唇角上扬,透出几分笑意,“你不过一个无家可归的妇人, 拿什么帮朕,怎么帮朕?”
尽管知道沈樱的话里全是陷阱, 他还是心动了。
“况且, 你是大哥的旧爱, 余情未了,跟朕说这种话, 合适么?”
陆长生只是心动, 却不信她。
哪怕这个女人现在再落魄, 也是在北宫里待了多年的贵妃。无论是沈家在北朝的地位,还是她在后宫的地位,都证明了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若不是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和她纠缠下去。
沈樱知道陆长生根本不信她, 就连后位都不知道能坐几天。
可是北皇死了,这个男人权利最大,北朝那个娃娃能成什么气候?还有明镜山,一个草根出生的官, 无背景家室,他又能得意多久?
她出面质疑了太子身份,整个沈家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怕明镜山杀了她、屠了沈家的心都有了,如果再不找个靠山,父亲兄弟他们要怎么熬过去?
沈樱吃过五石散的苦,深知明镜山的手段,如果不快点把沈家保下来,指不定亲人要受什么折磨。
她曾经为了沈家放弃过陆平生一次,那时是万不得已。
如今,时隔多年,同样的事她要再做一次,这一次,却是心甘情愿。
她无法看着沈家几十口人命白白葬送在明镜山手里,而陆平生,他那么厉害,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面对东帝的疑问,沈樱坦言:“陛下都说是旧爱,都是过去许久的事了,就算有余情,也抵不过至高无上的权利。”
陆长生还是不信他,“说说你的条件吧,朕喜欢有话直说。”
皇后她都当了,这女人还想要什么?
陆长生知道她有野心,但没想到胃口这么大,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沈樱望着他龙袍上的浮光,若有所思道:“我帮了你,就是把沈家推至风口浪尖。”
陆长生瞬间了然:“你是担心沈家安危?”
“那是我父母族亲,怎会不担心?明镜山是什么人你我都很清楚,其手段狠辣,比你那个活阎王哥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是东朝君主,无理由插手北朝的事。”
沈樱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位高权重者,哪个不是人精?要他点头,非得把自己身上的价值都奉上。若是从前,她也定要与他周旋一番,不叫自己吃了亏,可眼下是真真有求于他,不是谈条件讲威胁是时候。
“我既是你的皇后,父亲自是国丈,沈家的每一位都将和你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你也不想落了个苛待皇后母家的名声吧?现在这个节骨眼落人话柄,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樱给他分析形式,顺便说起自己父兄,“父亲也是北朝老臣了,兄长虽不及魏家那几个骁勇善战,但在朝中资历地位也是不容小觑,有他们助力,对你而言,是好事。”
陆长生何尝不知道沈家在北朝的地位,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就答应了迎娶沈樱的要求。比起平日里交好的文臣武将之女,沈家能带给他的好处更多。一些北朝旧臣,以及出自沈家的门生,若是都能收下,必能丰满羽翼。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道:“朕能坐稳皇位就不错了,想那些。”
“我知道你一直想对付你哥哥,东朝的权柄在他手里,只要他不愿意,你这个皇帝随时都会做不下去。”
“你现在迫不及待要夺林胡,答应和我成婚又毫不犹豫,无非是想借这两件事告诉朝臣你已经不是当初的傀儡皇帝,不是那个小孩子了。顺便打压打压你那个哥哥,给聪明的人重新站队的机会,该忠于谁,不该忠于谁。”
“可是陛下,你不要忘了,湘东王在朝中根基之深,非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
沈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要对付他,就不能太光明磊落了,明着来,你玩不过他。”
陆长生平静得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目光定格在她脸上,没说话。
“明镜山的那个孩子,是你杀的吧?”沈樱笑了起来,阳光下的笑颜显出异样动人的美丽,陆长生则无声无息站在殿中,逆光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许久,沈樱才忍住笑意,再次出声:“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都说东帝生性纯良,其实你才是最狠的那个。”
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又特别能隐忍,比起来,连陆平生都要甘拜下风。
他就是隐忍得多了,所以任何事别人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比如杀了明镜山的儿子,比如诱惑她给奉靳下药,比如重新喂她五石散。
若不是她念在和陆平生那点旧情,奉靳就不是受点皮肉伤那么简单了。
沈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他自己也知道。
“当皇帝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跟了司马洵那么多年,他是什么好人?”
沈樱无言以对。确实,皇帝更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司马洵和他唯一不一样的,大概就是没有他这么狠,但要是让北帝身陷他的处境,会做出什么事来,谁又知道呢?
“我只想要你保住沈家。”
“可你说的那些,对朕而言,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不伤大雅,你还没说重点。”陆长生微笑着望着她。
呵,谁说他傻,精着呢。
沈樱没出声。
一时满屋静寂得只闻彼此呼吸声,二人四目相望,各怀心事。
片刻后,沈樱缓缓道:“他不当皇帝,是想做闲王,过快乐无忧的日子,如今又成了家,自然更不想管朝政。而他不想放权,是因为有要保护的人,你二哥已经死了,你以为,在这世上,他在乎的,还有谁?”
“你是说……”
沈樱自然瞥见他的犹豫,冷笑道:“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就不必装傻充愣了吧?”
陆长生怎会不懂她的意思,可是此计并非
上乘,他只是想削弱大哥的权利,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想用什么卑鄙下三滥的手段。
当初二哥在的时候,就有心腹提议对二哥下手,好打击打击大哥,可他们似乎忘了,陆淮生也是他的二哥。后来二哥过世,大哥也并未受什么打击,他庆幸权利没有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否则,真对二哥下手,只怕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不敢?”沈樱讥嘲一笑。
“是。”陆长生毫不遮掩,“大哥纵然有错,大嫂无辜。”
沈樱笑了:“那明镜山的孩子呢?”
“明镜山罪该万死,当诛九族。”
“你大哥压制你这么多年,真到了王府倾覆那天,你不会以为他的家眷能善终吧?”
陆长生自小登基,帝王心性的他有着不为人知的考量,怎会被妇人的三言两语就带偏。
他瞥着她,轻笑:“朕可以认为你这是因爱生恨,想快点置大哥于死地吗?”
女人的嫉妒,对男人的爱却不得,随便哪一样都能解释她今日说的这番话。
可是沈樱默了默后,却说:“做你该做的事,事后,饶她一命。”
陆长生不明所以:“谁?”
女人一双含笑的眼眸带着几分狐狸的狡猾,望着他不语。
陆长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她要求情的那个人是谁。
难以置信,也有点不可思议。
“我跟她共患难过,所以不想她真的死了。”沈樱缓缓说道。
主意是她提的,又不想人家真的死了,陆长生不明白她。
他认识的沈樱一直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当年为了能嫁给司马洵,连大哥都能抛弃,结果司马洵一死,又能立马回到大哥家中,足见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
后来为了嫁给他,甚至不惜指证北朝太子血脉不纯,司马洵要是知道宠了多年的女人会干出这样的事,怕是气得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现在又为了保护沈家,更是不惜拿大哥的命做筹码。
这女人太狠,太无情,在她的眼里没有敌人和朋友,只有利益。
便是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会站在这里,替情敌求一句情,要他最后放那个姑娘一条生路。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想……”枉他识人之明,竟有些看不透她。
“我只是想换沈家平安。”
她没忘记身在虎穴的时候。
绝望的日子深深烙刻在她的心底,那种左右为难无从抉择,被迫接受的矛盾和痛苦无人可以体会。她以为自己就此沉迷在无法醒来的黑暗时,忽然在满途泥泞中看到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告诉她,要好好活着,要活着,只要活着,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是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了。
因为身份的缘故,因为陆平生,她们之间的争锋已无可避免。
但她记着那份恩情。
所以陆平生可以死,但陆嘉言,不能。
第70章
第一场秋雨落下时, 东帝的野心再也藏不住。
此时林胡王室里不过是一群耽溺五石散的废物,东朝仅出兵十万便获初战之捷。反观林胡,烽火荼毒, 败报频传,不见往日半点嚣张气焰。
虽是小胜, 却是初战之捷, 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一战。将士士气大长, 数十里营地皆可闻爽烈笑声,篝火映照下,处处透出夺人的锐气。
一月后, 东朝将士连夺胡人三城,漫野烽烟间, 依稀可望胡人城门摇摇欲坠。城中守兵不足五千, 而明镜山答应的救援迟迟未到, 想到如今的局势,三位王子方知上了他的当, 悔恨不已, 却也回天乏力, 只得狼狈领着残军,一路后撤。
大捷之声更如同雷鸣,响彻城池每个角落,百姓欢呼潮涌声猛如泼雨。
大胜后折书如山,要做的事十分繁杂, 陆长生经常难以入睡,不仅要考虑与林胡最后一战,也要防范北朝。明镜山那里迟迟没有动静,老狐狸一直以来都和林胡私下交好, 现在放任林胡不管,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处处提防北朝出兵时,明镜山却趁着林胡大乱,胡人不断后撤时,占领了两座不起眼的山头,只因那山上有着五石散的原料,而后便大量炼制。
因太子血脉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文武百官中有半数反对新帝登基,魏家声誉受损,皇后魏颜备受打击,一气之下竟然病倒。
而向来和魏家交好的沈家,这下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不但要受魏家针对,暗地里还有明镜山的迫害,朝臣对这个揭露新帝身世的家族报着中立态度,既不敢太亲近,亦不敢太疏远,得罪了深藏不露的沈家。
沈家的处境危险又艰难。
尤其是东帝娶沈家女的消息传遍天下时,众人更是对沈家议论纷纷。
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更没有一点尊重与恭顺,有的只是畏惧和鄙夷。
沈女好手段,凭借一己之力,搅得两朝不得安生。
不仅北朝的百姓议论她,就连东朝对此事也是众说纷纭。
如此局面,对谁都不利。
眼下东帝攻打林胡又频频告捷,不日便成为他囊中之物,明镜山深知拖不得,以五石散控制了绝大多数人。
北朝那些朝臣,现在大半都是沉迷五石散的行尸走肉,明镜山需要他们绝对臣服自己,拥护新帝登基,而不是被个沈樱影响。
陆长生又如何不能明白他们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娶沈樱,只能保住一个沈家。
在北朝还有千千万万受明镜山折磨的,这些人的安危,又该有谁来保护?即便没有烽烟战火,北朝也已经疮痍遍地,血满山河。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让他体会作为君主的殚精竭力和战战兢兢。
个中冷暖,无人得知。
*
这夜,更声已过,家中的门却被敲响。
婢女站在门外,轻声禀报:“主子,有人到访,要见您。”
深夜来的,全是不速之客,陆平生懒得见:“说我不在。”
婢女说:“可是奴婢已经说您歇息了,那人他……”
“怎么?”
“他非要奴婢来通传一声,说有要事相商。”
陆平生开始不耐烦:“你处理不掉就叫霍加。”
屋外沉默了一瞬,显然是小婢女被他的冷漠的语气吓到了。
早就被吵醒的嘉言这下也装不下去了,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劝道:“你要不去看看,许是谁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出不了大事。”男人顺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并不打算下床。
现在陆长生正风光,几战林胡都
是大捷,一些朝臣对小皇帝开始刮目相看,就连听命于他的,都对这个弟弟赞不绝口。
正是东帝得意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大事?
然而嘉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门外:“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小婢女这才重新开口:“回夫人,是个男人。”
嘉言又推了推身边的男人,上次你说宴池哥动摇了,会不会是他……”
她在催促他去看看,陆平生却笑了笑:“想多了,不会是他。”
“万一呢?你也说他动心了,万一他想开了。”
她能想到这些,也不是单纯的胡思乱想。话也确实在理,但这个时候不会是樊宴池。
樊宴池真想帮忙,不至于自己跑来惹人耳目,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传递信息。
只是陆平生看到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没多说什么,起身捞过屏风上的衣服套上,随后打开门,对那站了许久的婢女说:“去看看。”
这个点大伙都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婢女领着他绕过长廊,穿过前厅,来到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那,马车旁站着个穿斗篷的男子。
婢女说:“就是这位。”
因为穿着斗篷,面容隐匿在帽檐下,看不清容颜,所以这才去禀报,想着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人。
小婢女的担心是对的,因为当那男子抬起脸时,她看到了一张神似陆平生的脸。
“你来做什么?”陆平生脸色发黑,语气很不好。
小婢女观察主人神情,心知自己闯祸了,这来的人八成跟主人不对付,还很不对付,不然他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于是赶紧退至一旁,离开这两人的视线。
陆平生也没有让他进门的打算,目光上下横扫,很不耐烦:“有话就说。”
“哥哥,大半夜的,你好歹让我进个门啊。”
这声哥哥叫出口,那小婢女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原来就是主人不久前来拜访的那位弟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主人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不说关门。”
小婢女吓得一激灵,连忙回道:“是。”
可是门外的男人却迈开腿直接跨了进来。
“我真有事。”说着看了眼那婢女,“在这儿不方便。”
陆平生凝视他片刻,紧绷的面容终于有所松动,不再拒绝他,转身向前面走。
陆长生尾随哥哥,兄弟俩一前一后,好像很多年以前在宫中的甬道上也是这样,他屁颠屁颠跟着英俊潇洒的大哥,满眼都是崇拜。
二人去了书房,陆平生坐着,陆长生不敢坐,也没有下人奉热茶汤。堂堂一国之君,千里迢迢赶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还只能傻傻站着。
陆平生没闲工夫跟他浪费,睨着他,意思不言而明:有话快说。
这里没有别人,陆长生还是先说了一堆废话,在看到陆平生不耐烦地皱起眉后,才言归正传:“你觉得的北朝如何?”
陆平生看了他一眼:“怎么,东朝的皇帝当得不过瘾,想吞了北朝?”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局势,他吞了北朝未必不是好事。
陆平生见弟弟一副被说中了心事模样,冷嘲:“战事高捷,说明你已经能独当一面,还要我帮你打江山?”
陆长生知道他误会了,也没解释,只说:“明镜山近来大肆炼制五石散,北朝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而东朝刚打完战,如果明镜山这时候出兵东朝,未必能应对。我害怕他出兵,也想救北朝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陆平生听后一脸淡然:“这与我何干?”
“我想救北朝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陆长生又重复了一遍。
陆平生静静地望着他,笑了。
“哥哥,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当年也只是个孩童。那事情完全是母亲做主,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能不能……能不能别怨我了。”
陆平生看着他站在自己跟前,像个做错事等待大人责罚的小孩,不由想起以前。其实在母亲擅自做主保长生登基前,他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弟弟,那一声声哥哥听着也不似现在这样令人厌烦。
陆长生又说:“明镜山害了二哥,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知道这些年你收集了不少关于他的秘密,但是哥哥,你能不能先跟我和好,救万民于水火?”
百姓何其无辜,不论他是否能吞并北朝,都不该看着这害人的东西流于世间。
青焰的话,沈樱的建议,每一条都是关于坐稳这个皇位的心狠手辣,却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那些无辜百姓的安危。明镜山已经开始对朝中官员下手,强迫别人听命于他,来日新帝真的登基,民间但凡有点异声,可想而知他又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他是想坐稳皇位,把除掉哥哥,但是他先是一国之主,当以民为先,而后才能去考虑权利地位的事。
“哥哥,我们一起除掉明镜山,毁了那些害人的东西。”
这种话若放在从前,陆平生根本听不进去一点,可是现在,他突然想起嘉言。
那天在院中她也是这样,捧着脖子上的项坠,坚定又认真的说着同样的话。
男人坚硬的心终于软了下来,正当他要开口时,门被叩响了——
“殿下,那边的信。”
那边,有时候指邺都,有时候指北朝。
现在陆长生就在这里,那边的信,只会是北朝来的。
哥哥的手下说话跟打哑谜一样,而哥哥却始终不发一言,陆长生知道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所以不方便,于是起身准备告辞。
可陆平生已经开口:“进来吧。”
霍加推门而入,才发现陆长生竟然也在,一愣,随后跪地行礼。
“免了免了,在大哥这里无需多礼。”
霍加手里攥着信,陆长生情不自禁瞥了眼,虽然心里好奇,但没那个胆子多看。
“既然你们有事相商,我还是先回避。”
可是他又不知道能回避到哪去,尴尬之下,问道:“对了,嫂嫂呢?睡了没,我看看她。”
三更半夜,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不睡觉的?
本来他的到来就扰了夫妻俩的好梦,现在竟然还大言不惭要去看看嫂子?
嫂子的房间岂是他能进就进的?
别说陆平生了,就连霍加都觉得他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
好在陆平生压根就没想搭理他,接过霍加手里的东西于灯下细细阅览。
凡是他没让回避的,就代表可以看,但碍于陆长生在这儿,霍加只是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心生疑惑:“殿下,这……”
陆长生察觉到不对,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可把耳朵竖起来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霍加之所以疑惑,是因为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张地图。
这是什么地图?是谁传来的?
一时间,好几个问题冒出脑海。
而陆平生在看到这张地图时,竟第一时间想到了嘉言的话。
就在刚才,那小鬼催促他出门的时候还说如果樊宴池想通了,又愿意帮忙了呢?
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立马成真。
这不是樊宴池送来的地下密室地图是什么?
没想到动作那么快,快到陆平生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一向谨慎,即便是看到这张图也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在这时候抬头看向陆长生,说道:“我会考虑,你先处理好林胡。”
有哥哥这句话,陆长生还担心什么?这下能放下心来对付林胡了。
而下一个,就是明镜山。
想到这儿,陆长生喜滋滋道:“那大哥,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书信联系。”
霍加看着年轻的帝王匆匆离开的背影,问身边的男人:“陛下千里迢迢来,奔波劳碌,又连夜回去,您不留他住一晚吗?”
“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当什么皇帝?”
霍加一噎,趁他变脸前,忙转移话题:“殿下以为这地图是谁送来的?”
“樊宴池。”
“他?”霍加微惊,“这可是明镜山地下密室的图?”
陆平生没说话,而是走到案边,将那张图丢向烛台。
“殿下!”霍加出声制止,不明白他为什么发这种疯。
有了这张图,藏在地下密室的东西就能统统销毁,到时候对付明镜山就容易得多。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竟想将它烧了?
霍加快步向前拦住他:“殿下三思。”
陆平生动作停住,等他一个解释。
霍加说:“明镜山吃了几次亏,防备心强了许多,货都藏在地下密室。”
“怎么,对付他,我就只能靠这
张图?”
“殿下足智多谋,只是有了这图,我们可以省不少事。”
陆平生的手在烛台上停了良久,啪啪火苗舔上指尖都毫无察觉,直到霍加将烛台移开,他才收回视线,将图揉在掌心,说:“知道了。”
霍加也松了口气:“陛下他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什么时候有过好事?”陆平生冷道,“除了让人擦屁股,哭喊着求帮忙,还能为什么。”
“那,殿下答应他了?”
陆平生“嗯”了一声:“答应了。”
“殿下不是……为什么这次突然答应了?”
陆平生难得有耐心,解释道:“伤寿的事干多了,就突然觉得,人有个念想也不错。”
比如过一过太平无忧的日子,安安稳稳的。
这是嘉言的念想。
而嘉言的念想,如今也是他的念想。
*
北朝,明府。
夜深了,东朝的两位主睡不着,北朝的掌权人也睡不着。
不同于陆家兄弟,明镜山完全是被气的。
气到坐立不安。
在他脚边跪着个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人,一看就是受了大刑之后奄奄一息。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明镜山来回踱步。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他反复问的只有这句话,似乎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地上的人已经没有抬头的力气,他趴在那,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是好的。鞭伤,刀伤,棍伤……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容颜,直到明镜山叫他的名字。
“樊九,大人我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居然背叛我!湘东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他弄到地图,让他来害我?!”
“我……”樊宴池张口就是鲜血吐出,折磨人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说什么,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面对明镜山的酷刑和逼问,他的嘴角竟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
这么多年,多少疼痛隐忍,酸涩怨恨,没人能看得清,他不后悔,他终于做了想做的了。
明镜山望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始终搞不明白樊九为什么会背叛自己。这个手下跟了他多年,深得他的信任,究竟是何时倒戈的?为了钱,还是权?这些东西难道他没有?
不,樊九绝对不是为了钱权。
绝不!
明镜山不免又想起那糟心的事。
就在前两天,他亲眼看见手下鬼鬼祟祟将他给的地图绑上了飞鹰的脚,他派人将飞鹰拦截,不看不知道,一看立时气血翻腾,怒火冲天。
原来樊九真的存了二心。
“什么时候起的异心呢?”或许是内心已经平静了,明镜山的语气不似方才愤怒,他弯下腰,蹲在樊九身边,扯住他的头发将人提起,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是从江城回来的时候?看到小虎死了,害怕和他一样的结局?”
樊九哪有力气再回答他,任由他拉扯着,头皮上那点痛和身上的比根本不值一提。
明镜山忽然“啊”了一声,勾唇轻笑,神情宛若有悟:“还是因为你少年时在那住过几天,受过他一点恩惠?”
此言一出,樊九瞳孔猛地一缩。
可明镜山只说到这里,没再继续。
樊九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知道小九的存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小九有湘东王保护着,只要不随意乱跑,明镜山应该不能拿她怎么样。
“好吧,既然你不肯说,大人我也不强求。只是樊九,”明镜山勾唇轻笑,“大人既能查到你在他那住过一段时日,无论是否真的受命于他,我还会信你么?”
樊九不知所以地望着他。
明镜山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悠然:“一个背叛过旧主的人,还和湘东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怎敢轻用呢?要是你一直呆在这里就算了,偏偏去江城拿回了小虎的头。樊九啊樊九,小虎可是和你共事多年的兄弟,你就眼睁睁看着陆平生把他给杀了,把他的脑袋砍下来,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有吗?”
直到此刻,樊九才正真明白,虽然他背叛沈樱投靠明镜山,虽然明镜山平日里交给他的秘密任务比小虎多,可那些不过都是哄骗人的假象,在明镜山的心里,从未真正相信过他,甚至他比王小虎的地位差远了。
原来明镜山在怪他没有把小虎的尸体带回来。
他此去江城,真正的任务,其实就是给小虎一个全尸吧?
明镜山知道小虎落不能活了,想给那个忠心的手下一具全尸。
枉他在沈樱身边那么久,又在明镜山什么那么久,这些年所接触的人非富即贵,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见了不知多少,可到头来,人心人性却是一样也没琢磨明白。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地图交出去了,湘东王很快就会动手,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明镜山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
樊九用尽力气仰望无垠青天,忽然咧开嘴,笑声抑制不住的自胸膛发出,回首这么多年承载的一切,仇恨情义,一切的恩恩怨怨齐齐压在肩头,沉重如斯的命运,总让他感到窒息无法喘气,然而此刻,他终于感出几分轻松。
终于要结束了吧?那些长无尽头、不堪回首的日子。
以及少时的与世无争,岁月静好,如今也早随着人事已非再也触碰不得。
小九……
他默默地思念着嘉言的模样,双唇微张,想要发出点声音,然而唇瓣翕动几下,却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
可是下一秒,明镜山就打破了他的美梦,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我既不信你,又岂会给你真的地图?”明镜山附在他耳边,展颜魅惑,“你猜,由你亲自送出的那张假地图,会不会成为陆平生的催命符呢?”——
作者有话说:唉 樊宴池小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