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 1、序 “这山上到底有什么?” “我阿奶讲,那里头有吃人的怪兽。” “我娘亲说那里头住着神仙,一旦惊扰了神仙,神仙就不会保佑我们了。” “嘁!那都是大人吓唬你们的。” 夜深不见月色,几个孩子站在山脚处,对前方黑沉的山林猜测不已。最先出声的那个孩子开口:“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也没有妖魔鬼怪。” 因是男孩子,胆子大些,见身边的两个女孩面面相觑,早就想入山的他挺了挺胸脯说:“你们要是不信的话,敢不敢跟我一起上山看看?我保证没有神仙和妖魔鬼怪!” 两个女孩闻言立马摇头。 他们虽住在山脚下,可那片神秘的山林却是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去的。 男孩见状凑到其中一个女孩的面前说:“小九,这次轮到你阿奶了吧?” 被唤作小九的女孩吓了一跳,挪了挪身子,小声道:“宴池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另一个女孩也点头附和,却换来男孩的一声轻嗤:“灵儿,你怎么也和小九一样胆小?” 樊宴池今年十三岁,比那两个女孩大一些,他们都是山脚的村民。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落后又贫穷,不起眼到甚至都不会出现在疆域地图上。偏偏就是这样独居一隅,孤塞不通的地方,每到月中,都会有兵马驻守在外。 每次来的人都是个气质不凡的男子,看起来像个大官。他想要山里的东西,可山路崎岖神秘,山中又有瘴气,只有当地的村民知道如何避开瘴气。为了上山,他会给出丰厚的报酬让人引路,村民有钱赚,自然乐意。 他几乎月月都来,每次引路的村民也不同,只见他们上山,却不见他们下山。渐渐地,村民越来越少,自从山上引路后,那些人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家的视野中。 孩子们好奇,会问家中的老人,小九也曾不止一次的问过阿奶,为什么爹娘很久很久都没回来?奶奶只是摸着她的脑袋轻轻叹息,告诉她不要乱想,爹娘只是跟着那有钱的大官出去挣钱了。 她也好奇过山中到底有什么,可每每问起,慈祥的阿奶都会板着脸说有吃人的怪兽,千万不能偷偷溜山上。 樊宴池曾经也相信这说辞,但随着年岁增长,他越来越不信大人的话。一会儿是山上又野兽,一会儿又是山上有神仙,既然这样神秘莫测,为什么那个大官要进山,又为什么村民的失踪就是在上山之后? 他想上山瞧瞧,挖一挖里面的秘密。 . 又是十五,冷月已圆。 夜风飘扬而至,潮冷之气钻入身体,在八月中竟透着噬骨冷意。 樊宴池不禁一个寒颤,环顾四周,正欲朝山中走去,冷不防胳膊被人拽住,回头一瞧,是两张期盼的小脸。 “小九,灵儿!你们怎么来了?” 他还记得前几天说要上山,两个女孩抗拒的眼神,这才多久就变卦了。 还灵没说话,小九道:“今天那个大官的手下找到我阿奶,给了好多钱,要阿奶为他们引路,可是到现在人也没有回来。” 想起那个山中妖魔吃人的传说,小九紧张极了,也顾不得阿奶的叮嘱,叫上灵儿就找了过来,正巧碰到了早就准备上山的樊宴池。 就这样,三个小孩提着一盏旧风灯走向了山林中。 暗无光影的前方因为这点亮光慢慢撕开一道口子。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朝里走,迎面山林森森,许是昨夜一场大雨的缘故,枝叶上水珠坠落不断。樊宴池提步走上林间的青石小道,小九和灵儿跟随其后,阴风自山林深处缕缕飘出,三人都是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冷战。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啊!” 还灵的脚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重重摔倒在地。 樊宴池赶紧停步回头,提灯一照。 这一看不打紧,竟叫他们瞧见本该隐没在灌木深处的森森白骨。 “我阿爹?这是我阿爹的衣裳!”只愣了一瞬间,樊宴池立马认出了那件尚未破旧到无法辨认的衣裳,正是出自自己阿娘之手。 而本该穿着这身衣裳的人——他的阿爹,已经失踪了整整三个月。 不仅如此,他们还看到王叔常用的铁锹,赵叔砍柴常用的斧头……这些人要么剩一堆白骨,要么连白骨都没剩下,只有残破的衣裳在风中轻拂。他们忍受这一幕的心惊胆颤,沿路找寻了片刻,基本可以确定那些失踪的村民并非外出挣钱,而是全部死在山里。 “噗通——”樊宴池整个人跌倒在地,呼吸在一瞬间突然不能透出胸口。 “我阿奶呢?”小九连忙提起风灯,却在转身时看看到了她年迈的阿奶——身上还穿着那件熟悉的蓝色花布衣裳,缝补不知多少回,早上站在屋子前叫她吃饭的情景分明历历在目,而现在,这个慈祥的老人却倒在灌木丛深处,永远闭上了眼睛。 “阿奶!”小九哭喊着跑上去,紧紧抱住了老人。 三个目睹亲人尸身的孩子,心中又难受又害怕,很快就抱头痛哭起来。 正伤心时,脚下忽似奔雷轰地,山林也在一瞬间被躁动的气息点燃,惊得漫山休憩的飞鸟在夜下换乱振翅飞走。 “什么动静?”灵儿从震惊中清醒,抹了把眼泪看着两人。 “是火!山下有人在放火!”前头火光一亮,樊宴池也顾不得伤心,拉起两姑娘就往入口的方向奔去,“快走!这火势一旦起来,我们就被困在山里出不去了。” “别去!”快到入口时,小九忽然死死拽住两人藏到一处大石后面。 这里能清楚的看见山下,只见束束火把下,一群身着铠甲的武士将村落重重包围,火舌吞噬着地上的杂草,吞噬着木桩,犹如一条金色狂龙围绕着村落。 中央的祭神台上,绑着年幼的孩子和病弱的老人。一男子骑马而至,将被抓的村民细细打量了片刻,下了祭神台,停在为首的玄甲男子身侧,拱手道:“一共八个小孩,三十二个老人,差了三个小的。” “找!”玄甲男子开口道:“方圆百里挖个地通天也要把人找出来!要是找不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 驾马的男子重新回到祭神台上,两侧武将拔出佩剑抵在那群村民的脖子上。不远处的樊宴池再也忍不住要冲上去,却被小九死死地攥住,他挣扎不开,气得在地上狠狠锤打:“我阿娘!赵婶!” 灵儿眼含泪水,哽咽道:“还有我阿娘和小七小五他们。” “他们好像都是官家的人,就算出去,我们也打不过。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抓这些村民?”小九的这句话问了也是白问,两个小伙伴甚至比她还要疑惑。 正在此时,那玄甲男子出声了:“只要你们把人交出来,我就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无人理他,村民们虽尽入囹圄,却都紧咬牙关。 那男子笑了,他并未发怒,声音反而还柔了些:“你们世代生活在这,其实不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弄得家毁人亡,只要把巫族的圣女交出来,我保证不杀你们,还会给你们一大笔钱。” “巫族的圣女?”不远处的三个孩子听到这话,脸上尽是疑惑。 小九问:“那是什么?” 樊宴池情绪稳定了些,摇头道:“听我阿爹说巫族早就灭亡了。” 灵儿抓着他们,眼中蓄满了泪水:“村里哪有什么圣女,可是如果交不出人,乡亲们一定会有危险。” 山下,玄甲男子等了片刻,终于失去耐心,冷冷道:“据我所知,你们村里一共十一个孩子,现在这里只有八个,还有三个藏哪儿了!” 此刻山上的三个孩子终于知道,原来是在找他们。 正欲下山时,被抓的村民中有人出声了:“大人,我们实在不知啊!都是村里的野娃娃,平时山上下河跑惯了,或许……或许太顽皮,掉到水里被冲往下游,又或许叫山上的野狼叼走了。” 说话的是位鬓须花白,目光矍铄的老人,这番说辞显然是在保护那三个贪玩的孩子。大人们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孩子们的顽皮,正因为如此,或许才能保全他们一命。 然而无人听他废话,玄甲男子抬了抬手,身侧将士立马会意,走到人群中将那些小孩身上搜索了一番后,过来回禀:“没有发现巫族之物。” “圣女找不到,圣物也没有,你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阿。”玄甲男子悠然抚摸着手中长剑,笑道:“既然如此,可不要怪我心狠。我也是奉命行事,找不到东西,回去也不好交差的。” 言罢,只听“嘶然”一声,手中长剑便刺入了老人的胸膛。 那冷酷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山上三个孩子的眼眸,他们既想冲上去,又死死捂着彼此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夜下的村落悄寂一片,天色被火光照着,连云层都染成了血红。老人的死让村民心中的愤怒彻底被点燃,这一刻他们再也不惧敌人的刀剑,放声大喝:“你们这群恶人,杀我们的乡亲,毁我们山脉,挖些害人的东西!你们不得好死!” 或许是因为没有找到巫族的圣女和圣物,又或许是被辱骂后恼羞成怒,玄甲男子挥了挥手,随行中走出一个方脸虬须,手握大刀的壮汉。那赤打的上半身绣着一只分外显眼的吊睛苍虎,他缓缓来到人群中央,手起刀落间,几个幼小的身子就倒在了血泊中。 村民们越是哭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就越是让他想到深山里未知的秘密和奉命来取的东西,心里就越是烦。 “既然巫族的东西我们大人得不到,那就都毁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密集的火把便悉数扔到了祭神台上,那壮汉在火光中挥舞着手臂,长刀割颅,猛如疾风。 血洒漫天的惊心动魄让山上三个孩子全身发抖,此生都无法再忘记这夜月下的阴森煞人。 壮汉残毒凶狠,犹如嗜血的妖魔,而为首的男人仿佛事不关己般正端坐马背,神容不动。 暗夜里忽起一阵风,零星有几个火星子跌落在壮汉赤打的上半身,他不紧不慢拂去,原本那只静静卧在他肩头的吊睛苍虎被火花烫到,犹如活了一般,显出蓝色虎身,虽是转瞬即逝,却也足矣让山上的孩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双拳紧握,眸间带泪,从齿缝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切齿之恨:“可恶的坏蛋!” 仇恨的种子深埋在幼小的心脏里,像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在往后的一生里,无时无刻都在炙烤着他们的胸膛。《 》 2、第 2 章 冬天总是来得那么迅速,一点也不留情,四处还散落着未燃尽的鞭炮红纸,像极了一地残梅,倦倦地倚在那儿等冬风带去远方,一起尝尝这喜庆。 小九从灯火辉煌的酒楼拐入巷子,数了数刚讨来的钱,开心的不得了。 足足有二十个铜子儿呢,再攒一攒,宴池哥的病就有救了! 自从五年前的一场大火把村庄烧毁,她和还灵、樊宴池三人只能乞讨为生,最后来到东朝的江城,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又结识了七八个乞儿,相依为命了几年。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樊宴池为了多讨点吃食过冬,连着在外两夜,终于病倒了。为了给她讨钱看病,大伙纷纷行动,小九更是蹲了整整一天,手脚早已麻木。 夜风寒冷,她穿着单薄,缩在墙角,看对面绫罗彩缎飞舞,酒香迷醉,一个个妙龄女子眉眼如画,巧笑倩兮。 楼上挂着小巧的匾,写着三个字,是秀丽的小篆,用朱红色的漆,也不知道是什么字。 听说这里是江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白日里摊肆林立,夜中更是灯火辉煌,楼台间夜夜笙歌一派繁华胜景。 她望着前方,不禁想起了那破庙。 院子里花草凋零了一地,佝偻的老树站在院子中央,树上树干上布满了虫洞。还有那回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简直可以在灰上画画了。 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住进对面那样的地方该多好啊! 小九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后方黑漆漆的巷中,十几道黑影轻烟一般从两侧的树冠纵下,一个懒懒地声音随之淹没在寒风里。 “跟了一晚上累不累,请你们喝茶?” 十几个黑衣人手握长剑,却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语气更是客气的很:“湘东王,我们大人很想交您这个朋友。” “你们大人?”先前那个温柔的声音顿了顿,才恍悟过来,“明镜山明大人啊……”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妖孽般的脸,他从久远的记忆中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威胁,嘴角依然挂着笑,“明大人这么大费周章,我要是拒绝,是不是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大人邀您共谋天下。” 男人一笑,负手身后,语气懒散:“是邀我谋天下呢,还是帮他谋天下?” 他缓缓朝前踱去,黑衣人见状紧逼其后,他却视而不见,直到走到巷口,寻到一丝光才停下,回身望来时,脸上的表情再次被黑暗吞没。 “还要跟着?”他笑了笑,语中不知从何而生满满的无奈,“好罢,霍加。” 莫名其妙的话令黑衣人摸不着头脑,正不明所以,一道黑影纵身而来。步伐轻逸灵活如鬼魅,来势却异常凌厉凶猛,手中长剑刺出时,更是雄浑万钧的气势。 那招式沉稳,剑却如游蛇,在黑暗的巷中掀起一阵嗡鸣震荡,硬是压住了飒飒风声。 不过眨眼片刻,霍加已利落撤剑,恭敬地站在男人身边。 “殿下。” “嗯。”男人喉咙里溢出轻微的一声,没什么恼怒情绪,甚至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怡然。可霍加知道这些都是错觉,这不是什么活佛菩萨,这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陆平生。刚才就是他,意态悠闲地站在巷口看自己杀人,淡定的像是在戏楼看戏,而此刻,又在用那清徐温柔的语气命令道,“去,给明镜山送份大礼。” 不远处有个小小的人影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大礼?? 小九打了会儿盹,忽起一阵风,刮得她浑身哆嗦,醒来就听到让人兴奋的对话。 大礼,得多大的礼才能叫大礼啊……这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人吧? 她朝旁边挪了挪,隐约的灯火照出那人修俊挺拔的身姿和半张脸。 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锦裘玉带,绣着祥云的衣袂在冷风牵扯下飞扬若烈焰,夜色中,华色璀璨,无比耀眼。 小九乞讨五年,也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却从未有过比他还好看,比他气质清贵非凡的。 霍加收到陆平生的命令,不解道:“送礼?爷,您和他并不熟。” 不熟都要送礼,这是什么在世活菩萨,出手一定很大方吧?这下小九彻底醒了,立马把耳朵竖高高,深感蹲这么久是蹲对了,冻成这样也值了。然而她没看见男人瞥了眼黑暗中的尸体后,霍加立刻重新拔刀,割去那些人的头颅。 所谓的大礼,非钱财珍宝,而是这些尸体。 这些人身手算不上顶尖,是只替明镜山带话而已,陆平生却毫不留情把他们解决了,还要把人头送回去示威,如此行事,倒也符合他心狠手辣活阎王的名号。 杀人分尸的事,陆平生没什么兴趣,转身走往街市,然而一条腿刚迈出,就被人紧紧抱住。 “大爷!”小九听到霍加刚刚叫他爷,脱口便是一句大爷,霍加见状立马从巷中飞身而来,手中长剑毫不犹豫抵在小九脖颈上,准备解决这不速之客。 陆平生脚还没完全落地,忽然听到一声脆生生的大爷,他将视线从街市移开,垂眸看向脚边的人。 是个小女孩,也不算太小,刚出八九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这么冷的天,身上就披着一件薄薄的……啧,麻布? 不仅如此,这麻布又黑又旧,和她人一样,臭臭的。 陆平生微微皱眉,大约是见她年纪小,脸上也没杀气,丢了个眼神过去,待霍加收剑后,开始咀嚼着那个称呼:“大爷?” 从没人敢这样叫他。 小九见他半天没说话,心里本来就有点慌,剑架在脖子上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还好那剑没多久就收了起来。 听男人的语气,大概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也是,他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叫大爷确实叫老了,于是在他的注视下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改口:“大、人?” 说着不觉又抱紧了几分,软滑的料子简直舒服得让人爱不释手。 有钱真是好啊! 这一件衣服,怕是能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的生计了吧! 沉浸其中很是享受的小九没忘偷瞄他,见男人脸上没什么不悦,她脑中一热,紧紧地贴住男人的大腿说:“大人,我可不可以跟着您?” 有钱人家多个婢女也不是不可以。 “我什么活都能干的!还能给大人讲故事,大人想听什么瞎话我都能编,我吃得很少,工钱也只要一点点就可以!” 霍加见过找死的,没见着过这样上赶着来找死的。陆平生这个人平时最为讲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价值千金的衣服因为被歌女不小心洒上几滴酒,他就直接脱掉不要了。而现在,这不知死活的小鬼竟然敢用那脏兮兮、臭烘烘的身子贴着他。 握剑的手紧了紧,霍加想,要在陆平生发怒前把这小鬼头给解决了。 然而剑再次出鞘时,却被男人抬手挡开了。 霍加转头望去,只见陆平生俯身托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满眸皆是温柔的笑意: “好孩子,当然可以。” 他不但人长得英俊,手也又长又漂亮,指尖的温度烫得小九一个激灵。 “大人,是真的吗!”她声音不禁高了起来,心中亦是不可自抑的激动。 好看又温柔,有钱又好说话,这不是活菩萨是什么! 年轻的公子站在眼前,目中流光,笑意深长,长风暗夜模糊了他俊美明晰的五官,人分明近在咫尺,却透着遥不可及的虚渺。 没有生气,没有嫌弃,霍加有些看不懂了。 陆平生解下氅衣罩在她身上,“不过要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九!” “小九?”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站直身,“姓什么?” 小九摇头。 她出生在九月,所以以九为名,至于姓什么……爹娘目不识丁,一生务农,因为住在村子第三家,平时大家都喊三叔三婶,早就忘记姓什么。村子里几乎都这样,识字的不多,还灵和樊宴池的名字还是遇上个好心的教书先生为他们取的,那时候她还小,没赶上趟。 小九被问得心里直犯嘀咕,大户人家好像都喜欢知书达理的丫头,像她这种姓也不知道的,不会不要了吧? 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的害怕了起来。 陆平生并没有说什么,为她拢了拢裘氅,拎小鸡似的将她往前提了提,轻得跟什么似的。 “走了,小九。” “啊?这就走了?” 他身高腿长,一步顶小九三步,为了照顾她,甚至刻意放慢了脚程,不过一路上他都没有再开口,反而小九讨好似的表现自己,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陆平生始终目视前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倒是霍加几次回头偷瞄主子,见他并无怒意才松了口气。 这小乞丐的话太密了,陆平生不喜欢说废话,更不喜欢废话多的人。 “你在看什么?”长街走到尽头时,陆平生忽然停步朝她望去。 小鬼三步一抬头,两道目光不停的在自己身上打转。小小年纪心思还挺重,有事不说,长嘴跟没张嘴一样,他挑了个小鬼看得最入神的时候停步。 果然,小九被突如其来地声音吓了一跳,支吾道:“在看,在看大人头上的金冠。” 陆平生笑了下,负手身后,问她:“好看?” 一个破冠能有什么好看的。 小九点头:“好看!” 上满镶了好几颗宝石呢,一看就价值不菲,要是能抠一颗下来,宴哥池的病就有救了。 不过这些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来招了这位大人厌恶。 陆平生没有把她的话放心上,三人之间又恢复了无话的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九正纳闷这么有钱的大人怎么出门没个马车时,霍加出声:“到了。” 很显然这话是对她说的,一路都没注意过这个走在前方的少年,此刻站在府宅门口,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长得极为清秀,应该和樊宴池差不多大,十八岁的样子。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一身黑色劲装,长发由同色发带束起,手中握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说话都冰冰冷冷。 “呀!啊——”小九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发现霍加脖子后的青龙刺绣,吓了一跳。几年前那场大火,那段不好的回忆都随着这个刺绣山崩地裂般冲入脑海,令她倏然止步。 陆平生早已在守卫相迎下阔步入内,并没有将女孩的惊呼放在心上。小女孩没见过世面,大约是没见过这么奢华的宅子或是又被什么稀奇东西惊到了。 倒是霍加看了眼身后脏兮兮的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反手将衣领往上提了提,说:“走吧。” 这是他主动说的第二句话,小九在门前停了片刻,小跑着跟了上去。 身为东朝皇帝亲哥哥,陆平生最不缺的就是钱,平时挥霍惯了,宅子也是一座座的买,哪里舒心,哪里看对眼,甚至瞧见屋檐上落了两只喜鹊,都能毫不犹豫把宅子买了。 问就是:晦气地方待多了,粘粘喜气。 说起来堂堂湘东王,也不知道谁敢给他晦气。 . 夜色朦胧,廊檐下晃动的琉璃风灯照亮这这座穷极奢华的宅子。小九东张西望,一会儿被回廊的栏杆下缓缓流动的清溪吸引,一会儿又被雍容辉煌的阁楼吸引,差点撞上立柱。 “注意脚下。”霍加不知何时过来,挡在立柱前,顺带拉了她一把。 小九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在不远处挂满松萝垂藤的阁楼上,好奇道:“那是大人的住处吗?” 没人回答,小九也不敢再多问,这个黑衣少年看起来有点可怕。两人来到一间屋子前,霍加说:“暂时先住这里,需要什么吩咐婢女就行。” 说完也不停留。 陆平生带个乞丐回家实在反常,这个乞丐往后的身份是什么?婢女、养女、或者是别的?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霍加迅速甩了甩头。 不管是什么身份,殿下带女的回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身为下属应该问清楚,日后相处上也有个数。 来到书房前,在门前停驻片刻,才开口:“殿下。” 屋内很快传来回应:“嗯。” 他推开门扇,里面很安静,陆平生正凝神看着一本书卷,霍加也识趣,抱剑站在一旁,虽面容严肃,眼神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四处飞散。 陆平生始终沉默着,时间越长,霍加心中的疑惑越深,终于在男人轻轻翻动书页时,忍不住问:“殿下为什么带她回来?” “为了淮生。”男人一笑,言辞简单,也无遮掩。 “二殿下?” 陆平生今日难得耐心,翻了两页后竟主动解释:“这小鬼机灵话多,适合陪着淮生。” 霍加这才恍然,原来接小乞丐回来是为了照顾陪伴二爷,可府里也不缺侍从婢女,为什么看中个来路不明的小乞丐? 心中虽仍有疑惑,却没再多问。殿下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 陆平生无非看中小鬼年纪不大,能说会道,叽叽喳喳像只鸟雀,能为这死气沉沉的宅子增添不少乐趣。最重要的是孩子心性简单纯洁,给点吃的用的就能开心许久,他不由又想起那小鬼摸着自己衣裳爱不释手的样子。 “她人呢?” “已经带到西园,嘱咐她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陆平生对他的安排比较满意,起码干的是个人事,不像晚上那几个。一想到晚上那几个,他慢慢坐直身子,书房内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霍加意识到不对,“殿下?” 陆平生似笑非笑端起手侧的茶,悠然抿了一口:“明镜山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据说他找不到巫族的圣女,又开始搜寻巫族圣物。”《 》 3、第 3 章 “他是想权利想疯了。”陆平生搁下茶杯起身。 霍加紧随其后,“殿下是要歇了?” 前方的男人仿佛没听见一样,走得潇洒,头都没回。 夜半时分,宅中寂静,身下是高床软枕,小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担心着樊宴池,又因霍加脖子上的纹绣想到了死去的乡亲们。 有些事以为忘了,到底扎根在心里,天长地久不去碰,便也落了灰,可一旦剖开,又是血肉模糊不堪回忆。 索性来到窗边为家人祈祷,盼望他们能早日进入下一场轮回。推开窗扇的刹那,一阵悠扬的笛声由远方传来,小九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害她几次撞上立柱的阁楼。 白玉为瓦,朱琅为檐,在这座尽显奢靡的宅院中,唯那处出尘的风雅。 笛声近在耳畔,又荡在远方,音色如行云,丝丝缕缕流入心中。正听得的出神,却戛然而止,她不禁凝眸望去,却发现阁楼外的几盏灯笼不知道何时也熄灭了。 那里面究竟住着谁? 小九踮起脚,好奇道:“是那位大人住在里面吗?” * 陆平生买宅子无非是看中景色好,风水养人。唯一不同的这里住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陆淮生,所以来的次数比较多,有时候一住就是大半年,这次回来也是为了看久病的弟弟,给他送药。 陆淮生的身子很差,说几句话胸口都蔓延起锥刺般的疼痛,身子不由的颤动着,为了不让哥哥发现,紧紧抿着唇,好半天才深深吸了口气,说:“难为你又为我跑一趟。” 陆平生望着弟弟发白的面色沉默着,等到婢女喂完了最后一口药,二话不说走了。 淮生望着哥哥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倚着软垫,筋疲力尽阖上了双目。 “送礼你的礼物。” 再睁开眼,只见一身黑绫长袍的哥哥不知何时去而又返,身边还站着个小女孩,年纪不大,皮肤皴裂,身上也脏兮兮,明亮的双眼正一眨不眨盯着他。 陆平生把人往前一拎,“啧”了声:“新衣服怎么不穿?” 小九睡得正迷糊就被叫了起来,以为是喊她干活,也顾不上什么新衣服,抓起自己那身破布套上就往外走,结果来到院子里瞧见了躺椅上的淮生。 陆平生和陆淮生都是样貌出众的美男子,虽是兄弟,长得却并不像,只是眉眼有三分相似,气质外貌上截然不同。 淮生极是儒雅,目光温柔,给人莫名的亲切感。 平生则俊得张扬,神采摄人,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得不到回答,陆平生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烦。 淮生疑惑:“礼物?” “整日闷在家里,捉了只小鬼来陪你。” 淮生闻言抬了下手,两侧的婢女立马上前搀扶。他缓缓坐直身子,招来小九,顺便纠正道:“她是人,不是你口中的礼物。” 兄弟俩的性格也截然不同,湘东王陆平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人送外号“活阎王”。可是他的两个弟弟,同父同母的东朝的皇帝陆长生是出了名的窝囊胆小,而眼前这位同父异母的陆淮生则是个温柔心善的老好人。 这不,老好人又开始教育起他了。 陆平生一笑,也不反驳。 对这个弟弟一向是纵容有加,平日里更是关怀备至,用尽最好的药材为他续命,胞弟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可陆平生的心里只认淮生一个。 从小到大,母亲都对自己不闻不问,满心扑在那个只晓得玩乐的陆长生身上,甚至在他带兵讨伐敌寇,提命马背浴血奋战时,扶持年幼的陆长生登基。 同为父皇的儿子,他却只是被用来平定四海的棋子,从来没有参与选择的权利。 唯一待他好的,是那个冰冷的深宫里,一个位份低下,人人都能长踩上一脚的赵贵人娘娘,也就是淮生的母亲。 他童年温暖里,只有这对母子。 每年入冬,那一处宫殿就冷得让人发颤,抱着三个暖炉都难暖和。还记得有一次淮生来看他,见他在发抖,脱了身上的狐裘给他,自己却在回去后,生了病。 因为这事情,父皇母后怪责于他,罚了他宫中本来就少的份例,也是淮生,偷偷塞了好些钱给他。 只因他出生时天降大灾,边境地动,死伤无数,所以就被当成一个祸患,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存在。因为不被喜欢,所以宫宴上他永远是被遗忘的那个,赵贵人娘娘见他没来,总是特地去找他,拉着他去。他害羞,说陈旧的衣服不好见外臣,赵贵人娘娘就把新赐给淮生的衣服给了他。 这对母子,待他是真的好。 可等到他掌握大权,有能力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时,赵贵人已经死在深宫,淮生也染了一身病,药石无医。 陆平生的神色很平静,仿佛在怀念一个久远的关于别人的故事,直到风吹动松萝,沙沙声响唤回了他的思绪。 “放心,”他拍了拍淮生的肩,“我一定治好你。” 淮生听后惨淡一笑。 这身子自己清楚,说病不是病,却又好不了,终年靠药物续命。当年为了缓解病痛,他无奈服食了五石散,据说那东西极容易上瘾,一旦沾上很难戒掉。 而他,已经戒不掉了。 * 兄弟俩许久未见,聊了很多,从各自生活到朝中局势。 陆平生并不喜欢聊国事,他关心的只有淮生的病情,所以每次被问到那个高坐金銮的三弟如何、朝中局势是否安稳,他的回答都很敷衍,甚至转开目光。 结果一眼就瞧见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鬼,正在东张西望。 有权有势的湘东王自然见不得自己府上的人这副德性,当即挥手招了人来。 “带她去洗洗干净,换件衣裳。” “是。”仆从应声而退,领着小九离开了视线。 淮生笑他挥霍惯了,见不得一点简单朴素,他满不在乎勾唇:“我本就是个守不住钱的纨绔。” 没了那脏兮兮的小鬼碍眼,四周的景色果然顺眼多了。 小九也不想呆在这里,听那些听不懂的话,会让她有种难耐的局促。 她跟在仆从后面,边走边问:“大哥在这里做了多久?” 这是主子亲自领回家的女孩,仆从不敢怠慢,如实禀报:“出生就在这里。” “出生就在这里?”那可做了好久啊,她十分关心府上的待遇,又问,“那这里会不会拖欠工钱,平时都要做些什么活?”她巴巴跟在人家后头,问来问去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对方倒有耐心,一一解答。 小九总算松了口气,可很快心又悬了起来。 虽然说这里不拖欠工钱,也没有什么活都没干就先问人家要钱的道理,可樊宴池那边只怕撑不了多久。 一想到那些还在受苦的同伴们,小九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实在不行,问那个大人先借一点,他那么好说话,应该愿意的吧?小九心想。 ………… 洗完澡出来顿觉得神清气爽,小九摸着新衣裳爱不释手道:“多好的料子啊,应该能值不少钱吧?” 要是能卖了就可以给宴池哥治病了。 想到这儿,她把自己原本那脏兮兮的衣服又收了起来,看着陈设奢华的屋子,又想着要是能把他们都接过来就好了,不但有住的,有吃的,还不欠工钱。 当焕然一新的小九重新来到陆平生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人,可不可以吃饭?” 男人对已经洗刷干净的她还算满意,虽然皮肤又糙又黑,还摸着时不时发出古怪的叫声的肚子,吞咽着喉咙,活像个逃荒的难民。 但起码不臭了,那身碍眼的破布也换了,勉强能看。 陆平生打量她的时候,躺椅上的淮生已经开口:“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吧。” 今日阳光甚好,淮生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这样所剩无几的好时光,便决定就在院子里吃。 婢女们很快搬来桌椅,厨子们也忙碌了起来。 陆平生平时不在这,淮生吃得又少,一年到头他们也忙不上几回,这会儿难得有机会表现,个个卯足了劲拿出真本事,没多久一道道美味佳肴就端上了桌,隔着老远小九就闻到了香味。 炙肉、笋蒸鹅、五味鸡、梅酱鹿脯、蜜汁豆腐、罗汉斋、梅香饼、荷花酥……一盘盘花花绿绿的菜端上来,小九眼睛都直了。 陆淮生夹了筷放到她盘中,“尝尝。” 陆平生睨了他一眼,“吃你的。” “她还小,够不到。” “够不到站起来吃。” “难得回来吃顿饭,还要这样霸道吗。” 陆平生懒得再说他,喝了口酒。 兄弟俩吃得不多,没动过几筷子,一桌子菜全便宜小九,可她肚量就那么大,努力吃了半天桌上依然剩下许多。 这老些菜要是倒了就太可惜了,但桌上两个男人谁都不像是会吃剩菜的,小九摸着肚子,眼神像胶在了桌上,一刻不移。 淮生见她出神,柔声问:“怎么了?” 陆平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嗤了声。 搞不懂这小鬼心里想的什么,在这里吃穿不愁,何至于为了点剩菜为难?到底是小鬼,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点东西都抠抠搜搜舍不得扔,他懒得戳破,更懒得管。 淮生何尝不是一眼看穿,不同的是,他放下筷子,转头嘱咐身旁下人:“看来饭菜合小九的胃口,剩下这些都送去她房里。” “二大人!”小九猛地抬头,目中一亮。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病恹恹的二大人竟然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那些饭菜倒了是真可惜,要是能带回去让小伙伴们都尝尝该多好,她正不知道怎么开口,二大人一句话就解了她的难。 小九心中不禁对这位仅见了一面的二大人生出许多好感。 不过带她回家的是大人,她还是更喜欢大人多一些。思及此,她转头朝陆平生看去,刚好撞上了男人的视线。 陆平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酒杯在手里轻轻回晃着,清冽的酒水在杯中打了好些个来回,就是不往嘴上放。 也不知在想什么。《 》 4、第 4 章 须臾,他勾了唇,似笑非笑盯着小鬼。 “二大人?” 小九一噎,不知道自己哪里叫错了,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想了想还是改口:“二叔。” 叫爷不喜欢,叫大人又不满意,叫哥不配,叫叔总行了吧。 陆平生还没表态,淮生已经开口:“只是一个称呼,如果不习惯,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二公子。” 小九点点头:“二公子。” “麻烦。”陆平生睨了两人一眼就搁下酒杯起身,正欲离开时,心念微动,想到什么,目光重新落在小九身上,“想吃什么直接说,不差这点钱,别抠抠搜搜舍不得些剩菜剩饭。” 言罢衣袖一甩,负手离去。 小九愣住,淮生笑着解释道:“他就是这样的人,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心里都明白。” “二公子……” “你年纪比我小上几岁,往后平生不在的时候,就叫二哥吧。” “二公子?”她一回头,便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二哥……真可以叫吗? 那双眼睛的主人微微一笑:“嗯?” 她立马改口:“二哥!” * 晚上小九又失眠了,身下是高床软枕,却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樊宴池他们,也不知道那病怎么样了,大家好不好?还要桌上那些早已冷却的残羹剩饭。 大户人家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却是世间少有的美味珍馐。 可是要怎么拿给他们呢? 门外有守卫,出去一躺不容易吧?才来第一天就偷摸藏剩菜往外拿,要是被误会了,工钱没赚到就被赶出来,那多可惜。这里有吃有喝有住的,不知道比在外面讨饭强多少。两位大人也都不是不好相与的主,她不想失去这个赚钱的机会。 可那些饭菜也要及时处理啊。 小九又翻了个身,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几个精致的盘子。 屋子里烧着暖炉,焖一夜会坏掉吧……不行,得把它们拿出去放门口。 想到这儿,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迅速套好鞋袜,然后两手各端着一盘剩菜,用脚尖勾开了门。 浅银色的月光伴随着门缝的开合一下子涌了进来。 “大大、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院子里,陆平生闻言回头,小九心一沉,立马将双手背在身后,局促不安地挡着菜。 “大人,您还没睡吗?” 小小的她就那么大,盘在在后面遮不住了,被高大的男人一眼看见。 “不睡做什么?” “睡、睡不着。”嘉言的底气瞬间薄如纸,缓缓低下头,没敢再看他的眼睛。 陆平生是真看不惯她这副抠搜样子,几盘子吃剩下的饭菜当个宝贝似的,这种东西连下人都不会吃,她倒好,捧着怕摔了,闷着怕坏了,大半夜不睡觉端在手里满院子跑。 他盯着她脸沉默的时候,小九满脑子找话想打破尴尬。 “大人,我在这里除了打杂,还需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好好陪着淮生,逗他开心。” “什么都不要做?”这是什么意思,小九抬头,根本不信,“只要陪着二公子就好吗?”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陆平生收回视线,“除了陪淮生,还有,” 小九提着心总算落了下来,就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不过在这里干什么活都是幸福的,她什么都愿意干,“大人您请吩咐。” “霍加。” 话音落,小九就看见白天那个脖子上绣着龙的少年鬼魅般出现在了眼前。 陆平生拿起少年手中的钱丢过去:“想买什么就尽管买。” 小九低下头,望着被自己捧着的一沓东西,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 陆平生看她握着点钱就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目光微动,补充:“明天让人带你出去,全部花光,花不完不准回来。” 往后他不在家里,多数是这丫头陪淮生,不会花钱怎么行?淮生的身子不好,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他要这天下间的好东西弟弟都能拥有,如果这丫头不会花钱,再加上那个菩萨心肠的弟弟,不用想也能猜到两个人会把日子过成什么鬼样子。 小九接到指令心中大喜。 她可以出门了!可以给灵儿他们送吃的!给樊大哥送钱,还不用偷偷摸摸,这是经过大人允许的! 她快乐得像只猴子,在原地转了三圈,也顾不得霍加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大人!” 刚迈开两步的男人闻言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嗯。” “你真好!你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前方传来一声哂笑,“最好的人?” 小九用力点头,陆平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没有反驳小鬼的话,而是说:“那就好好陪着淮生,逗他开心,当是报答我了。” “二公子得了什么病?”小九这追上来,手里头还攥着那叠钱,“治不好了吗?” 这个话题是禁忌,霍加深感不妙。 果然,男人闻言微微皱了眉,气氛陡地冷了下来。 多年前陆淮生被人绑走,折磨得浑身经脉尽断,好不容易找来医道圣手保住一命,结果那老头没两天就被人暗杀了,淮生终究难以痊愈。这些年他活得如同一个废人,连走半个时辰路都是奢侈,终年不是坐着就是躺着,阴雨连绵的天气,伤口复发,会疼得他一个七尺男儿满头是汗,闷哼不断。 为了抑制疼痛,为了能站起来多走两步路,或者说,为了不让陆平生担心,他被迫服食五石散,即便知道那东西一旦沾上就戒不掉了,还是义无返顾栽了进去。 陆平生当然也知道弟弟在吃什么,更明白自己每次回来,弟弟气色突然变好是因为什么。他没有阻止,甚至当初还是他亲自把五石散送到淮生嘴边的,因为他没有办法看着自己的弟弟被病痛折磨到生不如死,只要弟弟能快乐,哪怕只有一阵子,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这些事大家虽然知晓,却无人敢提。 见陆平生脸色不太好,一旁的霍加小声开口:“爷。” 小乞丐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口无遮拦的,才带回家没两天,别再给弄死了。 陆平生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他没说话,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了,留下小九一脸莫名站在原地。 霍加走了两步后,想了想还是折返回来,提醒她:“以后不要再提二公子的病。” “为什……”她好奇,却见少年严肃认真,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点点头,“我知道了。” 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她有吃有喝有住的就行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小九松开攥紧的手,看着那些钱,为明天可以出门而开心。 然而高兴之余,却忽略了陆平生那句话的关键——让人带你去。 * 果然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方脸虬须五大三粗的汉子,根本没法去破庙送钱,生怕陆平生知道了不开心。吃他的用他的就算了,这才第二天就偷偷拿他的钱送给别人,换谁都得生气。 她企图和那两个大汉沟通,可是无论说什么,大汉都充耳不闻,只顾跟着她,绝不离开五步之遥。小九心事重重,东转转西逛逛,连逛街都心不在焉,不过她没忘记陆平生交代的任务。 一天下来,她吃了两顿饭,买了几件衣服,还有一大包廉价的首饰和小玩意儿。吃的用的买了已经够多,多到那两个大汉身上背得满满当当,可即便这样,也只是花了陆平生给的九牛一毛。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花钱,或者说太多钱,并不知道往哪里花。 小九是野大的孩子,在外面溜达了一还精神十足,回来后,她将买的那堆东西宝贝似的分好,给灵儿的,还樊宴池的,给其他小伙伴的…… 自然也没忘记樊宴池的病。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和陆平生好好商量,大人那么好说话,这小小要求应该会答应的吧? 她是不想离开这里,可樊宴池的病也必须治。如果在治好樊宴池和离开之间必须选一个,那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樊宴池病愈。 小九想了许多说辞,还练习了几遍,努力让话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生怕惹了陆平生。 可惜陆平生今晚没有在,她又不敢找陆淮生。 二哥身子不好,要是被气得病情加重怎么办? 想了想去还是坐在了陆平生房门外的台阶上等他。 眼下是冬季,按理草木凋敝,可这座宅子里依然有百花绽放娇妍。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幽风时不时刮过青岩下的树影,发出沙沙声。 陆平生不知道去哪里了,小九倚着立柱,心慢慢静了下来。只是等得时间越长,脑袋越沉,终于还是没忍住,眼皮一落,想要睡去。 刚闭眼刹那,身子却猛地被人拎起,腾空时,鼻中闻到一股浓烈到让人呼吸不畅的酒气,隐约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小九倏地睁开眼,瞧着头顶那张放大到清晰无比的俊美容颜,不安的在他怀中挣扎起来:“大人!放开我大人!”《 》 5、第 5 章 陆平生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单手提着小鬼问:“深更半夜不睡,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在等大人您!” “等我?”陆平生听罢松开手,将她放下。 小九得了自由,暗暗松了口气。就在刚才,她差点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要一命呜呼了,好在大人并没有生气,并且……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男人英俊的侧脸,虽说没有多开心,但也没生气。 不生气就好,不生气事情容易谈成。 可对方的目光扫来,她那练了好多遍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陆平生可没耐心等她回答,更没兴趣知道,直截了当问:“没钱花了?” “不是不是。”小九摇摇头,“大人给的我还没花光。” 男人挑眉,等她解释。 小九以为他想知道自己买了什么,于是把那些东西一样样说出来,说得陆平生眉头直皱。 这都是些什么? 五个馒头,一份糖果,十来件衣裳,还有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我不是让你花光?” “我想的!”小九连忙解释:“我有想花光的,可是大人给的钱真的太多了,我在外面逛了一天,能买的基本上都买了。” 买来买去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首饰有价值千金的,她偏要买那些不值钱的次等货;街市上多得是美味珍馐,一餐价值不菲,偏偏她瞧上那不值钱的白馒头;还有衣裳,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照这个花法,能花完就怪了。 陆平生不说话的时候,小九心里七上八下的,原本想商量的事也不敢再提了,低着头,活像个做错事等大人责罚的小孩。 她本来也就是小孩,十岁出头的年纪,瘦瘦小小,笑起来的时候,腮边露出的酒窝也显出几分青涩的稚气。 小孩子得慢慢教。 陆平生收回视线,绕开她,丢下一句“花不完明天继续,什么时候花完为止。”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他似乎喝了许多酒,离开半天,空气中还能嗅到酒气。 小九觉得既然有求于人,那一定要讨好他,不能就这样干巴巴的说。而且大人似乎特别忙,白天几乎看不见人影,晚上也很迟才回来,她得把握住机会,下次可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他离开了。 拿定注意后,很快行动起来。 第二天她起了个早,先是给陆平生换下的衣裳洗了,又去街市上转了一圈,打算给他买个礼物。也不知道陆平生喜欢什么,吃穿不愁,好像什么也不缺,思来想去,在一家玉器店里挑了个玉彄。 老板原是不想搭理这小鬼头,却在看见她身后两个壮汉时脸色大变,立马赔了笑。 小九难得阔绰一回,进店就要店家把最好的拿出来。 她对着那一屉绿得晃眼的宝石挑挑选选了半天,最终相中个玉彄。 陆平生手上没什么饰品,不像其他有钱人,戴了一手戒指。这玉彄摸起来冰冰凉凉,看着通透,大小似乎也合适,不粗也不细,戴在他修长的指头上一定很好看。 小九问了店家价格,豪爽的掏出钱,付了一笔不小的钱——一粒金豆子。 出来的时候,她心情大好,还哼起了小曲,殊不知她心里觉得很贵很值钱的东西,在陆平生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 这夜,月亮刚破出云层,陆平生就从外面回来了,直接去了淮生的屋子,俩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原本挂在脸上笑意消失,心情似乎不太好。 其实小九根本不知道这个大人是干什么的,隐约猜到是个官,但又不像,她也说不上来,就觉得陆平生不是简单的人,如果不是当官的就只能是皇城里的天家血脉了。 可天家血脉会放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不住,跑来江城生活吗? “有事?”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猜想,陆平生踏着灯影步上台阶。 小九立马掏出那枚玉彄,献宝似的递了过去,“大人,这是送给您的。” 廊下风灯摇曳,映照出女孩真诚的脸,陆平生盯着她看了半天也没动,直到小九手都捧得发麻了,他才慢悠悠拿起那枚玉彄。 玉质一般,不过还算通透,也没什么杂质。 就是这大小…… 陆平生看着她将玉彄从自己的拇指带到食指,又带到中指,最后勉强套上了小指,不动声色地开口:“说吧,什么事。” 小鬼头等他两天了,头一天支支吾吾,脸上那表情跟做贼似的,今天直接送了个礼物,除了有事相求,他想不到别的。 陆平生推开门走进了屋内,大约是喝多了酒,直接撩袍躺到榻上,阖上双眼,半天没再出声。小九尾随而来,见他手垂在一旁,指尖还捏着那枚玉彄,应该是对这个礼物还算满意,便蹲下来,伸出双掌,慢慢托住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大人,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 屋内瞬间陷入一种奇诡的安静。 男人闻言睁开眼,明若秋泓的眼中盛满她的身影。 “大、大人?”小九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她最害怕陆平生沉默,一不说话就让人忐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陆平生安静了会儿,忽然扯唇一笑:“哪学来的?” 哦,这是今天路过街头,看到那个王婆在过寿,大伙都这么说,把那王婆逗得合不拢嘴。她没读过书,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大约能猜到应该是句好话。 果然,男人慢慢坐直身子,嘴角还噙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大好,“说吧,想要什么。” 小九哪敢现在就说,见他似乎很疲惫,就想给他捏肩。 他实在太高了,小小的她实在够不到,就去搬了个凳子过来,可由于凳子太大,差点把她绊倒,脚下一崴时,陆平生快手拉住了她。 小九最终放弃了捏肩,该为捶腿。 屋子里安静极了,除了手摩擦衣料的声音,就是彼此的心跳,她有点紧张,总觉得该找点什么话说说,于是问道:“大人,您为什么会选择我?” “话多。” 她人小,力道不大,却足够卖力,陆平生倒也享受,重新躺了下来。 话多就随随便便带回来陪自己的弟弟吗? “那要是别人,大人也会吗?” 陆平生:“没遇到过。” “我真的只要陪着二公子就行了吗?可是我在这里吃您的用您的,不干活,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您要不让我干点什么吧?” 小女孩的问题就是多,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全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陆平生不想回答,转开话题,“钱花完了?” 小九摇摇头:“大人给的钱太多了,根本也花不完,我买了很多东西,已经不知道该买什么了。” “不会花钱怎么行?”他酒醒了些,睁开眸子看她,“安心呆在这里,陆家不差钱。” 小九觉得自己是真的遇见活菩萨了,心中一感动,脑中又一热,也顾不得旁的,直接抱住他的腿就说:“大人,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病了,没有钱请大夫,他快死了,大人,我可不可以给他送一点钱,一点点就好。” 原来这两天搞出这些,是为了这个。 钱既然给了她,就是随她怎么花,更何况那点钱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平日里就挥霍惯了,看见个顺眼的歌姬都随手扔一把,这点算什么? 他不知道这在小九心里是救命之恩,女孩感动得眼睛一红,死死抱住他腿不放开。 “大人的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了!” 陆平生可没想让她报答,陪着淮生就行。 “哎?”他扯了扯腿,扯不动,“手撒开。” 小九不松手,脸在他腿上蹭了又蹭,一副小孩心性。 陆平生也懒得说她,“不想救你朋友了?” “想!” 这招果然奏效,小九立马抬起脸,用力点点头。 见她眼睛红红,陆平生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把,“夜寒,明早再去。” * 这是小九第三次失眠。 来了三天,失眠三次。 前两次是胡思乱想各种担心,这次是激动。本想今夜就去,但是大人既然已经同意了,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惹他不开心。结果就是自己一夜未眠,把从街市买来的东西包了一层又一层,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一直盯着窗外,只等天明。 好不容熬到东边翻了鱼肚白,她却不争气睡着了。 在她睡着这段时间,宅子里发生一件事。 婢女伺候陆平生梳洗更衣,扣子三次都没扣上,这直接导致男人对身上这件衣服极其不满意,单手扯开甩到了一旁,顺便问起昨日搁在云母屏风上的黑绫长袍,结果婢女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小九姑娘昨日拿去洗了。” 昨天洗了,那今天已经干了。 陆平生摆手,“拿进来,换那件。” 婢女头垂得更低了,“小九姑娘洗的,奴婢们没敢随意动,早起看到——” 陆平生打断她:“直说。” 婢女慌忙跪在地上,委婉道:“小九姑娘应是忘记收了。” 话音刚落,陆平生已经出门,结果没走两步就停下脚。 前方院中,他那件价值千金的黑绫长袍已经冻成了冰渣子,正在风中朝他张牙舞爪。《 》 6、第 6 章 小九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背着东西匆匆跑过南苑时,恰巧被陆淮生看到。 “怎么回事?”他放下手中书卷,转头问身边的人。 婢女也不知道,去问了一圈后过来回话:“二公子,小九姑娘是去城外旧庙。” “去庙里做什么?” 她将问来的话如实回禀,淮生听罢吩咐道:“找两个人保护她,再去库房拿些药材和钱,让厨房做些点心一起拿去。” 一番话说完,淮生又靠着软垫躺了下去。此时日光正盛,将这个肤白如雪的男子脸上照得近乎透明。 病痛已经将他的身体折磨得羸弱不堪,但有风来,便能催倒。 婢女应声而退,淮生重新拿起书,目光却停留在前方的松萝垂藤上,久久不移。 * 小九领着大夫回到破庙时,里面只有樊宴池和还灵,樊宴池的病加重了,躺在那一动不动,还灵在一旁照顾他。 说照顾,其实也就是跟他说说话,不让他睡死过去。 “灵儿,他怎么样了?大家呢?都出去了吗?”小九一进来就问了好几个问题,还灵愣在那半天,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等回过神只顾开心喊道:“小九?真的是你!” 前几日大家一起去讨钱,最后她却不见了,大伙着急的不得了,这几天都没心思讨饭,四处找她,眼下人活生生出现在跟前,换了身行头,还领了个大夫回来,还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小九吗?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掐住自己的肉,疼痛皱起,确定不是梦,才一把将人抱住,喜极而泣,“你去哪里了!我们都吓死了,以为你被抓走了……”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小九拍拍她说:“等会慢慢讲,先让大夫给宴池哥看病。” 大夫可没功夫听两个小鬼在这哭哭啼啼叙旧,也不想呆在这个又破又潮还散发霉味的地方,早就上去搭脉,等她们说完,脉也号完了。 “吃错东西又受了凉,还拖了这么些天,要是再晚一点小命可就不保了。”说着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匆匆写就药方递给小九,嘱咐:“照这个方子抓,一日两次,早晚各一。” 小九抓着药方,对上面鬼画符似的字一头雾水,递给还灵看,她也是摇摇头表示看不懂,再看前方,大夫早就提着药箱溜之大吉了。 小九恼道:“这大夫跑的可真快!” 还灵说:“也不怪他,这地方没人愿意呆的,你看着樊池哥,我去抓药。” 小九一把拉住她,“还是我去吧。” 正说着,门外走进两个衣着光鲜的汉子,手中分别提着食盒药盒,他们进来放下东西,对小九抱拳道:“姑娘,是二公子吩咐我们保护你,这些东西也是二公子让我们带来,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们去做就行。” 她可是陆平生带回来的人,即便是个身份卑微的乞丐,也没人敢对她不敬。 小九闻言先是惊诧,继而又大喜着把药方递过去:“太好了,二哥真有心!那就请你们帮忙抓药,再煎好。” “是。” 一人接过药方转身离去,另一人则重新退至门外默默守护。 还灵听不懂他们的话,看着地上的东西更是一头雾水:“小九,你……发财啦?” 小九告诉她:“我遇到一个特别好的大人,把我带回家,让我在他那里干活。” 她将买来的衣裳给还灵,又掏出个金链子,“我看你脖子上带着的那个都旧了,你快换下来试试新的。” 说着就要为还灵带上,哪知还没碰到,还灵就脸色大变,抬手挡住了脖子,连说话都磕巴了起来,“不不、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小九觉得她好奇怪,她脖子上那圆鼓鼓的镂空球里也不知道放着什么,已经褪色了还当个宝贝,给她换新的也不要。 “灵儿,你看看这是金子做的,不会褪色,是真的金子。”小九卖力解释着,似乎怕她不信,还拉过她的手把链子递过去,让她抚摸。 还灵当然知道小九不会骗自己,可还是拒绝:“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她已经不再了,我……对不起小九,我会好好收着这份礼物的。” 说着将那金链子塞入怀中贴身放着。 小九也不再勉强。 没过多久,出门抓药的汉子回来了,手里依然拎着个食盒,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碗药。 汉子将东西交给小九,没有多言,就退了出去。 两人扶着迷迷糊糊的樊宴池,捏鼻子捏嘴好一顿忙活,总算把药给喂了进去。 其他人都去找小九了,庙里孤零零的,破旧的木门挡不住寒气,风一吹,灰尘全涌了上来,一股尘螨的腐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奇怪的酸味。面目全非的四方神佛站在角落里,身上蛛网遍布,再不见了往日的威严,那条不知从哪流浪来的老黄狗趴在门后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小九取出食盒里的食物,给老黄狗扔过去两块肉,兴奋得它疯狂摇着尾巴,呜呜咽咽围着小九饶了好几圈。 她把怎么抱上陆平生的大腿,又怎么跟他回家的事如实说了出来,还灵兴致勃勃地听着,手里始终紧紧攥着脖子上的坠子。 不过两三天的故事,她却好像能说上三年,等故事说完,还灵吃饱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喝了药的樊宴池开始逐渐恢复神智,先是手指头动了动,继而双眼睁开一条缝。 两个姑娘的话他其实都听见了,只是脑子里昏昏沉沉,没有力气回应,得知大伙这些天都在为他忙碌奔波,他眼眶一热。 “小九,谢谢你们……” 虚弱的声音拉回两个姑娘的思绪,见他醒了,两人都开心不已。 小九说:“这大夫开的药还真管用!” 还灵则爬过去问他:“宴池哥,你好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樊宴池只是吃坏了东西又受凉,眼下喝了药,身上又披上了小九带来的氅衣,已经大好,就是肚子遭了罪,还没开口,就咕咕叫起来。 在两个姑娘面前这么狼狈,他挺不好意思的。 小九立马将食盒递来,里面有不少点心菜肴。 还灵扶他起来,揪了快鸡腿给他:“宴池哥你快尝尝,小九从那个大户人家带来的,味道好极了。” 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早把她们当成了自家妹妹,樊宴池也不再客气,拿起鸡腿就开始狼吞虎咽起。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樊宴池吃饱后,握住小九的手许诺:“我的命是你救的,往后一定好好要饭,报答你的恩情,让你过上好日子。” “噗嗤——”还灵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宴池哥,收留小九的公子可有钱了,今天我们都跟着沾了光,她哪里还需要你去讨饭才能过上好日呀。” 樊宴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也是。不过九儿,这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小九都难为情了,连连摆手,直说不用。 三人正说着,其余六个乞丐也回来了,无一例外,大伙见到失踪了几天的小九都惊诧不已,围着她嘘寒问暖,又见原本昏迷的樊宴池也醒了,更是为他开心,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把他们围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刮风不止,连绵的雨线落在庙外台阶上,“啪嗒”“啪嗒”溅起一朵又一朵晶莹的水花。 西北的天气本就严寒,雨一下,更是冷得人瑟瑟发抖,连那条缩在一旁的老黄狗也凑了过来,企图从人堆里取点暖。 门外的汉子见状,提醒道:“小九姑娘,这雨多半是不会停了,可要先回去?” 回去? 庙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大家都依依不舍的望着小九。 她过的好,他们开心。 可到底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都有感情,谁都舍不得她离开。 小九也不想走,眼下天气愈发恶劣,这破庙到了阴雨天酸腐味更重,望着那一张张不舍的脸,想到以前一起要饭的日子,想到自己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想到陆平生的笑意,陆淮生的温柔,她脑子里忽然一热,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做下个不知死活的决定—— “好朋友应该有福同享,都收拾东西跟我走。” 还灵吓了一跳,迟疑道:“这……这不好吧。” 然而她的犹豫很快就被一片欢呼声打断,大伙立马卷起自己的破衣服烂席子推搡着小九出门,当然,也没忘记那条骨瘦如柴的老黄狗。 那两个大汉只做事不管事,主动帮他们拿拎东西,还去雇了辆马车接这群孩子。 冲动后的小九开始忐忑,生怕陆平生一怒之下他们全扔出去。 不过大人那么好,应该会同意的。 她在心里把陆平生的祖宗十八代谢了一路。 回去后,小九叮嘱大家小声,这么晚了,她不敢打扰淮生,陆平生屋子里是黑的,看样子还没回来,只得先把人藏到自己的屋子里,打算第二天再告诉他。 陆平生是深夜回来的,除了值夜的都睡了,无人向他禀报这件事,他也没发现异常。 然而第二天早上打开门,就见门口站着一排灰头土脸的乞丐。 他们身上又脏又臭,活像个讨饭的。 哦,他们本来就是讨饭的。 正无语时,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只老黄狗趴在脚边,讨好似的舔着他的鞋子。 一向爱干净的陆平生:“……”《 》 7、第 7 章 趁他发火前,小九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央求:“大人!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今年冬天好冷,他们快冻死了,还生了病,您心心好,把他们也收了吧!他们什么活都能干,不怕吃苦!” 钱很多但人不傻的陆平生:“……” 小九手指头又攥紧了些,生怕他跑了似的,指甲深深嵌入了皮肉中。 陆平生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满是期待的小脸上。 原来这些天干了这么些事,最终目地是这个。 他的宅子成了乞丐收留所,今天带几个,明天带几个,过几天是不是要上天把屋顶捅个窟窿出来? 陆平生果断要拒绝,淮生却在这时候过来,同意了这件事。 “留下吧。” 这样冷的天,即便披着裘氅也难抵严寒,淮生苍白的面色上冻出了一抹奇异的红。他身子本就不好,走几步路就咳嗽不止,陆平生看向他身后的婢女,脸色瞬间暗沉下来。 淮生侧身挡住了婢女,解释道:“是我自己要出来走走,总闷在屋子里,没病也憋出病了。” 陆平生闻言皱眉,婢女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淮生连忙转开话题,指着那些孩子说:“你总是不在,家里冷冷清清,多些孩子热闹。” 陆平生的注意果然被分散,“你喜欢热闹?” “喜欢。有人陪在身边,说外面街市的光景,那么美好,会幻想自己也能出去走一次,过一过寻常人的生活。”淮生撩了袍子弯腰,婢女见状立马进屋拿了椅子。 陆平生握住弟弟的肩,扶他坐下,要抽回手时,被淮生反握住。 “留下他们吧,就当是为了我。” 他是懂得怎么让哥哥心软的,这么多年,只要开口,陆平生从来没有不答应的。 对哥哥而言,只是家里多养几个人而已,养的起。 可对这群孩子而言,却是救了他们的命。 陆平生心狠手毒,唯有对这个弟弟很好。果然,淮生开口后,他收起了那副嫌弃不耐烦的表情,看了眼那群灰头土脸的臭乞丐,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许。 小九紧张极了,在两个男人脸上来回望着,终于,在看见淮生微微点了下头的瞬间,兴奋地跳了起来。 “大人真好!大人万岁!” 其他几个孩子也开心的抱作一团,围着两个男人蹦蹦跳跳,没一会儿又追打起来。陆淮生靠着软垫微笑着看他们生龙活虎打打闹闹,仿佛时光与快乐都凝在他们被阳光照耀的眉眼间,自己也跟着笑出了声。 弟弟笑了,陆平生看那群小鬼总算顺眼了些,也不嫌脚边的老黄狗脏了,还抬了抬腿,逗了下狗。 * 小九终于和朋友们在这里住下了。这里不缺干活的下人,可他们觉得白吃白住过不去,总能找出点活干,比如帮着婢女姐姐晾衣服,帮管家大叔搬货,帮守卫哥哥看宅子。尽管做的事微不足道,但这座冰冷的宅子因为他们的到来,开始变得有生气。 小九每天都会在两位大人面前叽叽喳喳说上很多话,都是些琐碎小事。淮生听得津津有味,陆平生却没耐心,好几次神游天外时,都被弟弟拽了回来。 因为弟弟,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敷衍这小鬼的废话。 她不但废话多,问题也多,问来问去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比如书房里书柜上第三排第一本书的第二个字念什么,看起来好奇怪。 比如为什么他写出来的字跟淮生不一样。 比如他身上好香的味道是茉莉吗,大人吃了什么好东西。 ………… 淮生不在的时候陆平生连敷衍都懒得,她依然喋喋不休不知累。 陆平生几次被气笑了,转念一想,当初接她回来,就是看中她能说会道,胡话随口驺来,也确实为淮生带来不少快乐。 于是也会懒懒地回应几句,不过不多,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沉默着,有时候静静地看手里的书卷,有时候看她。 “大人在看什么?”小九会摸着脸好奇问他。 每每这时,陆平生就会在她头上敲一下,也不说话。 这天晚上,小九和灵儿洗完澡时,刚好和陆平生撞了个正着。两只小鬼头发都没擦干就跑了出来,水珠子顺着头发在廊下洒了一地,远远看去,像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鱼。 “跑什么?” 两个女孩见到他,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随即低下头。 这小动作没能逃过陆平生的眼睛,他懒懒瞥眸,将她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定格在了还灵脖子上的坠子,破天荒开口问了句:“你的东西?” 坠子平时都是藏在领口下的,今天刚洗完,衣裳不整,里面穿着小衣,外面披了个冬衣,匆匆忙忙想回屋钻被窝,不想撞上了陆平生。 在这里住了有段时间了,陆平生从不跟她说话,突然被问,还灵吓了一跳,双手垂在腰前,有些局促的交缠起来:“是是,是我的。” 陆平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她。 和小九差不多大的年纪,也是只小鬼,饭讨多了,风吹日晒的,小小年纪皮肤就不好,黑黢黢,还皴。 那帮乞丐里就没一个看得过去的,个个面黄肌瘦。 坠子已经褪色了,早不见了原本的样子,还灵以为陆平生是嫌丑,不准她带了,赶紧捂着准备藏进衣服里,不想陆平生已经伸出手来。 “大、大人……”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神色慌张捂着链子,小九也赶紧挡在他面前。 “那是灵儿阿娘留给她的。” 这人这么有钱,不至于对一个破坠子明抢吧。 从来陆平生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一个坠子而已,况且他只是想看看,两个小鬼却跟防贼似的防着他,好像他是什么吃人的怪兽,看来是忘记当初怎么求他收留的。 吃他的用他的,现在还护起食来了。 这食是谁给的,心里没数? 男人手不但没有缩回,反而又往前伸了伸,指尖将要触碰到还灵的脖子时,霍加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单膝跪地,冷冷一声,唤回了陆平生。 “爷,那边来的信。” 陆平生停下动作,转眸望去。 那边,就是朝中。 那边来的信,就是东朝天子、陆平生的胞弟陆长生写来的。 这个弟弟平时无事从不来信,写信来,多半是出现了难以控制的局面。 比起还灵脖子上的东西,陆平生更好奇这次又发生了什么,能让小皇帝寝食难安,迫不及待写信向他求援了。 果然,回到书房将信一展开,他几乎能从那急促的语气、潦草的字迹中看到小皇帝欲哭无泪的脸。 霍加见他竟扯唇一笑,小声问:“殿下,出了什么事?” “林胡突袭边城。”陆平生于灯下将信细细阅览了两遍,才燃于明火中。 霍加目色一凛:“林胡先前与我朝交战,战败后割地称臣,不过数年,竟又胆大来犯?” “前阵子蓟州疫灾,死伤无数,震惊朝野,想必那林胡王见状又开始蠢蠢欲动,现已兵至蓟州城外。” “那……”霍加欲言又止,想问他要不要管,但这终究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问多了,殿下会生气,犹豫再三,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屋内的气氛紧绷起来。 按理陆平生并不喜欢那个窝囊弟弟,林胡攻来,打陆长生个措手不及对他而言是好事。 能看弟弟挫败,解心头之恨。 陆平生自然也想过这些,但他考虑更多的是淮生。 虽然不喜欢当皇帝的弟弟,但是自己和淮生也都是东朝人,江山一旦易主,他们这些皇室子弟首要遭殃。 淮生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受不起折腾,陆平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插手这件事。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淮生。 * 陆平生离开在那个夜色迷离的晚上,除了给睡熟的淮生留下一封信,没跟任何人告别。他向来来去自由,无人敢问,门外霍加早已准备好马车,待他上车后反手将门扇“啪嗒”扣紧,说道:“殿下,快马加鞭三日便可到朝都。雨夜路滑,属下驾驭之术再好,也不免有些颠簸。” “无碍。”陆平生敲指车厢,“回朝都。” “是。”霍加在外清脆应声,随后长鞭一扬,车马迅疾没入夜色中,车内烛台也随之摇晃不稳,许是动静过大吵到了阖眼小憩的男人,他伸手扶住烛台,运力令烛火平稳。 朝中局势动荡,恰如这一夜风雨。谍报自各方源源而至,小皇帝几乎整日都在忙着查阅奏折密函,复信各地官员,焦头烂额下一颗心也随之惶惶不安起来。 他怕哥哥真的撒手不管自己了,又怕哥哥管的太多,拿这件事威胁自己让位。太多的事压来,年轻的皇帝只有令自己埋头疾书才能稍微忘却这些烦恼。 陆平生走后第二天,小九起了个大早,捧着一束刚摘下的红梅去找他,结果屋内空空,没有睡过的痕迹,以为他又有事彻夜未归,便将红梅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又为他整理好案上散乱的几本书。 做完这些转身离开时,赫然发现那枚碧色玉彄。 那枚陆平生很赏脸,一直戴在手上的玉彄,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砚台边上。 那么孤单,与四周的一切格格不入。《 》 8、第 8 章 朝都 湘东王府 空了许久的王府终于迎回了主人,府中下人欣喜不已,各自忙碌了起来。陆平生却没闲情在家里吃喝玩乐,阔步入书房,其后房门紧闭。 霍加紧随而来,静立一旁,看他时而查阅满案谍报,时而静静喝茶,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言语。 大约两个时辰后,男人一把将谍报仍在了桌上。 “前线是谁?” “于凯于老将军。” 陆平生伸手揉了揉额角,“派人带话去前线,不论胡人如何叫嚣,务必守城不战。” 霍加:“是。” “另外,”霍加刚要离开,又被叫住,陆平生说:“密联林胡丞相,使其游说林胡王。” 逆光的方向,男人侧脸轮廓有些模糊。 “殿下的游说,是指……” 陆平生抬眸笑笑,不答反问:“你说呢?” 霍加明白了,是无所不用其极撬开丞相的嘴巴,游说林胡王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是陆平生一贯的作风,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霍加低下头:“属下会派得力人手去完成这件事,殿下放心。” “放心?”陆平生可不放心,他微微坐直身子,睨眼瞧去,“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霍加跟了他多年,是得力的左膀右臂,若非必要,陆平生不会把他派出去,看来林胡一事,确实棘手。 “属下领命。” * 当夜,霍加快马加鞭一路前往林胡,于第八日的傍晚,终于望见寺塔尖耸的林胡王城。 这是一座塞外古城,不同于中原的捭阖开阔,却也肃穆庄严,气势夺人。因在极北之地,天色暗的迅速,入城时已经华灯满街。和中原一样,即便在夜间,街市上依然张灯结彩,行人摩肩擦踵,酒肆胡馆里宾客满堂,好不热闹。 霍加找了间胡馆,要了酒和菜,大快朵颐起来,吃饱喝足后直接上楼休憩。 一切看似平常,外人眼中,这不过是行至此地的游人,无人在意他。 半夜时分,他换了身行头,头戴斗笠黑纱蒙面,悄然掠出胡馆,直奔丞相家中。古旧沧桑的丞相府外观如常,没有任何异样,守门的胡人士兵,奔波忙碌的胡人婢女……霍加将整座府邸找了个遍,并未发现丞相的踪影,正预备藏身檐顶守株待兔时,忽然听到啜泣声。 声音不大,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隐隐约约传来。若非他是习武之身,听力异于常人,根本不会在意。霍加寻着声音找去,在一间放着红晶石雕像的屋内瞧见三四个女人,女人怀中带着孩子,个个跪在地上掩面哭泣。 霍加将胡馆听来的传言与眼下情形一起细细联想,素来冷漠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 * 回到湘东王府又过了八日,霍加把在林胡所见所闻报告陆平生。 “林胡王于半个月前急病猝死,右相因出言不逊被斩于帐前。” 这事确实令人意外,没想到林胡王庭看似风平浪静,其实也是波澜丛生。 陆平生的脸上却并不意外。 屋内烧着火炉,暖流如春,他一身缁色长袍站在窗边喂鸟。 “殿下……早已知晓此事?” 男人唇边微微一扬,“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未卜先知?” 耳边几声鸟鸣传来,清脆婉转,那只花雀扑打着翅翼,飞停在手臂上,他顺着鸟毛说:“上一战林胡王战败割地,损失惨重,也见识我朝的实力,不会这么快就想不开,上赶着来找死。” “难道这次来犯,并非林胡王的注意?” 花雀听到霍加说话,又扑簌翅翼飞往他的肩头,琢了琢他脖颈后的纹绣。 “当然不是林胡王,”见他一脸疑惑,陆平生丢了手里的鸟食,问了个问题。 “林胡王的三个儿子如何?” 霍加愣了一下,才说:“并未有异动,您怀疑他们?他们都是林胡王的亲儿子,何至于此。” “生于权力斗争下的感情,最后也会没于权利斗争中。什么兄友弟恭,不过是哄骗世人的假象罢了。” 霍加知道他是想起不开心的事了,静静站在一旁,任由那鸟一下一下啄着自己后颈。 过往点滴涌上着脑海,确实让人不爽,不过陆平生并未纠结,目光瞥向霍加,饶有兴趣讲起了林胡王的儿子。 林胡王一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乃王后所出,背靠贵族,是最有望继承王位的,不过他窝囊无能,整日狎妓饮酒,不学无术。二儿子倒是有点本事,就是家世不好,母亲只是个卑贱的歌女。 “至于三子……”陆平生抬了抬手,那只花雀又飞回了笼中。 霍加听得一脸认真,完全没注意到鸟儿飞走了,只顾问道:“殿下,三子如何?” “林胡立储,除了要贤长者,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陆平生语气平和,“储君一定要是样貌俊美者。所以在林胡,生得好不如长得好。” “林胡王的小儿子确实有本事,家世也还算不错,可惜,”他转了转脖子,嗤道,“样貌奇丑,是最没希望角逐王位的人。” 霍加瞬间反应过来:“既然他没希望角逐王位的话,那么林胡王的死,跟大王子二王子有关?” 陆平生闻言只是笑,扬唇浅笑,一贯的清贵优雅,明俊温和。 霍加迎着他深邃难测的目光,迟疑开口:“难道……不是?” “一个样样都不差的人,却因为不成文的规定失去了竞争王位的机会,你说,他心里会不会恨?”他踱步至窗边,望向流云层叠的苍穹,“规矩是人定的,只有定规矩的人死了,才有机会。” 霍加难以置信。 那个高高在上,称孤道寡的位置,当真这么好?好到连亲情都能罔顾? 一缕愁色浸透霍加的眼底,陆平生并未注意,“他不安分。林胡留不住野心勃勃的三王子,总想来中原闯一闯。” “两国关系尚未好到可任国民自由出入彼此的领地,中原人甚至对胡人深恶痛绝,并不欢迎他们,他来中原做什么?”霍加疑惑,“请恕属下愚笨。” 他愚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身手是没话说,就是脑子时好时坏,聪明起来人精似的,笨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陆平生搓了搓指腹,“你别忘了,林胡盛产精铁。” “看来三王子是来中原做生意了。” 总算明白了,林胡那地方不比中原国土广袤,财富之多。而上位所走的路,每一步都是金钱铺出来的。三王子纵使母家还算富贵,精铁这东西在中原又稀缺,所以来卖精铁牟利。 胡人把生意做到中原不是没有,百姓们在边境通商互市的事,是国君们所应允的,三王子要将林胡精铁送到中原来,只有两条路:一是途经东朝边境雍州的永宁大道。不过现在林胡兵压东朝边境,送精铁走在边境,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至于第二个—— 霍加思了一刻,“许昌?那是北朝的地方。” 陆平生摸了摸面前鸟笼里的花雀。 霍加说:“他既运送精铁,必定早摸好路线,保证一路畅行。只是……没有官牒文书无法入城。据属下所知,北朝这样有权有势又不顾死活的人,不多。” “不多,但不代表没有。”陆平生笑道,“我们手眼通天的明大人不就可以做到么?” “明镜山?”霍加一愣,“难道明镜山勾结胡人!北皇,北皇不管?” 北皇……司马洵…… 陆平生眼前立马浮现出轮廓深刻的五官,那个当年和他纵马苍原,把酒言欢的刎颈之交,也不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用屁股想也知道过得不怎么好,否则一个本该成为明君的人,怎会容许明镜山这种货色走到今天? 陆平生敲了敲桌面,“北皇身居高位,眼里装的都是波澜壮阔的山河盛景,这样的好景色看多了,就在自己脚底的腌臜事,反而看不到了。” “胡汉关系一直势同水火,明镜山和林胡勾结,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陆平生忽然沉默了一下。 霍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已经迟了,可面前的男人并未在意,“你忘记淮生的病了?” “五石散!明镜山和林胡王子勾结,是为了交换五石散的原料!” “交换?明大人可不是个会跟人谈条件做交换的人。”陆平生一手背后,一手逗鸟,嘴角衔着清浅的笑意,语气淡定得像在说故事,可是霍加知道,他心里根本淡定不了。 五石散原料之一就产自林胡,当年陆淮生就是为这种东西所害,终年药不离口,成了个半人半鬼的废物。 “明镜山研制这种禁药,控制别人为已用,简直丧尽天良!可怜二殿下……”说到此处,霍加忽地想起什么。 陆平生朝他望来,“有话就说。” “属下想起一件事,多年前明镜山曾灭了明渠边一个村子,这些年也在寻找巫族圣女和圣物,想必也是为了五石散。” “谁知道呢。”男人听罢漫不经心捡了一把鸟食,喂了花雀几粒,花雀朝他虎口琢了两下也没在意,明显是心不在焉了。 霍加知道自己今天话多了,已经到了要闭嘴离开的时候,于是识相离开。 跟了陆平生很多年,一向了解他,知道他一个眼神,一个表情,甚至一句话所传达的意思。 不过这次他却猜错了。 “等等。”人已走到门口,身后的男人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念了一句,“巫族的圣物?” 霍加脚下一滞,回头望来。 “殿下知道?”《 》 9、第 9 章 霍加又折返回来,“有记载,巫族早在百年前灭亡,圣物或许只是明镜山道听途说来的。” 陆平生洒了鸟食,霍加立马取来干净的手巾递过去,他擦了擦手说:“被明镜山灭的村子后面有座山,山中有大量丹砂,是五石散的原料之一。” 明镜山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人心狠手毒也不是什么秘密,为了生意灭掉区区一个村子并不奇怪。 “可这与巫族何关?”霍加疑惑。 “山路曲折,还有瘴气。巫族自小生长山里,对地形颇有研究,知道如何躲避瘴气。据传,族内有一物,带上可自由出入山中,被巫族人奉为圣物。” “原来明镜山是动了这个心思。”村子被灭是五六年前的事,这些年明镜山依然在找巫族人,看来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陆平生对他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并不敢兴趣,明镜山人在北朝,上有北皇,有什么事也该由北国的君主处置,眼下比他更棘手的是林胡。胡人诡计多端,现又和北国权臣勾结,一旦明镜山说服北皇与胡人联手,东朝危矣。 霍加说:“林胡王死了,三王子又潜入中原,还和明镜山勾结,眼下灾情刚过,真打起来,就算赢了我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该如何,还请殿下示下。” 以陆平生的个性,很有可能会命令他带一帮人去血洗明府,鸡犬不留,但是他的身份地位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北皇司马洵与他是至交,刺杀北朝权臣,是不把北皇放在眼里,一旦事发,也会将东朝推向风口浪尖之上。 霍加脑子虽没他够用,也知道轻重。 果然,陆平生思量片刻,说:“找人乔装成二王子的人,烧了三王子卖给明镜山的那批货。” “明大人爱凑热闹,自然要给他添把柴。”男人指敲桌案,眼底一片清明,好看得让人一下就能陷进去。 * 北国权臣明镜山是草根上位,即便成为万人之下的权臣,也一直被各大家族看不起。他极有野心,知道陆平生的母亲轻视他,宁可辅佐一个黄毛小子上位,也不肯拉一把这个战功赫赫的儿子,加上湘东王杀伐决断、心狠手毒的名声在外,又有权有势,一直想拉拢他,共谋天下。 只是万万没想到,陆平生与北皇是旧相识,不但屡次拒绝,还派人挑衅警告。得不到陆平生的帮助,自然不能让这样强大的人留存于世,免得坏了他的好事。 明镜山不止一次要毁掉陆平生,奈何湘东王执掌东朝的军政大权,跟他斗,等于是和整个东朝为敌,以明镜山现在的本事,尚不足以成事。 知道陆平生疼爱弟弟,便把手伸到了陆淮生身上。 于是便有了淮生遭人偷袭、落残、饱受病痛折磨,险些死掉。 在陆淮生生不如死的时候,明镜适了五石散。 陆平生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明白明镜山的目地,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弟弟痛苦,只能硬着头皮将明镜山所谓的“仙散”喂给弟弟。 这是陆平生一生的痛。 此物天下间只有一人可制,还被明镜山关着。陆平生明白弟弟沾染上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他绝不允许被明镜山掌控,于是遍寻天下名医,终于找到可以配制出类似五石散的大夫,可惜终究只是相仿,无法复刻,效果自然也不及真正的五石散。 因为药效不够,以至于淮生一次要服用许多,终于把身子吃垮了。 所以那天看到能说会道的小九,才把人接回家陪伴弟弟。 并非他发了什么善心,只因对弟弟有愧,想竭尽所能给出最好的,让弟弟余生开心。 霍加在第二日傍晚来回禀,明镜山得知货物被烧,怒不可遏,陆平生听罢心情倒是好的很,闲闲地吹了口茶。 “不急,慢慢玩。” * 陆平生走后没多久,花就开满了院子。 小九靠在门框上用草叶鞭蚱蜢,陆淮生则躺在一旁看她。 没多久,他脚下就堆满了蚱蜢,小九还拿来草叶来教他。 淮生学着她的模样,将两片草叶交叉对折,左勾右绕,没一会儿也编成了一只蚱蜢,静静地躺在他怀中。 小九说了声“二哥真棒!”就又跑开了。 昨夜下了雨,一池荷花也吐露尖尖角,她一声不吭的趴在池子边看水,十分好奇。 身后的淮生淡淡一笑:“穿地畜水,圆者曰池,方者曰塘。” 小九掉过头来,有些疑惑:“二哥,方怎么写,圆又怎么写?” 淮生愣了下,忽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一直被忽视的事。 不论是小九也好,其他孩子也好,他们这般大,正是读书的年纪,实在不该终日围在他这样的废人身边。 思及此,他试探道:“二哥教你写字,好不好?” 小九闻言立马跑来,乖巧地蹭了过去:“好呀!大人书房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字我总是不认得,又不敢老去问他,说多了,他就会不耐烦了。二哥你身体不好,我更不敢打扰你……” 这怎么还委屈上了,淮生笑着摸摸她脑袋,“你想学,二哥教你。” 这次小九没有立刻点头,眨巴着眼,一声不吭。 淮生见状,凑近她问:“怎么了?” 小九支着下巴,摇头晃脑犹豫好半天,才支吾道:“二哥教写字,可不可以让大家都学?” 淮生失笑:“当然可以。” 他生的俊美,性子也温和,可惜被病痛折磨,常年卧床,眼中没有光,像空洞的深渊。此时日光正盛,璀璨的光辉赫然映入眼底,使他病累的容颜竟悄然焕发出几分神采。 陆淮生对这群孩子是没话说的,尤其是陆平生时常不在家,本就孤单的心灵有了他们的陪伴才渐渐被填满。他愿意看他们笑,看他们闹,即便不能参与进去,但只要听见那明朗的笑声,就会满足。 孩子们的任务虽说是陪着他,但也会抢着干下人的活,他也不阻拦,知道这群孩子是心里过意不去才这样做,便由着他们去了,只希望他们能在这里过的开心自由一点。 这群人之中,樊宴池的年纪最大,在听到陆淮生要教他们认字时,脸上更是藏不住的兴奋。过了年他都快二十了,个头也快赶上淮生了,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实在丢人。 陆淮生见大家都不抵触识字,甚至个个都很期待,考虑到自己的身子和精力,决定送他们去学堂。孩子们自小孤苦,哪里有什么机会去学堂,有时讨饭路过门外,趴在那偷听一会儿,被教书的先生发现,就会被赶走。他们对那个神秘的地方向往极了,从那里出来的人,每一个都识字,都会写文章,他们也幻想过自己有一日可以那么厉害。 可是,那时候温饱都难,哪里还有可能去读书呢。 现在,陆淮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两个年龄小点的男孩和还灵这个小姑娘直接红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一个劲道谢,围着淮生,简直把他当成了心里的神。 他们的泪水让淮生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只是读书而已,却好似天大的恩德。他将孩子们拢在身边,告诉他们明日就可以去读书,随即便让人安排。 大伙听罢蹦蹦跳跳一哄而散,纷纷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读书要带什么? “要带吃的,万一饿了怎么办?” “那也要带喝的。” “不对不对,要带书本,要带笔。” “可是我们哪里有笔有书本。” ………… 陆淮生在他们的欢笑声中叫住了小九。 “二哥?” “二哥亲自教你。” 这身子骨,也只能教一个了。 * 当天晚上,淮生收到了陆平生的信。 陆平生虽走了大半年,却常常写信回来,每当这时候,小九就会坐在一旁好奇地盯着他。刚开始她每天都很疑惑那个有钱大人去哪里了,悄无声息就不见了,她很怕自己和伙伴的好日子忽然就到头了,尽管后来淮生知道了她的焦虑,一再解释说不会,让他们安心住着,小九还是会担心。 淮生每次都会把信的内容读给她听,可她听不懂。 只知道陆平生的信里,从来没有问过她。 陆平生写的内容不多,都是叮嘱淮生吃药,散心,想买什么就让人买。 淮生回信的内容也不多,多是告诉他朝堂险恶,让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和长生计较了,毕竟是自己的弟弟。 要是别人说这些,陆平生一定不屑,然后宰了那胡说八道的人。 可淮生写的,他会一字一句看过去,并且回复:尽量。 陆平生的信来的很没规律,有时候半个月一封,有时候几天一封,有时候半年一封。小九从一开始好奇地坐在淮生身边听他读信,到后面自己也能认识不少字了,看懂了信上的内容,也开始习惯等他的信。 有一天,淮生在看书的时候看到一个字,想教给她,便叫了声:“小九。” 过去两年,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女孩立马跑了过来问他:“二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淮生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又是盖毛毯,又是摸脑袋,忙忙碌碌地检察,又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掉、且很严重的问题—— 小九连个名字都没有。 收回视线时,目光正好落在书上的“嘉言懿行”上。 “小九,”他看着女孩明亮的双眼,慢慢坐直身子,“二哥为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好呀二哥。”小九笑嘻嘻说,“小九好像是不好听,二哥要为我取什么名字?反正二哥取的我都喜欢!” 淮生摊开手,把书递了过去,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两个字上,“就叫嘉言吧。” 小九赶紧揉了揉眼睛,用心记住了那两个字,随即拼命点头:“好,我叫嘉言!” 不知道是不是兴奋过度,她抚摸着书卷,口中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字,淮生为她的喜悦而内疚,这么久了,竟然没能给她一个名字。 正要说抱歉,小九忽然回过神,问他:“二哥,那我姓什么呢?我不记得阿爹阿娘姓什么了,我就叫嘉言吗?” 淮生失笑,哪能有名却没有姓呢。 他合上书卷,看她良久,微笑着一字一句告诉她:“你姓陆。” “你叫,陆嘉言。” 这晚回信的时候,淮生多加了一句话:嘉言在识字了。《 》 10、第 10 章 看到信的时候,陆平生正在天子脚下最繁华的邺都城内。 一条玄月湖穿梭在城中央,湖上横亘着小桥,桥上站满了欣赏夜景的男男女女。 此朝已经取缔宵禁,楼台间夜夜笙歌一片繁华胜景。 湖面画舫如云,歌声琴声不断。陆平生坐在舱中,锦衣金冠,高华的气度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正在看信的他并没有瞧见来往的画舫上不时有女人朝这边送秋波。 霍加落下锦帘,将歌女春色荡漾的目光挡在外头,给他倒了杯茶。 茶水被男人接到手中时,信已经看完了。他自然也看到了最后一句话,不过对这个突然出现在淮生身边的“嘉言”并不好奇,随手将信丢到明火里,烧了。 此后的两年里,陆平生再没去过信。 * 自从陆平生命人乔装成林胡二王子的人烧掉明镜山的货后,林胡内乱。先是二王子生母被人指出在侍奉林胡王之前,曾是歌姬有过不少男人,谣言一出,二王子血脉立马受到质疑,百口莫辩。 接着是三王子的样貌被人提及,因为过分丑陋,同样被质疑非林胡王亲生。 这一闹,所有的矛头瞬间指向了林胡下一任继承人——大王子。 林胡官员及百姓都认为是大王子容不下弟弟才故意为之,议论声不断,直持续到祭天即位那日。 马场内忽然传来消息,千匹战马死于马瘟,损失惨重。 大王子的母族是林胡贵族乌桓氏,经营着草原牧场,为林胡王室养马。千余马匹在登基日暴毙,这被一直信奉天神的林胡人视为不详,一时间,反对的声音如潮水涌来。为了安抚民心,几位老臣商量后,登基的事只得暂时搁浅。 到嘴的鸭子飞了,大王子第一个就想到的就是那不省心的二弟。这个弟弟生性多疑,先前母亲是歌女的身份别揭穿,彻底无缘王位,一定误以为是自己做的,暗中破坏马场,报复自己。 直性子的大王子越想越恼火,当即拔剑冲去弟弟那,与他过了几十个回合。双方身手不相上下,大王子打又打不过,气急之下,羞辱他是贱人之子,扬言与他不共戴天。 怒气冲冲来,最后又怒气冲冲走,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二王子。 即位风波一出,林胡臣子也纷纷站队。 大王子家世好,但没本事,二王子家世不好,却很有本事,三王子样样都好,就是长得丑。 三位王子各有千秋,支持者也不相上下。 陆平生一招就成功使林胡内乱,无暇染指中原。 霍加佩服道:“殿下只是派人装成二王子的人,毁了明镜山的货物,却让林胡大乱。” “明大人不是傻子,货被烧,损失惨重,不管是不是二王子干的,他都不会善罢甘休。”陆平生搁下手头笔,起身在屋内踱步。 “这么说,林胡近来闹出了这么多风波,其实都是明镜山干的?” 陆平生又踱回案边,抬起一只手,指尖划过书卷,笑道:“林胡王的三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借刀杀人,难不成还要我们自己动手么?” 三王子用来和明镜山交易的货没了,找到明镜山挑拨,想借其手报复二哥,铲除一个竞争对手。就算他长得丑,只要大哥二哥倒台了,林胡王位只能属于他。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王子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陆平生的人监视,他是如何把兵马偷运到马场,又是如何买通人抖出二王子母亲的往事,为了不被怀疑,他甚至干出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把自己的样貌丑陋拿出来说事,混淆视听。 “小聪明是有的,也就只是小聪明。把病马带到马场也不知道处理干净些。” 别看陆平生这些日子以来,不是混在秦楼楚馆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懒散模样,对皇帝也爱答不理,其实什么都知道,林胡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下。 霍加说:“殿下既有三王子破坏林胡王即位的证据,何不交与林胡,坐实了他的罪名,让他们内部更乱,我们也好借机出兵?” 所以说武功练得太好的人,脑子多半是一根筋。 陆平生看了他两眼,看得霍加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才说:“内讧不代表不会一致对外。出兵做什么?刚撕破人家兄友弟恭的表象,再急着帮他们和好?” “不急。”他五指拂过桌案,拿起了淮生昨个刚寄来的信,不过这次没有挑开朱漆封口看内容,而是直接丢到了明火中,随后拿起一本册子翻了起来,“先让他们斗个几年,斗得林胡王室式微再出手,无需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不是更好?” 武功好却一根筋的霍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殿下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男人抬头,神色平静如水。 “回家。” * 朝中的事绊住他,这一走,竟是六年。 六年里,淮生的身子骨没有半点好转,但当初那个跟他回家的小乞丐却彻底改头换面。 她有了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心平气和看待这世间的每一件事,包括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六年的时光如行云流水,弹指一瞬的红尘,就这样悄然流逝,她在淮生的教养下早就从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变成知书达理的大姑娘了。 宅子里吃穿不愁,她把自己养的很好,小脸上的皴裂也没了,皮肤白嫩水灵,一点也找不到小乞丐的影子。 陆平生呢,还和六年前走时一样。 他已经快到而立了,岁月却没有在他意气风发的眉眼上生出半点沟壑,还是风姿郎朗,俊美无双,让数不清的女人为他折腰心碎。 陆平生回来的时候,嘉言正在捡掉落地上的花瓣,站起来时,一阵微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背影静柔,侧脸清秀可人。 她冲身侧的淮生一笑,比手里的花都甜美。 男人绕过浅池时望见不远处松萝垂藤那个素裙清冷的身影,不禁停下脚多看了两眼。 他身边从不缺女人,更不缺美女,只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干净纯洁。女孩也和那些谄媚讨好他的不一样,从来他走到哪,都有一群美女围来,可这姑娘甚至都没往这边瞧。 他不记得府上有过这么个人。 负手静望了片刻,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招来了婢女。 婢女过来说:“那是嘉言姑娘。” 嘉言? 陆平生挑眉望去。 很显然,他根本不记得这个淮生只在信里提到过一次的姑娘。 婢女解释:“就是您曾经带回来陪着二爷的那个小姑娘,小九。” 哦,是她。 当初那个话多,胆小,爱吃的小鬼。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 随后兄弟二人喝茶叙旧,谈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别六年,陆平生把弟弟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好多遍,尽管他的一切有人每三日来报,还是不放心,走了六年,好像六辈子一样。 茶喝到最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门外的长风轻烟渐渐模糊了两人俊美的容颜。 淮生放下茶盏,忽然问:“见过嘉言没?” 陆平生漫不经心地抬眸:“嗯。” 淮生感叹:“从前你把她接回来还那么小,一眨眼都成大姑娘了。” 男人嗤道:“六年不长大,陆家饭白吃的?”说完脑中莫名浮现白天那小鬼裙裾微动,长发飘飘的背影,竟越想越烦躁,随口问了句,“那条狗死了没?” “大黄啊?”淮生躺在榻上,跟他说,“去年春天走的。嘉言睡醒给它喂饭,发现不动了。不过大黄走的安详,没多大痛苦。” 陆平生才懒得听他说那条狗的一生,不过淮生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些年和他们过得很不错,这么算来,狗的一生听听,也未尝不可。 可是淮生已经看出他脸上的不耐烦,不再谈狗,转开话题,告诉他另一件事。 那是陆平生离开第二年,有个早年结交的商贾来拜访,对那群孩子喜欢得不得了,自己娶了七八房夫人都生不出,后来才知道是常年外出经营,把身子熬坏,早就不能生了。商贾见那几个孩子很乖巧,很想带回去给夫人们养。 淮生说:“我和孩子们商量后,他们也同意,便擅自做主了。这件事没告诉你,你……咳咳……咳咳。” “没告诉就没告诉,多大的事。”陆平生端水给他喂了一口,“任何事你都能做主。” 六年不见,淮生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刚躺下,又开始说个不停:“父母的爱和陪伴,远比金钱带来的满足重要。既然老韩喜欢孩子,家里夫人又多,还都是温和不争的性子,那几个孩子跟了他不会差。就算老韩以后不再了,分家的时候也亏不了他们。” 小乞丐们都有了好归宿,还灵还在府上,说要陪着嘉言,不过那个和她关系很好的男孩子却走了。 “宴池是前年走的,说要闯出一片天地,报答嘉言当年的救命之恩。我没拦着,男孩子是该出去闯,给他备了车马钱财,他倒也有骨气,只拿了一点盘缠,让嘉言等他。” 陆平生听到此处时,唇角轻勾,很不屑地笑了声,正要说什么,耳边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二哥!这是我新摘的花,晚上开的比白天还要好!”《 》 11、第 11 章 “二哥?” 陆平生轻轻皱眉,很明显是对这个称呼有意见。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在那乱叫。 目光转向门口,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映入眼中。 嘉言看到他也在屋里,还拉着个脸,立即改口:“二公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淮生温柔地招呼她过来,问她怎么突然改口不叫二哥了。 嘉言看了眼陆平生,没说话。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本就让她有种难耐的局促,况且一进门,这男人的目光就没从自己身上离开过,一副吃人的凶狠,能不改口么。 淮生见气氛有些尴尬,同她介绍道:“这是兄长陆平生,当初把你接回来的,你可以叫他大哥。” 陆平生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盯着自己,嘉言可不敢喊大哥,犹豫了一下,开口:“大人。” 六年过去,她年纪大了,胆子却小了。 “你怕他?”淮生见她似乎有点怕生,笑道,“他不吃人。” 说着又转头批评哥哥:“你怎么搞的,回来就板着个脸。” 陆平生这才不轻不重笑了声:“怕什么,小时候不是胆子挺大?” 嘉言目光胡乱四飘,心里直嘀咕:你一副吃人的样子,能不怕么。 见她不吱声,男人撑开腿,凑近她的脸:“嗯?”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相触,嘉言心中一震,立马后退两步,这才改口:“大哥。” 陆平生眼都没抬,应得更是漫不经心,唇间溢出一声:“嗯。”又接着跟淮生聊天。 俩兄弟是真没把她当外人,聊天也不避她,什么话都往外说。嘉言现在读了书,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朝中的局势、东朝的罪人、林胡的内乱。 甚至陆平生在聊到那个没用的皇帝时,满脸不屑地点评:“无能的废物。” 嘉言见情况不对,赶紧拿了个花瓶,把新摘的花插/入瓶中,放到了窗台上,又将帘子拉起,让月光铺洒到二人的脚下。花枝上青嫩的叶子被光泽照得翠色莹润,原本死气沉沉屋内因为她的举动,瞬间有了春天的气息。 她又去焚了静心凝神的檀香,晦暗的光线间,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眸楚楚动人。 其实她只是怕坐在那尴尬,想找点事情做,做完了好走人。陆平生跟小时候见到的不大一样了,那时的大人温柔好说话,现在动不动就口出狂言,看起来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深邃的目光里好像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嘉言又去给两人添了茶水,娴熟的动作让那个黑袍男人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是因为看得出这些年她确实把弟弟照顾的很好,而不满意则是—— “家里没下人了?” 莫名其妙来一声,着实吓了嘉言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拎稳,等反应过来立马放下水壶说:“我去外头看看。”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显然是怕被训,要逃。 没人要训她,少女绿色裙裾冷冷一飘,路过淮生的时候被叫住。 “二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挨着淮生。 这小兔子见了狼的模样瞬间引起陆平生的不满,躲那么远,他是吃人的妖怪不成? 陆平生视线瞥过她小巧精致的脸蛋,命令:“过来。” 嘉言头一低,整个身子贴着淮生,不过去。 陆平生很看不惯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还想说什么,弟弟先开了口:“言儿,这些年在家里陪我,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嘉言猛地眼头,眸间慌乱不已,“我愿意陪着二哥,二哥别赶我走!” 淮生淡淡一笑,灯烛映入眼底,衬得他目光柔和而坚定,“二哥的意思是,等平生回邺都,你跟着去吧。邺都是东朝的都城,皇城脚下,雍容富贵,比在我身边强,姑娘家该出去多开开眼界。” 女孩听后还是摇头,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的璎珞:“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着二哥,一直陪着二哥!” 陆淮生待她是真的好,教导她,尊重她,相处六年,无微不至,温柔得像父兄。很多时候嘉言都在想,就算自己的父兄还在,大概也做不到这样吧。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月事,又羞又怕,完全不知所措,躲在被子里一天不肯出来。还灵急得不行,跑来找他,他丢下喝了一半的药,硬是从阁楼走过来,累的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在大夫口中了解情况后后,连夜看了好几本医书,了解了女孩的月事,为她挑选柔软舒适的月事带,为她抓药,买补品,看着下人熬好,亲自端给她喝,告诉她不要贪凉,好好休息,简直比母亲还细心。 说是她陪着淮生,其实一直都是这个温柔善良的二哥在照顾她呀。 皇城固然富贵迷人,可是,那里没有教她读书写字的二哥,没有给她说故事的二哥,没有总是用那宽厚的手掌一遍遍抚摸她脑袋,告诉她,要坚强的活着,要相信这个世上有爱的二哥。 陆平生也直截了当拒绝:“我带她做什么?她在这里陪你。” 本来她的作用就是陪弟弟。 淮生知道自己的身子每况愈下,做这个决定,内心也挣扎了许久。在他心里,也早将嘉言当成了亲人,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妹,如何舍得? 可是舍不得也要舍。 与其要她不久后看自己病逝,痛苦伤心,不如现在就跟平生走。来日就算收到他的死讯,也只是在信里,在字句间,轻飘飘不过一阵青烟,没多久就忘了。 他曾听嘉言说过父母离世时的痛,不愿她亲眼看自己离开,再经历一回。 所以,即便万般不舍,也要放手。 陆平生知道“活菩萨”弟弟存了什么心思,看了他片刻,没做任何表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诺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 淮生却摇头笑:“生死有命,能活这么久已是老天开恩,你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呆在这儿吧。” 这话一说,男人就不满意了。 “收回你的话,好好休息。“陆平生懒得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起身就走,还不忘叫一下那个杵着不动的小鬼。 “不走?” “走。”嘉言放下手头的东西踩着男人的影子走了出去。 当年她刚回来时,刚到陆平生大腿,如今长成大姑娘,已经快到他胸口了。 两人踏着廊下灯火一路无言,嘉言觉得有些尴尬,想找话聊,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大人一直呆在家里,或许能和他说许多话。 但是他走了六年啊。 六年太长了,她长大了,对他也陌生了,对他所有的了解都只有信里的只言片语。 大人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一走就是六年,什么事需要处理六年呢? 嘉言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抬起头,偷偷去看他侧脸的轮廓。 他和六年前无差,一样的好看,风姿如画。 “想看就光明正大看。” 陆平生早就瞥到小鬼在偷看自己,和六年前一样,做贼似的,冷笑一声,很是不满,“怎么,我吃人?” 嘉言一噎,没想到被发现了,别开脸时,耳根悄悄红了。 陆平生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负手身后,打量她片刻,漫不经心地问:“淮生这些年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与她聊淮生的这六年,其实家里的动静都知道,不过手底下人报上来的无非是些死板的,譬如有没有吃药这些。 他想要知道的是弟弟快不快乐,遇到什么样的事,会快乐。 嘉言说:“二哥,哦不是,二爷他每天都很开心,他说能看着我们健康快乐的成长,就已经很快乐了。” 才刚说完,那男人差点就没影了。 “大人?大人……” 男人停步望来。 嘉言气喘吁吁道:“你可不可以,走、走慢点?” 陆平生身高腿长,为了跟上他,自己只能小跑,一条长廊没走完,就累得不行。 男人闻言只得放慢步子,廊外槐树深浓的阴翳覆在他俊美的脸上,遮住了两道嫌弃的目光。 两人第一次这样走着的时候,嘉言还是那个乞丐小九,十岁出头岁的年纪。 而这一年,她十七岁,陆平生二十八。 风姿潇洒的男人就在身侧,话不多,说的都是自己弟弟,女孩跟在他身边老老实实回答。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小时候觉得陆平生温柔人又好,简直就是活菩萨,长大了却变得害怕他。 怕和他对视,怕和他说话。 他回来时,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心跳甚至都变快了,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嘉言想,大概是因为怕他不开心了就把自己扔出去吧,所以格外担心,生出了怯意。 这一路她都在胡思乱想,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唉声叹气,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男人已停步,而她那张苦着的小脸一下就撞进他怀中。 “啊呀!”好在不疼。 “心不在焉什么?”陆平生单手把人拎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邺都无需你去,留在这里陪淮生,钱管够。”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着她,眼底带出一点笑意,“会花钱了么?” 嘉言一愣。 陆平生说:“淮生身子不好,没法出门,出去玩的时候看到有意思的给他买点。” 嘉言点点头:“大人,我会的。” 不用他说,这些年自己每次外出,见到好吃好玩的都会带回来,在她心里,也早就把淮生当成了亲哥哥。 陆平生交代完,长廊也走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两条不同的路,分别通往彼此的住处。 他要走,她却忽然叫住了他。 男人看了她两眼,脸上写满了: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嘉言无视他的警告,问道:“二哥的病真的会好吗?” “当然。” 陆平生丢下这句话就走了,走的方向不太对,那不是通往屋子的,而是——门口。 “大人要出去吗?”嘉言一时好奇,下意识追出两步,“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呢?” 前方的男人再次为她的话停步。 啧,要不说还是孩子时好,话虽然多,但给吃给喝就满足了,哪里像现在? “闲心操得到不少,怎么,”他横眸瞟了瞟她,然后不屑地移开视线,嘴上却兴致饶饶逗着她,“我去寻欢作乐,你也要管?”《 》 12、第 12 章 陆平生本来打算这次在江城呆久一点,到秋天再回邺都,那时林胡也闹得差不多了,正好去解决他们。结果春末的时候收到了北皇司马洵的请柬,说皇后产子,孩子满月大摆筵席,邀他前去观礼。 霍加站在一旁看他把那封信揉成团放开,再揉成团再放开,记不不得多少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殿要去吗?” 深思熟虑后,陆平生随手把信扔到桌上,按了按额角,声音极致疲惫:“去。” 霍加知道他和北皇的情意,也正是因为这份情谊,才明白他到底在心烦什么。 “明镜山一直想拉拢殿下,您和北皇又是至交,此去是否不太好?若北皇误会了什么……” 到底没敢说出那个真正让他心烦的原因,只能以明镜山为由,小心翼翼提醒着。 殿下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有些东西,不该再执着。 陆平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装没听懂,似笑非笑地说:“不去,怎么会会这位北国的权臣,明大人呢?” 这是真打算去了。 可当初北皇大婚他都没到场,只是命自己送了贺礼。如今林胡的事尚未解决,他反而有兴致离开东朝,去参加别人儿子的满月宴? 霍加看着那张弧度完美的侧脸,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要去会会明镜山,还是为了见那个人。 他的疑惑不是没道理的,就连陆淮生知道后,也下意识问:“你从不爱参加这些宴会,此番去东朝,究竟是因为北皇与你的情意,还是为明镜山,或者……为了她?” 同样的问题一天听到两遍,陆平生已经很不耐烦了,只不过面对自己拼命守护的弟弟,烦得不那么明显罢了:“你怎么跟霍加那小子一样话多?” “这么说,连你口中头脑简单的霍加也看出来了?”淮生笑,“当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北皇大婚你都没去,如今时隔多年,突然要参加人家儿子的满月宴,难免会让人怀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平生“啧”了声,想让弟弟闭嘴,然而瞧见他清浅的笑颜,以及逐渐红润的面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和小鬼呆久了,臭毛病也往身上学,什么都要管?” “嘉言?”淮生好奇,“她管了你什么?” 陆平生皱了下眉,坐在弟弟身侧懒得说。 淮生倒似多了几分兴趣来,撑着身子凑近他一些,唇边的笑意深了几许:“是不是让你按时用膳,天冷加衣,天热脱衣,少饮酒,少发怒……”碎碎念出一堆后,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接着说,“分明关心的话,怎么成了管?” 陆平生冷冷一哼,清俊的眉眼满是不屑,“半夜追着人到门口问‘大人,你上哪去的’关心?” 淮生听着哥哥的描述,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忍俊不禁,“所以你夜半出门,到底去哪儿呢?” “我能去哪?”他拿出对付小鬼那套,随口一答,“去男人该去的地方。” 他一向如此,随心所欲,行止无规,淮生不免担忧起来,“你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样风流无羁?该找个好姑娘成家了。” 陆平生勾唇笑起:“好姑娘?你给我找个?” “东朝上下多少名门望族,好姑娘数不胜数,是你自己不要,挑花了眼,挑过了头。”淮生说着又无奈地摇摇头,“也是,湘东王不缺红颜,别耽误了好姑娘。我看你啊,是不是就守着心里那个……” “二哥。” 正说着,门外忽然探出一颗脑袋,像是刚起床,连头都没梳,长发流泻如瀑,自肩头而下,垂落胸前。 淮生一见到她就目光宠溺,全似变了个人。 “到二哥身边来。” 这又引得活阎王不爽了,什么时候捡来的“妹妹”比自己这个哥哥都要亲了? 不爽情绪一旦流露出来,就再也无法掩藏。 陆平生看着女孩蹑手蹑脚走过来,目光自她脸上淡淡一扫,似笑非笑:“长大了,闲事操心不少,听墙根的本事也与日俱增了?” 嘉言是来找淮生的,想告诉他自己不愿意和陆平生去邺都,就要一直留在这里,永远陪着二哥,结果一不小心在门口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并且,还被发现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只听见了一点点。” 说着就要往淮生身边靠,结果刚挪开脚,陆平生就把一条长腿抬起来,搭在对面的椅子上,刚好拦在她跟前,挡住了去路。 女孩顿时停在了原地,进退不是。 胸前的长发飞起,一缕落在肩头,刚好擦过陆平生的鼻尖,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他不动声色将她的慌张看在眼底,“听见什么了?” 嘉言小心翼翼地回答:“就、就听到了大人说要离开。” 是没听到多少,但听到了关键。 “是么?”陆平生懒洋洋打量着她,丝毫没有收回腿的意思,“来找淮生做什么?” “我想告诉二哥,我不愿意走,要一直陪在二哥身边。” 这是嘉言的心里话,却说到了男人心窝里。 这么多年没白养,还算有良心。 他收回腿,放了小鬼。 没了限制的嘉言飞快跑到淮生身后,远远躲着陆平生,看着是挺害怕,可嘴却没停下来,“大人什么时候走?” 哦,这是在赶人了。 陆平生眯了眯眼:“你很希望我走?” “不是。”她连忙摇头,狡辩,“我只是随口一问,怕大人耽搁久了耽误正事。” 他笑:“去哪要管,什么时候走也要管?” “不是!” 谁想管你了,这还不是看你在家不自在么。 嘉言心里腹诽了他一顿,继续狡辩:“大人误会我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陆平生句句霸气,逼得小姑娘头都不敢抬,淮生见状立马护短,“嘉言关心你才多问了几句,也就自家妹子,换了旁人谁稀罕管你。” “自家妹子?”陆平生睨了她一眼,懒得纠正弟弟。今天来是要告诉淮生,自己将在三日后动身北上。此去路途遥远,又要去会明镜山,还得顺手解决林胡,只怕没有一年半载是不会回来了。 宅子里应有尽有,婢女奴仆,身手顶尖的护卫……这些人会照顾他的寝食,保护他的安全,和从前无异,自己只是过来道个别。 他这些年东奔西走,淮生早已习惯,可这回去的是北朝,年少轻狂下的爱恨情仇皆与那有关,难免多叮嘱几句:“明镜山是北皇的臣子,即便你再不喜欢他,也不必去开罪他,陷北皇于两难之中。” 开罪?男人不屑一笑。 真是不知,区区一个明镜山,什么时候配得上“开罪”二字了。 “知道了,我的事你不用操心,管好自己。”他不想弟弟多虑,中断了话题,走的时候没忘把榻边的小鬼也抓了出来。 “大人。”小鬼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就憋不住话了,“你去北朝是要见什么人吗?” 呵,谁说她只听到了一点,这是从头到尾听得一字不落。 陆平生没回头,“想知道?” 即便不回头,嘉言也猜得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多么不屑和傲慢,赶紧摇头:“不想知道。” 就算想知道陆平生也没时间跟她说了,前方的拐角处,嘉言看到那个脖子上有纹绣的少年已经等在那,而陆平生见到他后,转身去了书房。 . 三日后,晨光熹微时,陆平生所坐的马车出了门,一路向北疾驰。 参加宴会,是王侯贵胄间最寻常不过的事,却没想到这一走,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就在陆平生走后的第三天,夕阳落尽,天色黯淡时,宅子里的护卫仆人悄无声息倒地,无一例外。一群黑衣人随之飘入墙下,剑锋夺目,割去了一颗颗沉睡的头颅。 原本安宁的宅子瞬间血雾弥漫,多了几分让人沉闷的死寂。 得逞的黑衣人躲在墙角,屏息片刻,确认宅中并无其它高手时,转身拐向长廊,一间间屋子翻找,还不忘抬头看了看那间挂满松萝垂藤的阁楼。 然而他们不知,要捉的人,正在那座阁楼里。 黑衣人拐过长廊没走两步,忽见前方火光耀目,下意识以手遮挡,待缓过神上一看,发现只是廊下的灯被风吹落,环顾四周并无一人,这才放下警惕。 而另一边,睡得正熟的嘉言忽然被人用力摇醒,睁开眼就见还灵拿着鞋袜正帮她套。 “快走!” 还灵来不及解释,套上衣服就拉起人往外跑。这里离陆淮生的阁楼极近,没一会儿两人就来到楼下,当看门外沉睡的护卫时,还灵呢喃了一声:“果然。” 嘉言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眼前的情形,以及一路走来闻到的血腥味,也知道不简单,若是迟一步,二哥恐怕凶多吉少。 两个女孩进了阁楼就开始为淮生穿衣穿鞋,睡梦中的淮生一样被惊醒,借着外头微弱的光看见女孩满脸是汗,眉头紧蹙,打在手背的呼吸更是一声比一声急促,也大概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 穿好衣服后,她们扶着淮生往外走,守卫睡得极死,好像没了气息。 嘉言不解:“大人不是说四周都是高手,为什么他们无声无息就倒下了,连打抖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被人下了药。”陆淮生身子骨极差,走几步路都会吃不消,但意识到情况不对时,他顺走了枕下两瓶五石散,并偷偷服用了一些,此刻的体力已经恢复如初,步子也稳健起来。 “下药?”她闻言更是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潜进来下药,还让这么多高手毫无察觉。” “那是因为他们把药下在了水中。” 三人下了阁楼,快步进入后厨,在那烧火的地方有个狗洞,虽然不体面,却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了。 陆淮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说话姑娘:“水?” 还灵点头:“大人是个十分讲究的人,这里的水用的都是泉眼里的水,只要找到源头,在水中大量下药,比其他方法来的快,来的安全。” 嘉言:“那为何我们三个没事?” 还灵将门反扣,快速拨开烧塘的柴火,边挖狗洞边说:“水应该是晌午下的,下午二公子并未饮食,而你吃的是昨日街市买来的零嘴。” “但你喝了乌鸡汤,还吃了府中的餐食,为什么……”嘉言盯着她,“没事?”《 》 13、第 13 章 还灵的话很少,是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大多数时候,自己和淮生说话,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听,偶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她的功课也做得特别好,写得一手隽秀的小字,连陆淮生都称赞不已。 许多年前,村庄还没毁灭时,还灵总是拉着她的手在田间小道上一直跑。 后来,也是她拉着自己跑出村庄。 现在,又要拉着她逃离这座危机四伏的宅子。 听到她的疑问,还灵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说话,手中还在不停的抛着狗洞,直到那洞越来越大,清晰呈现在三人面前,才松开紧咬的唇,内疚地垂下眼眸。 “小九,对不起。其实我……” “砰!” 话没还来得及说,门就被人用力踹开。 黑衣人行动利索,没一会儿就把整座宅子搜了个遍,迅速找来这里。此刻三人在黑暗中摒住呼吸,躲在墙角,不敢弄出一点动静,黑衣人举着火折四下巡视一圈,并未发现人影,吹了火折转身走向门口。 然而正当角落里的三人松了口气,眼前陡然一亮。 原本离开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去而又返,站在遮挡的柴火外。隐约的亮光中,有人缓步而出,停在眼前。即使蒙着面,也能从上扬的眼角感受到他的笑意。 “已藏无可藏,还不出来?” 柴火杂草乱糟糟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他闻着人味过来,知道这里是死角,进来就出不去。然而话说完了,柴火堆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不禁奇怪,抽出手中利剑慢慢逼近,其手下亦是警觉的打量四周,生怕有埋伏。 第一剑刺下去,依然毫无动静,但等到第二剑将要狠狠戳进时,那堆柴火终于动了动,紧接着悉数砸向他。 黑衣人激灵一闪,顿时遥退三丈,等从洋洋洒洒的草灰中抽身时,眼前的柴火堆被个仅容一人通行都困难的狗洞取代,而他要找的人,正被两个女孩迅速往洞外推。 淮生已经出了洞,剩下两个女孩都想让对方先走,还灵不知哪来的力气,二话不说摁住嘉言的脑袋把她塞到了洞里。 这些黑衣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打手,一时大意,让他们跑了一个又一个,但第三个绝无可能。还灵迅速弯腰,却不及身后黑衣人手中长剑迅猛。 然而黑衣人没料到的是,女孩根本不是要逃亡,而是死死抱住他的腿,不让他上前一步。 “以卵击石!” 一声惨叫中,女孩两条手臂被抛飞半空,接着他利落收剑,望着地上不断抽搐痉挛的手臂,冷哼:“跑不了,去后门,追!” “是!” ………… 雷霆劈开夜空,白炼一闪而过,片刻就大雨如注,落在拼命逃亡的两人身上。还灵两只手臂被砍飞时,嘉言的脑中几乎忘记了思考,也来不及思考,哆嗦嗦嗦搀起陆淮生就往外跑。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曾经那间破庙,搜索全城耗时耗力,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找到那里。 “二哥,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你知不知那是什么人?”冷风夹雨扑面来,吹得她一个寒噤,神思总算稍稍回来些,实在不明白是谁要下这样的毒手。 那群人分明是算准了陆平生不在才敢动手,究竟是什么人,对大人的行踪了如指掌? 二十多岁的陆淮生默不作声跟在她身侧,即使身子不行,依然奋力追逐着她的步伐。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华贵的银袍,一双剑眉黑得凛冽,一对墨瞳寒得透彻。 “二哥?” 嘉言一回头,淮生眼中又恢复了往昔的温柔:“二哥也不知道。” 她也不再多问,携着陆淮生迎风雨逃亡,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她几乎都能从淅沥的雨声中听到纵腾的马蹄声。 “现在听二哥说,”见黑衣人越来越近,淮生紧紧攥住嘉言的手腕,“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我们分头跑,二哥往西,你往东。” 他们要的是陆淮生,嘉言如何听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劲摇头:“我不会丢下二哥!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二哥死在一起!” 这世上,能这样恨平生的,除了北朝那位,还能有谁? 淮生太知道被抓走要遭受怎样的折磨。当日千头万绪,一个不小心就打了死结,若是悲剧,毁了一个自己就够了。 他抬头望了眼远处谧沉的乌云,取出袖中令牌,眸间没有半丝犹豫,“平生在东朝,去找他,这个可保你一路畅行无阻。” 令牌落入掌中时,嘉言心中如遭重击,双腿也如灌冰铅,沉重僵硬,丝毫挪动不得。 在她的另一只手中同样也攥着一样东西,一条早已褪了色的链子,链子上有枚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挂坠,就算掉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愿意弯腰去捡。 可就在刚才,和她一起长大的朋友却将这条链子死死塞给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告诉她:这是巫族的圣物,一定不能让坏人抢走。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才知道还灵的真实身份。 原来她就是当年那群人不惜灭掉全村也要找出来的巫族圣女,也正是因为这项链,还灵才能在服食毒物后安然无恙。 巨大震撼还没从心头消散,淮生又给她递令牌,打算以身赴死,换她平安。 嘉言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眼下的境况悲,还是该为有这样的兄长和至交喜。 不过黑衣人却没有给她太多伤怀的机会,没多久就踏马而至,一掌拍向嘉言,淮生见状忙将女孩护在怀中,结结实实吃了一掌。 习武之人内力浑厚,出手狠辣,仅一掌,他已口吐鲜血,嘉言花容失色,忙将他扶住:“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淮生揩去嘴角血渍,紧抿着唇,冷峭的下颚弧度透着置身死于度外的坚毅绝然:“既然要的是我,那就放了无辜的人。” 黑衣人笑:“自然,只要你乖乖配合,别再叫哥几个好找。” 陆淮生决定认命,再挣扎下去谁都跑不掉,他本就没几年活头,早晚也是死,不如死得有意义一些,譬如,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然而正当他准备认命时,嘉言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粉末撒出去,黑衣人顿时止步,纷纷捂着脸嚎啕不已。 求生的本能给了她无限力量,她掏出怀里的小刀狠狠扎在一个黑衣人腿上,夺了马匹,翻身上马,拉起陆淮生就跑。 风雨再次袭来,卷飞两人的衣袍,嘉言一甩衣袖,挥鞭而下,疾奔向前方凄迷的夜色中。 * 多年未来,寺庙里那股腐蚀难闻的味道还是让人很熟悉。嘉言跳下马背,将陆淮生扶下来,又将马儿牵到巷口赶跑,然后挖出埋在破庙佛像后的火折,生了火。 “二哥,这里不比家中,要委屈你一夜了。”现在不仅是外面危机四伏,逃亡匆匆,她身上也没钱。 不过钱的事她不担心,她虽不知道陆平生真正的身份,也能猜到大概是个当大官的,有陆淮生的令牌,真想弄点钱来,不难。 至于那群黑衣人,应该是他在朝中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吧。 这么一想,弄钱好像又会打草惊蛇了。 也不知道那样骄傲不可一世的人,究竟招惹了多少仇家? 嘉言找了些干草铺好,扶着淮生躺下。 破庙幽静,四壁回荡的都是雨声,由大转小,滴落在瓦檐上,竟别有几分婉转之意。 陆淮生身子本就差,又受了一掌,整个肺腑犹如火烧,为了不让嘉言担心,他又给自己喂了半瓶五石散,心里舒坦些了,躺着又开始想后事。 十七八岁那年,身子第一次受到重创就开始想的后事。 老天垂怜,让他活了这么久,只是这一回,终于要到头了吧。 从前在这个世上他放不下的人只有哥哥,现在又多了些人,小妹嘉言,那群孩子,甚至……甚至高坐金銮的弟弟陆长生。 他想的远,想的多,把每一个人都考虑到了,却没有想过,一旦他走了,这些同样牵挂着他的人会多难受。 嘉言屈膝坐着,一直盯着外面的雨,衣裳湿漉漉黏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因为比身上更难受的,是她的心。 手里还攥着那枚坠子,想到灵儿拼死保护她的样子,眼中就又酸又涩,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扇,泪水便滚落脸颊。 “二哥……”为了不让淮生担心,她迅速擦去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你知道巫族吗?” 身侧的男人自然是没睡着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须臾,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然而开口的话却让嘉言十分意外。 “灵儿是巫族的人吧。” “二哥?”嘉言回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看到一双明若春水的眼眸。 “她吃了餐食却无事,在你问询时又格外紧张,二哥便猜到了。”陆淮生的苍白的脸被火光照出几分血色来,“灵儿是想告诉你真相的,可惜……” 那段不好的回忆涌上脑海,淮生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撑起身,对着残破的佛像拜了拜:“言儿,咳咳……我们一起为灵儿祈福吧。” 嘉言照做,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跪了又跪,拜了又拜。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淮生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里已经不能留了,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是否有埋伏,所以四邻城镇也不安全。” 以他的身份,只要告知当地官员,必会得到庇护,但对方个个身手了得,淮生实在不愿无辜的人再牵累进来。 嘉言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可是二哥,我们应该去哪里呢?” 生活了六年的家再次没了,嘉言心里既委屈又痛恨,那里承载了她六年的回忆,现在不但家没了,好友也丧命,她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像从前一样,过上流浪的生活了。 天大地大,哪里又会是下一个容身之地呢? 陆淮生怎舍得叫她再过流浪乞讨的日子,他看着她,声音虽弱,却字字坚定: “去北朝,找平生。”《 》 14、第 14 章 比起去邺都找陆长生,走水路去北朝找陆平生会更快,那帮黑衣人或许会料到他们去邺都投靠皇帝,沿路设下埋伏,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直接转水路去北朝。 夜愈发深了,外头的雨又渐渐转大,噼里啪啦砸得人心烦。 陆淮生倚着佛像,跟她分析沿途路况,走哪个渡头,几时走。他语速缓缓,声音一如既往好听,嘉言看着他的侧脸,好像又回到了二哥教自己识字的那年,忽然红了眼。 那一掌将他口中鲜血都打了出来,后又一路奔波,来到这个又闷又潮的地方,二哥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淮生给他分析完,说等明日雨停,街市上人多的时候走,混在人堆不会引人注目,那帮人没有胆大到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公然作恶。 他面面俱到,还掏出贴身相随的玉佩让她去当了,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只想把人完好的交到哥哥手中。 玉佩是亡母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边,嘉言握在手里五味杂陈。 外头又是几场暴雨瓢泼般洒下来,等雨点转小时,已是深夜。 陆淮生不知何时睡着了。 睡梦中的他容颜安详,呼吸平稳,眉目间却皆是倦意。 嘉言一点也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回响淮生的话,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 急风穿雨后,无疑凉爽不少,她背着陆淮生吃力地走在街市,将这短短几个时辰的事联系起来,反复思量。 倏地,她脚步一顿,抬头望了望零星几个收拾物什的摊贩,掉头去了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江城渡头的,黑衣人既然连陆平生离去的时间都知道,想必对陆家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淮生久病缠身,又中了一掌,首先会去的就是医馆,那里,将成为他们蹲守的第一地。 所以城中每一处都不安全,只有连夜坐船北上。 · 渡头边,打盹的老人见到有客,忙引人上船,收了纤,摇橹离岸。 嘉言将淮生的玉佩放好,从身上摸出一枚玉彄递给老人。那是当初送给陆平生的,他离家后丢在了书房,嘉言一直收在身边。 艄公自是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忙摇头作罢,可耐不住嘉言再三劝说,还是收了。 轻舟破水前行,夜间赶路,总是沉闷,艄公见二人无话,便优哉游哉唱起了长调来。 嘉言靠着船舱饶有兴致听着,一曲唱罢,她探出头来,“老伯,从这北上需要几日?” 艄公笑眯眯地说:“那可不好说,得看你去往哪里。快则一两日,慢则一两月哩。” “去北国呢?” 艄公道:“我这小船可到不了那儿。过了这条天水湖,需要换大船,若船好些,行个五六日便能到。” 嘉言点点头,缩回了舱中,放下了帘子。 艄公又问:“客官可是去做生意?” 嘉言不愿让生人知道太多自己的事,便说:“家中没落,去投奔亲戚。” “嗐!那地方……”艄公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北国怎么了?”嘉言心中猛地一紧,又掀开帘子。 印着蓝色碎花的布帘子,被雨水打得有些湿,摸在手上凉凉的。 艄公说:“听说北国乱着哩,出了个大奸臣……嗐,不过这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该管的。” 嘉言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如果大人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们可真不知何去何从了。 “老伯,为何行船的人这么少?”过了会,她又问。 江城的渡头不多,一只手可数过来。从前她乞讨时,常来渡头等着富人下船。热闹的时候,船只都得排着队上岸,可眼下,四下荒凉,一点不见当年的热闹。 “还不是前阵子水匪闹的,那群东西刁悍的很,杀人越货的事做了不少,劫了好些官船,这不,害得大伙都不敢出来了。” 艄公一回头就瞧见那个貌美的男子面色凝重起来,自信朗朗道:“这是你的情郎吧……放心,水匪专劫有钱的商船,我们这样的小破船是看不上眼的。” 对于艄公的误会,两人都没解释,出门在外,或许,换个身份更好。 船又行了半个时辰,原本宽阔的河道越来越窄,四下倶是一片昏暗黑色,连彼此的面目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嘉言心里七上八下的,环顾四周,问艄公:“怎么不掌灯?” 艄公说:“虽说水匪瞧不上我这破船,但最近到底是不太平,还是小心为上,点灯容易引人注意。客官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不会走岔。” 嘉言不再多问,安静的坐在舱中。 淮生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 四周昏暗一片,星子异常稀少,耳边除了切切虫鸣,就是小船破水而行和橹子摇动声。 艄公见那男子虽生的俊美,脸色却不大好,话更是少的可怜,大概猜到了什么,好心问道:“你的情郎是病了吗?” 嘉言点了下头,只说感染了风寒。 她在市井混迹多年,本就对陌生人存着无法言明的隔阂与警惕,当初抱上陆平生的大腿,也只是因为樊宴池病了,迫于无奈,眼下这个陌生的艄公虽无敌意,但嘉言不愿与他多说自己的事。 船已不知行往何处,周遭黑漆漆的,前方像是一个死角,原本杨柳青青的河畔被人高的杂草芦苇替代,它们在夜风中张牙舞爪,等待着小船驶入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在水匪横行的时候,湖上没有一艘船只,他却能高歌摇橹,撑着小小的乌篷船夜半载客,究竟是生活所迫,还是与水匪一家? 嘉言带着疑惑再次打量起船家,生得憨厚老实,说话也爽朗动听,尤其那笑声,似乎能感染人一样,将她心中的疑惑打消了三分。 或许只是自己太过多疑,如果他是个宵小之辈,那装的未免太从容了。 正暗自猜测着,艄公却不再出声。嘉言猜到这附近一定是水匪常出没的地方,警惕地往淮生身边靠了靠。 “二哥,”她自由在长在山水间,熟知水性,就算有水匪来,也有逃生的机会,但是陆淮生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了伤,懂不懂的水性都不可能让他冒这个险。她将手探入袖中,攥紧那把沾了血的匕首,压低声,“要是真遇上不测,你抓紧我,知道了吗?” 淮生正要开口,忽然,船身剧烈一晃,紧接着是有什么劈入木头的突兀声。嘉言被一晃,扑到倒在淮生怀中,他忙将人扶住,抬头看向舱外,却听艄公低呼道:“糟糕——水匪!” 随波逐流的小船似乎被什么勾住了一般,动荡不安的船身让人起身都困难。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呼喝声,显然是贼匪的,正为他们的胜利叫嚣着。艄公心知不妙,立马从怀里掏出一把弯刀,跪在地上用力割着什么,还不忘转头对嘉言说:“快跳,要不真的跑不掉了!” 话音落,艄公在一阵短促的嘎吱声中噗通跳入了河水里。嘉言扶着淮生起身,也预备跃入水中,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小船在巨大的牵引下调转了方向,船下的水匪用力拍打木板,水花溅在嘉言脚边,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抬头,甚至可以看到河岸上的火光,和火把下一张张因过度兴奋而显得狰狞的脸。 “二哥,你应该会水的吧?” 说着就将人往船后领,把他的令牌,还灵的链子统统塞到他怀里,“灵儿说这东西不能落到坏人手中,他们得了就会去害人,所以二哥,你一定要活着赶到北朝去!大人会保护你的!” 淮生皱眉:“那你呢!” 嘉言摇摇头,前方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再拖延下去谁都跑不了,她狠了心将淮生推到船边,病弱的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握住她的手腕。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嘉言用力挣脱,却丝毫不能撼动男人分毫,情急之下竟用起咬的,隔着衣料狠狠咬住他的皮肉,想迫使他松开,可是陆淮生依然纹丝不动。 “二哥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生死我们一起。”他盯着她,目光灼灼,“你可愿意?” 那眼神烫得嘉言心中一颤,慌忙别开脸。这种情况容不得他们在这里说什么生和死,眼看船将靠岸,她俯身抹了把船头的灰土,在自己和淮生脸上狠狠擦了几下,又拨乱两人的头发,手中握着匕首。 攒动的火光和吵闹声越来越近,最后船身再次一晃,稳稳停靠在了岸边,随之而来是两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河岸上早就站着十来个高大汉子,他们寻思将船搜了一遍,结果大失所望,怒骂一声:“他奶奶的,劫个破船,能有个蛋!” “大哥,这不捉了两个人。你看这男的细皮嫩肉,肯定是富贵人家公子哥,到时候向他家人要钱!至于女的,丑是丑的点,卖进窑子一样能挣钱!” 身后被人用力一推,嘉言和淮生踉跄上岸,紧接着膝盖又被人重重一踢,两人跪倒在地。火光移来,汉子头头用他粗糙有茧的手钳住他们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对样貌俊秀的陆淮生很是满意,至于身材干瘪,灰头土脸的陆嘉言,则是连连咂嘴。 “他妈的这么丑,怎么卖?” 嘉言:“……” 水匪小弟说:“这不灯熄了都一样嘛大哥,大不了少卖两个钱,反正玉笙楼的当家都被咱们逮来了,那可是条肥鱼!咱还在乎这点?” “嗯,有道理!”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 嘉言哪里忍得了这委屈,反正在劫难逃,不如骂他们一顿来得痛快,可是还没等开口,汉子一掌劈下,直打得她眼冒金星。 “大哥,怎么处置?” “老规矩,先关起来!” 紧接着她便失了意识。 * 与此同时,北国的宫中,陆平生正百无聊赖地看歌舞。 北皇司马洵与皇后魏氏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立马大摆筵席。 设宴七天,他来了一天就觉得无聊透顶,杯里的酒不知喝了多少,已经尝不出辛辣。 臣工们接二连三向北皇敬酒,一脸欢喜,简直比自己生了孩子还开心。陆平生嗤了声,视线转回自己手上。 或许是真的太无聊了,从不爱在手上装饰的人,此刻竟觉得五指有些空。 人一旦无聊起来,就容易没完没了。 忽然想起小鬼送给自己的那枚玉彄。 啧,丢哪儿了? 想到玉彄,自然也就想到了玉彄的主人,男人缓缓靠向身后软褥,嘴角不禁漾起一抹笑意。宴席上歌舞升平,丝竹声不绝于耳,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致。 无聊的宴会,还不如回家听小鬼说废话有意思。 * 宴会明镜山没来,说身子不佳,霍加奉命去明府“溜达”了一圈,回来就看不见陆平生了,北皇也不在座上,以为二人是去谈心,毕竟交情在那,多年未见,应该有说不完的话。 殊不知,皇后不舒服,北皇抽身哄老婆孩子去了。而陆平生只是单纯觉得宴会无聊。一群男女女,唱唱跳跳,这样的日子,二十岁的他或许会心动情动,可现在已经快到而立,年少时过腻了的生活,望一眼都懒得,便寻一处安静地,看那些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 这北国的宫廷,看似平静,实则波澜丛生。北皇得子大喜,明镜山却告病不来,也不知道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这样不将北皇放在眼里,这位权臣的本事可比他想象中要大。 夜风拂飞细雨,悄然而落。 陆平生在宴上喝了不少酒,有些醺醉,绕着明园踱了几步便上了玉阶。 廊下挂着风灯,廊外水波荡漾,跨上最后两层阶梯时,身后有人唤他。 “湘东王?” 柔美的声音飘入廊下,陆平生依然负手前行,仿佛不曾听到。 “平生!”声音的主人急了,快步上前,企图与他联袂而行,奈何男人身高腿长,一个迈步就跨入廊下,与她拉开了距离。 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烙在他记忆里,曾经想忘都忘不掉。 果然一回头,就看见个华冠珠攘的女人。 那是北皇的贵妃,沈氏之女,沈樱。 也是他曾深爱过的女人。《 》 15、第 15 章 陆平生看了她一眼,面容平静,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冷冽:“有事?” 沈樱像是没看见他眼中的疏离冷漠,走上前,笑语嫣然道:“好久不见,平生。” 确实好久,八年,十年,亦或是更久? 不管多久,都已是过去。 在别人的地盘,和别人的妃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就是再寂寞,也不会染指兄弟的女人。 陆平生懒得搭理她,转头就走。 沈樱追上来攥住他的衣角,美丽的容颜尽显楚楚之态。 “可以聊聊吗?” 她望着眼前风华气度不减当年的男人,心中是酸是苦连自己也说不清。 陆平生可没闲情逸致听她话说当年,拂袖身后,似笑非笑:“贵妃,请自重。” “你还在怪我?”沈樱追着他的步伐,看着那毫无留恋的背影,心中顿时酸涩无比,“我也有我的苦衷,如果我只是沈樱,我可什么都不管。可我的身后是沈氏,族中的压力,父亲的压力……重担之下,我别无选择。” 啜泣悄然飘至,近在耳畔的清晰。 她声音极轻,却透着无限的伤心绝望,为的是什么,陆平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夜色下,男人神容冷漠,不辨喜怒:“说完了?” “我……” 陆平生没耐心再听废话,“本王就当今晚没见过贵妃,还望贵妃认清自己的身份,自重。” 是“本王”而不是“我。” 他很少拿身份去压别人,也不喜欢摆出湘东王的架子来,所以很少自称“本王。”此话一出,沈樱便知他心里的怨还在,恨还在,看着男人甩袖离去的背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为了家族,嫁给了北国的皇,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却也因此失去了那个曾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雨还在下,贵妃望着廊外的夜色,听着远处不属于自己的欢乐喧嚣,心痛如割。 * 霍加在席间等不到陆平生,便出来找,倒是好找,没几步就看到了那个华服金冠的男人。 “殿下。” 陆平生脸色不太好,他没回宴席,而是朝宫外的方向走,所过之处,皆有宫人弯腰行礼。 他这会儿倒不知哪来的耐心,客气地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殿下这是要出宫?”霍加快步上前。 人都快走到宫门了,净问些废话。陆平生斜睨过去:“找家好点的酒楼。” 酒楼? 席上没喝够,还要出去喝? 霍加不禁想起刚才。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很不巧听见了一些对话,也看到了一些人。 打小就跟在陆平生身边的他,知道许多事,譬如……沈樱。 “殿下似乎心情不好。”不知死活的霍加又开始多管闲事,“可是为了沈姑娘?” “为她?”陆平生破天荒没生气,唇弧微弯,笑得嘲讽。 也是,湘东王身边从不缺女人,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没什么放不下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樱毕竟殿下第一个喜欢的女人,都说第一个最难忘,究竟是不是为她不开心,大概也知道殿下自己知道了。 “您想喝酒,属下倒是听说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霍加追上那个走路生风的男人。 陆平生放慢脚步,转眸。 霍加:“久陌巷,玉笙楼。” ………… 痛,全身都痛。 这是嘉言睁开眼的第一感受,脑中昏昏沉沉,浑身上下仿佛散了架。。 四周一片漆黑,寂灭的安静让她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还活着。水匪将她的双手缚在身后,绳子紧紧勒进皮肉中,轻轻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口中还被塞着团布,一股子霉味扑入鼻翼。 嘉言用力甩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口中吐出去。 “二哥?”她借着天窗投射进来的一光亮四处找寻陆淮生,却发现窄小的柴房内竟关着不少人,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因为她的呼唤变得更加慌张。 没多久,前方传来一声低吟,嘉言循着声音挪过去,果然发现了被绳子缚手的陆淮生,正鼓着鼻翼大口呼吸。 嘉言低下头,用嘴叼走他口中的布。 陆淮生眼神闪躲,奈何手口不便,想说说不出,想动动不了,只能由着她慢慢靠近,温软的呼吸扑过来上,挠痒似的,不但挠到他脸上,更挠到了他心里。 嘉言做完这些后退时,受空间所累,“砰”一声跌倒,撞到了身边的人,也顺带勾掉了他口中的布。 那人得了自由,立马大口呼吸了几下,礼貌的道谢,接着就介绍起自己。 “在下林鸿绪,经营着一家酒楼,前几日与管家走水路运货,遇到了水匪。”林鸿绪说着开始挪动身子,学起嘉言的样子,给其他几人松口。 被捉来的七八个人都是商贾,手下营生遍布各地,家中甚至有人在朝为官,因为图近走了水路,被匪寇盯上。 嘉言问:“即是官家的人,匪寇也敢动手?” 有人冷哼:“这帮水匪既敢作恶,天王老子来,他们也照抢不误!到时候要不到钱,直接杀了扔到河里,神不知鬼不觉。” “大家没想过逃吗?” “逃?”林鸿绪苦笑,“稍有异动,水匪就进来喊打喊杀,已经死了三个了。” 嘉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不远处立柱后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凝固在地上,心猛地一沉。 屋内陷入无声无息的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又有窸窣轻响。 嘉言挪到了林鸿绪身边,“反正是个死,不如搏一搏呢?” 其他人被关久了,逃生的念头已经被磨灭得差不多了,林鸿绪不一样,嘉言正是看到他眼中对生存的渴望,才来到他身边。 “我袖中有个匕首,如果你能想办法弄出来,或许有希望。” 大伙闻言抬头,可望着那紧紧被缚的手腕,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能,又耷拉下脑袋。林鸿绪却不以为然,盯着小姑娘的后背:“你说,我照做。” 嘉言本想让他用嘴把匕首叼出来,但被陆淮生制止了,“二哥来。”说着就用力挪到嘉言身后,弯腰咬住她的袖口。贴近了,姿势难免暧昧,尤其是他的舌尖还会一下一下勾弄到她的掌心和腕间。 没一会儿,匕首就被叼出来。 他又将匕首叼到她掌心,为她取了鞘。 嘉言开始用力划动,血渗出皮肤时,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绳子磨得,还是匕首划得。 即使满手的殷殷血迹,她还在安慰人:“二哥别难受,总比死在水匪手里强。” 短短几字,便足矣让陆淮生心防溃不成军。 “是二哥连累了你。” 如果他身子健朗,如果他能有平生的身手、长生的权利……如果他警觉性高点…… 他从未哪那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无能,想要道歉,却又觉得任何言辞都显得浅薄无力。 看她忙忙碌碌,他忍不住近前一寸,话还没冲出口,面前的女孩已经抬头。 “二哥,好了!” 见她割掉了绳索,原本垂头丧气的人再次抬头。 有人说:“就算弄掉了绳索我们也跑不出去啊!” 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众人垂丧着脑袋,嘉言却不气馁,左顾右盼,瞥见墙角的酒坛子,瞬间就有了注意。 “林老板,可否麻烦您把那酒坛挪到天窗下。” 林鸿绪点头:“没问题。”接着就去搬酒,很快五六坛酒就挪到了窗下。或许是他的动作感染了众人,他们的眼中也没了坐以待毙的颓丧,跟着一起行动起来。为了不被守门的水匪听到,他们刻意放慢脚步,轻拿轻放,很快就把十几坛酒垒好,又按照嘉言的吩咐拿了不少杂草堆上去。 林鸿绪问:“小姑娘,你是想利用这天窗跑?” 嘉言看着窗外一丝朦胧的光,点头:“没错。” “可我们并不知道窗外通往何处,是深渊还是沼泽。” “林老板,你是想家财散尽后死在水匪手上,还是跟我搏一搏?” 毫无疑问,林鸿绪并不想死。 他今年才三十五岁,别说正当壮年,就是在北朝的营生和家里的妻儿父母也放不下。 嘉言又给他吃了一枚定心丸:“我有法子叫他们追不上来,但有一事相求。” 林鸿绪正色道:“但说无妨。今日只要活着出去,你就是林某的恩人!” 其他几人也纷纷应和。 嘉言说:“我二哥身子不好,请林老板背他一程。” “好。”林鸿绪拍了拍胸脯,“小丫头你放心,包准把你二哥带出去。” 有了承诺,嘉言把手伸入胸前掏了掏,掏出一个火折。这刚下船时,跪地那会儿捡的,没想到派上了大用处。 她的手还在流血,却浑然不觉,利索地扯下衣角一裹,叮嘱道:“二哥你抱好林老板。”说着就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烧了火,爬到酒坛上开始炙烤着小窗。 木质小窗经不住火燎,没一会儿就断了两根,出现了缺口。 嘉言见状迅速让开位置,众人也不敢耽搁,接二连三从窗中爬出去,最后是林鸿绪背着淮生,她垫底。 走前她狠狠踹翻了酒坛,然后将火折一扔。 火势犹如狂龙,瞬间吞噬着柴房内的一切,顺着杂草烧到了小窗。噼里啪啦的声音混杂着水匪们的咒骂与惊呼涌入耳中,嘉言没回头,使出全身力气,一跃而下。 窗外是黑色的沟渠,泛着阵阵臭气,酸涩发臭的水瞬间漫入口鼻,呛得她连连咳嗽。 等她奋力爬上岸,吐出一口污水站起来时,其他人也已安全。 大伙感谢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林鸿绪没走,嘉言边给淮生擦脸上的污水边说:“林老板,多谢你,我二哥就交给我吧。” “无妨,我送你们一程。” “您认识这里?” 认识,怎会不认识。 林鸿绪环顾四周,心中怒火漫起,“这是北朝都城。想不到匪寇竟敢在天子脚下作乱!” 他的一句话差点让嘉言惊叫出声:“这里当真是北朝?!” “我在这生活数十年,岂会有假?真想不到匪寇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也是,朝中奸佞当道,忠良蒙冤,何谈清明天下?” 嘉言想起以陆平生和陆淮生的对话,“陛下不是个耳聪目明的君王吗?” 这时,被沟渠呛到,已经无言良久的淮生开口了:“耳聪目明,也架不住有人暗害。” “不错!可恨奸臣霍乱江山,我等寻常百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踩着软烂的泥土走出好远。林鸿绪说完,心情平复了些,见这兄妹一身狼狈,便提议道:“我在城中经营了几家酒楼,如若不嫌弃,可先去歇脚,日后想去哪里,吩咐一声,林某必定派人护送。” 嘉言只想快点见到陆平生,但大人在宫里,根本见不着。酒楼里来客不断,这个林老板应该认识不少人,说不定宫里也有熟人,便也不再推脱。 就这样林鸿绪背着淮生,领着嘉言一路走到城里,最后停在一家酒楼前。 嘉言抬眼望着匾额,情不自禁念出声:“玉笙楼?” 恰在此时,来了两个大汉,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从酒楼出来的男人。 四周吵吵嚷嚷,两人的衣袂被一阵微风牵起,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爷,您在找什么?” 陆平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霍加也跟着望去,可除了来来往往的客人,什么也没看见。 “明镜山胆子不小。”男人收回视线,“刚才两人步伐紊乱,笑容诡谲,是服食了五石散。” “这样明目张胆,北皇当真毫无察觉?如果此物一旦流于东朝权贵之中,将会是滔天祸患。”霍加握紧拳头,我们要不要……” “湘东王。”正说着,迎面来个人,朝他抱拳一礼,“我们大人邀您过府一叙。” 霍加警惕地挡在前面:“你们大人?” 那人道:“明镜山,明大人。” 受北皇相邀,却私底下见人家的臣子,霍加觉得不妥。 然而陆平生略抬,懒洋洋地纹风不动,片刻后,一笑:“带路。” * 林鸿绪安排了上房,还请了大夫,嘉给淮生喂完药已是深夜,尽管大夫说按时服药即可,可她不放心。 果然困倦刚上来,淮生就“哇啦”吐出一口血。 “二哥!”嘉言立马惊醒,移来灯火一看,淮生衣襟上尽是血。 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她知道他不好,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一朝遇难,怎么会好呢…… 灵儿还没好好安葬,家中的遭遇,路上的遭遇,她心里堵着一肚子委屈和酸楚,好不容易到了北朝,似乎又要再次面对生离死别。 “二哥没事。”一只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不哭。” “二哥……”嘉言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你……”淮生愣了下,心中陡生一股异样的情绪。 二哥都快死了,这世上待她最好的男子就要离开了,嘉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有别,抓住他的手在脸上蹭了又蹭。陆淮生想近前一步,可稍一动弹,就是五脏剧裂般疼痛,他强压下喉咙的腥甜,要安慰她,可她已经起身。 “我这就去找大人!” 她为他掖好被,吹灭了灯盏,连句话都不让他说就离开了。 她知道淮生在大人心中的地位,也知道淮生对这个哥哥都多重要,她怕淮生突然走了,怕他们兄弟见不到彼此最后一面。 她不求能进宫,只要带封信就行。 林鸿绪确实有认识的人,也没多问,待嘉言写好信,用朱漆封了口,只问这信要送给谁。 嘉言刚要说出陆平生,想起不久前的灭顶之灾,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报出另一个名字—— “霍加。” 遭遇一劫,她根本不信任何人,陆平生既然在宫里,那么霍加也一定在。 为免林鸿绪起疑,又特意说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想投靠。林鸿绪倒没多想,经商多年,他讲的就是个义字,这姑娘救了他的命,他也承诺有恩必报,打听人家那么多事干什么。 “放心。”林鸿绪收好信,转头让手下备好马车,又拿了厚礼,缓慢驰向夜色里,也不知道要去拜访谁。 * 明月楼里建在青岩之上,楼内华灯高悬,风雅异常。 陆平生慢慢放下酒杯,这是他不动声色饮得第十二杯酒。 在他对面坐着北朝第一权臣明镜山。 “湘东王,在下招呼的可还周到?”应该是周到的,光那酒他就喝了好些,身边的美姬也没拒绝。 陆平生唇角一勾,开门见山道:“手里的兵马承不起你的野心了,明大人?” “湘东王是聪明人。”明镜山倾身向前,亲自为他斟满酒,“当年,东太后扶持幼子上位,连声招呼都不给你打,湘东王心里不服吧?” 他叹了口气:“其实在下与王爷是一样的人。” 一样有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草根出生的他,就算已经爬到如今的位置,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撑,一样被北朝那些所谓的世家看不起!他要做人上人,要将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统连根拔起! 陆平生没接话,只细细把玩着指间酒杯,然后转头,对夹菜的女人一笑。 女人立马红了脸。 湘东王英俊潇洒,那样貌别说在东朝,就是在北朝都是数一数二。 风流不羁的模样,竟让她生出了非分之想。 她刻意将身子往前靠了靠,用丰满的胸部蹭了蹭男人的胳膊,暗示的意思实在太明显。 陆平生顺势搂着她的腰起身,正眼都没给对面一个。 明镜山见状,唇边飘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湘东王以为明某居心叵测,其实不然,明某为的正是北朝江山!” 男人脚步顿了顿,明明近在眼前,却好像隔世的烟尘。 明镜山缓缓起身,“皇后多年无孕,如今却忽然产子,你可知,那太子身上流的,并非天家血脉!”《 》 16、第 16 章 皇后魏颜与北帝成婚多年无子,为保荣华,竟铤而走险,找人借种。 “湘东王,以你和陛下的交情,难道忍心看他受奸人蒙蔽,江山易主吗?” 直到此刻,陆平生才转过头来,深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阵打量,半天才吐出两个字:“魏氏?” 身边的女人还靠在他怀中,柔软的双臂紧紧拥着他的腰,生怕他跑了。 明镜山说:“魏家的手太快,和皇后苟且的男人已经死了,我只是个臣下,贸然去说,陛下不会信。” “明大人是希望我去说?”陆平生目光凝于他的脸上,似笑非笑,“没有证据的话,还是不要乱讲的好。” “王爷不信?明某若有一字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明镜山是信佛之人,平时最忌讳说这些,如今连毒誓都发上了,连霍家都下意识看向陆平生,然而他却没有说话,搂着女人直接走了。 魏氏爬到今天不容易,万一东窗事发,赔上的将是全族性命。不过事情也不会空穴来风,明镜山说得这么肯定,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虽不信,但陆平生记在了心里。 他走后,手下推门而入:“大人,他和骊姬已经离开。” 明镜山点头,那人又道:“湘东王这么不识抬举,要不要属下……” 这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到此处,狠狠做了个抹脖的动作。明镜山抬手点了点他,“王小虎啊王小虎,永远这么鲁莽冲动,要是能有你哥哥一半稳重就好了。” 说到哥哥王大虎,他就满脸不屑,“大人何须同他们废话?属下直接替您杀了他了事!” “杀?你拿什么杀?”明镜山给自己倒了杯酒,“且不说湘东王自己也是习武之人,就他身边那个少年,十个你也难敌。” 王小虎不信,“就那个瘦猴似的?” 明镜山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王小虎衣襟处,盈盈灯光下,隐约能瞧见一只吊睛苍虎的纹绣。这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他感叹道:“你效忠我,你哥哥却随了湘东王……” “他那是不识抬举!不过属下不明白,皇后那孩子分明是您……有这个把柄,魏氏成不了风浪,为何一定要与湘东王合作?” “我要的是那孩子,可没说过会留下魏氏。”明镜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往事,脸色刹那寒如冰石,“要把魏氏连根拔起不是易事,陆平生连自己的老娘都能逼死,如果他出手,魏氏将没有任何退路。 “可是湘东王并不给您面子。” 明镜山倒不急,弹弄着杯口,慢悠悠地道:“路子,又不是只有一条。” 他还可以让大计划提前,早点除掉北皇,扶持太子登基,再架空小皇帝,自己独揽大权。只不过这样做,所担风险也大,成败只有一次,没有重来的机会,所以拉陆平生合作,联手先除掉世家之首的魏氏是最好的法子。 “可您将此事泄露出去,万一风声走漏,太子血脉受到质疑,还怎么即位?” “我既能让太子血脉受到质疑,自然也能消除。湘东王不过是个异国王,他的话能有多少可信度?”明镜山靠在椅背上,轻轻敲打着桌面,“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凡事要讲证据的。” 今晚的话,陆平生要是听进去,告诉北皇,北皇即便不信,心里也会有刺。而他一个东朝的王爷,敢跑来质疑北朝太子的血脉,就算北皇顾及交情,臣民又岂能容忍?到那时牵扯的可就不止魏氏了,他和北皇的交情岌岌可危不说,东、北两朝甚至要面临兵戎相见的局面。 硝烟乱世出英雄,朝中越乱,自己越得势,能打的都出去了,北朝还不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北皇如今这身子,也没几年好活头了,一旦病逝,他刚好扶持幼子登基,给那些平时就喜欢仗着功勋压人的来个先斩后奏。 反之,陆平生听不进去,自己也不亏。 北皇虽不沉迷女色,但后宫妃嫔也不少,除了做太子时有过几个孩子,登基这么多年,各宫娘娘皆无所出。 一个不生,或许是女人的问题。 各个都不生,那就是男人的问题。 皇后那孩子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若不是他买通皇后的贴身宫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诱其上钩,又安排了男人送去,皇后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可惜魏氏太过谨慎,用完了直接将人杀掉,处理的干干净净,否则事情要好办得多。 “其实大人有仙散在手,用不了多久,整个邺都将是囊中之物,何不取而代之,还费这些力气做什么?” “北朝根基深的不止魏氏一家,戍守边疆的武将,纸上谈兵的文臣,他们是绝不会允许我这样的人登基为皇,到时候不但会背上弑君的骂名,还惹得所谓正义之士易帜而反。” 他五指一收,将酒杯紧紧攥在掌中,飞扬的双眉透着无限生气,“比起做皇帝,大人我更喜欢掌握实权。” 一个孩子就决定了恩荣无限的魏氏命运,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明镜山摩挲着袖口的金色祥云,不禁想起当年,脸上露出几分骄狂的傲气。 那时他只是个下官,带着万分诚意投靠魏家,可人家连个正眼都不给,更是在朝中处处掣肘,欺他身后无人。 后来意外得了五石散的配方,从此捏着北朝多少权贵的命运,唯有魏氏,自始至终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这才有了设计让皇后怀孕,击垮魏家的计划。 只是看着北皇对太子的喜爱,他又生了另一个想法——扶持太子上位,架空幼帝。 * 陆平生在细雨拂上肩头前搂着女人进了酒楼,霍加识趣止步,在街上漫无目的乱走。此朝没有宵禁,即便到了夜间也依然繁华热闹,他绕了一圈,来到了宫门口,正打算回头,就被跑出来的小太监给叫住了。 “哎呦霍公子,可叫奴好找呀!” 霍加不认识他,警惕地握紧剑。 “奴还是翻了来客名册才知道您是和湘东王一起来的,好在对您手上的剑有点印象。” “这儿有您的信,”他从袖中暗袋取出信递过去,“是您的吧?” 霍加迟疑片刻,将信和人来来回回打量几遍,确认并无异样后才接过,只一眼,就疾步往回走。 ………… 这是他第一次不顾礼数夺门而入。 陆平生刚洗完澡,正在擦身子。 他裸着上半身,水珠正顺着线条紧实的肌肉滴落,因练武打仗,后背和腰间都有不少旧伤疤。看到霍加来,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只是空气中弥漫起危险的味道。 霍加看到他眼中的怒火,硬着头皮说:“二公子和嘉言姑娘出事了。” 他递去信,陆平生看都没看一眼,捞起一旁的衣裳就往外走。 霍加随行在侧:“那边一直没信传来,属下还以为是尚未送到,没曾想……好在嘉言姑娘机智,和二公子逃了出来。” 一定是嘉言机智,他想。 那地方有高手保护,却遭人暗算,全宅被杀。病弱的二殿下能逃出来,千里迢迢从东朝赶到北朝,除了嘉言的机敏,他想不出来为什么。 只是逃亡仓促,他们没钱没马,一路奔波,二殿下的身子恐怕…… 想到这儿,霍加朝他的侧脸望了望。 男人英俊的面庞毫无表情,看似平和,可紊乱的步伐已透出他内心的焦急。 当看到玉笙楼三个字时,想到不久前刚从这儿出来,眉头终于皱起。 房内,嘉言正趴在床边给淮生擦脸。 二哥温柔优雅,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反之陆平生则不一样,他虽然总是笑眯眯的,看似很好相处,可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一想到小时候抱住他的腿,就佩服自己的胆量,也不知道怎么敢的。 思绪渐渐远去,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二哥明明近在眼前,却好像烟尘一般,随时都会逝去。 信已经已经送到了吧? 霍加有没有立刻禀报大人? “砰——” 正想着,门突然被踹开,嘉言回头就看到那个袍俊挺的身影,连日来压抑的委屈终于漫上眼眶,再难克制。 “大人……”她颓然地喊他。 她拼死救下了淮生,是整个湘东王王府的恩人,霍加再也不能把她当做从前的小乞丐。想上去扶她起来,陆平生已经走上前,亲自扶她。 嘉言揉了揉眼睛,“我们出去说吧。” 三人也没走远,这儿已被林鸿绪清场,没有其他客人,嘉言诉说着这些日子来的种种,甚觉委屈。 她站在眼前,层层叠叠的衣衫压得瘦削的身体愈发柔弱。 陆平生静静地听完,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时候别提多嫌弃这小乞丐了,废话那么多,还抠抠搜搜,怕冷怕黑,毛病一大堆,可就是这样一个随手捡来的小姑娘,却救了他弟弟的命。 这个抚摸算安慰,也算感激。 这么多年来,他算是第一次从真正从心底接受了这个女孩。 而霍加听罢,早已跃下栏杆,夺门而出。 一定是那个明镜山干的好事! 当晚,明镜山宿在了另一座宅子,全然不知家中遭殃,侍妾和孩子无一幸免。 霍加割下三十颗头颅悬挂在廊下,明镜山回来的时候,身边的随侍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他倒一脸淡然,自己女人孩子死在眼前,还能毫无波澜,踩着尸体在院子逛了一圈。 “究竟是谁这么大的狗胆子!属下去灭了他!”其手下缓过神来,愤愤道。 明镜山平静道:“灭?别说你,就是大人我都灭不了他。” “大人知道是谁?” 眼前突然浮现一张骄傲不羁的脸……知道,他怎会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看来江城的事陆平生已有察觉,这是向自己宣战呢。 “大人,现在该如何处理?” 明镜山回过神,什么都没说,只吩咐把院子收拾干净就走了。 * 淮生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许多,大夫也说并无大碍。 他靠在软垫上,看着大家神色从紧张到放松,悄悄将五石散塞到了枕下。 哪有什么老天垂怜,不过是偷吃禁药罢了。眼下平生受邀在北朝参加宴会,要是平生真因为自己在这里剑指北国权臣,这会让北皇颜面何存? 他考虑得面面俱到,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或许是知晓回天乏术,不想在死前再生事端。 林鸿绪来了,送了上好的补品,告诉他们随便住,有需要吩咐一声。 陆平生走到他面前,道了谢:“林老板救了我弟弟,此恩必报。” 林鸿绪摆摆手:“客气了。要说救,是你的妹子机灵,救了我。你们且安心住着,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淮生看向知言:“是啊,多亏了嘉言,要不是她,我连江城都出不了。还有灵儿……”说到此处,他忽然噤声,怕嘉言伤心,没再说下去。 这些事嘉言已经悉数告诉了陆平生,不为别的,就是不能让灵儿死的不明不白,那些坏人一定要得到惩罚。 陆平生不是善人,即使嘉言不说,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跑不掉。所以当霍加离开去杀人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在北皇的脚下不错,但他可不是个会忌惮人的。如果不是嘉言机灵,北国之行,他将永远失去弟弟。 想到这儿,他抬手招来女孩,语气终于有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女孩点点头,回身忘了淮生一眼,去了另一间屋内。 这夜,她睡得极香,连日来的烦恼在陆平生到来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二哥身子没大碍,大人也找到了。 真好。 * 翌日晌午,嘉言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开门一看,十分惊讶:“大人?” 陆平生走进来,将屋内环视一圈,还算干净整洁。 嘉言见他站着不说话,莫名生出一丝恐慌,害怕他是因为自己没照顾好淮生来赶人的,忐忑不安地琢磨了片刻,小声问:“大人有什么事吗?” “宫里有宴会,收拾收拾,随我入宫。”陆平生收回视线。 入宫? 无缘无故带她入什么宫?从一开始她的任务就只是陪着二哥,现在竟然不要她陪了。 这……这不会是想把她带到半路扔掉吧? 嘉言心里咯噔一下。 一定是这样的,大人怪她没有警觉,差点害了二哥的命,所以才把自己带出去,准备找个荒郊野岭扔掉。 陆平生见她杵着不动,跟没听见似的,开始不耐烦了:“不走?” “我不走。”嘉言警惕地后退两步。 陆平生懒得跟她废话,直接过去,刚要像小时候那样拎她,突然又停下了动作,手悬在她脖子后半天没缩回。 因为靠得近,所以能清楚的看见她白皙的皮肤、尖巧的下巴、微张的红唇,还有……起伏不定的胸口。 男人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垂下时,牵住了她的。 “走了。”《 》 17、第 17 章 他的手温暖有力,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嘉言被拉着走了一路,完全处于懵然状态,直到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才回过神。 “这是要做什么?” 陆平生望着她,上下打量,话没多说一句,嫌弃意思却十分明显。 嘉言看了看铺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拉垮且难看的男装。 “去挑件衣服。”陆平生发话。 把她丢掉之前还要买件衣裳,也算仁至义尽了。 嘉言哪有心思选衣服,满脑子都是陆平生把她丢下后,该何去何从? 实在不行,就找林老板,在他那当个伙计也好。 但如果是被丢在深山或江河里……猛兽骇人,浪涛汹涌,只怕也没命回来找林老板了吧。 铺子里的掌柜见到人来,本是喜笑颜开准备迎上去,结果笑到一半就不笑了。 “还以为是个财主呢。” 这穷酸相能买得起什么衣服?他不想浪费精力,转身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被忽视,嘉言也不在意。 既然是陆平生花钱,那得给自己挑件最贵最好的,狠狠宰他最后一笔。 她绕着店内走了一圈,完全没注意有人正指着她窃窃私语。 这里的衣裳和东朝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若说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价格高的衣裳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我可以瞧瞧那件吗?”嘉言指向一件谧蓝长裙。 那是镇店之宝,价值十几金,哪里是她这种穷人能买得起的,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不了,那件被人订了。” “被订了为什么还放出来展示?” 掌柜的噼里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为自己刚刚卖出的衣裳而喜悦,根本懒得搭理她。 嘉言又看向另一件:“那件我瞧瞧。” “那件也被人订了。”又是敷衍的声音。 从进门到现在,掌柜的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她就是再傻也知道这掌柜在狗眼看人低,顿时有些恼火:“被订掉的为什么还拿出来展示?那这件呢,还有这件。” 她又指向其他几件,就不信今天店里的衣裳还能都被订掉不成? 掌柜的没说话,倒是店里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笑道:“是我订走的。可就算说有,你能买得起吗?” 嘉言也笑:“你怎知我就买不起?” 那女子冷哼一声,不屑道:“瞧瞧你这身打扮,也配跟我看上同一样东西么?”说着挽了挽耳边碎发,对掌柜的说,“这儿的衣服是不错,就是门槛低,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能进来。” 女人身边的婢女听罢,也尖着嗓子说出一堆阴阳怪气的话, 嘉言不客气回嘴:“你才是阿猫……” “快闭嘴吧你!” 还没说完,就被势利眼的掌柜打断,转头又对那女子赔着笑脸,“韦姑娘教训的是,我这就把人赶走,免得污了您的眼。” 他边说边撵嘉言,满脸不耐烦,“知道这是谁吗?淑妃娘娘的嫡亲妹子,可不是你能得罪的,去去去!一边玩去!” 就这样嘉言不情不愿地被赶了出来,连个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陆平生对女人挑衣服的事没有一点兴趣,所以等在外面,以为这丫头买件衣服能花多长时间,没想到直接耗掉一盏茶的功夫。 “磨蹭到现在?”见人出来,他轻轻皱眉,开口时语气甚为不耐烦。 结果看她还穿着那件破玩意儿,更不爽了。 陆平生“啧”了一声,正要开口,嘉言已经绕过他走了,擦肩而过时,还不忘丢下句:“我不买了。” 男人扯唇一笑:“在外面等你半天,你倒先有脾气了?” 嘉言没搭理他,步子越走越快,好像有仇人在身后追她似的,就差插上翅膀飞起来了。 陆平生不惯她的臭毛病,两步追上去一把将人拉住:“没完了?” 这一拉却见她撇着嘴,小脸沮丧,活脱脱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他打量她片刻,问道:“受什么委屈了?” 嘉言只是摇头。 他见状皱眉,刚想说这丫头事真多,忽然想起了什么,望着她失落的面容,目光中有复杂锋芒一闪即逝。 他并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没事,然后拉着人往回走。 “大人?我不买了……”嘉言跟在后面反抗,却是反抗无效。 陆平生大手一拽就把人重新拽进了店里。 他是个极讲究的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每一件都价值不凡,掌柜一见进来个贵气逼人的客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笑脸相迎。就连那嚣张跋扈的女人看到这么个英俊不凡的男人也放下了手中的衣裳,目光中流露出惊讶与仰慕。 可惜,如此翩翩气度下,男人眉宇却隐现冷冽怒色。 “去把店里所有衣服包起来,”他撩袍坐下,在掌柜的心花怒放以为迎来了财主时,拿起手侧倒扣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又补充道,“给你一盏茶的功夫,包不好就不要了。” 掌柜仅愣了一下,立马点头哈腰:“是是是。” 这间铺子在北朝十分有名,权贵家的女眷都爱在这儿挑衣服,价格也高低不等,不过再便宜的衣服也够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生计了。陆平生出手如此阔绰,确实足矣令人瞠目结舌,不仅老板惊掉了下巴,连那女子都呆呆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看着他,猜测他的身份。 店内除了布匹,女子成衣一共二十二件,掌柜马不停蹄叠衣服,包衣服,很快就忙得满头大汗,好在快包好时,看见陆平生杯子里还有水,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刻,他竟仰头饮尽杯中冷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要了。” 掌柜眼前一黑:“不是,客官……我,你看我这都包好了,这也没耽误您的时间。” “是吗?”陆平生的视线转向那女子手中,“都包好了?” 掌柜脸色一僵:“这……那件是韦姑娘已经定下的。” “怎么?”男人懒洋洋地抬眸,傲慢道:“我的话你听不懂?” 他才懒得管什么韦氏李氏张氏的,说完冷冷看了一眼,起身搂住那还在发愣的姑娘,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才来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拉着那脏兮兮的小姑娘走了,掌柜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财主,这是来找他麻烦来的!而原本嚣张的韦氏更是一脸不可置信,这男人从进门的那一刻,正眼都没给过自己,就连刚才也只是淡淡瞥了眼自己手里的衣裳。 她姿容虽非绝世,却也貌美艳丽胜过不少女子。姐姐能被陛下看中纳入后宫,妹妹又怎会差?全北朝的名门望族中,多少人想娶她为妻,攀上韦家这层关系?可那个男人,在知道她是韦家姑娘后,连半点动容都没有,甚至是一脸嘲讽轻蔑的模样,反而对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乞丐保护有加。 “砰——”韦氏将手里衣裳狠狠摔下,气得头也不回跑掉了。 掌柜一下痛失两位贵客,悔恨不已,站在原地捶胸顿足。 * 陆平生带着嘉言去了另一家铺子,为防狗眼看人低的事再发生,也防止这丫头磨磨唧唧半天挑不出个像样的,这次他跟了进去。 店不大,生意也不好,冷冷清清,但掌柜很热情,又是奉茶又是拿点心,主动介绍自家衣裳。 这家店的衣料虽不如刚才好,可是款式嘉言却更喜欢。 女孩在挑东西时总是摇摆不定,看看这件喜欢,摸摸那件也不错,实在拿不定主意。她在那听掌柜的介绍,陆平生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看她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都挑不出来。 “这件。” 嘉言还在对比手上的衣裳,耳边突然响起陆平生声音,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为她选中了一件白色的素裙。 比起其他的,这件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嘉言原本以为他这种财大气粗的男人会要店里最贵的衣裳,没想到竟是这件看起来有些素的。 掌柜笑道:“客官眼光真好。这件看起来素,料子却是浮光锦,放在阳光下可潋滟生辉。” 可惜今天天不好,流云层叠的苍穹不见半丝阳光。 “上面还绣着槐花,”掌柜指着零星几朵花资怒放的槐花说,“您看这针脚绵密的绣工。” 本来就素,还绣上了起不到任何点缀作用的槐花,更素了。 可是陆平生瞧上的就是它的素。 时隔六年,他从邺都回江城,走进院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少女白裙飘动,娇柔的身影站在百花中,明媚春光就此而生。 财主亲自挑的,嘉言也不好说什么。 换好了衣裳,陆平生又觉得她头发乱糟糟,连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于是带她去买。她选衣服磨蹭,选饰品可是一点也不含糊,随手拿的两根发簪直接令老板两眼发光。 嘉言知道不便宜,回头去看陆平生。 或许是走累了,又或许是根本不喜欢陪女人逛街,坐在一旁的男人那早已阖上眼,似乎睡去多时。 嘉言想了想,还是决定选个便宜点的。 哪知刚放下簪子,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随便挑,不用在乎钱。” 哦,差点忘了他是有钱的财主。 话虽如此,嘉言还是挑了个次一等的,结果付钱的时候陆平生又嫌弃起来,把她手里的那支丢下,拿起她最初看上的两支,抬手拢住她的长发,勾勾绕绕,三两下就将她头发弄好,簪了上去,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拉着人就走了。 嘉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边摸头发边夸:“大人弄的真好,以前也给别人弄过吗?” 她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陆平生却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片刻。 “没有。” 再抬腿时,他的步子明显放慢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嘉言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 爱撒谎的男人,那肯定就是有了,这么大反应。 想到这儿,她不禁抬头,望着他英俊的侧脸,心中很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去簪发呢?《 》 18、第 18 章 马车载着二人直奔宫中,嘉言好奇地张望窗外街市风光,陆平生则闭眼休憩。进了宫门后依然畅行无阻,因北皇特意叮嘱,所以陆平生的马车无人敢拦。 嘉言又撩起窗帘一角看北国的皇宫。古朴大气,却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压抑,不时有宫人侍从从道两边走过,见到他们的马车纷纷行礼。 越看越奇怪。 宫闱重地,非君皇或者帝妻不得行马行轿,陆平生一个东朝人,凭什么有这样的待遇?她还不晓得他的真实身份,以为只是个当官的,宅子里死去的下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谁也不去打听,大家很默契,只管干活拿钱。 如果只是一个当官的,值得北皇相邀,享帝王般的待遇吗? “吁——”马车倏地一停,拉回了嘉言的思绪。 两人下车后,前来引路的宫人说:“贵人,宴会酉时开始,现在申时未到,陛下吩咐,若您来的早,可去崇辉殿找他。”他顿了顿,指向前方,又道,“傍晚女眷们会在清池放河灯,从这里直走过去,片刻即到,姑娘若是等着无聊,可与女眷们一起。” 北国的宫中陆平生只来过几次,不是太熟,但也不生。 他那‘活阎王’的名号是骇人了点,但对身边人不并差,只要不惹他,日子绝不难过。譬如此刻,他并没有立刻去找北皇,而是送嘉言去清池边。 两人像有默契,谁也不吱声,却能联袂朝一个方向走。 嘉言在北宫里人生地不熟,而清池边又聚满了女眷,陆平生亲自送他,有两个目地,一是怕她跑错了路,到时候自己也找不到,二是怕她受欺负。 这小鬼既不是权贵亲眷,又不是北皇妃嫔,成不了她们当中一员,只怕会遭到排挤。 他可不想到时候看到人,是红着眼睛红着鼻子的。 啧,一想到她哭唧唧的样子,心里就烦。 陆平生把她带到清池边就走了,他英俊潇洒,风仪翩翩,到哪都引人注目,即使在北国的宫中也一样。前来参会的女眷见到他都羞红了脸,纷纷压低声议论这是谁家的公子哥,看向嘉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羡慕与崇拜。 距离晚宴还有些时候,大伙边围在清池边放河灯,嘉言也顺着人流上了池上的小桥。 莲花小船托着烛火,烛火下用蜡块压着张小笺,写着众人心中的期盼。湖中有未知的暗流,偶尔将几艘莲花小船卷入了水底,岸边便响起几声错落的叹息。那侥幸躲过了暗流的,便被宫人用钩子挑了起来,站在另一端小桥上朗声念。 念的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喧闹声,哄笑声,叹息声混在一起,灯火辉映着,远远的琴声叮咚的弹着。 她多希望二哥也能来看看,可这里是北国,是不属于他们的十丈红尘。 勾灯的宫人长钩往湖中一送,拉回只绯红纸船,抽了那压在烛下的纸笺,掰开上面冷却了的烛蜡,念着小笺上的字眼,声音绵长,引得诸人一阵起哄。 嘉言也随她们放了盏河灯。身边的女孩们写的是父母安康,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并虔诚的阖眼祈祷。她想了想,写下心中的愿望:二哥快点康复以及在那场杀戮中惨死的人可以早日进入下一场轮回。 放河灯的人太多,很快把她挤到了一旁,嘉言便倚在桥头等陆平生。这里人烟稀少,除了数十持剑的侍卫把守两侧,就只有零星几个宫人。那些女眷们凑在河边,推推搡搡间,笑声畅快不已,嘉言不认识她们,也融不进去。 因为无聊,她很快将目光转向别处,四下张望起来。 却在此时,一个灰衣高大的身影落入眼中。 北皇设宴,宫里有男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人的侧脸轮廓竟如此熟悉,即便过去几年,也没能从脑海中淡忘分毫。 她二话不说跳下台阶,寻着那影子追过去。 一路小跑,也不知追到了哪儿,刚跨入长廊,就听到拐角处的低语声。 有人说:“东西怎么越来越少,怎么和大人交差?” “王哥,那地方都是瘴气,没有巫族的圣物,寻常人别说进去,靠近一刻都是死,能弄出这么多,已经是尽力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时,嘉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声音分明是…… 先前那人又说:“少废话,多找几个不怕死的!事情办不好,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 交谈很快终止,嘉言躲在立柱后,看着那个高大的灰衣身影从眼前走过时,竟怔在那,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等到人走远了,才想起来要追。 踉踉跄跄跑到空地上,胸间漾起的喘不过气的紧张。那灰衣明明就在前方,却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恍恍惚惚,让人看不真切。 对方走的太快,嘉言小跑着跟上去,结果没追到,反而撞了到了人。 “大胆!哪里来的野丫头,不好好伺候主子跑这儿偷懒!” 说话的内侍不知是谁跟前的红人,等闲之辈压根不放在眼里头,瞧这丫头面生,便以为是新来的宫女,尖着嗓子就训斥起来,说了两句觉得不解气,还想动手。 “住手!” 一声清喝打断他的动作,内侍回头一看,脸上立马堆了个十足十的假笑:“贵妃娘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宫人的长呼声中,缓缓走来个绛纱宫裙的佳人,内侍立马解释道:“娘娘,这丫头不知道哪宫里溜出来偷懒的,奴这就把她抓回去,免得饶了娘娘兴致。” “这姑娘并非宫婢打扮,钟徽,何以认为她是宫女?”贵妃站到嘉言身侧,挡住了种徽不怀好意的目光,“今日来的都是陛下的客人,怠慢了谁,你可担当的起?” “奴、是奴大意了。”钟徽不敢得罪贵妃,只得作罢,临走时不忘狠狠瞪嘉言一眼。 贵妃身边的婢女看不过,埋怨了两句:“钟徽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娘娘,他平日里就爱欺负宫女们,总是各种威逼利诱把人带回住处,好一顿折磨。” “钟徽所作所为本宫有所耳闻,若不是亲眼所见,还不知他已跋扈到这般田地。这件事,本宫会向皇后禀明。”贵妃转身拉起嘉言的手,唇边漾起一抹和善笑容,“没吓着你吧?好孩子,你是谁家的姑娘?陛下设宴,宫中人多,可要跟好了家人,别走丢了。” 这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一身宫装,国色倾城。许是刚才动了怒,白玉般的脸庞起了浅浅绯红,迷离的灯火下,容颜更显几分惊人的华美。 嘉言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一时竟看呆了。 贵妃贴身婢女瞧不惯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眼神,忘了自家主子方才的警告,没好气道:“你是谁家的女眷,怎能这样盯着娘娘看?如此无礼,一点规矩都不懂!陛下款待群臣,这官衔也是有大有小的,有人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能进宫,可不要忘了分寸,忘了尊卑。” “半夏!” “嘉言。”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贵妃喝止住婢女,只是没来得及训斥,另一道低沉好听的男声就飘入耳中,冷冷的,带着冰霜般的寒气。 不远处有人正朝这走来,绣着金色祥云的衣袂在风中飞动,夜色中,独他显眼。 “嘉言。”这是陆平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还叫了两遍。 贵妃见到来人,脸色一沉,僵在原地竟忘了开口。 陆平生很自然牵住了嘉言的手,目光自贵妃脸上掠过,停在那个名叫半夏的婢女身上,眯了眯眼,满眸皆是危险的意味。 “给她道歉。”男人缓缓启唇,语气冷硬而又淡定。 半夏不认得他,不服顶嘴:“奴婢没有错,是您的家眷无礼在先。” 无礼?她大概还不晓得,湘东王府的人到哪都是可以横着走的。 果然,陆平生挑了挑眉,刻意拖长了音调,颇有几分耐人琢磨的意味深长:“哦——?说说看,是怎么无礼在先的。” “我们娘娘帮了她,她非但不感激,还一直盯着娘娘看,一点礼数都没有!” 陆平生悠然掸指拂着衣襟,慢条斯理道:“你的主子还没开口。” 小婢女望着他英俊的侧脸,脸一红,底气刹那薄如纸张:“我,我只是帮娘娘管教。” “管教?”男人勾唇,目光懒洋洋落在那主仆二人身上,“我湘东王府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一条狗来管教了?” 这么多年来,嘉言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东朝皇帝的亲哥哥,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湘东王,并不是她口中的大爷、大哥、大人。她觉得奇怪,那座宅子里的下人都只是叫他公子,叫他爷,好像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这个疑惑很快又被她自己给顺明白了。 想起来北朝前的灭门之灾,一切都说得通。 放着辉煌的湘东王府不住,跑去另一个地方,目地只有一个:保护淮生。 所以府里的下人都是身家清白,且不知道他底细的。 小宫女半夏显然也听过活阎王的名号,吓得脸都白了,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向嘉言道歉求饶。 沈樱缓过神,稳了稳纷乱如麻的心,替自家婢女求情:“半夏不懂事,湘东王能否不要与她计较……” 男人嗤了声:“你的狗能不懂事,我的人就不行了?” “我……那王爷要怎样?”沈樱脸色煞白,紧着咬着唇,娇怯楚楚的模样我见犹怜。 然而陆平生却懒得看一眼,拉着嘉言就走了。 晚宴要开始了,嘉言跟着他向前方的殿阁走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路上,嘉言明显感受到那只牵着自己的大手在不停地的收紧,似乎要藏住什么秘密,而她的脑子里也始终是刚才看到的那个模糊身影。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 19、第 19 章 晚宴即将开始,殿内十分热闹,来宾纷纷入席,看歌舞的间隙,不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陆平生领着嘉言坐在了左侧第一个位置,也是靠司马洵最近的位置。 席上美酒佳肴早已备上,放河灯时嘉言还觉着饿得不行,这会儿又没了胃口,东张西望看个不停。陆平生全当她是小女孩没见过世面,注意力落在歌舞上,也懒得管她。 美色满目,可不比看个小鬼有意思多了? 没过多久,响起内侍尖锐刺耳的长呼声—— “皇上,皇后驾到!” 北皇一到,歌舞顿停,殿内鸦雀无声,众人起身参拜,后重新回位坐好。 金銮上有三席,北皇居中,皇后、贵妃各坐一侧。 嘉言有点好奇,偷偷抬眸,飞快地瞟了眼坐上三人。 贵妃她已经见过,北皇身着明黄龙袍,肃穆庄严,有着属于帝王的沉稳刚毅。他的年纪只比陆平生大两岁,也就三十刚出头,但满脸沧桑,虽然长相也不俗,可和英俊潇洒的陆平生完全不能比。 在他的身侧坐着北朝皇后,魏氏嫡女魏颜。北朝贵女以貌美传闻天下,皇后也不例外。她一身暗红襢衣,青丝盘若凌云,坐在北皇身侧,是仪态万千的雍容。 宴会在帝后与众人举杯后正式开始。 因为明镜山的话,陆平生搁下酒杯时特意多看了皇后两眼,却蓦地撞上两道炙热的目光,视线交汇,清丽的容颜映入眼中。 贵妃温婉一笑。 陆平生甚觉无聊地收回视线,没曾想那女人竟然主动起身敬酒。 “湘东王不辞千里来朝,本宫替陛下敬你一杯。” 司马洵闻言亦是笑道:“平生,这位是沈氏之女沈樱,朕的贵妃。” 北皇开口,陆平生再不想搭理沈樱也得给面子,他拿起酒杯遥遥一举,说了声多谢,杯口都没往嘴上放就随手落在了一旁。 大约是真觉得太无聊了,他竟然转头给嘉言夹肉。 而那个正在埋头干饭的姑娘被盘中突然多出的炙肉吓了一跳。 “大人?”还是习惯叫大人,嘉言口中含糊不清,腮帮子鼓鼓望着他。 “喜欢吃北方的菜就多吃点。”陆平生手里头动作没停,把她爱吃的那几样都夹了个遍。 嘉言耳根一热:“大人怎么……” “怎么知道你爱吃?”陆平生点了点手边几个快空的盘子,“不爱吃能吃这么多?” “哦,这是嫌我吃得多给你丢人了吗?”嘉言迅速咽下口中菜,小声埋怨。 “能吃是福。”陆平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这不比那些在他面前装腔作势的女人强多了? 又是几块肉放入盘中,嘉言吃得更香了。 不得不说,让堂堂湘东王亲自伺候自己,菜都变得更有滋味了。 言笑正欢时,北皇也喝完了众人敬的酒,正好奇地望着他们。 “陆兄,你身边的小姑娘是?” 年纪不大,也不像是他的女人。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来,沈樱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一瞬间,嘉言成了瞩目的对象,嘴里的食物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陆平生见惯了这种场面,神色懒懒地道:“家里小孩,带来玩玩,不介意吧?” 北皇哈哈一笑:“当然不介意,平生,多住几天,多住几天!” 皇后也附和道:“是啊,湘东王和陛下交情匪浅,难得来一次,不妨多住些时日。” 贵妃没有说话,脸上始终挂着不失礼数的笑,没人注意到她攥紧酒杯的手却悄悄松开了。 自家孩子,看这年纪,想必是东皇的什么妹妹吧?那也就是平生的妹妹。 是妹妹就好。 “这位,是明大人?”说话间,陆平生忽然端起酒杯,懒洋洋邀向右侧第一排、也就是正对他的坐席,目光骄傲,“听闻明大人恭顺谦逊,忠心耿耿,替陛下分了不少忧。” 明镜山全程未发一言,突然被陆平生敬酒,神色从容端起酒杯,笑道:“湘东王过奖了。替君上分忧,是为人臣子的职责。” 妻儿被杀,还能和敌人谈笑风生,当什么都没发生。此人不但心机颇深,内心也十分强大,能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可惜他干的是天理不容的买卖,多行不义必自毙,陆平生再混,也不可能和他一起研制五石散,否则以明镜山的胆识和智谋,确实是个好盟友。 北皇得了儿子,设宴六天,而今是第七天。 因为好兄弟陆平生来了,才多设宴一日。 这第七日,其实是为他。 宴会上几乎到了北朝所有权贵。魏氏、沈氏、韦氏……足见北皇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如果真如明镜山所言,太子不是皇家血脉,那么北皇就多年来无育,说明身子早就垮了。 一个子嗣单薄的皇帝,位置能做多久……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饮着酒,目光再次略略扫过与人碰杯的明镜山,似乎要从他眼中找到图谋不轨的证据。 这时,袖子被人扯住。 他转头,对上嘉言的目光。 “大人,你是不是认识贵妃娘娘?” 贵妃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往这儿看,每回嘉言的目光迎上去,她又匆匆避开。 既然不是看自己,那就是看身边的男人了。 陆平生倒也没否认,浅浅抿了口酒,说:“不熟。” “可是,她一直有在看你。”十几岁的姑娘早已不是当年的小鬼,隐约懂了些男女之间那点事,好奇极了,“你,你不会喜欢她吧?” 男人都爱美女,大人也不会例外,贵妃那么漂亮,别说男人,就算女人看了都会心动。 陆平生被她这没道理的话逗笑了:“她盯着我看,怎么是我喜欢她?” 说到此处,他摩挲起手中酒杯,细细打量着嘉言。 喜欢? 忽然意识到当初随手捡回来的小女孩是真的长大了,竟然知道什么是喜欢了,甚至能看懂贵妃眼中的痴缠眷恋。 痴缠眷恋……能顶什么用? 陆平生没再言语,饮尽杯中酒。 思绪在俯仰间陷入往事的轮回。 十七八岁的陆平生,鲜衣怒马,纵肆张扬,他曾义无反顾爱上一个姑娘,却因为自己只是个有名无权的王,遭了嫌弃,被退婚,被当众甩了两个耳光,从此不敢再信谁。 万人之上,终究还是落在了一人之下。 因为母亲偏心,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在一场战役中失之交臂,他失去的不仅仅是皇位,还有心爱的姑娘。 那时淮生身体尚好,那个年纪的他,没有后顾之忧,血是热的,心是狠的,在幼弟登基大殿上,一壶鸩酒亲自送母亲归西。 可惜,没等他夺回皇位,心爱的姑娘就举家北上,彻底离开了他。 两年后再听到姑娘的消息,是她已经嫁给了北皇,成为了贵妃,家族命运也因此改写。 对于背叛自己的人,陆平生一向不会手软,没叫沈府鸡犬不留是沈樱好眼光,千挑万选,挑了北皇司马洵,这可是他的刎颈之交。 当年匈奴作乱,联手异族兵指东朝腹地,兵压各大关隘,战事告急。陆平生领兵出征,途径北国,还是太子的司马洵不顾群臣反对,慷慨借道。后又擅自出兵,助他抵抗匈奴,为此被父皇责罚,在血雨腥风的皇室里,东宫之位险些不保。 两人在共同对外时建立了深厚的友情,成了好兄弟。 陆平生曾问他为什么帮自己。 太子大义,说匈奴今日能犯东朝,来日就能犯北朝,身为都北朝的未来君主,统治中原半壁江山,没有理由不出手相助。 陆平生这人,无事时笑若春风,看起来和善的不得了,嘉言就是这么上当的。也正因如此,太子对他无话不谈,完全没考虑到这个东朝的王将会是自己最强劲的政敌。 他说自己的父皇刚愎自用,目光短浅,畏首畏尾…… 把心中的不满悉数说给陆平生听,等到发泄完了,陆平生半开玩笑地问:“这么说你父皇,不怕我告诉他?” 太子一笑,什么都没说。 四目相对,陆平生也一笑。 只不过比起刚才,这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赞赏。 自此,两人成了朋友。 ………… “大人?” 男人的思绪正随回忆飘然远去,耳边忽响起柔婉的声音,等回过神,才发觉空掉的酒杯已经在手中握了太久。 “大人。”嘉言又拉了拉他,见他望来,说,“贵妃娘娘人很好,刚才我不小心撞了人,是她替我解围,只是你拉我走的太快了,来到这殿里,我又只顾着吃东西,忘记告诉你。” 陆平生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好不好?” 和沈樱散就散了,他没惦记,倒是那女人见到自己后屡次失态,真是半点不顾及北皇。坐拥万里江山的人,儿子儿子的血脉有问题,宠爱的女人又惦记别的男人,妻妾的心思都不在他身上,陆平生忽然有点同情这位好兄弟。 嘉言并不赞同他的话:“我当然懂了。对我好不伤害我的,那就是好。” 这话要说的是别人,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沈樱? 太阳打西边出来他都不信那女人能对这小鬼存什么好心。 “当心她把你卖了,拿你当靶子使。” 单纯是好事,太单纯就是脑子不好使,男人哼笑:“能坐上贵妃位置的人,不是什么善茬。” 玩笑话,嘉言也不当真,不料却一语成谶。《 》 20、第 20 章 “说的也太严重了些。” 嘉言知道人心险恶,但觉得没陆平生说的那么夸张。这儿毕竟是皇宫,怎么还可以把人卖了呢? “严重?”陆平生忽然凑近她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嘉言立马低头扒了几口菜。 这画面落在别人眼中是既羡慕嫉妒,又十分好奇。 沈樱强忍着冲动才没站起来,如果不是北皇坐在身侧,她真想上去问问陆平生这姑娘究竟是他什么人!家里的小孩?小孩用得着这么亲近吗?又是夹菜,又是附耳低语,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刚才的动作有多暧昧。 她可以忍受陆平生有别的女人,毕竟是她不告而别在先,可为什么要把人带到自己跟前?有些事情以为忘了,天长地久不去碰,便也落了灰,可一旦剖开,又是血肉模糊,不堪回忆。 她承认她从未忘记过这个男人,对他的爱意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淡去半分。原以为大家不会再见,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完一辈子,可他竟然来了,还带着新人。 沈樱不禁再次打量起嘉言。 姑娘年纪还小,十七八岁,虽未完全长开,却已似花朵般水灵。她不是没听过湘东王的风流韵事,可把女人带在身边,却是破天荒头一回。 看到两人耳语的样子,沈樱不自觉握紧了手。 是因为真的动心了吗? 还是为了气自己? 是为了气自己的吧。 沈樱想起当年陆平生待她的好,根本不信这个男人能说忘就忘,而且这么多年他身边虽然红颜无数,却没有娶亲,如果说是在等谁,那个人,只会是自己。 自欺欺人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容易没完没了。 再相逢时陆平生的冷漠让她更加相信是因为还喜欢,所以才有恨,才会怨。父亲当初为了家族利益,为了权势,逼迫她放弃爱情,她没有办法,心里也委屈,却也只能接受命运。原以为会随着时间淡忘,却在见到他时才发现这些年从未忘记过。 沈樱看着那个华服金冠的男人,各种滋味在这一刻齐漫心头,奈何北皇在身边,四周满是宾客,她只能一杯一杯喝着酒,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相比之下,明镜山的眼中就只剩下好奇。 湘东王风流成性,是个浪子,浪子么,怎么会为谁收心。 他不动声色地饮酒,目光时不时飘向嘉言,记下了这个小姑娘,心道真是稀奇。 这是……浪子回头了? 陆平生同样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众人。 他当然感受到了贵妃深情的目光和明镜山对嘉言的好奇。淮生在江城出事,霍加杀了明镜山的妾室和孩子,两个人心里都藏了无数小九九,面上却谁也不撕破那层皮。 这场宴会一直到子时才散场,刚结束,北皇就心血来潮,要跟陆平生下棋。 “哈哈,朕认识你多少个年头了?下棋从来没赢过你。来来,今日朕一定要扳回一局!” 入了夜,满宫灯火璀璨,明德殿更是烛火通明,皇帝坐在殿内与远道而来的湘东王对弈,谈笑风生。 男人们下棋、观棋,女人们则去池畔的阁楼里看烟花。 因为嘉言年纪小,又是湘东王府的人,皇后格外照顾她,亲自挽着她一同登楼。雅致的阁楼里,光线比别处稍亮一些,皇后握着嘉言的手站在最前头,后面跟着贵妃与其他人。 一群女人憧憬又期待的望着夜空。 没一会儿,数不清的烟花绚烂绽放,巨大的喧闹声响一波波送入众人耳中。 五颜六色的烟花看呆了嘉言,皇后笑道:“北国的烟花和东国是不是很不一样?” 嘉言只顾欣赏,完全沉浸在团簇绽放的烟花中,忘记了回话。 皇后也不恼,又说:“你和王爷远道而来,把这当成自己家就是,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尽管和本宫说。” 能得皇后亲自搀扶,又让皇后说出这些话,嘉言心里很清楚,完全是因为陆平生的面子。甚至皇后刚才说要带大伙看烟花时,还特意看向了陆平生,显然是征求他的意见,直到男人说了声“去吧。”才敢领着自己离开。 皇后的话里并没有多少真诚,嘉言答得也客套:“多谢皇后娘娘,这里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不再言语,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圆月粲然,却不及此刻的半分烟火辉煌。 皇后一直站在嘉言身侧,后面的女眷也不敢放声言语,只是偶尔低下头窃窃私语,不知在讨论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有宫人来报,说是太子醒了,乳母哄了半天依然啼哭不止。 皇后听罢,放心不下儿子,只得丢下大伙现行离去。 原本的位置由贵妃代替。 因她曾出手相救,嘉言对她的好感多一些,见她站到身边,主动问好。 贵妃回以微笑,并未言语。 皇后走了,原本窃窃私语的人声音就慢慢大了起来。起初嘉言并没在意她们说什么,可那些叽叽喳喳声好像就是冲着她来的,一声一声直往脑子里钻,逼得她不得不听进去。 “那是东朝皇帝的亲哥哥,是东朝最英俊最权利滔天的男子,多少女人的梦中情郎。” “我可听说他还没成婚。” “不会吧?他和陛下是旧相识,那年纪应该和陛下相仿,还没成婚吗?” “既是权势滔天的王,等闲女子岂能入他的眼。” ………… 她们说起湘东王,或倾慕,或崇拜,满满都是小女儿家的心思,揣测这样优秀的男人为什么不成婚。 嘉言渐渐觉得不自在,一抬头,发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原来她被当成了陆平生不成婚的原因。 贵妃知道陆平生是为了自己才不成婚,看这些女人误会了,大可以带着嘉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念头一转,想起刚才宴席上陆平生温柔体贴的模样,刚伸出的手又放下了,转头佯怒道:“行了,都不得无礼!这位姑娘一直伴随湘东王左右,皇后和本宫都要给几分薄面,不是你们能私下议论的。” 一句话,让误会更深。 议论声小了,却没有停下。 “原来真是为了她,除了有几分姿色,不见有什么好,也不晓得湘东王瞧上她什么。” 有人羡慕,有人却不屑。 “听说湘东王冷血嗜杀,就算样貌出众权势滔天又如何,还不是凶狠残毒,活阎王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 这话嘉言听着不舒服,辩驳了一句:“他不是这样的人。” 在来北朝之前,她从不知道什么湘东王,什么活阎王,不管外界怎么传,在她的世界里,陆平生始终是那个嘴硬心软,把她带回家,给她温饱的大人。 说话的女人立马上下打量起嘉言来,那眼神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来刮去,笑得不怀好意:“说起来能跟在湘东王身边,自然不是等闲之人。可东朝和北朝的世家贵族无非那几个,你是谁家的姑娘呢?” 烟火味渐渐有些呛人,嘉言摸了摸鼻子,没有搭理她。 不是不敢,是不想。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的沉默并未换来女人噤声,反而更加得寸进尺:“你聋了么?我在问你话,你姓什么,是谁家的?” 嘉言搓着鼻尖,头也没抬:“你都这么厉害了,还不知道我姓什么吗?想知道的话,何不去问问湘东王本人?” “你!”大约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她竟会公然顶撞自己,女人一噎,随即怒火上头,竟生了把她推下去的念头,却被身侧的人拦住了。 回头,对上关切的目光,目光的主人摇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趾高气昂的女人忽然没声了,嘉言转头一瞧,觉得那个拉架的女子有几分熟悉,好像不久前才见过…… 正想着,对方就到了跟前,主动给她道起了歉:“这是我家幼妹,被惯坏了,年少不知规矩的,还望姑娘不要计较。” 嘉言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女人又说:“站了这么久,姑娘也累了吧?长姐寝宫离这儿近,,若是不嫌弃,可一起去喝杯茶。” 嘉言在市井混多了,从小就明白这些无事献殷勤的人准没好事。 她不想去,依旧不开口,打算装聋作哑到底。 可贵妃却在这时拉住了她的手,也没问她同意不同意,就说:“正好我也口渴了,我看啊,不如大伙儿都去淑妃妹妹那蹭杯茶水吧。” 淑妃? 嘉言恍然,怪不得觉得这女子眼熟,原来不久前在那件成衣铺子嘲讽自己的正是她!两个妹妹都这副德行了,想那当淑妃的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不想去,但贵妃帮过自己,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去了淑妃所在的长庚殿。 * 宫女跪了一地。 从长庚殿里走出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她缓缓弯腰,想对贵妃行礼,却被拦住:“快快起来。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姐姐关心,已经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贵妃拉着她坐下,并说明来意,“本宫自作主张,不知是否打扰了妹妹?” 淑妃笑道:“姐姐能来,妹妹求之不得。” 两个女人就这样坐在那虚情假意说了半天客套话。 一个身体羸弱不堪一击,一个曾帮助过自己,可不知为何,嘉言看着她们的笑脸,心中竟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 21、第 21 章 明德殿里,帝王慢悠悠饮着茶,望着对面华衣金冠的男人,微微而笑:“算起来,朕与你已有近十年未见了吧?” 陆平生不紧不慢落下指尖黑子,这才回道:“九年零七个月。” “一别多年,难为你还记得朕,肯赏脸过来。”司马洵放下茶盏,观望棋局良久,轻声道,“九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风姿朗朗,惹得无数女人为你折腰。可惜,朕却老了。” 琉璃灯照得翡翠棋盘潋滟生光,在两人的脸上生出几分幽凉无限的清寂意味。陆平生坐在锦毡上,迎着北皇深邃难测的目光,扬唇浅笑,举止甚是优雅,全无当年的浪荡不羁。 “陛下正当壮年,况且,男人不该谈老。” “政绩上朕也不如你。你虽非一国之君,但东朝能有今日的强盛繁荣,你功劳甚大。” 陆平生斜眸一顾两侧毕恭毕敬观棋的人,终止了话题:“不谈国事,下棋。” “怎么,当初朕大婚你不来,一别九年,如今连和朕多说两句话都不愿意了?” “不敢。九年前陛下大婚,有事未到,心意没忘。” 北皇敲着棋子,佯怒一哼,“朕坐拥万里山川,缺你那点东西吗?休想拿话堵朕……人既来了北朝,就好好陪朕,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总在那瞧什么?” 陆平生落子前眸光一飞,瞥向殿门。 这是今晚下的第三局棋,而他,已经望了两次。 司马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恍悟,手指向棋盘,提醒道:“行四九路,你便胜了。一目了然的局势,湘东王何至于思考良久?” 陆平生没说话。 “后宫都是妇人,女子间才有话聊,总比呆在这看我们两个男人下棋有意思。”聪明的北皇,又如何看不透他究竟在为什么分心? 他打趣道:“你未免太不放心孩子了,再这样心不在焉,可就要输了。” 话音落,陆平生直接弃了棋子:“我输了。” 司马洵扬眉看来,在等一个解释。 “我思绪不在这盘棋上,你赢的也无趣。”陆平生不紧不慢地说,“就算知道如何耍小聪明致胜,也不敢赢陛下。胜之不武,非君子所为。” “稀罕,活阎王今个儿竟当起了君子了。” “是阎王是君子,对人。” “哈哈!”北皇朗笑,“那便请君子再来,不过这局你可不能再分心了!小女孩嘛,难得进宫一趟,迷上些稀奇的东西,多玩了一会儿,你也没必要担心。朕后宫的是女人,又不是吃人的猛兽。” 北皇抬了抬手,侍奉的宫人立刻上前将棋盘上凌乱的黑白棋子一粒粒分好放入玉匣,为两人添了茶水后又往香炉里加了些瑞脑香,才重新退至一旁。 北皇拈起一粒白子,再接着摆。 “平生,你与朕对弈,可从未有这般顾虑退缩的时候。” 陆平生确实是有顾虑,倒不是担心后宫里那些女人,他担心的是沈樱。方才宫人来报,太子啼哭不止,皇后回寝宫看孩子,现在是贵妃带领她们看烟花。 陆平生对沈樱没好感,当年的事只是原因之一,来北朝后此女目光多次胶在自己身上,更让他生厌。 要离开的是她,现在说些毫无意义废话的也是她。 既要又要,天下哪来这么多好事情? 皇后在还好,皇后走了,贵妃为大,他是不信沈樱能有什么好心去照顾那小鬼的,不联合那群女人欺负人就是万幸了。 他已经派了霍加跟着,有情况会立马回禀,可这几盘棋下来了,霍加连个影子都没,究竟是小鬼贪玩还是旁的……陆平生这才不由自主朝门外多看了几眼,结果被北皇一眼看穿,还打趣了起来。 这一局,陆平生没再分心。 殿内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就剩下棋子哗然落在盘上的声音。 棋子越落越快,众人屏气观棋,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疏落有致的黑白棋子很快成形,在棋盘上布成缜密的绝佳弈局,明眼人都看出来陆平生的黑子已经要锁定胜局,却在这时,霍加领着嘉言回来了。 “殿下。”霍加行礼。 陆平生“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霍加退至一旁,嘉言也不吱声。 “出去一圈,话都不会讲了?”本是玩笑话,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脸上笑意顿敛。 嘉言的衣服破了,头发也乱了,又狼狈又脏,活像个被人追着打刚逃出来的。 “怎么搞的?”陆平生一掷棋子,把人拽到身边来,反复看了两遍。 霍加朝北皇望了一眼,似有话说。 北皇意外了:“莫不是与朕有关?” 霍加性子直,死心眼也缺心眼,他只认陆平生一个主人,才不管什么北皇南皇呢,本来还有点犹豫,可人家北皇开口问了,想也没想,直接说:“与那群妇人发生口角,被打了。” 话说重了,就算那群女人再刁钻,也顶多是言语嘲讽几句,谁又敢真的动手打皇帝的客人?霍加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人,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嘉言给他诉了一路苦。 自从这姑娘千里迢迢把淮生带过来,他就敬佩不已,他不好直接冲进去宰了那群女人,但是告状的时候把话说重点还是可以的。 霍加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 陆平生抹去女孩胳膊上的血迹,摁住了伤口,对霍加的话充耳不闻,“说说,怎么回事?” 很显然,霍加的话是给北皇和在场那些人听的,而他,要听嘉言亲口说。 嘉言疼得一缩,连忙告状:“我们本来在看烟花,后来贵妃娘娘怕我们累着,就提议去最近的淑妃宫里歇息一会儿。” 男人脸色倏地一冷:“所以你就跟着去了?” “我……” “什么人叫你都敢跟着走?”陆平生指尖加了力道,疼得她眉头直皱,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当时那种情况也由不得她拒绝啊。 “接着说。” “后来喝茶喝到一半,淑妃娘娘的妹妹发现她妆奁里有几个首饰好看的不得了,吸引了大家都去瞧。” “你也去了?” 嘉言小声解释:“我站得很远,没瞧见什么。” 楷去了血渍,陆平生松开手,定定地望着她。 “再后来茶喝完了,也该走了,淑妃娘娘的婢女却在收拾妆奁的时候,说丢了两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淑妃的妹妹就拦住大伙不让走,说那是陛下赠的,定是被人偷了。” 气氛在她的言辞中一冷再冷。 陆平生抬眸盯着她:“结果她们就认定是你偷的?” 嘉言点点头:“她们要搜身,每个人都很配合,我不给就说我心里有鬼,宫女过来抓住我,挣扎之下这才把衣服弄破了。” “简直是混账!”司马洵大手一捋棋盘,盛怒至极,“来人!去查!给朕查,究竟是谁扇的风,谁动的手!” 棋子哗然落了一地,殿内观棋的人见君王雷霆震怒,纷纷下跪,惶恐道:“陛下息怒!” 司马洵对陆平生说:“你放心,这件事朕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给不给交代陆平生都无所谓,反正他自己会给个交代。 太医很快来了,好在嘉言伤势无大碍,就是胳膊上擦破了点皮,上药包扎一下就好,陆平生盯着她那张疼得龇牙咧嘴的脸,剑眉一挑:“该。” 嘉言白了他一眼。 好话没一句,风凉话倒是一句不少,要是二哥在,才不会像他这样。 北皇见小姑娘耷拉着个脸,忙打圆场:“平生,有火别冲孩子发,等人带来,由你处置。” 陆平生没搭话,盯着她,又问:“疼不疼?” 疼,破皮了怎么会不疼呢。 那群女人指甲一个比一个长,妖魔鬼怪似的在她身上乱挠,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挠破了,反正胳膊上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印子,风一吹,火辣辣疼。一路上已经和霍加抱怨了好多,也想着见到陆平生要狠狠告状,可真来了,面对他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有些时候沉默比哭着告状有用多了。 她不知道淑妃姐妹针对自己是买衣服时结下的梁子,还是因为陆平生。如果因为陆平生那她可真是冤大了,这些女人没事就爱把别人当成假想敌吗? 可如果是买衣服时结下的梁子,那更恐怖。 一件小事都能记仇这么久…… 眼前忽然浮现一张美丽的容颜。 贵妃,倒是替自己辩解过几句,不过都被那群女人给顶回来了。看似帮她,现在仔细想想,堂堂一个贵妃,后宫地位仅在一人之下,说话岂会半点分量都没有?而且去淑妃那本就是她提议的。 想得出神了,全然没见到身侧的男人已经起身,紧接着视线一暗,一只宽大的手掌挡在眼前,男人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满是不耐烦,不过不是冲她,而是对那个正在给她包扎的太医—— “啧,会不会轻点?” 她闻声抬眸,透过指缝看见一双眼睛,黑色瞳仁好似广袤的海潮,诱人深陷其中,丝毫不见往日的骄狂傲气。 这夜的他,似乎格外俊美。《 》 22、第 22 章 嘉言看得入神时,陆平生已经抬起另一只手,往她头上轻轻一扣,把那颗小脑袋拧过来按在了自己怀中,声音难得温柔:“刺客水匪都不怕,怕这点小伤小痛?” “我没怕。” 确实没怕,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怎会怕这点伤痛。 可陆平生认定她怕,那就是怕了。嘉言无言反驳,纳闷地贴着他。 不过话说回来,湘东王关心人的时候还真温柔,和二哥一样。 此时出去的宫人回来,附在北皇耳边低语了几句。 “把人带上来!”北皇怒拍桌案,连连骂了三声混账,看来气得不轻。 很快淑妃和她两个妹妹都被带了进来,还有相关宫女。走在最后面的是贵妃,进殿就看见陆平生搂着那姑娘,心头蓦地一酸。 北皇盯着这群不省心的女人,面容冷峻,等她们行礼完后也不叫人起来,正要审问,没想到那两个已经哭哭啼啼地开口:“陛下要为我们做主!她手脚不干净,还跑来恶人先告状,我们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只是搜身。东西不见了自然要搜,她好好配合不就完了,如今跑来示弱告状,又想占上什么礼?陛下,您不能因为她是客人就纵容包庇,湘东王的人又如何,既来北国,就得遵守北国的规矩!” 不知道淑妃这位妹妹是年少无知,还是脑子真的缺根筋,竟然说出这种话,字字句句刺入北皇耳中,气得他抄起手边茶杯就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淑妃。 “这就是你的好妹子!” 淑妃大概也没想到妹妹脑子缺筋就算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连连磕头求饶,一边承认自己管教不严,一边又为妹子求情,哪里还顾得上额头被砸出的包。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司马洵更烦,当下怒色已至眼底。 “一派胡言!湘东王何等身份?他的人能瞧得上你那点破东西?!” 嘉言来回瞧着司马洵和淑妃,对他的话其实不认同。 瞧还是能瞧上的,那些东西可都是钱啊,谁会瞧不上钱呢。 “还有你!”司马洵目光一转,瞪向沈樱,“皇后不在,你是如何替朕管理后宫!眼睁睁看着她们动手不阻拦?贵妃如此无能,朕看,也不必居于高位了。” “陛下。”沈樱跪地,她没像韦氏姐妹啼哭求饶,而是冷静地道,“臣妾确有失职,陛下怎么惩罚都是应该的,只是事关王爷,不如听听王爷要怎么处置。” 在宫中多年,如何看不穿淑妃姐妹的小把戏,她没有点破,更没有用自己贵妃的身份去帮嘉言,为的就是这一刻。 只有这样,她才能光明正大地再看一眼陆平生。 她在赌,用所有荣宠去赌心中那点执念。 可是陆平生却不想让她赢。 “谁动的手?”男人放下茶盏,单手撑膝,倾身向前,目光扫过跪地的女人。 宫女们只是听从自家主子的命令,没有任何退路,而其他女眷见情况不妙,可不敢拿自己和家族荣耀来赌,纷纷供出了淑妃姐妹。 “是她们的主意,陛下明鉴!” “都是韦氏姐妹的注意,她们看不惯陆姑娘,嫉妒她在湘东王身边,便私藏了饰品,让大伙一起冤枉她,想让王爷丢尽颜面,为此责罚她!” 指控声此起彼伏。 ………… 原来这是蓄谋已久的诬陷。 她们竟是想让大人讨厌自己,惩罚自己,最好把自己赶走。 好狠啊! 都道是红颜祸水,没想到男人也能是个祸水。 嘉言看向陆平生,顿时生出了几分嫌弃。 北皇听罢怒斥众人,当场降了淑妃的位份,罚她闭门思过,至于那个惹祸的妹妹…… “陛下,伶儿年少无知,都是臣妾管教无法,臣妾愿一力承当,您罚臣妾一人就行!” 淑妃匍匐在地不住叩首,可她没等到北皇开恩,等来的却是陆平生一脸玩味的笑容:“都是用哪只手扯了她?” 一群人被问得惶恐不言,他却颇有闲情,茶盏端在手里,杯盖浮着茶沫。一盏茶从热到凉,不知拿起放下多少次,就是没往嘴上放,最后总算抿了一口,搁下时,笑意慵懒地吐出两个字:“剁了。” 惊慌瞬间爬上那群女人的脸,巨大的恐惧下,她们竟忘了出声,等到北皇挥手,示意人将她们拉下去时,殿内才响起刺耳异常的哭喊声。 “不——陛下饶命!王爷饶命!”淑妃双目圆睁,膝行到北皇身边,却被无情地踹开。 其余参与此事的女眷也纷纷磕头求饶,锥心彻骨的恐惧使得她们浑身战栗。 “至于你?”陆平生抬起腿,一脚踩在淑妃妹妹的脑袋上,她本就是跪着的,被这一踩,脸紧紧贴在地面上,表情狰狞地哼了两声。 男人像碾垃圾一样碾了碾她的脑袋,吓得淑妃拼命求饶:“湘东王饶命!饶命啊!” 他却跟没听见似的,微微俯身,一把攥住她妹妹的头发,把那张五官已经扭曲的脸掰过来:“搬弄是非最在行,跟你姐姐在宫里这么久,还不知道有些人不能碰?” 殿内鸦雀无声,陆平生松开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将帕子甩在她脸上,一笑:“舌头割了。这双眼睛既然不会看人,一起挖了吧。” 做错了事该受惩罚,况且早就允诺由他处置,北皇没有意见,挥手间,一群女人就被带了下去,只留下雷霆灌耳般的嚎叫哀哭声。 贵妃还跪在那,身影笔直,看着坐上男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有股憋不住的难受。 他在看那个女孩,时而皱眉,时而不耐烦,脸上没笑意,还很嫌弃地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可句句不离关心,问她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沈樱的眼睛模糊了。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为她采来悬崖峭壁的花,寻世间宝玉做成玉笛……那时候的陆平生嘴角总是挂着浪荡不羁的笑,像一匹野马,却甘愿被她驯服。 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总不会去珍惜,当年自己毫不犹豫赠予两记耳光,走的义无反顾。 如今,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那双眼眸漂亮依旧,只是变得深沉难辨,好像海潮,将她深深卷入其中,再也挪不开目光,仿佛这一辈子都注定要陷在其中。 那个被看不起的王爷,如今早已权倾东朝,他一怒,北皇都要给几分面子,淑妃姐妹的命运走向终点,韦氏一族式微,可恨父亲眼拙,为了所谓权势,逼得她和爱人形同陌路。 “淑妃教妹无方,伤了王爷的人,本宫身为贵妃,没能替皇后管理好后宫,实在失职,不知王爷预备如何惩罚本宫呢?”沈樱跪在地上,定定瞧了他良久,在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中问出这一句。 此刻她的双眸黯淡无光,身体冰凉,早已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婢女回府告诉他,湘东王身边红颜无数,早已将她忘却,她不信,非要亲自去瞧,却亲眼看见他与别人出双入对。 那时候她也像现在,仿佛被人抽去了脊骨一般,浑身僵硬,手指冰凉。 不同的是,那日她还可以放肆流泪,而此刻,眼神只剩空洞悲伤, 上座的男人终于不再看身边的女孩,转头对北皇说:“陛下以为,这棋还能下?” 北皇沉吟道:“也罢,你先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咱们改日再约。” “告辞。”陆平生起身拉住嘉言的手离开,衣袂生风,一贯地潇洒倜傥,从始至终都没朝沈樱看一眼。 ………… “闹出这样的事,你也难辞其咎,闭门思过一月,领罚退下吧。” “臣妾遵旨。” 殿门半开,北皇坚决的声音平稳而出,嘉言不由抬头,可陆平生英俊的面容上,没有半分动容,冷静得让人害怕。 ………… 回到玉笙楼后,嘉言先是美美洗了个澡,又吃饱喝足,本来还想好好睡一觉,可是时将破晓,陆平生又来给她送药。 她穿着里衣,袖子轻轻一撩便能看到抓痕,不仅如此,下颔也被人捏得有点发青。想也知道她当时是个什么窝囊相,陆平生捏住她的下巴看了又看,越看越不满意。 “这么多年饭白吃了,光长个子不长胆子?不敢还手还不敢还嘴?” 嘉言被捏得动弹不得,只得直视他的眼睛:“饭吃了又不是长胆子的,而且她们人多。” 有力气顶嘴,看来没什么大碍。 “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想认怂,由她们出气?”陆平生手指收紧,捏得她脸色一变,“有用?真想认怂就大方给她们搜。” “我没拿,我不怕搜身。我是怕欲加之罪……” 呵,读过几年书就是不一样了,脑子里有点东西了,不过东西不多。 “霍加在,你大声呼叫他能听见。” 嘉言诧异。 霍加为什么在?不都是贴身跟着他的吗? 陆平生松开手,把膏药扔她:“自己涂。” 他是没放心才让霍加跟着,后宫本就是非就多,况且还有个沈樱,那眼中的情他如何看不出?女人一旦生妒,后果不可预测。 这些话他本不想说,可小鬼涂个药的功夫却问个不停。 “为什么?霍加不用保护你吗?” “他是从阁楼跟到淑妃殿里吗?” “你是不是猜到她们会对我不利?” “万一他听到了,会不会杀了她们?” “大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他不是不说话,是不想说话。 “大人。”嘉言放下袖子,开始扯他的。 陆平生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把人拽到身边来,捏住她的下巴凑上去,双唇距离不过分毫:“再吵一句试试?”《 》 23、第 23 章 这招果然奏效,嘉言立马闭嘴。 要是小鬼真出了事,淮生能跟他拼命。 陆平生松开手,撩袍坐下,睨着她:“说说,怎么惹到那群女人的?” “还不是因为大人你。” “荒谬!” “真的。她们似乎爱慕你。” “这与你有何干系?” “因为我在大人身边,她们误会……” “无稽之谈。”陆平生斜了斜眼,冷嘲,“你才多大?” 也对,陆平生可比她大了快十岁。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就是买衣服时结下的梁子,可淑妃的人缘也太好了吧,那些女人竟都向着她。 陆平生见她又不吱声了,敲了敲桌子:“想到什么就说。” 嘉言只得把先前买衣服遇到韦氏的事说出来,“也不绝对,或许是因为我和她们争执了吧……” 陆平生挑眉:“争执什么?” “她们原先是议论我,后来有人说到你,说你凶残,我……我不想让她们说你,就反驳了几句。” 陆平生目光微动,嘉言低着头说:“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笑了:“我是怎样的人?” 他的优点很明显,英俊、有钱、地位超然,不过这话要是直接说出来,未免显得自己太肤浅了,搞不好到时候他还会生气。 “讲。”陆平生一见她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就晓得没好事。 哄人的鬼话还没编好呢,思绪就被打断,嘉言只得清了清嗓子,说:“大人很好,带我回家,让我衣食无忧。” 这是她心中的大实话,可她也知道陆平生平日被人吹捧惯了,这些简单而真心的话反而不会喜欢。 果然,刚说完就见面前的男人嗤了声,语气极为不屑:“这就叫好?” 这还不叫好吗!嘉言心里直嘀咕着,手指头在小小的药瓶里抠来抠去,就是擦伤口。陆平生嫌她磨蹭,直接拿过来帮她擦,动作不细致却很温柔。 想到他方才处置淑妃时高高在上的模样,嘉言不由享受起来。 能让湘东王亲自擦药,自己面子可真大。 正享受着,脖子一凉,灵儿送的那条链子不知怎么露出来,正被陆平生正捏着。 嘉言见状连忙后退几步,迅速把东西藏好。 这个反应成功引起陆平生不满,他也不说话,只目不转睛盯着她,满眸皆是危险意味。 嘉言忙解释道:“这是我阿奶留给我的遗物,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陆平生当然知道不值钱,小乞丐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瞅那坠子有点眼熟,多看两眼罢了,结果小鬼的反应引起了他的兴趣。 “你奶奶?” 嘉言轻轻点头:“她已经不再了……” 她没忘记村民是怎么被杀的,那夜的火把,那个绣着苍虎的人,那一声声惨嚎都深深烙在心底。她对凶手恨之入骨,可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也没法报仇,天长日久不去想,便也落了灰,可一旦提及,又是盈胸的痛恨。 陆平生涂好药,为她放下袖子,看到她溢满眸中的悲伤,缓缓道:“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 嘉言低下头,虽是竭力克制自己,却仍是有压抑不住的哽咽透出喉咙:“我会的,大人。” “这件事别让淮生知道,免得他担心。” 嘉言点点头,可怜巴巴缩在那,颓然垂首,活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陆平生忽然想起当年那条被她领回家的小狗。 本欲要离开的男人脚下顿了顿。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算把北朝的皇宫捅个窟窿出来,我也有法子给你补上,别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大人……”话虽然不是太好听,可嘉言心里还是暖暖的。原来被人保护着是这种感觉,她赶紧擦了擦眼角,再次点点头。 陆平生见状“啧”了声,折回来在她头上胡乱揉了把:“早点睡。” ………… 回屋后,霍加带来消息:“属下跟踪明镜山,有发现。” 陆平生正在擦手,没抬头,“嗯。” “他与林胡三王子勾结,以五石散控制林胡诸臣,助三王子登上王位。” 意料之中的事,陆平生并不惊讶。 “不过他遇到了棘手的事。”霍加恭谨立于一旁,“殿下可还记得多年前被明镜山灭掉的那个村子?” 男人将擦完手的帕子搁在一旁,斜眸看来。 “丹砂只产自深山密林中,对土壤境的要求极为苛刻。那座村子的后山藏有大量丹砂,可林瘴气甚多。明镜山这些年一直没找到找巫族圣物破瘴气,所以五石散的量提不上了。” “以毒物控人心性,必将以毒物延续,三王子不得已,找到了中原来。” 霍加默了默:“殿下已经猜到了。” 陆平生勾了唇:“看来明大人也遇上了难事。” “明镜山这般执着,莫非世上真有什么巫族圣物?” “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是否也要派人寻找巫族圣物?” “巫族圣物……”陆平生不知想到什么,沉吟片刻,微微蹙了眉,“不必了。” “是。” 见他话说完了还杵在这,男人问道:“还有事?” 霍加犹豫了一下,说:“属下斗胆问一句,殿下在这里还要待几天?二殿下的身子……还是早些回去好。” 原来是不想在北国待了。 陆平生看了他一眼,“不出意外,明日最后一天。” 要是出了意外,那可就不好说了。 * 第二日众人神色紧张,因为前一晚的不愉快,生怕做错事惹到那位‘活阎王。’陆平生倒是一脸若无其事的随意,照例与人碰杯,看美人跳舞。 昨日宴后,明镜山便告病离去,说是病了。陆平生心里却清楚地很,霍加杀了人家小老婆和孩子,明镜山看似不在意,后事总要料理。不过速度倒是快,仅仅一夜,就又出现在宴会上,神态自若如初。 他敬酒,陆平生便接。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举杯虚邀了好多次,酒水也喝了不少,就是不说话。似乎在较劲,看谁先耐不住开口,好像先说话的那个人,就输得彻底一样。 终是明镜山先开口,不过话是对北皇说的,“陛下,昨日宫中发生大事,臣却抱恙,不能替陛下分忧,实在惭愧,于是今日一早便审讯了事发时的宫人。” “哦?且说说,问出什么东西没?”北皇的声音自玉阶之上遥遥传来。 “是。”明镜山正欲起身,北皇见状摆手,“坐着说罢。” 他撩了袍子重新坐下,“陛下圣明,处决了祸首,只是臣审讯后,发觉有一事,令人十分费解。” 这是一个十分俊美的男人,甚至俊美的有些出乎嘉言意料。本以为他这种位高权重,身居要职的的,应该是年过半百的老狐狸或者老学究。没想到,却是个长着双桃花眼,顶着个美人尖的中年男子。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圈,好像心中都打了千百个小九九。不过扫你一眼,就好像会把你看穿。 “据说,陆姑娘本不想去韦氏那里,是贵妃拉着她。宫内皆知,贵妃娘娘与韦氏素来交好……臣不懂后宫变幻,还望陛下裁决。” 贵妃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陆平生,果然撞上对方的目光,却陌生得让她脊背发凉。她努力稳住心绪,轻轻启唇:“后宫的风刮得真大,都把娘娘们之间如何交好刮到了明大人耳中。本宫只知后宫不得干政,却不晓前朝官员竟能打听妇人之间的事。” 明镜山一脸从容:“宴会人多口杂,话传开了不是秘密,娘娘若问心无愧,怕什么?” “陛下明鉴,臣妾绝非是怕,只是明大人身为前朝官员,却肆意言及后宫之事,置皇后于何地?又置本宫于何地?莫不是因为家父前几日的弹劾,怀恨在心,故意泼脏水?” 北皇早被这群人弄烦了,留陆平生好好吃顿饭还能弄出这样的事。 针锋相对的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帝王眼中的怒意,依然你一言我一语各是有理,很快就吵得脸红脖子粗,几番来回后仍不见结果,便再次将目光投在了高坐龙椅的君主身上。 此刻的司马洵已经脸色铁青,当即斥道:“都给朕闭嘴!韦氏已受罚,湘东王也不再计较,你们两个身为朕的臣子与妃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争论不休,成何体统!不想呆在这里就滚出去!” 众人噤声,不敢再议论。 陆平生则执着酒盏微笑,一贯地潇洒倜傥。 这晚,他破天荒朝沈樱多看了几眼,可惜,沈樱每回痴痴对上他的视线,他又立会毫不留恋移开。 宴会散后,陆平生与北皇告别,明日一早他就要启程回东朝。 临别之际没有旁人在场,北皇终于能敞开心扉和他谈谈彼此的这些年。 他似乎有不少话,而陆平生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累了,才开口提了嘴林胡。 自打林胡起了内乱,这些年还算安份,不敢对中原虎视眈眈,但是最近似又乎始蠢蠢欲动起来,兄弟间那点嫌隙在一统天下面前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林胡王室闹了这么多年,已经式微,有野心的话,不妨拿下,扩大北朝疆域。” 司马洵知道他和东皇关系不好,给的意见很可靠,不过仍有疑惑:“你似乎一直在关注林胡?” 眼见鱼儿上了钩,陆平生笑了笑。 他这一问,要说的可就多了,其中就包括当年林胡三王子偷偷运送精铁来中原的事。 “我的人探得此消息时甚觉奇怪,林胡人入北朝卖精铁,是卖给谁,通关文牒又是怎么弄来的?”陆平生拂了拂衣袖,问他,“司马兄以为呢?” 司马洵眉头一皱,陷入沉思。 陆平生又感叹:“魏氏出了个皇后,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如今又生了太子,真是风光。” “风光无限,也终归是外戚。”北皇捻着杯盖敲了敲杯口,“朕的江山,绝不容许这些仗势的外戚沾染分毫。” 帝权和外戚之权注定难溶于水火,外戚擅权难保不引起祸国大乱,魏氏如今登临绝顶,不是好事,几日宴会上就能看出魏氏地位超然。 明镜山有一点说对了,不管信不信,那些话陆平生听进去了。 帝王多疑,今晚这些话在司马洵的心里生了根,无论皇后是否清白,都将敲打魏氏。只是事关北朝权政,不管他和北皇交情多好,都不宜插手过多,陆平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聊,随便说了几句旁的就走了。 “平生。”行至殿门时北皇忽又出声。 光线照得他肤色苍白异常,他的年纪与陆平生相差无几,却好似饱经风霜,眼角眉梢都是岁月的刻痕。陆平生来的这些日子,他的笑意都浮在嘴角,不在眼底,此刻才算真正笑开。 “朕真怀念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你还是小将军,而朕也只是个陷于王权之争的皇子,我们一起在草原纵马,在平野上观星喝酒,好不快活。” 多年前的画面如浮光掠影,一逝即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如北朝大好山河的隽秀无暇。 陆平生默了良久,才从回忆中感叹一句:“确实。” 司马洵眸光略动,止住前尘回忆,缓步而至,与他并肩:“这样好的日子,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有?” “你若想,随时可以。” 陆平生觉得这话很奇怪,观星喝酒而已,不是什么难事,走前特意多看了他两眼。帝王薄唇紧紧抿唇一线,孤身独对空殿,威仪一如以往,并未有何异样。 出了殿,月光再次铺洒在眼前,已经忙碌一夜未歇的宫人们提着灯盏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见到他时又纷纷停驻让行,风刮过墙壁,吹动流成一线的宫灯,竟有近乎异样的沉重压抑。 陆平生领着嘉言走了许久,始终不发一言。身边的小鬼却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从北国的菜肴说到梁甍叠叠的宫殿,又说到明镜山,说到北皇,说到沈樱,最后说到他。 “大人,我觉得你和贵妃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陆平生视线扫过来。 “明大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贵妃一直在看你,好像在求救。还有昨天晚上,陛下发怒的时候,贵妃也总是看你。她为什么老看你呢?” 家里的小孩长大了,该懂不该懂的都开始懂了。 嘉言想了想,说:“原来贵妃娘娘真的喜欢你。” 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容易没完没了。 “可是你在东,她在北,又是陛下的贵妃,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二哥从来没有说过她,还总让你早点成家呢?……啊!我晓得了。” 聒噪的小鬼突然停步,陆平生也很好脾气的陪她停下,却见她凑到自己跟前,神秘兮兮地说:“大人是不是被贵妃娘娘甩了,所以这几天都臭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你钱一样?二哥从来不提大概是怕你伤心吧……怪不得你不承认,人家不要你了,好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陆平生睨着她,“年纪不大,闲事管了不少,你懂什么是喜欢?” “我懂的。”嘉言点点头,“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喜欢很简单,你看到她心中会欢喜,看不到她,会焦急。她开心了你会开心,她要是不开心,你会难受。二哥说这叫,叫……叫什么来着?” 二哥? 呵,男人扯唇,淮生教出来的好学生! 那张童叟无欺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贵妃喜欢你,那你呢?你看见她的时候心中会欢喜吗?” 陆平生可没兴趣陪小孩子说情情爱爱的事,反手捏住她的后颈,把快贴到脸上的小鬼拎开,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等嘉言回过神,他已拐了弯入了另一条甬道,不见了踪影。 “大人!”嘉言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上去,刚拐弯,就被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大、大人?” 迎面来了几个宫女,手中提着宫灯,井然有序地走在甬道上,唯有一个左顾右盼,一步三回头。心不在焉的后果就是直接撞到了陆平生。 “湘东王饶命,奴婢并非有意冒犯。”莽撞的小宫女吓得不停地磕头求饶。 同伴为她捏了把汗,却谁都不敢开口。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 嘉言见状,拉了拉陆平生的袖子:“大人,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还是早些回去吧。” 小鬼想救人了,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就天真的以为谁都是好人? 陆平生默不作声看了她两眼。 “大人?” 男人不耐地烦啧了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嘉言抱住了他的胳膊,撒娇似语气说:“我困了,您别和她们计较了。” 见他没吱声,立马搜肠刮肚想出一堆赞美的话,可陆平生在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只看到两个字:虚伪。 大约是不想再听她废话了,他抽回手,将那宫女塞来的信捏成一团,藏于袖下, 转头问那个小鬼:“不走?” “那她……大人不计较了?” 男人没回答,搓了搓信,长腿一迈,走了。《 》 24、第 24 章 宫门外,霍加已备好马车,陆平生担心弟弟的身体,打算连夜回朝。 马车里,淮生正倚在窗边看外头的夜景,想起往事,心中唯有愧疚和苦楚。已经拖累哥哥太久太久,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做了别人的刀下亡灵……若不是因为自己,灵儿也不用死。 正伤神时,哥哥上了马车,在他身边坐下,安慰道:“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痊愈,别乱想。” 痊愈…… 淮生苦笑。 所谓好转,不过是自己偷偷加大了五石散的用量。他不想哥哥再担心,不想嘉言因为没能保护好自己而愧疚,当初那群孩子现在只剩下嘉言在自己身边,他害怕失去,不愿再失去。 “嘉言呢?” “二哥,我在呢。”嘉言也跳上了马车,坐在他身边。 淮生转头望她,半边面庞映在月光下,俊美的五官竟被照出三分血色来。 如果他身子健朗,风仪绝不输给平生。上天无情,可怜了这么个冰雪琥珀般的美男子。 马车辚辚上路,他背靠车厢,开始和陆平生说过往,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件都要说上半天。嘉言见他神情愉悦,心中也欢喜,就连陆平生平日里飞扬跋扈的骄纵也在眉目间消减了些许。 淮生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嘉言听着心里会有异样的难过,不知是为他,还是为陆平生。原来这两位天家之子也并非旁人眼中那么潇洒恣意,纵然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总有无法两全的事。 窗外的灯火照入车内,一阵一阵明晃晃的刺眼,可他们却仿佛被笼罩在从未有过的孤独之中。 陆平生让弟弟不要多想,噤声好好休息。 嘉言给他倒了杯水,淮生喝完叹了口气,忽然问:“见到她了?” 这一问,连挑着帘子看窗外的嘉言也转过了头。 她都还没确定的是不是那个人,二哥怎么会……知道? 陆平生应道:“嗯。” 原来问的不是她,不过这下嘉言更好奇了,目不转睛盯着他们。 淮生问:“还在心里吗?” 陆平生一笑:“早忘了。” 淮生说:“这些年你一直不肯成家,总以为你是为当年的事,后来又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说什么呢?”陆平生很是不满地睨眼。 “活阎王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样一位权柄在握的王,不少女孩想嫁吧,平生?” 陆平生嗤了声:“胆子大了,敢开哥哥的玩笑?” 淮生听到这个称呼,眼眶有些酸,却还是笑着说:“一直有人想嫁给你,只是你不肯回头看看。这些年,你一门心思扑在我的病上,真真是我拖累了你。我没别的心愿了,哥哥。” 陆平生脸上的笑容正慢慢消失,他没说话,嘉言倒是很诧异,“大人,你要成婚了吗?” 陆淮生声色不动,目光转向嘉言,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 嘉言确实很紧张,如果陆平生成婚了,就会回到王府吧?若是哪日二哥病逝,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即便再不愿意面对,也不得不承认二哥的身子每况愈下,熬不过多少时日了。 她在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可这模样落在淮生眼中又是另一层意思:小妹喜欢平生。 原本想着再过几年让平生给她找个好人家,即便不是王侯也一定是富贵人家,有他们兄弟把握,人自然不会差。 没想到她竟喜欢平生。 当初平生把她带回来就走了,一别就是六年,再回来两人的交集也不多,怎么就……忽然想到这几日自己不在身边,他们独处,嘉言又还小,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而哥哥确实优秀,喜欢他也不稀奇,一切似乎说得通了。 那平生呢?是否也对嘉言有想法? 淮生又将目光转向哥哥,半天也没看出他对嘉言有什么意思。 也是,当初他被沈樱伤得那么深,堂堂湘东王还被当众甩了两个耳光,颜面尽失,更别提沈樱说的那些伤人话。 心结一直在,这些年再无人能走进他心里,一晃都到而立之年了,还没成婚。 面对嘉言莫名其妙的一问,陆平生懒得回答。小鬼年纪不大总爱管天管地,什么都要问,一旦回答又是无休无止的问询,他现在只想闭眼休息。 车厢内渐渐安静了下来,霍加甩鞭,低沉的吆喝声飘荡在寂静的夜色中,马车自道上撵过两道深深的痕迹,迅速驶向东方。 那个时候的陆平生还不知道,有些人,今生都没机会再见一面。 * 明德殿灯火通明,帝王屈膝作于榻前,看着面前的棋盘,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棋子。内侍近前添水,沉默了许久的帝王忽地出声:“湘东王何其聪明,朕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内侍不明就里,愣了一下,说:“陛下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您做任何决定都是对的。” 司马洵苦笑。 生在帝王家,从小听惯了奉承话,后宫的女人,前朝的官员……可这些人中有几个是真心的?如今他身子愈发不如从前了,才三十二岁,和陆平生站在一起却像两个辈分的人。 这一切都归咎于明镜山。 天家血脉,打小就习得驭人之术,怎会不知,为人臣子者,最是居心叵测。 可他日日操劳国事,早熬坏了身子,连宠幸妃妾都难,若不是明镜山送来仙散,若不是这仙散刚好起到作用,不但让他重振男人雄风,还成功令皇后产子,让皇位有了继承者,他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明镜山走到今日的地位,纵容他为非作歹。 如何能不知那仙散是什么?可皇后产子是事实,证明那东西确实有用,也正是因此,他才没有戳穿明镜山。但是身为帝王,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陆平生走前回头三次,他亦有三次或更多次说出真相的冲动,告诉这位挚友,想听听他的意见,可是每每话到嘴边打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有些事他不愿把平生、把东朝牵扯进来。 可搁在心里不说,久而久之,就成了心病。 喟然一声嗟叹,司马洵缓缓阖上双目,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的绚烂辉煌。 可惜,物是人非。 * 陆平生走后的第三天,北国的后宫发生了一件事。 贵妃身边的宫女半夏死了,溺死在井中。被发现时,整个人浮在水面上,双目圆睁,唇色发白,毫无生机。 都以为她是失足掉落,惋惜之余对那口井生了些许畏惧,宁可多绕两条道也要避开。 “娘娘当心,死人晦气,别污了娘娘眼。”沈樱来到尸首旁,两侧宫女太监皆劝。 “半夏是本宫的人,本宫岂有不来之理。” “这……这丫头无福,您要节哀。” “都退下吧” 身侧沉默片刻,宫人们齐声道:“是。” 人都走了,井旁只剩下沈樱和贴身宫女玉竹。她慢慢蹲下身子,阖上了半夏的双眼。 都以为半夏是不小心掉进去,可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看来,他始终不肯原谅我。” 旧恨未了,又添新仇。 玉竹诧异:“娘娘怀疑是湘东王干的?可他前日已经离开,半夏昨日还好好的。” 沈樱没有解释,只是摇摇头,惨淡一笑:“终归是我对不住他。” 当年为了家族抛弃了陆平生,选择了坐拥北国的皇。这些年北皇对她很好,她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人一旦舒坦了,就会想要更多,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 陆平生要是不来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来了北朝。他变得成熟稳重,比之前更有魅力。回忆就像一团火,浩浩荡荡席卷而来,烧的她理智全无。 玉竹想起嘉言,提醒道:“湘东王已经有了别人,娘娘还是趁早忘了,何必为这样的男人伤神。” “本宫试过,可忘不掉。”贵妃低下头,“那姑娘年纪不大,且他自己曾亲口承认说是自家孩子,或许真的不是你我想的那种关系呢?” “湘东王待那姑娘哪里像长辈对晚辈的?再说,男人若喜欢一个女人,年龄算什么?”玉竹说完,清楚的看见脚旁的身影晃动了一下,立马也蹲了下去,“娘娘别伤心,您若真想和他再续前缘,也不是没有法子。” 沈樱朝她看来。 玉竹说:“您想和他续前缘,需得在北朝站稳脚跟才行啊。” 沈樱揪着指间丝帕,很是紧张不安:“本宫已是贵妃,难道你要我……对付皇后?” “不。您没有战功显赫的父兄,而魏家风头正盛,自然无法撼动他们的地位,但您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旁的上面。” 沈樱迷茫。 玉竹展开手中巾帕盖在半夏的脸上,随后搀扶着沈樱起身朝寝宫的走去,等这口井在身后越来越远,彻底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时,才开口:“皇后已经产子,您可要加把劲了。” 沈樱总算明白这丫头所指为何,不觉愣了愣:“皇后背靠魏家,又是一国之母,其子必是东宫之主,况且如今家族稳定,我已无心权利。” “养得大的才是太子,您无心,可在这个宫里又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呢?娘娘,您若真想和湘东王续前缘,就要做北朝最有权利的女人。” 玉竹说得神神秘秘,让人心惊肉跳的。 沈樱看着她:“你……” “只有您的儿子坐上皇位,您才能成为北朝最尊贵的女人,到时候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一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人慌神,沈樱怕惹火上身,即刻拉了脸,低声斥道:“你真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若非看在你从小跟着本宫……” 可还没说完,就被玉竹打断。 “正是因为奴婢打小就跟着娘娘,才不忍娘娘受相思之苦,更不愿日皇后之子登基,对您和您的家族痛下杀手。后宫本就是波澜丛生的地方,表面风平不代表就真的太平,您该为沈家和自己早作打算了。” 玉竹的话像针尖一样刺在心上,沈樱握紧了手,心虽动摇,目光中依稀存了丝茫然。 “……本宫也努力过,但肚子不争气,陛下也不经常留宿后宫,即便有心又能如何?” 玉竹眨了眨眼,给她出了个馊主意:“何必将赌注都压在自己身上?民间多的是生了孩子却养不起的人家。” “你是叫本宫抱养一个,称作自己的孩子?” “能有娘娘做母亲,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宫里个个耳聪目明……混淆皇室血脉,这是诛九族的罪。” 沈樱不敢赌上整个沈氏,直接拒绝了。 玉竹立马又想了个馊主意:“娘娘若怕十月怀胎迟早露馅,可以真怀一个,至于是不是陛下的……” “你让本宫借种?!”沈樱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四周,确定无人,才慌乱道:“你胆子真的大了,什么不要命的话都敢说,这是死罪!” “东朝和北朝素来交好,您要是想和湘东王在一起,必须成为北朝最尊贵的女人。” 年纪小就是好,又跟了个争气的主子,说话口无遮拦,沈樱看着她脸上无畏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竟心动了,还萌生一个天真的想法—— 如果可以和平生有个孩子,或许就能重新抓住他的心。换了平生一定行的,那宽广的胸膛,有力的臂膀都足以让她心跳遽然加速。只是沉浸在美梦中没多久,很快就清醒过来,“痴人说梦罢了,他怎会愿意。若对我尚存情意,那晚,又怎会不来赴约?” “娘娘在信中可说明了?” 沈樱沉默了片刻,点头,“自然。” “定是为他身边的女孩才不来见娘娘的。” 玉竹转了话题,开始说嘉言不如她,可是沈樱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写给陆平生的信,那封唯有八个字的信:有事相告,但求一见。 这件事关乎整个北朝。她曾偷听到明镜山和太医的对话,这才知道陛下的身子为何每况愈下。全是因为明镜山买通人喂陛下服食五石散,也难怪他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芝麻小官一跃成了北朝重臣,怕是和仙散脱不了干系。 那东西上瘾,用得妥当就是治病良药,若用不得当,就是害人的毒药。 权贵里不乏为追求刺激,服食仙散者。仙散价格昂贵,能买得起的毕竟也只在少数,那些贵族子弟终日无所事事,狎妓饮酒被养成了废物北皇也是知道的,反正这些人也入不了朝堂,只要不闹出事,便也睁一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只是没想到明镜山胆子大了,竟敢把手伸到天子的身上。 可惜宫里到处都是明镜山的耳目,沈樱也没有证据,直到陆平生到来。她不能明说,本想借着救下嘉言的机会约见,但对方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就连最后的那封信送出去,也石沉大海。 北朝现在的局势完全是由明镜山掌控,陛下对他似乎格外信任,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没人知道,是取而代之,还是扶持幼子登基……总归没什么好事。 魏家……几大世家和明镜山在朝堂上一向势同水火,而魏家作为世家之首,不论明镜山打什么主意,一将功成,魏家都将成为第一块垫脚石吧。 既然魏家和明镜山势必会斗个你死我活,那这渔翁之利,何不让自己得了? 一瞬间,沈樱突然萌生了和明镜山合伙的想法,只是这个念头很快又被掐灭了。父亲在朝堂和明镜山针锋相对,几大世家也早已视明镜山为劲敌,实在不该把筹码压在明镜山身上。 玉竹说得对,当务之急,她该有个自己的孩子。 “娘娘,陛下召见太医的次数愈发多了,您可要加把劲。”玉竹压低了声音。 沈樱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已不似方才那样严肃,玉竹见火烧得差不多了,又添了把柴:“娘娘的孩子若能登位,湘东王再统治东朝,到时候两朝可就在您的手中了。” 玉竹的话字字句句都化作了枯松的针,扎在沈樱的心上。 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有机会和平生再续前缘。 东朝和北朝一向交好,到时候掌握北朝政权,而同样作为东朝掌权人的他,大概不会再拒绝自己了吧。 曾经的沈樱为了权势,为了所谓家族荣耀放弃了爱情,如今却为了情爱铤而走险,置满门性命于不顾,只是不知这决定给她带来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 一行人回到东朝已是五日后,陆平生财大气粗,又置了处宅子,比先前更气派,似乎在对下毒手的人示威。一路颠簸,加上之前之前受过伤,淮生回到江城就开始吐血昏迷,嘉言一直在照料他,陆平生也四处找寻名医药材,给弟弟保命。 北朝宫中发生的事谁也没有再提过。 嘉言不知道那个对她大呼小叫的宫女已经尸沉井底,她也没来得及细想在宫中看到的那个熟悉身影,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每天围着淮生,祈求老天垂怜,让二哥再多活几年。 这天,嘉言端着药碗从淮生房中出来,拐过长廊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殿下,落雨村的事,属下是否还要打听?” “盯着些。” “是。” 院子里有人说话不稀奇,可落雨村是她的家乡,那个在多年前就被人灭掉的小村子如今再一次被人提及,嘉言立马竖起耳朵,但对话已经结束了,随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离去,绛紫华服晃得她目中一花。 这些年她一直留着心眼,很少说家乡的事,哪怕对最疼爱的自己二哥,都没有多提。能活到今天,她越来越坚信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对那两位权势滔天的陆家兄弟,也不敢说百分百信任。 而且她还带着灵儿给的项链,据说是巫族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还不知道,但当年那场杀戮和这条项链脱不了干系。 现在陆平生说到家乡,让她隐约觉得不妙,甚至觉得这件事和他有瓜葛。 一个普通的小村落,却能让堂堂湘东王提及,怎能让人不怀疑? 嘉言在廊下站了许久,陆平生的话不断冲击着脑海,让她忘了思考,待回过神,才发觉半边身子已经僵住。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不住的再问。 是他干的吗? 会是他吗? 她狠狠攥紧手指,用力到指骨森白。《 》 25、第 25 章 嘉言被这件事困扰着,一夜未眠,晨光熹微时,才觉得疲累难当,但她仍然起身做了糕点给陆平生送去,想弄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去过那个村子。 很难得陆平生今日没外出,在书房里看什么东西,似乎是密信,见她来了随手往灯罩里一扔,火势瞬间吞噬了信纸。 嘉言一点也不好奇信里写了什么,将糕点放下就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跟他聊。 “大人今日不忙吗?” “嗯。” “晚上也不出去吗?” 陆平生抬头看了她片刻,喉咙里再次溢出一声:“嗯。” 嘉言知道这人猴精猴精的,什么都瞒不住他,废话多了反而惹怀疑,不如直说。她将糕点往他跟前推了推,堆着满面笑问:“大人,昨天我从二哥房中出来,听到你说什么村子,原来大人这样身份的人,还去过小小的村落吗?” 就说这姑娘今天怎么不正常,平日里看见他跟看见鬼一样的躲,今天又是送点心又是说一堆没用的废话,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她没事问这做什么? 看来是闲的发慌了,想溜出去玩。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糕点,不往嘴里送,望着她也不说话,片刻后才缓缓道:“没有。” 他这人有个好,就是不屑撒谎。嘉言想也是,他又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撒谎做什么?有他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陆平生也不多问,将糕点放到嘴里。 随后,眉头狠狠地皱起:“你做的?” 真他妈难吃! 嘉言点头:“我做了好久,天没亮就起来了,跟他们一起摘花瓣,采露珠……”她将制作过程的艰辛添油加醋说了出来,硬是说得陆平生把嘴里那块准备吐出来的糕点给咽了回去。 不过他没再吃第二口。 嘉言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好吃吗?” 陆平生也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问得出口的,自己做的东西尝都不尝就敢拿过来?正要说两句难听的,转头看见女孩一脸期待的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说难吃,那就是好吃,可能这高高在上的男人从没夸过别人,又死鸭子嘴硬又好面子,所以不好意说出口。 嘉言想,这男人可真好哄啊。 花瓣不是她摘的,露珠也不是她采的,她唯一干的事就是生了火,将昨天剩下的糕点热了热端过来,也不知道馊没馊。 不过看他吃得那么开心,应该还没馊。 可是今天送了糕点,明天就不能送了,明天要做点什么套他的话呢? 他这样的人无缘无故才不屑说起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村子,定是有什么事。 事关家乡,她不得不上心。 陆平生见她站着发呆,还以为是在等自己夸赞,可实在夸不出口。看这小鬼的模样,今日若不赞她几句,是不会离开了,一想到她要在耳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就头疼,于是喉咙滚了滚,违心的话在嘴边饶了好几圈,才憋出一句:“做的不错,下次别做了,家里不缺下人。” 嘉言回过神:“大人喜欢吃我可以天天做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话千万不能当真。 陆平生何尝不是口是心非,睨了她一眼,心中不住冷哼:可别再做了。 未防这小鬼再自告奋勇要给他弄点什么,他起身要走,擦肩而过时又被叫住:“大人。” 男人停步,回头看她。 嘉言眸色飘飞,支吾半天,才说:“东朝的都城是什么样子的?” 和北朝一样吗?摊肆林立,灯火辉煌,楼台间夜夜笙歌一派繁华胜景,总听二哥讲起,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没什么好。” 提到那里他就满脸不耐烦,似乎很厌恶那个地方。 确实厌恶,那里有个废物弟弟,事事等着他擦屁股,也有段忘不掉的回忆,桩桩件件都是不美好的。 “你为什么不让二哥住在那儿呢?天子脚下无比繁华,一定比这里方便的多吧?” 方便?男人嗤了声,把淮生弄过岂不是把软肋送到别人手里?他此生唯一在乎的就是这个弟弟,不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能放心? 嘉言不知道他那些不美好的过往和顾虑,还在憧憬:“大人,你下次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和二哥带上?” 话刚说完,就感受到面前的男人投来一种不太爽又略带疑惑的目光,她忙狡辩:“二哥一直困在这里,没病也憋出病了。” 这理由实在是烂的不能再烂了。 陆平生问:“你认为,淮生的身子适合远行?” 一句话把嘉言堵死。 家乡的事好不容易听到点风声,她怕陆平生突然一走又是六年,那么又该向谁打听?那些枉死的冤魂又如何能瞑目?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从前想着能温饱就行,不敢异想天开找出凶手报仇雪恨。可如今,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又岂有不拨开迷雾的道理。 嘉言发怔的时候陆平生就默不作声盯着她,目光横扫,将从头到脚打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渐渐低沉:“暂时不去。” “不去?” “嗯。” “为什么不去?”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反问:“为什么?” 嘉言用力点点头。 陆平生皱眉。 这小鬼说了一堆没用的废话不就是怕自己再次丢下他们走了么?都说了不走,怎么还一副惊奇模样,看来是被那件事搞怕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撩袍坐下,难得有耐心地解释了起来:“淮生受了一掌,大伤元气,没什么事的话,今年不走了。” “不走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嘉言更惊讶,瞪得浑圆的双眼中看不出半点欢喜。 陆平生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小鬼要怎样?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嘉言又立马换上一副开心的表情,眉眼弯弯,好像喜悦的不得了。 “太好了,大人不走了!” 只要他不走,那么自己就有机会打听六年前的事。 两次失去至亲,身边人被杀尽,那种痛痛彻心扉的感受不想再来一次,陆平生不走,这种事大概就不会再发生。 虽然这位大人和六年前看起来不太一样了,阴坏阴坏的,可这样一个阴坏的人在身边也不失为一种保护。只要有他在,大约是没人敢来造次吧? 灵儿离开后,她身边的亲人只有二哥,这个待她胜过亲生父兄的男子。她希望二哥安好,自己也愿意在这里好好陪他渡过余生,别再有那种事发生了,二哥的身子受不了,她的心也受不了。 嘉言小心审度的目光落在陆平生眼中简直就是少女的崇拜。他是见惯了女人各色各样的眼神,可这样不带半点欲望的目光,还是让男人很受用的,湘东王也不例外。 “有这么开心?”男人明知故问。 “开心!当然开心!”嘉言重重点头,有人保护着自己和在乎的人,能不开心么。 陆平生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情忽然明朗不少。 果然,少女的崇拜就是容易让人心生愉悦。 人一旦心情好了,不但说话温柔了,连记忆都变强了,脑子里开始愿意想那些不相干的事,“之前说,在北朝的宫中看见了谁?” 这还是在宴会上的一句话,当时歌舞升平,男人只顾欣赏美人,一句回应都没给,还以为他没听见,没想到竟一直记着。 嘉言偷瞄了他两眼。 都说阴坏的人爱记仇,果然…… 什么事都能记着。 “嗯?”陆平生见她又不吱声了,敲了敲桌面。 嘉言回过神,依然支支吾吾,在考虑该怎么和他说,或者是要不要和他说。北国宫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她不确定是不是认错了人。 陆平生耐心有限,目光瞥过去,瞧这小鬼一副畏首畏尾,生怕自己吃了她的样子,直接开口:“见到鬼了?” “不……是一个熟人,不确定是不是他,就是瞧着背影有些像,应该……应该不是的。” 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北国的宫中呢? 男人不动声色地听着,双目深如浓墨,望不到一丝流动的情绪。他看着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依然是无动于衷的淡然神色:“樊宴池?” 嘉言惊诧:“大人?” “你熟悉的人还能有谁。” 死了一个,送走几个,剩下不就是那个扬言要闯一番天地,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臭小子?倒是真有点本事,混到宫里去了,难不成是做了太监? 他嗤了声,嘲道:“看来为了让你过上好日,樊宴池还真是煞费苦心。” 嘉言还是木愣愣地:“我只是瞧见背影有些像,还不确定是不是宴池哥……大约不是的,他……怎会到宫里呢?” 陆平生不屑地笑了:“你们分开也有几年了,光凭一个背影就觉得像?” 嘉言说:“我和宴池哥打小一起长大,怎会说忘就忘呢。”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能感觉到屋内气氛明显有些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古怪,嘉言感觉脊背有点发凉,缩了缩脖子,喉咙也不自觉地吞咽了两下。 . 屋外。 婢女小声问:“二公子,还要进去吗?” 烛火下男人青衣淡柔,宛如一池秋水。 “二公子?” 陆淮生的手指慢慢收紧,眼瞳间有复杂锋芒一闪即逝。 “二公……” “不了,回去吧。”《 》 26、第 26 章 屋内。 陆平生不再说话,坐在案前不知写什么。 他不出声,嘉言也不出声,站在那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被人责罚的孩子,偶尔会用余光偷偷瞄他,被男人精准捉到后又迅速收回视线。 陆平生写东西时嘉言就东张西望打量着屋内。 她被陆淮生养了几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乞丐了,知道陆平生坐着的椅子是云州的小叶檀,手旁放着的小盏是上好的胭脂水釉,身上的料子更是江州的贡品,每年统共就那么几匹……看着都很朴素,没什么特点,实则个个价值不菲。 原先的宅子被歹人一把火烧了,还以为从北朝回来需要置办些时日,没成想马车直接将他们拉到这所更气派的宅院里。 嘉言心中不由再次感叹:有钱真好。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成为一个既有权又有钱的人呢? 打量这个活容易让人疲累,没半盏茶的功夫她就开始觉得无聊,想走,又觉得要跟他说一下,可又怕和他交流。 总觉得刚才的气氛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反正这个时候,还是少惹他生气。 “大人。”片刻后,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开了口,“那个落雨村,名字还挺好听的,想必景色也是怡然,您……真的没去过吗?要是好的话,可以带二哥去散散心什么的……” “落雨村?”陆平生头也没抬,“早就被灭掉的村子,带他去喝西北风?” “早就灭掉的村子……”灯烛下,嘉言目色空洞,往日灵动的笑颜在这一瞬间光华敛尽。 陆平生不知道她没事又提什么落雨村干什么,提了又不吱声,总是这样不专注,跟自己说话永远都是小心翼翼,难不成他是吃人的妖怪? “想去哪玩就去,多带两个人。”他闲适一笑:“怎么,你好像很怕我?” 嘉言噎了噎。 怕,怎么会不怕。 以前年少不懂事,把他当成活菩萨,现在知道这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了,能不怕么?虽然他对自己好,给吃给住,但那完全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万一二哥真的遭遇不测,以活阎王这喜怒无常的性子,只怕整个宅子的人都要去陪葬。 想到这儿,嘉言不禁一哆嗦。 可这些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很老实的拍马屁:“大人威严,我只是不敢。” “你不敢?”那当初不知死活抱着他大腿的是谁?死缠烂打要他接纳一群小鬼的又是谁?陆平生简直懒得戳穿她。 嘉言见他表情还算自然,没有动怒的模样,又把话题引了回去:“落雨村……是被谁灭的?好好一个村子怪可惜,村民都遇害了吧?谁这么狠心。” 她的眼神带着三分警惕,三分怀疑,无需明说,陆平生也知道自己被当成那个‘狠心’之人。真是笑话,天底下村落那么多,都是些给他带来不了任何威胁的村民,他闲得发慌了去灭这个灭那个的? 嘉言的目光让他很不爽。 “不该管的事少管。” 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带她回来,淮生没陪几年心就开始野了,平日里问东问西就算了,现在连死个人,灭了个村子的事都能怀疑到他头上。 男人越想越烦,直接将手里的册子扔到案上,起身就走。 “大人,您要去哪?” 啧,又开始了。 不过这次陆平生可没听她废话,“砰”一声,门开了又合上,只留下嘉言一个人。 * “年纪大的男人真难伺候。”嘉言被他搞得莫名其妙,跑到淮生这里来告状。说是告状,其实也只是浅浅埋怨两句,不敢多说,怕惹淮生不开心。 淮生闻言只是笑,拉了身侧椅子让她坐下:“这么说,二哥也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二哥温文尔雅,从不乱发脾气,也不古怪,更不说莫名其妙的话……” 淮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似乎对平生的意见很大?” 嘉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说着说着嘴巴就兜不住,心里想什么都给漏出来了,连忙解释:“不是的。” 淮生也不为难她,又问:“那大哥和二哥,你更喜欢谁?” 这个问题都不用想。 她打小就和淮生一起生活,比起“活阎王”当然更喜欢和善的二哥了。可二哥的问题好奇怪,为什么要问更喜欢谁呢?不管陆平生在外人眼里多可怕,也是她的家人,更是她的恩人,至少除了高傲点、古怪点、嘴巴坏点……他没对自己带来过任何伤害。 “二哥很好,可是大人他……也很好。”总归是没法昧着良心说他不好,“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遇见二哥。虽然他脾气古怪了点,对我也是极好的,我喜欢二哥,也喜欢大人,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也是我仅剩的亲人了。” 淮生听罢没有多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 嘉言顺势从椅子上下来,蹲在他身边,可怜巴巴望着他,像条随时会被主人抛下的小狗。 “二哥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停留在她头上的手顿了顿,却无人回答。 “他那么神通广大,也没办法吗?” 淮生摇头:“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是人,不是神。二哥是从前就落下的病根了,要彻底根治,需要些时日。” 他没告诉她自己行将就木,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些年,如若不是平生,恐怕自己早已进入下一场轮回。哥哥给他的已经够多了,太多了,他此生都无力偿还,只能在大限将至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当初你来时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嘉言蹭了蹭他手侧的毯子说:“陆家饭不是白吃的,要是不长才奇怪了。” 淮生失笑:“长大了,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见她一怔,将声音又放柔了些,“二哥虽没多大的本事,但这天下,凡是未成婚的男子,只要你瞧上,二哥都能为你做主。” “二哥?” 嘉言抬头望去,那温和的目光里依旧是她年少时熟悉的慈祥和温暖。 她又迅速低下头,勾弄着毛毯上的花纹,“二哥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想常伴二哥左右,不作他想。” 陆淮生置若罔闻:“长生虽贵为天子,也是我的弟弟,血脉相连,他该叫我一声二哥。不过他三宫六院妻妾众多,实非良人,二哥不愿你入后宫,将来伤心伤神。至于其他王侯将相,若有你有能瞧得上眼的,又尚未娶妻者,可说与二哥。若是瞧上个寻常百姓家的也无事,二哥也可保你们一世生活无忧,断不会叫你受苦。” 陆淮生说话时,嘉言就趴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 她喜欢听这位兄长说话,声音温柔极了,轻声细语,好像天下间就没有能令他生气的事。 至于说的什么根本不重要,以后的事她不必多想,过好眼下就行。 可是陆淮生却不这么认为,他自知命不久矣,嘉言的终身大事,平生的终身大事,都是他心头首要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淮生的指腹划过她的耳垂,示意她抬头:“言儿,你觉得大哥怎样?” 嘉言迷茫望来。 “平生若成婚,你觉得会是一个好夫君吗?” 嘉言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也还是认真想了想,又很认真摇摇头:“不是。” 淮生眸中微闪:“为什么?” “他总是不回家,有时候半夜还出去,我问他,他就不耐烦说我多管闲事。”嘉言想起那晚陆平生似笑非笑的样子,努努嘴,“而且他一走就是六年,回来没多久又是离开,最后家没了,灵儿她……连二哥你都身受重伤。” 陆淮生的手不知何时又落在了她的脑袋上,顺着发丝一下一下抚摸着,像是在抚慰她受伤的心。 不能让平生半夜出门不回家,更不能让他一走就是好些日子。 嗯,记下了。 “言儿。” “嗯?” 嘉言不经意一瞥,就撞进了他温柔的目光中。 “你可有心仪的男子?” 嘉言被问得一懵:“没,没有的。” 她终日陪在陆淮生身边,见过次数最多的男子就是陆家兄弟和家中的下人,那些人从不会开口多说一句废话,剩下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二哥温柔得好像父兄,在她心里,这就是自己的亲哥哥,至于大人…… 思绪回到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在巷口抱住了一个男人,英挺的眉目,俊俏的容貌,天生风流的眼睛,深不见底,叫她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起来…… “我……”嘉言声音忽然变小,有道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令她耳根越来越燥。 莫名其妙的感觉。 不知是屋内灯火太暗,还是陆淮生根本没注意到这小小的变化,他声音如常:“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可否与二哥说说?” 嘉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要像二哥这样温柔的。” 其实从没考虑过这个,比起情情爱爱,想得最多的就是二哥的身子,以及一旦他离世,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不过姑娘家谁不喜欢他这样温柔守礼的谦谦君子呢?他不仅温柔,长的也好看,玉山般俊美的姿容,让人看一眼就方寸大乱。 她又补充道:“还要和二哥一样好看的。”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嗤笑。 二人抬头,只见一身黑袍的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角勾着冷冷的笑意。 他将人拎开,给自己腾出位置。 坐下后视线在她身上流转了好几圈,似笑非笑地道:“好看,你便喜欢?”《 》 27、第 27 章 “我喜欢。”嘉言毫不犹豫点头。 陆平生脸上的表情更不屑了,“无知的小鬼!”转头又对淮生说:“肤浅无知,净沉迷些皮囊表相,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嘉言一听就不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人你找女人可以找貌美如花的,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好看的男子,我就是喜欢好看的男子。”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活腻了,才敢跟活阎王顶嘴。 果然,一抬头就对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又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她实在不敢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造次,只好迅速低下头去。 这时,向来护短的淮生开口了:“她说的没错。” 陆平生皱眉:“你也跟着她胡闹?” “有理有据。”他握住了哥哥的手腕,“你找女人一事可有假?” 男人面色微变,淮生视若无睹,接着又问:“可是个个都美若天仙?换言之,样貌次一些的,你能瞧得上?” 陆平生斜他一眼:“你连这也要管?” 淮生松开手:“即便不完全属实,你也不该说她,何况她说的没错,风流的湘东王。” 连称呼都出来了,这是怪他呢? 好的很,两只白眼狼联合起来说他,一人一句不带停的。陆平生脸沉了下去,懒得跟弟弟计较,也不屑与女流之辈承口舌之快,甩袖身后直接就走。 “去哪?”淮生的声音及时响起,男人脚下一顿,似笑非笑地回过头。 那个温顺不管事的弟弟今天是吃错药了? 紧接着目光又移到榻边的女孩身上,心中了然。 八成是这小鬼干的好事! 面对他略含危险意味的目光,淮生丝毫没有退缩,“这么晚了,要上哪去?” “管得倒宽。” “深更半夜,不在家呆着,上哪去?”眼见陆平生不为所动,淮生直接从榻上下来。 “二哥!”嘉言连忙扶住他,急道,“你快躺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终是令门口的男人动容。他折回来,单手捏住弟弟的胳膊,将人扶上床,语气还是沉沉地,不过较之刚才,多了一丝温度:“有话躺着说,我还能跑了不成?” 刚才下来得急,这回躺回去就觉得心口疼,淮生重重咳嗽了两声,言归正传:“又要去找你那些红颜知己么?” 陆平生仿佛没听见,拉过锦衾给他盖上。 哥哥那张足矣祸害天下女人的脸就在眼前,淮生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开始说教:“谁家好男人半夜出去不回来的?” “?”陆平生手中动作停住,转眸望来。 “你还想不想成家,好人家的姑娘谁能容忍夫婿夜半不归,红颜成堆?” 男人脸色微冷,看来弟弟今天真吃错药。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也亏得说这种话的是淮生,才一忍再忍,若是换了旁人,早把头拧下来示众了! 而此时,罪魁祸首已经蹑手蹑脚溜到了门口。这种小动作当然逃不过两个男人的眼睛,陆平生正愁火气没出发,作势要去把小鬼领回来,淮生及时开口叫住他。 “哥哥。” 这声称呼直击心房,竟让他愣在那,一时半会没回过神,嘉言便趁着这功夫溜出了屋子,还没忘帮他们把门带上。 “过来坐。” 身后,是弟弟温柔的呼唤,陆平生看着紧闭的门扉,沉默片刻,走过去。 “说吧。” 弟弟今天过分反常,言行举止简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陆平生知道弟弟心善仁慈,平日里就爱多管闲事,八成是那小鬼教的,不过这与那小鬼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允诺暂时不走,转身就来告状? 胆大包天的小鬼! 兄弟两对视半天,最终还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先开了口:“谁又给她委屈受了?胆子那么大,敢跑到你这来告状。” 陆淮生压根不听他说什么,慢慢坐直身子,一脸严肃地问起他的私事。二十六年来,头一次过问哥哥的私生活,根本顾不得这样做是对还是错,着了魔似的从北国深宫里的那位贵妃,问到如今身边的红颜知己。 陆平生听得眸色一沉再沉。 “朝中的事不需要你处理,有的是人把消息传来。你只需要查阅,回复,了解那边的形势,联络各地官员稳固自己的地位,还需要做什么?” “既然什么都不需要你做,深更半夜总出去又是为什么?” “为了女人,寻欢作乐?” 淮生的话满是质问,陆平生的脸色更差了,终于在他忍不住要开口时,淮生再次叫了他。 “哥哥。” 这声哥哥仿佛带着某中魔力,瞬间化去了他心中所有的不满。 陆平生转眸望来,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这又是在为谁抱不平?” 不乏爱慕他的女子,但是胆子大到敢来骚扰自己弟弟的,还真没遇上过,也不会有机会。 陆淮生看着哥哥深黑的眸子间压抑的怒火,叹道:“天下女子不是只有一个沈樱。” 陆平生一听这个名字就烦,“提她作什么?” 淮生道:“当初你身边虽有红颜,却从未逾越,沈樱一个不满,你便从此不再与她们往来,现在她已经走了,你这般堕落给谁看?” “她已经嫁为人妇,难道你还忘不了?” 摇曳的烛火照亮他的容颜,从容宁静,笑容平和,清俊的眉眼间让人看不出半点责怪。 “哥哥,有生之年,淮生唯有一愿,看到你成家,倘若来日我不在,她能陪你。” “胡说什么?”陆平生的脸上再不见半丝笑意,他为弟弟掖好被角,重复着十年如一日的话,“我会治好你,不惜一切代价。” 淮生敷衍一声,扣住他的手腕,“哥哥觉得嘉言如何?” “什么?” “如果她做你的妻子,可好?” “开什么玩笑。”男人抽手起身,想都没想,“病糊涂了?” 陆淮生看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我若是认真的呢?” 陆平生二话不说转身,将要走时,又折回来,俯眸注视他半晌,微微而笑:“怎么,她好日子过腻了,想嫁给我,让你当说客?” 淮生只笑不答,目光相对,毫不避忌。 陆平生终于开始正视他的话,负手立于榻侧,笑意轻浮,目色却深沉:“没可能的事,你好好休息,别乱点鸳鸯谱。她再为这些事来烦你,我会把她送走。” “为什么?”淮生问,“嘉言除了出生不及那些女子,样貌、人品哪点不如人?她又是你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哥哥,你并非看重家世的人。” 这话是在点他呢。 谁都知道沈氏当时在东朝连个世家都算不上,也不知道哪座祖坟冒了烟,沈樱那个爹发了横财,最后还混上个官儿。 这种人在百姓眼里或许算得上富贵,在堂堂湘东王眼中什么都不是,把他当个屁放了都嫌脏裤子。而那小鬼虽然是乞丐出生,却实打实在陆淮生身边长大,由他教养,若真谈及地位,不知道比朝中那些贵女尊贵多少。 但—— “你也说是看着她看着长大的。” 别说爱情,他对那小鬼的连亲情都没。把她带回来,供她吃穿,就是为了让她好好陪淮生。金钱买来的关系,有用就留着,没用就丢掉,仅此而已。 陆平生敏锐地捕捉到弟弟的反常,讥嘲道:“她要是想嫁人,我很乐意为她找个好夫婿。” 已经有二心的人,就不必留着了。 一晚上拉拉扯扯说来说去,居然是为那个小鬼当说客。 男人眯了眯眼,目中光影散开,小鬼的模样浮现出来。 瘦,小,也不高,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还爱花言巧语哄人,被人欺负也不吭声,别人说两句好话就是好人,简直是没没脑子。 刚刚还说什么,喜欢好看的? 肤浅无知。 早已回去的嘉言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一晚上多出了许多罪名。 陆平生见过的美人多了去,那小鬼虽然有点姿色,但他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找个小姑娘当夫人,弟弟能问出这句话简直是荒谬。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堵住淮生的嘴,“既然知道自己年纪大,日后更要记得对她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平生嗤道,“铁了心要为她说媒?是她说的,非要嫁给我不成?” 从来就知道哥哥的性情与手段,没想到外人眼里不可高攀的湘东王还要如此自恋不要脸的一面,淮生忍住笑意:“想多了,她没有非君不可,反倒嫌弃你……” 屋内的气氛又紧绷起来,男人沉了脸,似乎比刚才更不爽:“嗯?” “也没什么。我只不过如实说了一些你的情况。” “说我什么?”陆平生堵住他的话,目如寒星。 淮生学着他平日的模样,懒洋洋地道:“说你不归家,外头红颜无数,生活很乱,又心狠手辣,脾气还不好……反正呢,算不上什么好人。” “她似乎也听进去了。” 耳边没了动静,身侧陡然冷了下来。 淮生意识到不对,转过头,明知故问:“怎么了?” “陆淮生,闭嘴。” 这是哥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 28、第 28 章 第二年春天,雨润万物,淮生的病情似乎也有了好转。他不再终日躺着,开始在院子里走动,有时候坐在廊下看书,有时候在湖心亭写字。 更多时候,他在种花。 这座宅子比原先的更大,蜿蜒的小道,竹林潇潇,水色脉脉。人在宅里,却仿佛置身幽谷中,就是缺了那些松萝垂藤。以前淮生总爱坐在松萝下看书,现在没了,目光所及处,那十丈悬一盏的风灯也缺了几分雅致。 他喜欢花花草草,万物有灵,与它们为伴,日子才有点颜色。 于是便自己种,自己养,打发所剩无几的时间。 年前,他的屋子被翻修过,同一廊下的屋舍系数换成了竹木。背靠青岩,独居幽处,四周皆是他种的花草,香气宜人。 廊外院子里有秋千,有藤榻。 秋千是给嘉言编的,藤榻是他自己躺的。 日子一晃就是好些月。 自从那晚后,陆平生不大爱出去了,有人相邀多是拒绝,带着脂粉香的信笺也送来过不少封,他却不再回应。 他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陪伴身边最多的就是那个脖子上有纹绣的少年霍加。 去年某个晚上,陆淮生不知与他说了什么,虽然不爱出去了,可对嘉言的态度愈发冷漠,很多时候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嘉言主动与他说话,要么冷冷一瞥,要么甩袖离开,搞得人莫名其妙。 而他之所以这样,是以为嘉言爱慕自己,骚扰淮生当说客。他虽未考虑过以后的妻子会娶什么样的,但绝不是这个小鬼,所以断念头要趁早。 这一年,嘉言十八岁,陆淮生二十七,陆平生二十九。 因为男人的冷漠,嘉言没什么机会和他说话,所以问不出当年灭村惨案的线索。自从听到他和手下提起后,这件事就一直堵在心口,好几次忍不住要问淮生,想请他帮忙,但每每看到他苍白的面容,到嘴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事情总会有头绪,何必再让他烦心。 况且就算知道了,凭自己也报不了仇。 * 夜又深了,飞檐高阁下隐约可见火光闪动。 霍加进来的时候,见陆平生正躺在榻上,姿势慵懒,双目紧闭,似已睡去,便恭敬站在一旁。 果然,没多久男人开口了:“什么事?” 他双眼依然闭着,习武之人,耳力素来异于常人,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警觉,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身边。 霍加也知道主子没真睡,所以等着。 他从袖中暗袋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念。” 霍加迟疑了一下:“爷,这是……北边来的信。” “少废话。” “是。” 信的内容很简单,有人约他一见。 霍加念完后特意看了看他的脸色,并未震怒,也没不满,这才问:“您是否赴约?属下好去准备。” 赴约?陆平生睁开眼,自上而下扫了他一圈,随后夺过信,看都没看就燃于烛火中。 “爷,您……”一抹寒意飘过头顶,少年低下头,没再多问。 陆平生的举动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何止不会赴约,日后再有这种东西,直接就不要告诉他。 可写信的人是沈樱。 霍加打小跟着他,怎会不知沈樱是谁?那可是差一点就成为湘东王妃的女人。当年他们不欢而散后,沈樱从未主动联系过殿下,北朝一别没多久,信就来了,大约相见后,又对王爷旧情复燃了。 霍加一时摸不准陆平生是因为当年的事生气,还是真的对沈樱没感情了,在主子下令前,还是闭嘴为好。 榻上的男人没让他等太久就开口了:“以后她的东西别拿过来。” “是。”霍加的头更低。 陆平生斜了斜眼,就看见手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问什么就问。” 霍加低垂着眉目,喉咙滚了又滚,犹豫了一瞬,才问出心中疑惑:“万一真有什么事。” 那信他看了,一句废话也没有。 如果只是思念他,要约出来见一见,一定会写满文绉绉的诗词。 沈樱千里迢迢过来,只是想见见爷,慰藉相思吗? 殿下的性子她不是不知道,怎么就有把握一定会见?犯这么大风险过来,真的只为一个“情?”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北朝出事了,帝后受人挟制,就让后宫里的女人送信求救,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她来,最合适不过。 霍加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那里有个狼子野心的明镜山,当年他既能坑害二殿下,今日就能以同样的方法去害北皇。 北皇…… 霍加抬头,目光微动。 那是爷的至交啊。 然而他的担忧陆平生根本没放心里,北朝有忠诚正直的贤臣,魏家也在处处掣肘他,明镜山的日子不难过,但也绝不好过。现在皇后刚生了孩子,后宫不省心的女人也是一茬接一茬,沈樱找过来,八成是地位受到威胁,找王爷干坏事了。 她要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是找错了人。 “有事也轮不到你着急。”男人冷笑一声,懒得再废话,挥挥手。 霍加退出来时,遇上了嘉言。 “霍加。” 少年出了长廊刚要拐弯就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女孩。她站在风里,披着件薄薄的披风,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 身姿优雅的白鹤立在披风上,衬得她面目愈发清雅。 霍加走过去,俯眸望着她。 “我看你从大人房间里出来,这么晚了,还在忙吗?” “不忙。”沈樱送信来不是什么密不可报的事,霍加以为她是来打听的,毕竟陆平生一整晚上都没出去,婢女叫了三回吃饭都没动静,正欲告诉她,却见她把手塞进披风摸了摸,然后端出一个汤盅。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这是我包的饺子,还热着呢。” 霍加目光一滞,盯着她手中捧着的东西,没出声。 嘉言说:“在我的家乡,饺子有团圆的美意,里面的菜是早上刚送来的,肉也是。我的手艺不好,希望你别嫌弃。”说着把汤盅往他跟前递了递。 霍加依然没有动作,只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怔愣和意外。 她小心翼翼藏在怀中的,就是这些饺子吗? 可是为什么…… 这个院子里,两位王爷才是她最该讨好的,自己只是个时常不见人影的手下,主子需要了,就出现替主子卖命,主子不需要,就不得随便现身。 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霍加不出声,嘉言也不生气,很有耐心地捧在手心里等待他。 终于,在进行了一番挣扎后,霍加把今日的事和盘托出了:“沈樱写信来约见爷。” “沈樱?” “就是北皇的贵妃。” 嘉言被说得一愣,然而霍加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夺过她手里的汤盅,丢下句“谢谢”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嘉言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来送个饺子,想和陆平生十分信任的这位少年搞好关系,有些话从陆平生嘴里问不出来,或许从霍加这里可以。 但想问的没问到,莫名其妙提到了那位贵妃? 啊,大概是宴会一别,对大人念念不忘? 可她已经是北皇的贵妃了,大人能同意吗? 嘉言摇摇头,忽然想到陆平生素日里的模样,又立马点点头。 他那种人平日里拈花惹草,朝三暮四,连家都不回,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 不远处,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笔直立于廊下,远远望来,就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那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跟中邪了一样。 * 这夜,又多了两个人失眠。 在客栈等到大半夜的沈樱,和抱着饺子纠结了一夜的霍加。 东朝春日的天说变就变,夜半时分,外头竟落了雨。沈樱左右等不到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玉竹见状,劝道:“娘娘,咱们虽是借着回沈府的由头出来,但也不能迟迟不归,这一路上关隘重重,即使乔装打扮,也不是绝对安全。” 沈樱何尝不知道此举的危险,她始终觉得只要陆平生能跟她见上一面,她就有把握重新获得喜爱。可是她从黄昏等到天黑,等了几个时辰,也没等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来与不来,他甚至没有给一句回话。 “为什么?”雨幕下的沈樱目中含泪,娇怯楚楚的模样分外惹人垂怜。 没人回答她,玉竹撑伞站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一段早就到头的感情,此时此刻只是利用湘东王的身份巩固自己的地位,娘娘怎么就不明白呢? 在权利面前,情爱是大忌啊…… 想了想,还是打算劝她两句,可是沈樱忽然擦了擦泪,转身说:“走吧。” 玉竹当她想明白了,不再多言,收了伞,唤来马夫,将她扶上车。 马车辚辚,一路向北,在雨夜的泥地上勒出两道深痕。 从东朝到北朝路途遥远,加上雨夜难行,这一路走了足足八日才到达东朝境内,玉竹望着帘外山水,忪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马车就倏然而止。 驾马的车夫没了动静,玉竹疑惑掀开车帘,却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横在了眼前。 “贵妃娘娘,我们大人请你喝茶。”《 》 29、第 29 章 第29章 嘉言整天围着淮生说东说西, 很快就把沈樱写信来的事说漏了嘴,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现在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好, 也没了从前的顾忌。 “二哥,贵妃很早之前就认识大人吗?”嘉言从秋千上跳下来, 跑到淮生身边给他捏肩。 “认识。”淮生并未打算隐瞒, “他们认识的时间快赶得上你的年岁了。” “这么久。”嘉言不禁又想起在北朝时, 沈樱痴情的目光,“他们……” 淮生转头望来,“嗯?” 嘉言觉得太好奇活阎王的过去不是什么好事, 而淮生却不觉得。他本就有意把嘉言许给哥哥,那点过去, 小姑娘应该知道的。 “问吧。”他柔声道, “二哥一定知无不言, 并保证不告诉他。” 别的不说,陆家这两兄弟一向说话算话, 有了他的保证, 嘉言那点八卦心思再也藏不住了, 攀在他肩上,小声问道:“她……很喜欢大人吧?” 淮生没想到她知道的还挺多,不过这样也好,有什么话一次说开,不隐瞒。 “她是很喜欢平生, 当年的平生对她亦是真心。” “那为什么会分开呢?北皇虽是一国之君,可大人并不比他差,我在北宫听她们提起大人的时候都崇拜的不得了,好像他是什么神明下凡,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神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淮生被逗笑了,从来不知道哥哥有如此神通,外头的人也真是太会传了,前一刻还是活阎王,下一刻又变成了神明。 嘉言见他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二哥笑的真好看。” 俊美的公子坐在那,温润美好,宛若纯玉,这才是真正如天神般不可侵渎的人吧。 突如其来的夸赞令淮生一愣,目光中闪过几分诧异,不过稍纵即逝,他又回归正题,打算把陆平生那点底都告诉这个女孩。 “或许在外人眼中平生是高不可攀的湘东王,但万人之上到底还是落在了一人之下。沈家想跻身世家,根本瞧不上当时的平生。”说到这儿他扯了扯嘴角,分不清是讥还是嘲,“可偏偏,长生年幼,尚未到成家的年纪,怎会纳她入后宫?” “所以是她抛弃了大人?”怪不得,怪不得陆平生提到贵妃就满脸厌烦,连句话都懒得跟她说,原来是因为恨。 因爱生恨。 “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大人也有被女人抛弃的一天。”嘉言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淮生问:“你不生气?” “生气?”奇怪,她为什么要生气。 “当初沈樱抛弃了他,平生为了挽留,还被当众打了两个耳光。” 这下嘉言更惊讶了,当众打了两个耳光? 贵妃娇弱的形象在心里瞬间就变得不一样,嘉言甚至有点崇拜那个高贵美丽的女人。 “大人还真是喜欢她啊。”她感叹。 淮生闻言抬头,看着她的侧脸,移不开眼。 “然后呢?”嘉言轻轻推了推他,淮生这才回过神,接着说:“沈樱的离去对哥哥打击不小,这些年,再没女人能走进他心里。” “想不到他还是个情种呢?” “大约是被女人骗怕了,不敢再轻易尝试了吧。其实我倒希望能有个人走进他心里,毕竟世上的女人又不是只有一个沈樱,不是吗?” 嘉言点点头:“不过贵妃那么美丽,估计他也很难再喜欢上别人了。” “言儿也很美丽。” “二哥……”淮生一句夸赞惹得嘉言双颊飞红。她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村子里逃出来的小乞丐,走进这座宅子前,整个人都臭烘烘的,别人看一眼都嫌弃,能吃饱穿暖好好长大就很知足了…… 淮生瞧出她的不自信,慢慢坐直身子,望着她的眼睛,重复道:“言儿很美,不逊色沈樱。呆在二哥身边的姑娘,怎会比别人差呢?” “这倒也是。”嘉言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脸皮也厚了,想着一会儿得好好照照镜子。 陆淮生:“别人眼里,平生权利滔天,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就算被女人抛弃了,也落不上‘可怜’二字吧?他可是权倾朝野的‘活阎王’啊,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被个女人抛弃就可怜? 然而陆淮生接下来要说的,不再是他的感情,而是那段让人闻之色变的弑母传言。 “小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在乎他,只有我的母亲……善待他。” 嘉言的动作慢慢停住,她静下心来,准备听一个属于那个男人的童年故事。 “父皇宠爱幼子,身为大哥,平生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有需要了,就让他提命马背上战场杀敌,战事结束,就找个理由把他困在府邸中做个闲王。至于问及九鼎,父皇其实从来没有考虑过他。” “为什么?” “他杀伐果断,太过冷血,也太过无情。父皇想要的是一位仁君,而非以武力治天下的暴君。”淮生轻轻叹了口气,“你一定很好奇,这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同为皇子,我在父皇心中又是怎样的地位?” “其实,父皇曾有意传位于我,只不过母亲不希望我挑起这个担子。前朝后宫是非恩怨,我们已经见得太多太多。” 当然,当初不接受皇位,还有一个原因,他始终觉得哥哥才是最适合站在九云之巅的人。 “父皇不宠,连他的母亲都把爱给了小儿子。” 嘉言问:“是大家所说的那位太后吗?” 淮生点头:“父皇走后没多久,她就拉拢朝臣。平生在为东朝流血拼命的时候,太后已经将长生扶上了帝位。哥哥他用双手打下了半壁江山,却什么也没得到。” “至于那件事……生在皇权之中的亲情,最终也会淹没在皇权之中。” 嘉言:“那件事?” 陆淮生:“平生战功赫赫,太后为了让长生坐稳皇位,竟想除掉他。” 嘉言一怔。 “同样是儿子,母亲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弟弟,甚至为了弟弟的江山,不惜杀了他。言儿,你说,叫他怎能不恨?” 嘉言以为贫穷已是人间最大的灾难,没想到原来生在琼宫玉阙里,也不是事事如意。 “那后来呢?”她不再为淮生捏肩,搬了个矮凳,挨着他坐下。 “后来,为了保命,他在朝堂上逼死了太后。” ‘活阎王’的由此而来,人人都道他心狠手辣,却忘了在风雨飘摇的时候,是谁守住了东朝万里江山。 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女孩软软的发丝,淮生垂眸,声音低了些:“在北朝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毫不犹豫为你出头,丝毫不顾及任何人,言儿,他待你不坏的。” 嘉言依旧埋着头,不出声。 “二哥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外界的传言惧怕他,存着隔阂。” “其实也有些私心。”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犹豫,把心里那点念头说了出来,“二哥想将你许给他,有二哥在,他绝不敢待你不好,混账事情不能再做出一件。” 陆淮生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心口隐隐泛疼。可有些话不说,有些决定不做,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身侧的人依然毫无动静,他不禁弯腰:“言儿?” 嘉言不知何时把脑袋埋在了臂弯中,淮生以为她睡着了,刚要叫她,一双黑色锦靴停在了眼前。 “又在编什么无聊的故事了?”陆平生弯腰蹲在嘉言身边,指尖捏了捏她的后颈,笑得好看极了,“把人都说睡着了。” 感受到女孩缩了缩脖子,明显是在抗拒他的触碰,却没打算放手,“也说给我听听?” 淮生弯了弯唇:“还是之前那件事,我打算把她许配给你。” 陆平生笑不出来了,看了弟弟一眼,拍了拍小鬼的肩:“醒醒。” 没动静。 “啧,怎么回事?”拍不动,索性直接捏住她的肩膀把人拉起来。 这一拉,就瞧见女孩泪眼婆娑,可怜兮兮望着他。 男人面色一沉,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让你嫁给我,就这么痛苦?” 刚才二哥说到太后之死,她不由想起逝去的亲人,泪水一下没绷住,以至于后面那些话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不停回忆着当年那个身上有吊睛苍虎纹绣的大汉挥刀杀人的样子。 那景象冲击得她根本缓不过神。 这会儿被盯着,实在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得点点头说:“是。” 他看上去已经有些不开心了,似笑非笑地模样让人脊背发凉,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忤逆他,说什么都点头称是为好。 于是嘉言又重重点了下头:“大人,你说的是。” 陆平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天下挤破脑袋要跟他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亲手养大的小鬼反而瞧不上自己? 好得很! 嘉言反手摸了摸眼泪,胆颤心惊地站着那,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顺着他的话说了,他还是不开心,看上去好像更气了。 “你以为你是谁?”男人松开手,甩袖身后,睨了她两眼。 嘉言莫名其妙,只得求助于淮生。 淮生说:“你若不愿意,二哥绝不勉强你。” 陆平生冷嗤:“你倒是惯着她,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无人理他。 陆淮生把人拉到身边,为她擦去眼泪,柔声道:“怎么自己躲着哭了?万事都能和二哥商量,你知道,二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的话让嘉言心里更难受了,哽咽道:“二哥……” 她虽失去了亲友,但何德何能遇到二哥这样的好男人。 陆平生冷眼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弄得跟亲兄妹似的,倒显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要不是看在淮生的面子上,早就把这小鬼扔出去了,真是莫名其妙! 大约是第一次被女人嫌弃。 在他眼中,嘉言的拒绝就是嫌弃。 一个十来岁的小鬼,在他眼里都算不上女人的小鬼,居然敢瞧不上他? 这种挫败感比当初沈樱带来的更为强烈,陆平生郁闷极了,脸看起来脸臭臭的。 而那边弟弟温言软语,终于把小鬼哄好了,言归正传:“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二哥,为什么不愿意嫁给大哥?” “什么?”嘉言惊诧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发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又去看陆平生,后者迎着她的目光,似乎也在等个合理的解释。 原来这两人是在合计着把自己嫁出去,还是嫁给陆平生,这就难怪他脸色那么臭了,不过他有那么讨厌自己吗? 嘉言心里也开始不服气了,嘟囔道:“他那么讨厌我。” “讨厌你?”淮生意外。 陆平生冷笑:“小鬼说话要讲道理。”他犯得着讨厌一个小鬼? 陆淮生眉梢微扬,话语意味深长:“既然哥哥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言儿你看,大哥不讨厌你,你可愿意?” “我……”嘉言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撞开。 霍加一阵风似的出现,看到另外两人后,又觉得在此刻闯进来是个错误,还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大家面说时,陆平生已经朝他看来。 霍加犹豫了一下,“有封信……”他佯装在怀里掏了掏,陆平生瞧他在那装模作样了了半天也没掏出个东西,装的也不像,摆摆手,示意人回去说。 等人走后,淮生对小姑娘说:“平生那个人,骄傲枭桀,待你却很不一般。” 嘉言努努嘴,小声嘀咕:“还不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 “那你呢,二哥刚才的提议,可愿意?” 嘉言一愣,随即低下头:“我不知道。” 陆平生对她确实不坏,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凶了点,可是护短啊,就去北朝的几件事上,没叫她受过委屈。 “你做了湘东王妃,日后衣食无忧,荣华一世。这么大的家业,确实需要个女主人——”陆淮生说到这儿时,故意停了停,嘉言顺着他的话问:“要帮他打理家业吗?” “当然不是。”淮生笑,“缺个女主人替他花花钱。” “花钱?他他、他缺人花钱吗?”嘉言瞪大眼。 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还以为王府有专人管账,就算是王妃,每支出一笔都要经过他同意呢。 “平生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得空了,府上的账目我会帮他看着些。”其实也就是随便翻翻,平日里少不了有官员送好处过来,陆平生根本不关注这些,甚至有些东西都不是经他手收 回来的,时日一长,都忘了。 淮生心细,考虑的事也多,有些不该收的,都会让人原封不动送回去,总不能让上头抓住了哥哥什么把柄。 至于一些花出去的—— “钱要是花在自家人身上,多少都无所谓,但有些开销,就不必要有了。” 比如花天酒地,打赏给歌女。 那天夜里他在哥哥的门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细如尘的他如何看不出哥哥对嘉言不一样,至于小姑娘本人怎么想的他还不知道。确实,嫁给这么个老男人是有些委屈了她,好在哥哥地位超然,有他在,嘉言不用过苦日子,更不会被人欺负。 他能做的,就在所剩无几的日子里为她把未来的路铺好。 嘉言本来还担心二哥哪天撑不住了,自己该何去何从,没想到他早就打算好了。湘东王妃……好风光的身份,以后根本就不用担心生活,到时候找到樊池哥,还能把他招进府安排个职位,免得他在外面东奔西走,好几年都没有音讯。 这么算起来,当湘东王妃对自己绝对是个保障,于是嘉言立马头:“如果真像二哥说的,那我愿意嫁给大人。” “你想好了,不必考虑二哥,二哥只是提议。” “我愿意!”这么好的事落在头上,不愿意就是傻了。 淮生凝望着她,久久动不得:“你……当真?” “当真啊。”嘉言握住他的手腕,“二哥,我愿意嫁给大人,一万个愿意。” 陆淮生怕小姑娘年少,做决定全凭头脑一热,不放心又问:“终身大事,你可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只要有二哥在,她相信自己的日子不会难过,而且大人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对身边人却实打实的好,“我愿意嫁给他。他、他英俊潇洒,有权多金,我但凡犹豫,便是不识抬举。” “你喜欢他么?” 喜欢?她没想过这问题。 陆淮生是天家之子,自幼锦衣玉食,没有体会过人间疾苦,哪里晓得一顿饭就能抵一条人命。在富贵面前,情爱又算什么呢? 不过为了让他放心,嘉言还是撒谎了:“喜欢。我很喜欢他。” 大概是心虚,她头很低,以至于没看见陆淮生眼中那浅浅的一丝落寞。 “你喜欢,二哥就放心了。”温暖的手掌落在她发上,轻轻摸了摸,像要抚去她余生所有的不顺。 * 一阵脚步声仓促响起,书房门被推开,霍加甚至都来不及点灯。 “什么事这么慌张?”陆平生不紧不慢地燃起灯。 “祁原山的草药被人毁去,东朝、北朝各药铺也在一夜之间被盗。” 陆平生倏地变了脸色。 霍加说:“这些药材都是给二殿下配救命药用的,做的这么绝,是要置二殿下于死地,肯定和明镜山脱不了干系!” 陆平生当然知道这件事跟姓明的脱不了干系,淮生的身子眼见一天比一天好,这个节骨眼断了药,哪里吃得消? 明镜山这是拿弟弟的命逼他。 “家里的药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月。” 屋内陷入了沉默,霍加望着眼前的男人,思忖片刻,开口:“明镜山大费周章抢了这么多药一定不会随便乱放,他知道凭您的能力,翻个地通天也能找出来,东西说不定就藏在他家里,可要属下血洗明府?” 面前的男人站姿如松柏挺拔,冷冷望着前方。 霍加说:“前几日沈贵妃来找您,莫不是为了这件事?”沈家和明镜山也不对付,沈贵妃顾念旧情,打听到明镜山要有动作,特意赶来告诉也不是不可能。 自从吃了嘉言的饺子后,霍加发现自己胆子大了,竟然开始多想。 事实证明他确实想多了,陆平生甚至都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径直走到案边取了笔。 字迹潦草狂乱,想也知写字那人的心情。 “给明镜山的?”霍加目光一滞,不可置信,“您要妥协,与他合作?” “属下知道不该多事,可二殿下就是被他所害,一旦妥协,不正中他下怀?” 陆平生就跟没听见似的,将信塞入信封,朱漆封口后丢到他怀里:“哪那么多废话?” “属下多嘴了。”少年攥着信,紧了紧拳头。 陆平生原本一副懒得废话的模样,却在霍加转身时忽然开口:“饺子好吃?” 少年的脊背慢慢僵住。 男人起身来到他身侧:“吃饱了有力气杀人。” “殿下?”霍加转眸正对上他英俊的脸,迟疑道: “您不是要与明镜山合作?” 男人转了转脖子,嘴角一扯:“你看我像随意妥协的人?” 霍加低头看看手中的信,又看看他,顿悟:“您约他见面,是想杀了他?” “别说的那么残忍,杀了他,司马兄那么怎么交代?” * 佛堂,博山炉中香烟脉脉。 明镜山念完经出来,目光瞥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经卷,停下脚步,拂开那摞经卷,抽出一封信。 “大人,这是湘东王送来的。”王小虎早在外恭候多时。 明镜山拂开览罢,嘴角不由翘起弧度。 王小虎见他心情不错,好奇:“可是那厮想通了,愿意与您共谋天下?” 明镜山将信重新叠好,燃于烛台,“湘东王约本官见面详议。” 王小虎顿时来了精神:“那还等什么,属下这就安排人马,护送大人前去!” “急什么。”明镜山唇边轻轻勾起,笑得妖娆动人,“相邀这么多年他都不为所动,要是区区药材就能轻易将他难倒,还是湘东王么?” 王小虎拍了拍脑袋:“属下不明白了。” “他这是请君入瓮,想来个瓮中捉鳖。大人我要就这么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原来他存了这心思,要不要属下去把他给——”王小虎说着横自伸出手掌,在颈间一划。 明镜山听罢哈哈一笑,他本就是男生女相,容颜秀美夺目,这一笑如春风拂柳,满面都是妩媚之态,王小虎这种糙汉子竟然看傻了。 “小虎啊小虎,不是大人我瞧不起你,你可知那是什么人?就凭你,也想杀了他?” 王小虎很快回过神来,不屑道:“属下知道打不过他,也打不过他身边的瘦猴,可明的不行,还能埋伏偷袭。大人让属下试试,如果成了,为您除去这个绊脚石,如果败了,左右也不过是丢了我王小虎一条贱命而已。” “说什么呢。”明镜山收起笑,一句话就压下他心里所有的愤懑,“你为我卖命,是我信任的人,怎能白白送死。” 王小虎喉咙一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那大人可要赴约?” “赴约?”明镜山目色讥诮,不答反问,“那边的药有日日在送?” 王小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明镜山摆摆手:“罢了,叫樊九来见我。” 王小虎抱拳:“是。” 明镜山在房门的开合声下坐回椅中。耳边刚安寂下来时,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不似王小虎那般动静大,扰得人心烦,此人推开门扇的动作都十分轻盈,叫他险些没发觉。 “大人找我?” 明镜山点了点身侧的空座:“坐吧。” “樊九不敢,站着回话便可。” 烛火下,那人轮廓深重,眉眼粗浓,相较明镜山的柔美多了不少男儿气概。 “事情还顺利?”明镜山问。 “沈氏十分信任属下,日日服用五石散,神智已经开始恍惚。”他慢慢抬起头,摇曳 的烛火倒映在深沉无底的眸中,好像毒蛇张扬灵动的芯子,带着嗜血的残忍狠毒。 那日在北国的宫中,嘉言并未看错。 樊九不是别人,正是离开东朝多年的樊宴池。 “过不了多久,风华无双的沈贵妃就会变成后宫里一个疯妇,沈家失去这个靠山,对大人再构不成威胁。” “说起来你也跟过沈樱几年,要不是她,你还是个乞儿。”明净搓了搓指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下起手来,半点不见犹豫的?” 樊宴池恭敬道:“因为属下知道,在北朝,谁才是真正可以攀附的人,属下只想跟一个有能力的主子。” 明镜山面露欣赏:“你倒是识时务,不枉我看重你。对了,那边怎么样了?” “去年孟春开始,给陛下的药没停过。近身侍奉的也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好,很好。”明镜山身子一软靠向椅背,目光倏地阴冷下来,“我倒要看看陆平生是否真能撇下曾经的至交和相好过的女人不管不顾。” 明镜山的每一句话都清楚的飘入耳中,樊宴池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仿佛事不关已般,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湘东王的约,大人可要赴?” 这件事明镜山也在思量,陆平生是只老狐狸,心狠手辣,此次又事关他最爱的弟弟,没有万全之策,断不能赴约。 可若不去,又不甘心。 万一这只狐狸肯为了弟弟屈服呢? 一想到高高在上的湘东王对自己低头,还能供自己驱策,心里就无比畅快。 屋内静的让人发悚,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明镜山摩挲着指腹,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樊宴池则站在一旁静候示下。跟明镜山久了,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子,满脑子坏主意,但凡得罪他的,绝不会有好下场。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开口:“给沈樱的药下重点。” 或许是疑惑为什么不给北皇下重药,又或许是真的念及到沈樱曾经对自己的提携之恩,樊宴池在答应后没有立刻离去。 明镜山了然的笑笑,解释:“满朝文武盯着,给皇帝下死手,大人我不要命了么?沈樱就不一样了,后宫的女人像花一样,春风吹又生,掐也掐不完,谁会在意一个贵妃?” “属下并未质疑大人的决定。” 他摆摆手,“拿你当自己人,什么话都愿意说。沈樱是陆平生的老情人,跟活阎王打交道,手里总要有两个筹码。” 樊宴池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诧异:“您要带上沈樱去赴约?” 明镜山唇边轻轻勾起,笑得妖娆极了。 樊宴池一时不知他意欲何为,然而很快,明镜山就给他下了个命令,一个他早该习以为常,却偏偏在此刻让他心起涟漪的命令—— “沈贵妃药喂够了,就挑只手剁下来。” 樊宴池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盯住他。 “呵,差点忘了,女人爱美,光剁一只不好看。” 屋内忽然静得让人心头发颤,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就只有书案上的烛火哗啵爆裂声。 明镜山的双眸盯着灯火,幽幽恻恻中不见一丝波澜。 樊宴池在这让人心里冷战的沉静中听到他轻飘飘地说: “那就两只一起剁了吧。”—— 作者有话说:开始日更~每天0晨更新。《 》 30、第 30 章 第30章 嘉言做了个噩梦, 醒时一身冷汗。 此时晨光未露,一廊摇曳的风灯照出凄迷风雨,满园寂静, 唯有雨水打在瓦檐上的声响。 她吁了口气,余悸犹在, 拥住锦被悻悻然躺下,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陆淮生不止一次出现过梦里, 却没有哪次像今日这般与她生死离别,那哀怨的眼神,痴缠的目光, 以及怎么都听到的话…… 她竟在那双眼中读出了不一样的情。 不似兄妹、不似主仆、不似亲人。 倒像是……到像是…… 忽然想到在北朝时,沈樱看陆平生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她用力甩甩头, 拍了拍脸。 真会胡思乱想, 怎么能做出那种梦, 盼着二哥死吗? “呸呸呸!梦都是反的,二哥一定会长命百岁。” 睡不着了, 索性披衣出门, 去看看二哥。 光线随着门缝的开合溢进来, 直铺到脚底下。 淮生一向睡得晚,屋里的灯半夜都时常亮着,可今日却黑了。 守夜的婢女看见她,揉了揉睡眼,迎上来:“姑娘来找二爷吗?他已经歇了, 可要奴婢去叫?” “我没什么事,不用打扰二哥休息了。” 婢女点点头,恭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嘉言问:“这几日二哥休息的很好吗?” “是啊。开春后, 二爷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夜里已经很少需要服药了。” 她说的服药,是五石散。 嘉言知道陆淮生一直在吃药,也听说过五石散,却从未将这药和他联系起来。 婢女也不晓得那位温润如玉的二爷平时吃的是什么药,只晓得这药要是断了,就会变得很不好,平日里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就跟发了疯似的。 “从前二爷发病的时候得大爷亲自来才能控制,现在已经不会了。” 嘉言很意外:“二哥到底是什么病?” 婢女摇头:“奴婢不晓得,但是二爷只要吃了药,就会立刻缓解。那药也很精贵,寻常药铺子里都没得卖,每次都是大爷命人从远方送来。” 如此珍贵的药,嘉言只当是什么续命的补品,小时候讨饭也从市井听到些。转身要走时,那婢女又开口了:“有一次,小蛮姐姐不小心打翻了二爷的药,大爷知道后发了很大的火。” 大约是见嘉言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也没架子,她胆大了,话也多起来,“还说那药是小蛮姐姐十条命都换不来的。” 嘉言闻声止步。 婢女走上来,小声说:“大爷发起火来,好凶。” 她很少见到大爷发火,确切的说是很少到他人,总觉得一碗药再精贵,又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命呢?况且他那么有钱,也不在乎这些吧。 嘉言听着只觉得奇怪。 不过除了陆淮生的病,她更疑惑另一件事—— “你在二哥身边很久了吗?” “奴婢很小就被大爷买回来伺候二爷,先前在雍城,去年被接到这里。” 去年,也就是陆淮生险些遇难后。 “你来的时候,二哥的身子就这样吗?” “是。因为二爷身子不好,管家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伺候着,千万不能让他动怒,可二爷脾气好得不得了,从来不会对我们发脾气。”婢女说到淮生时,眼中的光彩胜过满廊灯火。 嘉言点点头,转身离开。 “姑娘,外头还下着小雨,奴婢给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从廊下走淋不到的。”夜色阴郁,屋檐笼罩出厚重的阴影,使她的面容看起来分外模糊。 陆淮生的住所外花树成荫,此刻雨雾满溢四周楼台,微微光晕下,疏影朦胧,到处沉沉寂寂。 长廊蜿蜒至陆平生的住所尽头,平常这里灯火一定比别处亮,今日却不见光亮。 忽然,一个黑衣悄然而至,嘉言于廊下止步,仰头望着窗纱上的人影,犹豫片刻,提步而入。 “你来了。”霍加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显然方才已经看见了她。 屋内没有旁人,嘉言问:“这么晚了,大人还没回来吗?” 该不该告诉他陆平生去见明镜山了?霍加看着女孩,脑中钝了半天。 自从嘉言救了陆淮生一命后,他就无法把这个女孩当做一个市井乞丐。陆淮生的救命恩人,对陆平生的意 义也不一样,那么自己身为属下,也当效忠。 他打小就跟着陆平生,除了那兄弟俩的命令,谁的话都不会听,即便是皇城中的那位,他也可以拒绝得毫不犹豫。在这世界上,他的主人只有那兄弟俩,可是以后,他觉得会多一个人,就是眼前的女孩。 所有只要不算机密的事,她问,自己便答。 是了,应该答的。 “爷去见明镜山了,我替他办了件事,所以没跟着。” “明镜山?”嘉言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双魅惑如谜的眼,她向前走一步,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眼神极为怪异,“先不说他去见了谁,你知不知道,二哥到底得了什么病?” 少年目光一闪。 嘉言逼近他:“你有没有听说过,落雨村?” * 王大虎接过明镜山带来的锦盒时,不禁怀疑起今天的日子。多年不见的弟弟王小虎站在对面,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早知道就不来了,如此局面,弄得进退不得,上下不得,手里捧着的锦盒也烫如炙火。 “湘东王不打开看看?”明镜山握着酒杯,笑容无端地意气飞扬。 陆平生懒懒抬眸,“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明某可是诚心十足。”挑衅两个字就差没写在脸上了,他抢走了药材,又有沈樱这个筹码,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 王大虎看不惯他那副模样,冷哼:“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明镜山跟没听见似的,环顾四周,疑惑:“怎么常伴湘东王左右的那位少年不在?” 陆平生可没闲心跟他在这里讨论手下,直截了当问:“你与魏氏什么恩怨?” “恩怨谈不上,魏颜混淆皇室血脉,身为臣子,在下实在不忍陛下受蒙蔽。” 男人弯唇,面色却冷了下来,望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你和魏氏什么恩怨?” 湘东王果然是只狐狸,明镜山喉间一噎,随后开门见山道:“魏氏在朝中逼得我退无可退,王爷也是身在朝堂的人,应该理解明某的苦处。” 这话听起来顺耳多了,虽然也没说实话,但起码比刚才真。 男人话语淡淡:“本王是东朝的人,凭什么插手北朝的事?” 明镜山从容笑道:“听说王爷的弟弟身患重疾……” 说到这儿时,他特意看了看陆平生的脸,发现对方眸间依然一片沉谧,波澜不惊。 好的很!果然是只活阎王。 “在下敢只身前来,没有任何兵马高手相随,王爷以为靠得是什么?” 王大虎没想到明镜山装都不装了,直接拿二爷的命威胁,五指不由并拢,把盒子里的东西当成了药材,紧紧扣住。 不过说起来一点药材至于用这么大盒子装吗?握在手中分量也不轻,明镜山费尽心思夺走的药材,一下就给送了这么多过来? 王大虎越想越好奇,就等一声令下掀开盒子探探究竟。可是陆平生没他那么好奇。 “明大人很有意思,”男人一笑,屋内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忙活半天,发现林胡的帮不了你什么,转过头又来找本王?” “王爷玩笑开大了,勾结胡人可是诛九族的死罪,明某担不起。” “明大人又没有九族,怕什么?”陆平生勾了唇,“本王倒觉得你胆识过人,刀架上脖子都不皱眉。” “王爷说笑——”最后一个是咬在齿间吐出来的。 原本坐着的男人忽然起身,猛地抽出王大虎的佩剑,抵上了他的脖子。 长剑在手,目光冷冽,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锋芒湛人。 王小虎见状立马抽出腰间软刀。 大虎斜身挡在了陆平生面前。 王小虎冷笑:“你要跟我动手?” 大虎哼道:“你我之间,早在二十年前就恩断义绝,本该井水不犯河水,但今日是你起恩怨,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兄弟俩似乎比自家主子还着急,恨不得立马捅死对方。 “小虎退下!”明镜山喝斥。 “大人!”王小虎急了,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要他命了,还退下什么退下! 明镜山不紧不慢地道:“明某要是死在东朝境内,王爷该如何向我们陛下交代?” 男人长袖飘飘垂落,将剑甩回了王大虎的剑鞘中,似笑非笑望着他:“你威胁本王?” “不敢。明某是诚心与王爷合作。”喉间威胁没了,呼吸也顺畅起来,明镜山转了转脖子,暗暗松了口气。 陆疯子要是真发起癫在这把他杀了,那也不是没可能,思及此,他不由地看向那个锦盒。 陆疯子就这么沉得住气? 他不是不知道缺的那一味药材在自己手里,就真的一点没想过盒子里的会是药材? 这个人到底在得意什么,难道连那命根子似的弟弟都不顾了? 主子们没了剑拔弩张的激越对峙,两个手下也收刀的收刀,一切恢复如常。 “本王要是不答应呢?”男人重新坐下,抚摸指尖玉彄。 本来心情就不好,摸到这玉彄后,心情更差了!一想到那小鬼竟敢把送给他的东西随手赏给个船家,眸光就起了冷意。 明镜山亦不再绕弯:“您何不先看看明某的礼物?” 陆平生颇有闲情地拿起酒杯抿了口酒:“本王什么都不缺。” “王爷确定?” 陆平生不动声色睨着眼,看他是怎么上赶着找死的。 明镜山察觉到他眼中的警告,也不强求。 东西么,迟早会看,只不过更想当面欣赏他惊讶心痛的模样。 可惜,可惜。 他摇摇头,给自己斟了杯酒,半开玩笑的语气:“王爷有没有心上人?” “怎么?”陆平生懒洋洋抬眸,“明大人打算为本王说媒?” “只要王爷不嫌弃。” 王大虎觉得他就是吃饱了撑得慌,先是问霍加,这会儿又问爷有没有心上人,这有没有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送来的女人,爷会要? 屋内忽然陷入奇诡的安静,陆平生的手指一下下轻轻敲打着桌面,每敲一下,在场的人心就跟着颤一下,王大虎以为主子要发怒,握紧剑鞘随时准备拔剑,却听他开口: “可惜,本王有了。” 王大虎差点惊掉了下巴。 有心上人了? 不是,谁啊? 他跟在陆平生身边时间也不短了,怎么不晓得这个事? 正当疑惑着,旧时的记忆忽然泛上心头,隐隐约约,有一个模糊的面庞浮现在眼前,让他恍然大悟。 这么多年,爷还惦记着那个人呢? 就连明镜山都有些意外,他和沈樱那档子事过去很久了,也没人敢提,自己也是花了点心思才打听出来,当时还挺震惊,北朝的贵妃竟然和东朝的王爷有过一段,也不知道北皇晓得了会怎么样。 陆平生不像是会为情所困的人,真没想到还喜欢沈樱。 看来这趟的收获要比预想的大。 “魏氏混淆皇家血脉,不配做中宫之主。后宫多的是贤良淑德的女人,明某看,贵妃沈氏端庄得体,就强过魏氏……”明镜山最终把话题绕到了沈樱身上,想用这个女人让陆平生乱了方寸,可对方的心思早就飘向了别处。 屋子里除了千篇一律的陈设,就是菜肴美酒,找点什么乐子好呢? 王大虎见状,附耳低声道:“爷,要不要属下杀个人,给您找点乐子?” “成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明大人是斯文人。”陆平生抚摸着锦盒,指尖停在机簧上。 王小虎以为他要亲自查看,立马将锦盒举过头顶,然而陆平生在要挑开机簧的一瞬间的,忽然松了手。 “啪——” 他微使了些力,锦盒就被掀翻在地,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不好意思,本王一见到不顺心的人,手就抖。” 王大虎闻言挺了挺腰板,然而下一瞬,他却愣在了当场。 “王爷,你瞧——” 锦盒落地打开,里面是两条断臂,以及破碎沾血的鹅黄衣袂。 那是女人的手臂,细长的手指微拢,凝固在一个奇怪的姿势中,横刀切下的窗口已经不再冒血。 王大虎望之大惊,一脚将手臂踢飞,怒喝:“明镜山,你欺人太甚!”再看陆平生,他并无怒意,心知自己冲动了,憋了半晌才忿忿难平道,“王爷,他送 两条断臂来还敢谈合作,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陆平生坐在那纹丝未动,甚至还笑了下:“这是药引子?” 明镜山十分意外:“王爷不认得?” “怎么,本王应该认得?” 明镜山一愣,等反应过来,王大虎已经把断臂拾好重新放入了盒中。 不应该啊,陆平生何其聪明,跟过自己的女人会认不出来?还是个让他惦记到今天的女人。明镜山注视着对面那高高在上的男人,不知是否真对旧爱难忘? 如果是装的,那么此人心机之深,已非他能所掌控。 沉默须臾,明镜山说:“王爷别小瞧了这东西,说不定日后要拿着它来找明某。” 陆平生仿佛没听到:“明大人的手下洗劫两朝药材,怎么今天不带来要挟要挟本王?” “诚心谈合作,明某哪敢?” 陆平生瞥了眼那盒子:“未见诚心。”他并不给明镜山开口奉承的机会,“本王需要药材,明大人你,难道就不需要了?” 正得意洋洋以为拿捏他的明镜山怔住,片刻后变了脸,气得冷笑:“王爷倒是把明某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知己知彼罢了。”陆平生索然无味的说着,英俊的容颜下一双眼眸波澜不兴。 “王爷难道能帮我拿到想要的?”明镜山到底也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恢复了平静,脑子里盘算着哪怕不能利用陆平生除掉魏氏,把北朝搅个稀烂,靠他弄来巫族的圣物也是好的。 毕竟此人生手下势力遍布东朝,要想找个人,找样物件绝非难事。现在皇帝都染上了这东西,真到控制住整个北朝的那天,对仙散的需求肯定要比现在大很多,没有原料怎么行? “明大人想要什么?”男人语气懒散,半点不像要帮忙的样子,“巫族的圣女,还是圣女的圣物?” 明镜山闻言诧异,与他对视一眼,慢慢收紧五指。 陆平生缓缓靠向椅背,“杀了一个村子还没找到,办事还真是不让人放心,就这样,拿什么跟本王合作?” “王爷既然什么都知道,应该明白明某今天既然敢来,就有和王爷谈条件的资本。” “原来明大人求人办事都是用威胁的。”陆平生半点不受威胁,眼角眉梢皆是轻狂的笑意,“可惜,本王这辈子最不会受人威胁。” 男人起身,拂袖间掀翻了桌上的酒杯,清冽的酒水染湿了小半幅衣衫却浑然不觉。 他懒洋洋地抬眸,傲慢道:“明大人不如先回去看看,你拿来跟本王谈条件的资本还在不在。” “大人,他也太不把人放眼里了!”王小虎气得拔刀,“今天既然来了,东西也送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就算得不到咱们想要的,弄死他也不算亏!正好那个猴精少年不在,不如让属下杀了他!” “站住!”明镜山喝止住手下,望着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被不知道从哪刮来的风吹得一阵懵然,半晌沉寂后,他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颤抖,“回北朝。” * 夜已深,街市萧条,灯火暗淡。 “还以为他会杀上来,没想到是个胆小的怂包。”王大虎捧着盒子跟在陆平生后面,念叨着:“弄个断臂来真是晦气,爷,这怎么处理?” 男人没回应,王大虎朝他望去,只见他双目彻寒,瞳底锋芒冷湛,却是自己前所未见的怒色。 “霍加那边应该办妥了。”王大虎小心提醒着。 殿下应该知道办妥了,否则不会离开。既然都办好了,这会儿又在为什么发怒……因为明镜山的目中无人? 王大虎提了提剑,“明镜山三番五次针对二爷,现在又跟您挑衅,属下这就回去杀了他,保准他有命来没命走!” 陆平生步伐滞了滞,“让他走。” 王大虎有点摸不着头脑,杀又不让杀,自己在这受闷气吗?这也不像湘东王的作风。想了半天也没明白,问道:“爷……您最近有什么心事?” 莫不是因为那双手臂? 大虎不禁看向手中的锦盒。 依稀记得那是女人的手臂,皮肤细腻,衣着华贵,应该还是个漂亮有钱的女人。 是爷的老相好? 可他的老相好那么多,到底是哪个? 话说回来,明镜山单子也忒大了,干的事都往爷心窝子里戳啊,就算他红颜知己多,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家姑娘吧…… 手臂都砍断了,可想那女子下场有多惨。如果真是因为这个,也难怪他会生气。 王大虎叹了声气,知道他在为红颜伤神,安慰道:“您也不用太难过了。” 陆平生挑眉:“难受?” 回头一瞧,王大虎那副欲言又止,还满眼同情的样子,脑子里不知道又在幻想什么 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冷哼:“你非要在自己地盘下手?” 弄死他的机会有很多,死在东朝算怎么回事。 王大虎一拍脑袋:“是啊!看属下这猪脑子。” “知道是猪脑子就多补补。” 话音刚落,王大虎就瞧见他适才刚放松的表情又负凝重。 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街市走到了头,两人联袂而行,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这座清幽至极的宅子前。 华阁飞甍的府宅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这个时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陆淮生要休息,家中早早就会熄一部分灯,陆平生时常晚归,怕扰到弟弟,住处都离得远远的。 而此时此刻,夜已过半,宅中却灯火通明,要么是有人不想活命了,要么就是—— 王大虎心一沉,陆平生已阔步入内,匆匆前往淮生的住所。 那里的灯是最亮的,声音也是最大的。刚入了院子就见人进进出出,有个婢女见到陆平生回来,连手里的水盆都没端稳,污水溅了他一声。 “奴婢该死!” 王大虎一把将人拎起来:“走路不长眼睛,连爷都敢撞?怎么回事!” 婢女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看到王大虎凶神恶煞的模样,哇啦哭了出来:“是二爷、二爷他……”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陆平生已经走向屋内。 王大虎没跟上去,把人拎到一旁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二爷不好了……一吐血不止又昏迷……” 王大虎拧眉:“没找大夫?” “找了,可是大夫也束手无策。” “霍加呢?他还没回来?” 婢女抽泣着说:“霍加只说去取药,就不见人了。” 明镜山夺走了药,陆淮生病入膏肓,如果二爷因此丧命,明镜山死一百次都不够的! 王大虎捏紧拳头,结果立马引来婢女的低呼。 “你弄疼我了。” 大虎意识到自己激动了,忙将人放开。 婢女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他的面目,发现很陌生,心中更怕了,“这位大哥……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您杀我之前,可不可以……” 越说越慌,声音也越来越抖,她捂着脸,将哭声埋在五指间:“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大爷都没发话,自己总不能死在一个陌生人手里,不明不白就这样去了。 王大虎这才意识到该死的不是眼前的婢女,而是自己。 刚才看到宅子里有情况,一急就跟了进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很少以真面目示人,陆淮生这里更是一次都没来过,就因为那个该死的弟弟王小虎跟着明镜山没少干缺德事。 而自己的样貌,与他一模一样。 想到这儿,王大虎立马把手里锦盒往婢女怀中一扔,头也不回的跑了。 婢女望着 背影如风的男人,好奇又庆幸,庆幸没被杀,好奇他是谁。很快,怀里的盒子就顶得她胸口一痛,那男人把东西扔过来什么也不说,好奇心驱使下,她打开了盒子。 “啊——” 屋内男人的发火声乘风而至,没人注意到有个小婢女被两条断臂吓晕了过去。 * 陆平生大怒回头,脸色阴沉极了,此刻他再难顾人主威仪,狠狠将手侧药碗摔得粉碎。 “养你们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照顾不好!” 屋内跪了一地人,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霍加没回来,陆淮生昏迷,一屋子大夫束手无策,陆平生恼得不行,运力掌心就要拍向那为首大夫的脑袋上。 “大人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然而下一刻,嘉言就后悔了。 陆平生没回头,眸色愈发暗沉,脸色也愈发苍冷: “作死也要有个限度,想死我先送你上路。”—— 作者有话说:大虎小虎长得一毛一样。 陆淮生:我要下线了,再见,朋友们。[抱抱][抱抱]《 》 30-40 第31章 嘉言觉得脑袋一定被驴踢了才敢阻止他杀人, 还不知死活的抱住了他。 现在怎么办?抱都抱了,松开手只会死的更快吧! 嘉言悔得肠子都青了,额头冷汗涔涔, 手臂也开始发抖。 “大、大大人。”高大的身躯堵在眼前,也堵在她心里, “二哥的身体要紧, 要是他突然醒过来, 看到满屋子断手短腿断脑袋,还有四处乱飞的眼珠子……” 不说还好,一说, 那群跪地的人更怕了。 死不是一瞬间的事吗,怎么还会断手断脚, 连眼珠子都要挖出来? 嘉言的造谣成功令陆平生收了手, 不过危险并没有因此解除, 正当她松了口气时,男人扣住她的腰, 猛力一托, 她就双脚离地。 嘉言本能的要抓住他的衣襟, 却发现怎么也够不到。 陆平生拎小狗似的给她提到了半空,眸色冷到了极致还不忘笑一下。 嘉言缩着脖子,狠狠吞咽了喉咙,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你倒是了解我。”陆平生改拎为掐,捏住她的脖子, “那就从你开始,我看看先挖哪只眼珠子比较好……” 嘉言瞬间瞪大眼,只觉呼吸困难,拼命拍打他的手背, 口中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陆平生已经怒火上头,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看来是铁了心要弄死她了。 嘉言被掐的喉咙剧痛,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心道:完了。 活阎王这会儿是动真格了,再这么掐下去就要见真阎王了。 正心生绝望时,一个身影闯入了视线。 “……霍……霍……” 黑衣少年敏捷跃入屋内,一进屋就看到眼前的景象,二话不说走过来,拱手:“爷,药已经拿回来了,二爷身子要紧。” 言辞利落,短短一句话,就让满屋子里人都松了口气,嘉言更是如获新生。 果然,陆平生松开手,居高临下望着跪在脚边的人。大伙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哪还需他开口,赶紧磕头:“小的们立马就去制药,尽全力救治二爷。” 说完不等他吩咐就从霍加手中夺过药,逃命似的飞奔而去。 屋内一下空了起来,嘉言看他去了床边,捂着脖子,蹑手蹑脚往后退。 活阎王的可怕之处,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这个人不但情绪不稳定,还会对女人动手,二哥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让自己嫁给他?!现在别说是嫁,这地方她都不想呆了,她要立刻马上回去收拾东西走人,穷点没事,不能丢了小命。 好不容易溜到门口,却在转身要跑时,又停下了脚步。 床边,陆平生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竭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一直都知道淮生的身子是什么情况,正是因为太清楚,所以对死亡的恐惧才会无限放大。 原来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依然会有抓不住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眼前是淮生虚弱的呼吸,耳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老鼠似的一阵一阵扰得人烦躁。 “走了又回来做什么?”他没回头,停在身后的嘉言也没说话。 怎么说呢?本能告诉她应该一走了之,可是良心又狠狠绊住了脚。 如果不是陆平生,或许早在那年就冻死街头。 而后来,淮生又教会了她很多,待她亲如父兄。 所以,要是二哥醒了看不见她,知道她胆怯逃跑,大概会失望死了吧。 陆平生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任飘摇的烛火在面庞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诡异光影。 嘉言用力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我没照顾好二哥,我想陪着他。” 药调好了,大夫端着药碗过来。 陆平生与她对望一刻,移开目光,接过碗亲自给弟弟喂了药,随后掖好被子,起身去了屋外,嘉言没有跟出去,在床边守着淮生醒来。 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让人心神烦躁。 陆平生负手立于廊下,等人禀报。 这里的大夫个个医术一流,不亚于宫中太医,跟了陆平生许多年,对屋子里头那位爷的情况了如指掌。正因为这样,心里也明白,要是里头那位真遭遇不测,大伙都没好果子吃。 索性陆平生很大方,这些年给予的足够家人几世生活无忧了。 没有后顾之忧,有些话也该考虑说了,再瞒也瞒不住。 “二爷已油尽灯枯,小的们该死,没能医好他。” 男人背影如山,孤寡太盛。 “恕小的直言,是药三分毒,您与其大费周章搜罗天下名药,不如放一放手,让他过几天轻松舒坦的日子吧。” “二爷这些年服食太多的药,五脏肺腑早已衰竭,能撑到今日,实属不易……眼下,即便是神医在世,也……再无可能。” 四个字如利剑割破心房,眼前天神般姿仪绝世的男人也招架不住,身形轻轻回晃了一下。 “问问二爷还有什么心愿,您……替他了了吧。” * 陆淮生这一觉睡到了夏末。 秋天的第一场雨落完,他终于从梦中醒来,说要吃粽子。 这些日子以来陆平生推掉了所有事,一直陪着他,嘉言更是几乎寸步不离。 偏偏这会儿人醒了,哥哥妹妹一个也不在。 “去把嘉言找过来,咳咳……咳咳咳……” 又是吃粽子,又要找人,两个命令同时下达,婢女在原地愣了愣才点头离去。 望着人离去的背影,他以袖遮口,暗血惊心,措身无地。 还好,他们还在,永远都在。 粽子很快做好端来,嘉言也来到了身边,剥了粽子喂他,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埋怨他醒了不吃些清淡的汤羹,怎么反倒要吃这个,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淮生压着胸口,强忍住喉咙不断泛上来的血腥味道,笑看向她。 沉睡多日,如今醒来,只想再看看她。 “二哥睡了那么久大人都在家,偏偏今日有事出去,不过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过来二哥身边。”让我抱抱。后面半句吞没唇齿之间。 这世上的任何关系都可以形同陌路,可以誓同生死,也可以反目成仇…… 可是言儿,你我之间,算是什么。 她恭敬垂首,黛眉微颦,风吹起她青丝翻飞。或许是她没听到自己的话,或许是她故意不上前,陆淮生有点烦躁,伸手一搂,将人拉入怀中,死死地抱紧,似要融入骨髓。 沉默地脸埋在她的肩颈里,明明在靠近,为什么觉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嘉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不过她很快也抱住了淮生,拍了拍他的背。 睡了那么久,二哥一定很害怕吧。 “二哥,我在呢。” 天地寂寥,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 怀中的人好不真切,好像随时都会溜走,陆淮生几经确认才依依不舍松开手,把剥好的粽子喂进了她嘴里。如果说从前的日子像像悲辛无限的二胡曲,那如 今这家长里短的欢乐就是嘹亮如云的羯筝,让自己坠入茶靡美梦。 嘉言一边吃着粽子,一边和他说着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种种。淮生还是那个淮生,目光温柔,安静的听着,只是在嘉言说到情动处时,悄然用衣袖掩过剧痛的心脏。 他没能忍多久,很快就觉得有火在心头焚烧,烧得他汗流浃背,头昏目眩,烧得他整个人从嘉言怀中滑落,再无了意识。 灰蒙蒙一片的天地间,忽然有束在眼前散开,有父皇,有母妃,有长生,有淮生,有嘉言……纷繁错杂,几乎要迷失其中,突然一个声音将坠入黑暗的他又拉回。 她说:“二哥!” 嘉言,陆嘉言。 一想到弱柳般的身姿,艳艳的笑靥,自此不见,对死亡的恐惧犹如利剑割破心脏,痛不欲生。 “言儿……” * 再睁开眼,看到的是床榻边的哥哥,还有地下跪着的众人。 “除了嘉言和哥哥,其余人,都出去吧,无令,不得……逾越半步。” 缓缓吐字,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昔的一切翻江倒海最终化为一声浅浅的轻叹。 “都出去罢,我有些话要说与哥哥。” 是说话,也是交代。 交代他在这人世间最后一点牵挂。 “哥哥……言儿……”剧痛传遍四肢百骸,淮生脸色惨白,隐隐泛着将死青光,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说话。 陆平生紧紧握住他,手腕上青筋迸起。 嘉言跪在一旁,双目猩红,忘记了要哭。 “二哥,我在,我有在听。” 她面无血色,头发乱了,一缕青丝徐徐垂落脸侧,陆淮生忍不住轻轻抬手,为她捋顺。 还记得她初来这里,小心胆怯,懂事得让人心疼,许久之后才敢主动跟自己说些心里话。再后来胆子大了起来,爱围绕在自己身边蹦蹦跳跳,讲故事,说笑话……不知何时起,陆淮生的笑眸中印上了一个名字:陆嘉言。 “言儿……言儿笑的时候,真好看……比所有的花都好看……咳咳……二哥,二哥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永远那么笑。” 曾经的愿望,不求同生共死,只想好好守着她。可惜命运爱开玩笑,这副躯壳,不知还能撑多久。 误打误撞进了府的嘉言,在自己最苦闷时来到身边,多年的相伴,共患难不生怨尤。 他只要她幸福,哪怕是自己殒亡时。 嘉言低下头,藏住了眼眶的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说:“二哥,我答应你。” 今时今日,谁都没有再自欺欺人,那些‘你一定会好’‘你会长命百岁’的话谁也没有再说。陆淮生深深看她一眼,心痛如绞,渐渐感受到生命枯萎,大限已到。 “……哥哥……” 握住他的手又紧了些。 “哥哥在听。” 从前的陆平生鲜衣怒马、意兴飞扬,一腔热血付了这江山二字,只望能翻覆天地,如今却如一粒尘埃浮沉,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 “我死后,善待这里的人。言儿不许伤心不许一个人呆着,我的那部分家当都归她一人所有,任其处置发落,她若不愿再住这里,你为她另置宅子……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差点缓不过劲来。 “还有……咳……咳……”他苍白的手反扣住陆平生的,“好好照顾她,她若愿意,让她做湘东王妃,她若不愿,你为她令择良人,她若想一人,你务必保她周全,这些……咳咳……哥哥是否能答应我?” 言儿,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二哥要你从今往后,衣食无忧,富贵荣华享用不尽,二哥要你再无烦扰,游尽人间。 陆淮生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陆平生,直到他点头,郑重承诺,眉间才舒缓,嘴角透出一丝满足笑意:“哥哥,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若哥哥当初没有带回这么个小姑娘,自己仍然是那个终年躺在院落里的病弱王爷,两不相侵。多好。 不过如此这般,也罢,薄命如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刻抽身离去,彻彻底底,起码她会记得会怀念。 陆淮生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张张嘴,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哥哥,言儿,我……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只是言儿,有一句话,二哥一直没有跟你说,怕说了你不信,又怕说了,你相信。 如果可以,二哥希望带你去真正获得一次,所谓的天长地久,与子偕老,可是二哥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他用尽全力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霎时眼中多了一抹凄厉,还有坚定的释怀。 “二哥!” 床上的人身体渐渐冰凉,被陆平生握着的手也趋向僵硬,嘉言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可任她怎么呼唤,陆淮生也没能再睁开眼。 一阵风起,书案上几片稀薄的笺纸被轻轻吹动,烛光摇曳起伏,照得纸上阴影飘浮。 是陆淮生的字,字迹苍劲隽永,写着:桃花笺,簪金字,独难写尽平生意。 短短十三个字,却道尽兄长的一生。 “哥哥,有缘再并肩。” 这是陆淮生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 东朝天子的哥哥病了这么久,年轻的帝王却连面都没露。朝中上下似乎早忘了千里之外的江城,有个体弱多病的王,他不仅和东朝最尊贵的男人是手足,还是湘东王唯一在乎的人。 秋天,他病逝了。 宅子上下变成了跟寒冬一样的白色,仆人们跪了一地,有感情没感情的都要哭一哭。嘉言看着失魂落魄的陆平生,眼眶红着,面容憔悴不已。 淮生刚走的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不说话,不吃饭,很快就被那个差点掐死她的男人给揪了出来,每天不停地喂补品,硬是给她喂胖了不少。 陆淮生的遗言,当真保住了她一世荣华富贵,可是她更希望二哥能一直在身边。这宅子再气派,她手里再有钱,疼她的人都不在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今往后,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哦,也不算是孤零零,还有他—— 大葬声起了,他似乎落泪了,嘉言心里难受极了。 这一刻,二哥真的彻彻底底离开她了。 男人跪在那,纹丝不动,有些秃然,有些狼狈,和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湘东王判若两人。 嘉言在哭声中深深吸了口气,前方灯火摇曳,远远望去,那个安详躺在紫楠棺木里的人好像透过重重侧影在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还是生前的模样,笑颜温润,宛若纯玉。 这么多年来,二哥将她捧在掌心呵护着,给予了所有,这份感情远远超出了兄长,超出了父亲,倒像极了一个母亲才能给予的温暖。 她是不幸的,亲人早逝,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她又是幸运的,遇见了陆平生,认识陆淮生。 往昔的一幕幕似画般一幅幅错开,清晰闯入脑海中,不停地勾出绵绵不断的记忆,嘉言咬了咬唇,喉间干涩滚烫仿佛火灼。 棺木抬过身侧时,泪水也逼上了眼眸,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得不知所以,哭得浑身颤抖,心痛似裂,全身上下都被巨大的痛楚笼罩着。 正崩溃时,有人凑了过来。 “别哭了,让二爷安心的走吧。”声音很轻,隐约带着几分不忍。 “多事!哭也不让哭!”嘉言一挥手,捶向身侧的人,对方哼都没哼一声,倒是她自己捶疼了手,哭得更凶了。 对方有些无措,沉默片刻,又靠近她:“你别哭了,我给你打。” “谁稀罕。”嘉言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到脸色苍白的霍加。 忽然明白,从小跟在陆家两兄弟身边,此时此刻他的悲痛绝不比自己少。 纵然武功再高,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淮生逝去而无能为力。 “对不起。”嘉言心中愧疚不已。 霍加蹲在她身边,“你别哭了。爷让我看着你,怕你做什么傻事。” “二哥要我好好活着,能做什么傻事?”她声音很低,像是问霍加,又像是自言自语。 霍加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殿下不会不管你。” 今时今日的嘉言,还怕他陆平生管不管?二哥临终前安排好了一切,往后的日子就是衣食无忧,大富大贵,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为什么,拥有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又把头埋入了双臂,孤零零坐在那,像条没人要的小狗。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人朝灵堂九拜后一一离开,霍加也没了声音,哭了一天的院落终于安静了。 嘉言脑子里昏昏沉沉,这时,有个声音飘入耳中。 “还哭?”有些轻柔,有些沙哑,甚至有些模糊。 嘉言的脑子倏地被这声音激醒,随手抹了把眼泪,抬头就看见消失许久的陆平生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正用他那张俊美得足矣祸害天下女人的脸盯着自己。 早已麻木的身子就被男人提了起来。 “他不让你哭,忘了?” 陆平生手抬手抚摸上她脸颊,冰凉的指尖令她一阵瑟缩。 “你……” 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干吗?[墨镜] 陆平生:当然是要求婚。[狗头][狗头] 二哥死了,有点点小难过。[爆哭][爆哭] 所以下本写了个温文如玉的男主。[哈哈大笑] 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明天0晨的更新要挪到明晚11.00。[让我康康] 第32章 哭久了, 喉咙里竟然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他粗鲁地在脸上抹来抹去。嘉言心中委屈,她已经这么大了, 还要跟小时候一样,他想提就提, 想摸就摸?要是二哥还在, 他一定不敢。 想到淮生, 再看眼前这个和他有七分相似的人,眸中水光微动,险些又要落泪。 陆平生敛袖擦去她眼角的泪渍, 警告:“再哭把你扔出去。” 这话说得没什么怒意,语气也不像从前那般冷肃, 他站在月下, 身影被拉的颀长, 即使掩饰的再好,也藏不住眉间的孤单落寞。 嘉言与他对望良久, 移开了目光。 陆淮生是他亲弟弟, 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 还有霍加,打小跟在他身边,他们两个对二哥的感情不会比自己少,此刻心里的痛也一定不亚于自己。 院子里忽然少了个人,谁都无法释怀, 过往的回忆像一只手攫住心脏,沉懑胸中生出令人窒息的难耐。事已至此,非大家所愿,嘉言也在这一刻明白, 原来财权满身,遇到非人力可驭的事,也是无能为力,不得强求。 “往后有什么打算?”陆平生收袖背于身后,语气难能的平和。 嘉言环顾四周,商量道:“这个地方可以留给我吗?”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因为二哥在这里住过。”太多的回忆,她丢不掉,也不能丢掉。 “大人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吧?” 没了陆淮生,这个地方他大概是不会再回来的,与其卖了,不如由自己打理,起码还能留住些二哥生前的东西。 不过这毕竟是他的地方,终归要他点头。 陆平生依然没有回应,只望着她,不说话。 嘉言知道他这是不想答应,如今她身后再无人可依,主人的沉默让她不得不收回私心。 “没有关系的,这是你的地方,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她说这句话时,心中是说不出的失落,陆平生也没有给她意料之外的回答,甚至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去休息,有什么话等丧事办完再说。” 嘉言点点头,见刚要转身离开的男人又停了下来:“到时候我有事找你。” * 陆淮生丧事没有大操大办,他生前就喜欢安静简单,丧事一完,宅子里垂挂的那些白色绸绢和黑色绫缎都被换了下来,婢女们也脱下了麻衣孝服,一切如常。只是他不在了,下人们每天忙完了该干的事就不知道要做什么,少了个病人要伺候,他们也闲了不少。 嘉言日日都会去他的屋子里呆上一会儿,有时是半个时辰,有时是一个时辰,最久也没超过两个时辰,因为一旦在里面久了,陆平生就会亲自过来把人弄出去。 她还是日日会去,擦擦桌子,叠叠被子,嘴里絮絮叨叨说些外面的光景,像是个习惯,甚至不经意间还会冒出:“二哥,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只是身后已无人回应。 起先霍加会过来劝劝,后来也不劝了。 劝什么呢?用陆平生的话说,他一个见惯了生死离别的男人都不能立马释怀,更何况一个小姑娘。这些日子他一直呆在这,寸步未离,计划两件事:一是对付明镜山,二是完成淮生的遗愿。 两件事都不好办。 明镜山是北朝的权臣,又有不少臣子被他用药物控制,贸然动手会和整个北朝为敌。 至于淮生的遗愿…… “爷。”陆平生刚闭上眼,王大虎就推门而入,一脸兴奋,“明镜山的老婆孩子都已经被霍加给——” 他做了个抹脖的动作,随后搓搓手,激动道:“霍加竟然给他留了个,逮就逮了,还好吃好喝的供着,说什么不能真全杀,要是他成了孤家寡人,行事只会更疯更没顾忌,我看他是脑子被驴踢了!要不是明镜山,二爷也不会……” 这一切都怪明镜山盗了药,害二爷没能及时用药,否则也不会说走就走!只要想到这件事,王大虎就一肚子火,口中嚷嚷着要让明镜山绝种! “就要他断子绝孙!生一个我杀一个,看他一个小白脸还能生多久!” 手下冲动得要死,陆平生斜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没头脑也要有个限度,我说过的话你一句也记不得?” 王大虎呆了呆,不知道自己哪错了。 陆平生不耐烦地皱起眉:“滚出去。” “爷,不是,我……”王大虎挠了挠头,还想狡辩,可是在看到陆平生越来越沉的脸色后还是转身走出了屋内。 “难道因为我擅自来了这里?”出来后的王大虎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二爷都不在了,这地方有个蛋,还不能来?” 王大虎受了委屈又不敢找人撒气,在路上嘟嘟囔囔,脾气全跑嘴上了,还没喊两声,就被人给叫住了。 “站住,你是谁?” 嘴上埋怨归埋怨,他可不想真被这宅子里的丫头给发现,当成小贼拽到殿下跟前,于是纵身跳上房梁,直接跑了。 “陆姑娘。” 嘉言刚出来就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不像是这里的下人,陌生得很,不过也不像小贼,那侧脸的轮廓瞧着还有几分熟悉,本想走近看清楚些,那人一下就不见了,接着就响起婢女兰儿的声音。 “怎么了?”嘉言又看了看前方,确定没人在了才回头。 “陆姑娘,你看到了吧?”兰儿指了指前方空地,神秘兮兮地说:“刚刚那里的人。” 没想到她也看到了,嘉言点点头。 兰儿环顾四周,然后踮起脚,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奴婢见过他。” “是什么人?” 兰儿她拉上台阶,站在风灯下才敢说:“上次奴婢晕倒的事您还记得吗?” 不久前她确实晕倒在院子里,大半夜才被人发现,问怎么回事也不说,还以为病了,大夫诊脉后也没发觉什么异常。 嘉言有点意外:“难道是他把你弄晕了?” 兰儿说:“奴婢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二爷病重的那天晚上这个人也来家里了,五大三粗,长得凶,说话 也凶。他很奇怪,明明已经来了,却不光明正大,鬼鬼祟祟像个贼,问他什么也不说,递给奴婢一个锦盒就跑了。” “然后呢?你是怎么晕的?” “是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什么?” 想起那晚的事就心有余悸,兰儿的声音都不自觉颤抖起来:“是手。” “手?” 大约是害怕,她紧紧挨着嘉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手,是女人的手臂,两条,血已经凝固了,那手很漂亮的,又白又长,皮肤嫩极了。” 感受到她的颤抖,嘉言搂住了她:“没事,咱们不说了。” 兰儿却没有噤声:“就是看到了那手,奴婢才被吓晕过去。装手的盒子很漂亮,分明就是将那手当成了礼物送给爷的。陆姑娘,那会是谁的手?为什么手也可以被当成礼物呢。” 嘉言沉默了。 陆平生嗜杀,心狠手辣,没想到还有收集女人手的癖好,真是个变态!以前二哥在,他好歹要顾及,现在二哥走了,只怕会肆无忌惮,那么府里的姑娘们会不会遭殃? 嘉言几乎没过脑子说了句:“逃吧。” “姑娘?”兰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逃吧,二哥已经不在了,不如逃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逃……逃吗?”兰儿从小就被训练了照顾陆淮生,早已经习惯了眼下的一切,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想要的生活,现在也来不及去想,因为巨大的压迫感已经出现在身后,她心中一颤,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身后响起了大爷那该死的,好听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三更半夜不睡觉,忙着把我的婢女拐跑?” 嘉言也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兰儿已经行了个礼跑了。 “大、大人。”她咽了咽喉咙,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低下头等待责罚。 不知道是不是跟淮生的死有关,陆平生最近脾气好了很多,嘉言没等到他的发怒,反而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刚好撞上他异常认真,又异常坚定的目光。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心情好的时候,笑意藏在眼中,心情不好的时候,笑意浮在脸上,让人无法琢磨透彻。此刻视线认真落在自己脸上,像是要确定什么,纠缠她住眉眼细细凝望着。 奇怪极了。 嘉言的脚本能往后挪了半步。 陆平生的神情太过于专注,认真得让她生出几分局促。 “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我赏你一段称心的姻缘,如何?”不等回答,他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似乎变了,耐心比从前好太多,明明晓得她听到了,还愿意心平气和地再问一遍。 嘉言知道无法逃避,老实摇头:“没有。” 陆平生抿紧了双唇,有些意外。 当初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白瓦青墙,挂满了松萝垂藤,垂藤下是她和淮生相依偎的背影,阁楼上是窗纱被阳光照得殷殷夺目,微风吹过,摇曳妩媚,让人见之难望。 那时她唇弧轻弯,淮生亦是神采温柔,怎么看都像一对,还以为她喜欢淮生呢,不过没喜欢的人更好,省事。 “既然没有,愿不愿意嫁给我?” “什、什么?!”嘉言差点跳起来,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直白。 陆平生说:“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我可以成全你。” 但是现在看来,没有。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不妨考虑一下我。” 他这话说得倒是诚心真意,嘉言醒悟过来后瞪大双眼,很是不信:“大人?” 陆平生也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背过身去一言不发,给她接受的时间。别说是嘉言,就是他也不信,这种该死的鬼话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更鬼迷心窍的是,等了片刻,身后没有一点回应,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放饵—— “嫁给我,你可以做湘东王府的女主人。” 除了风拂动草木发出细微的声响,无人答他。 陆平生默了默,又说:“我可以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身后依然一片安寂。 这小鬼平日里见到钱眼睛就跟胶在上面一样,他放了这么大的饵,没反应? 忽然有点不爽,可想起弟弟临终时的目光,又将心中的不满和烦躁压了下去。 嘉言没出声,陆平生也不再开口。 责任和愧疚让他放任自己陷入漫长的沉默中,萦绕心头的诸种思绪也随之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想明白了什么,再开口时,他笑了笑:“我虽年长你些,也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湘东王府,是多少女子挤破头想嫁进来的地方,偏生想娶个小鬼,这么费劲。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力所能及,我都满足。” 这话是说给小鬼听的,显得自己比较和善。 湘东王妃若是要个东西,根本没二话,还谈什么力所能及不能及的。 可是陆平生的话说的再好听,给出的承诺再漂亮,身后的小鬼始终没有半点反应。这确实出乎他意料,平日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到什么好吃好玩第一个扑上去,现在许她一世荣华富贵,还能安耐得住? 男人皱了皱眉,这才回头看她一眼。 然而身后除了婆娑树影,和满廊灯光,再无一人。 那个原本应该给他答复的女孩,跑了。 * 嘉言回到屋内长舒一口气,余悸犹在,赶紧把门给锁了。 大人说要娶她,居然要娶她? 他有什么毛病吗? 起初还以为是因为悲伤过度才胡言乱语,可他后面的话更离谱,甚至开始说自己老,这像是他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家伙会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真有病不知道,但这么反常,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回想起兰儿的话,她觉得大概是二哥死了,陆平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也不装了,开始收藏女人的手臂做乐,缓解伤痛。 “他、他不会想砍了我的手臂吧。” 嘉言抵在门板上,伸出双臂反复看了看,这些年娇生惯养着,也算细皮嫩肉,由此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一定是这样,他就是砍了我的手。” 越想越怕,这地方看来是不能呆了,她要逃。 这个念头刚起,手脚就不由自主行动起来。柜子里的衣服一下子被翻出来,首饰也不能忘,还有些钱和二哥给稀罕玩意儿。 二哥走了,她也没什么牵挂。至于去哪里还没想好,北朝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以离陆这个砍手狂魔远远的。上次在宫里瞧见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樊宴池,如果真是他就太好了。 人还没走,已经把去路计划周全。 她的衣服并不多,陆平生奢侈惯了,特别瞧不上她那副省吃俭用没出息的样,不允许她留着旧衣服,所以眼下也只有几件应季的。 珠宝首饰倒是不少,全是陆淮生给的。而陆淮生的东西多是陆平生带回来的,比宫里的娘娘用得都好,随便卖几件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包袱很快被这些东西塞满,敲门声也随之响起,吓了她一跳。 “我,我要睡了。” 这话还不如不说,起不到半点作用。 陆平生也不急,扣指慢慢敲门,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烦死了。 嘉言心知今晚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开门:“大人。” 屋内没点灯,月色穿透云层,悠然洒落在少女光洁的面庞上,清晰地照出她一脸沮丧的模样,陆平生目光凝在她的眉目间,不动声色道:“在做什么?” “准备睡了。”她有点心虚。 “睡觉?”男人挑眉,显然是不信,“睡觉要收拾东西?” 屋里就那点东西,刚收拾好的还没来得及藏,搁在桌上,赤.裸.裸出现在陆平生视线。 “就,睡不着,闲着没事干,所以收拾收拾也是正常的 ……哈,哈哈……”她笑着,连自己都觉得笑声颇假。 陆平生目光淡淡瞥过她的脸,停在她两袖间。 那里藏着两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衣料挡不住它的光芒,正在这没点灯的屋子里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辉。 嘉言将手缩进袖子里,想攥住两颗珠子,没想到这一动,珠子竟滑落在地,一路滚到了他脚边。 陆平生没有去捡,甚至都懒得朝脚下看一眼,只望着女孩,看她还能编出什么瞎话。 嘉言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个声音不停地钻入耳中:他要砍你的手,他要砍你的手…… 瞎话是一句也扯不出来了,她想跑,可腿上像压了两座山,寸步难移;她想哭,可脸像被人砸了重重一拳,僵在那;她想笑,嘴角像胶住了一般,半点动弹不得。 最后在男人的注视下,她搞出一个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陆平生问:“你很怕我?” 嘉言违心摇头。 陆平生又问:“那你跑什么?”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怕答应了,要被砍手,怕不答应,也要被砍手。 陆平生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你二哥不是说你想嫁给我?” 淮生在世时极力撮合,不止一次要他娶了这小鬼,还说小鬼愿意嫁。现在好了,他愿意娶,人家不想嫁了。 “嗯?”小鬼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略略俯身,将她微乱的发丝轻轻抚平。 嘉言退无可退,轻轻叹了声气:“你是二哥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兄长,怎能娶我呢?” “兄长?”陆平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这算哪门子的兄长?照她的说法,街市上随便拉个乞丐回来都能跟他沾亲带故了? 他靠得特别近,嘉言心里紧张极了,若他长得丑的也就算了,偏偏是这样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却不干好事,喜欢剁手。 “问你话呢?”陆平生见她那副模样就烦,他又不吃人,至于怕成这样? 嘉言也被逼烦了,眼一闭,心一横,开始跟他将条件:“天下女人那么多,你你你既然非得娶我,总要给我点好处吧。” 听听这叫什么话? 堂堂湘东王,倒成了非要娶她不可了。 看来是最近杀人杀得少了,才会不停有人来跟他讲条件。 陆平生忍住一掌拍死她的冲动,“说你条件。” “我……” 男人饶有兴味直起身,作看好戏般地抱臂静观,倒要听听她能提出什么不得了的条件。在他眼里,小姑娘要的无非的权利钱财,这些他一开始就允诺了,剩下的不就是身份地位? 他能这么多年不娶,就不可能成婚后娶一堆。 不过这话从小鬼嘴里说出来一定很有意思。 陆平生很有耐心等着,可眼前的小鬼眼珠子转了转,又挠了挠脑袋,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却是—— “如果我嫁给你了,你能不能不剁我的手。” “嗯?”陆平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嘉言再顾不得其他,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你喜欢砍人手臂收藏着玩儿,你能不能看在二哥的面子上别砍我的!” 陆平生:“……”——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33章 行为离谱, 开口更是他妈的离谱,这说的都是哪门的话,又是从哪里听来的疯言疯语? 嘉言见他绷着个脸, 好像生气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承认, 陆平生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二哥在的时候也这么跟她说过, 当时没多做犹豫就答应了,可是现在二哥不在了,再加上兰儿那番话, 能答应就有鬼了。 爱财是生活所迫,是人之常情。 可是命都要没了, 缺胳膊瘸腿的, 拥有金山银山也花不了啊。 嘉言知道他喜怒无常, 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真要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只怕没跑出他的势力范围就被暗杀了。现在陆平生既然愿意站在这, 起码给了自己讲条件的权利,可是她才说了一句,他就不开心了,这还怎么谈得下去? 心里正七上八下进退不是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要你的手做什么?” 听起来有点郁闷。 确实挺郁闷, 换了谁都得郁闷,诚意满满来求娶,对方不领情逃避就算了,还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要手做什么?能吃还是能看, 有什么作用。 等会儿,手? 陆平生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勾起嘴角,唇边漾起一抹高深的笑容:“嫁就不砍,要是不嫁就不好说了。” 原来他真的喜欢砍手! 得到了证实,嘉言吓得脸色都变了,死白死白的,好像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似的。这副经不起逗的模样搞得陆平生也没了心情,言归正传:“不要你的手。” “那为什么要娶我?” 陆平生忍住掐死她的冲动:“娶你就是为了你的手?” 陆嘉言:“不然,不然你……你会有那么好心。” 真心实意换来一通污蔑,好得很,他被气笑了:“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嘉言:“没、没事干就找人成婚吗?” 男人在愤怒中沉默了。 忽然觉得真娶了她,日子不会很无趣,毕竟每天要花很多时间跟她沟通,跟她解释,没完没了的回忆和烦闷也会消减不少,就像现在。 至少这一瞬间,他忘记了淮生逝去的痛。 “我不要你的手,也没有没有收藏人手的习惯。”他收起笑,以异常端肃的神色认真告说道,“道听途说的话少信,我要真有这爱好,这里的侍女谁能幸免?” 这话在理,而且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屋子里藏着什么手臂。嘉言仍是半信半疑,却悄悄放松了一丝警惕,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要是愿意嫁,承诺的我都做到。”夜风将他的话吹得有些缥缈,仿佛自悠远的天际飘来,既不真切,也无温度,平淡如水的流出,“不愿意,我不强求。” 此情此情,倒是让嘉言想起了当年在街巷那位风姿如神的男人。 是他愿意带她回家,给了樊宴池一条生路。 外人都说他是活阎王,可他也是一言九鼎的湘东王。 这么多年,他承诺过自己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当惶恐不再,理智一点一点回归脑海,嘉言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很认真的说想娶她。 可是为什么? 嘉言怔怔盯着他,盯着他高大的背影、华贵的金冠、还有俊美的侧脸,让人看一眼都会怦然心动。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 “大人,你很喜欢我吧。”陆平生不是个愿意将就的人,若非情根深种,单凭弟弟临终那几句话,怎会甘愿赔上自己的一生? 她逃跑,他便追来。 她明明表现出那么害怕的样子,他却很有耐心的解释,给承诺。 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要这样? 少女的心思总让人琢磨不透,就像现在,陆平生真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 大约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棘手,他没戳穿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幻想,依旧很有耐心,微笑地看着她,像是不会为她的拒绝生气,更不会为她答应欣喜。 如果把这件事当成买卖,嘉言知道自己会是最大的赢家。 是赢家就行了,是买卖就行了。 在稳赢的局面下,嘉言的心情也随之喜悦起来,分不清是因为要做湘东王府的女主人,还是因为陆平生要娶她。 “但是大人,” “怎么?”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有几个女主人?” 陆平生看着她好奇又紧张的神情,目光略动,不知何想。 嘉言解释:“二哥说过大人的宅子有很多很多,你说让我做女主人,所以,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吗?” 她想,是这里的就行了。 她不会与人争别处,只要这里。 这里很大,环境很好,是家的感觉。 陆平生注视着她,半晌不言。 嘉言又问:“大人,是不是每处宅子都有一个女主人?” 男人终于开口:“你希望有,还是没有?” “这是大人的事,我怎么好做主。”嘉言笑笑,想告诉他有也没关系。 可是陆平生没有给她开这个口的机会,“年纪不大,管得倒挺多。” 嘉言小声:“我没有……再说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想管也要有个正经身份,不然算什么?”他轻声说,声音似水,不辩什么语气。 今天的他很不一样,深情的眼眸,专注的目光,让人看一眼就沉沦其中。 印象里的陆平生其实很爱笑,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杀人的时候,都是温温柔柔勾着嘴角,可这会儿他却不笑了,俯身与她平视,神色极其认真。 嘉言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似是万丈深渊,又似无边暗夜,挡住了人世间的一切光亮。 “大人。”男人的呼吸正缓缓靠近,嘉言的心跳愈见失控,紧张之下忍不住手握成拳 一直都知道他好看,张扬显眼,看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冷不丁靠这么近,还是会心慌。 这次陆平生没有居高临下望着她,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中,嘉言看见他撩袍蹲在了自己跟前,有些无奈。 “怎么样,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嘉言依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个声音说:答应吧。 却有另一个声音也在说:真的要答应吗?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正犹豫时,陆平生又说:“婚后可以管我。” “可以做主府上的一切。” “没有人束缚你,依然可以去任何地方。” “当然,不需要生孩子。” 嘉言张张嘴:“你……你是要和别人生吗?” 陆平生笑了下:“没有当爹的打算,你也不用担心这个,想做什么做什么,爱怎么闹怎么闹,天塌了我替你扛着,怎么样?” 说白了就是互不干扰,有名无实的夫妻。 这简直是旁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现在好事落在自己头上了,没理由再不答应了吧? 嘉言不再犹豫,在他的温声软语下点了点头。 陆平生笑的好看极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像逗小孩似的,就差说声‘乖’随后转身把她掉落的两颗东海夜明珠给捡了回来,掰开她的拳头,一左一右在她掌心放置好。 “下次想跑别带这么多东西。” 那么大的包袱,她小身板能背得动? 嘉言握着两颗冰凉的珠子,点了点头:“我以后可不可以不跟你回去,一直住在这里?” “当然。”陆平生双目含笑。 她去哪没什么所谓,总归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论是江城还是邺都,都会有人保护她,日日好吃好喝的供着,让她安然度过今生,也算是给淮生一个交代,至于其他的,不想管,也懒得管。 嘉言觉得自己是占了大便宜,而且大人突然变得很好说话,她还有点不适应。不过有条件不提的王八蛋,这时候胆子再不大点要等到什么时候? 于是小小的她一手攥紧一颗夜明珠,站在高大英俊的男人面前,认真又担心的问了很多,说了很多。 “大人,你也会像二哥一样保护我吗?” 陆平生:“当然。” 嘉言:“那你会和以前一样突然消失好几年然后再出现吗?” 陆平生:“不会。” 嘉言:“你生气了,还会掐我的脖子吗?” 陆平生默了默,视线顺着她的脸落到脖子上。淮生病种那日他气坏了,人在生气的时候总要发泄一下,否则他这个王当得岂不是太窝囊了?以他的脾气,那群庸医必定满门鸡犬不留,可偏生有个不知死活的小鬼抱住了他,硬是逼得他把脾气收了回去。 也真是见了鬼了,被这小鬼抱了两次,回回给她弄得没办法。 那天知道是她,只用了三分力道,所以嘉言脖子上连个斑都没有,否则这细细的脖子早就被柠断了。 陆平生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下颚:“我给你道歉。” 嘉言努努嘴,在脖子上摸了两圈,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算了,你也是为二哥。”要是换了自己,至亲濒死,也会发疯发怒吧。 这一动,一个银色的东西闪了闪。 陆平生定眼望去,发现是一条坠子,她曾说是最好的朋友所赠。 他顺势捏住,语气淡淡:“巫族的东西。” “你认识?”嘉言惊讶抬眸,在一时的愕然中疑似幻觉,竟忘了要藏那坠子。 陆平生捏在手里看了两眼,冷哼:“能让人费尽心机去找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不要戴了。”——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 第34章 嘉言僵住, 面色有些发青。 陆平生注意到她脸上的变化,还以为是舍不得摘这玩意儿呢,一笑, 将她衣领扯开些,把东西放了进去, “想戴就戴着吧。” 事情有了结果, 他身心也放松下来, 准备回去处理该处理的事,收拾该收拾的人,顺便叮嘱小鬼好好休息, 结果人刚转身,衣角就被拽住。 那个发呆的小鬼回过神了。 “大人, 你别走。” 陆平生看看她的脸, 又看看她的手, 挑了挑眉毛,“做什么?没成婚就留我过夜, 不好吧?” 他是无所谓, 不过她一个姑娘家的…… 淮生要是晓得了, 估计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跟他拼命。 他没这想法,也相信平日里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的小鬼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不过是戏言一句,却发现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意,直直瞪着自己, 目光迫切。 陆平生收起脸上的笑意:“怎么?” 方才他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嘉言震撼不已。 他知道这个坠子的来历,也知道有人一直在找这个东西。 那个人就是当年灭了她全村的人。 是谁?会是谁?为什么要那么做,那座山里究竟有什么?还有陆平生, 他为什么会知道,他是不是也参与了?就算没参与是不是也出了主意?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扰得她心神激荡,恨不得揪住陆平生的衣襟,狠狠地质问他。可是她知道不能这样做,万一他和凶手是至交,万一他恼了不告诉自己……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冲击着脑海,嘉言心中难受极了,眸中莹光一闪,泪意涌起。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东西的来历……还有,还有是谁在一直找它?” 袖子上的手在发抖,陆平生没想到就是说了句不让她戴这东西,反应居然这么大?他虽不理解,认为不至于,却也没因此数落她。 他拉袖子,小鬼却死死地拽着,于是又去拉她的手,“你先冷静点。” 依然拉不动。 最终还是放弃拉开她,握住她的胳膊把人拎到身边来。 嘉言的声音已带哭腔:“你快告诉我!” 陆平生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说:“那次出了事,淮生对我说的。至于是什么人找这个,我并不知道,倒是听说过巫族的东西能避百毒,这样的好东西,怎会没人想要?” 他有所顾虑,没说实话。 不是怕了谁,只是不想嘉言卷入其中。 日后成了婚,这小鬼就是湘东王妃,不管有没有感情,都是他的妻子。身为男人,应该照顾好家人,不让悲剧再次上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 嘉言从他嘴里问不出话,有些失望,低头看了看坠子,问他:“既然如此,你想要吗?” 男人一笑:“我要了做什么?” 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对这小玩意儿没兴趣,要了 也起不到作用,倒是对对她意义不小,成天当个宝贝似的,就让她戴着好了。 嘉言也只是这么一问,试探他是否也对这东西有觊觎之心,不出所料,湘东王就是湘东王,说起宝贝来话语平淡,问他要不要更是脸色不变。 陆平生的话她不全信,这是只老狐狸,有问必答才奇怪。 这里的人嘴巴都严的很,上回问霍加也是,或许是因为她曾经拼死护着陆淮生去北朝,也或者只因那碗饺子,本不该回答的霍加说了句‘这些事不该你管’让她愈发觉得有隐情。 嘉言又想到淮生,问他:“我还想知道二哥到底得了什么病?” 究竟是什么顽疾能折磨人这么多年,最后把人活活折磨死。 陆平生一样没有告诉她:“老毛病,小时候落下的病根,拖久了,身子拖垮了。” 服食五十散不是淮生的错,他懂弟弟,晓得弟弟有想保护的东西,一旦告诉这小鬼,让她知道那个温文儒雅的二哥是个靠五食散度日的人,往日一切美好都会被打破。 他不是信不过小鬼的心,他信不过人性。 嘉言松开手,陆平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好像哪里不对劲,隐隐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要成婚了,陆平生对她也愈发宽容,本来要走的人这会儿撩袍坐了下来,等她开口,等她把心里的疑惑不安和担忧统统问出来。 那女孩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小动作都没逃过陆平生的眼,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慢慢敲打膝盖,漫不经心的懒散。 嘉言知道从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叹气:“希望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吧。” 陆平生见她没什么要问的,这才开口:“婚礼事多繁杂,你有要求尽管提。” 事多还繁杂? 光听到就已经让人头大。 嘉言摇头:“不要那么麻烦吧,其实简简单单地就很好。” 陆平生好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我成婚会简单?” “也是。你是湘东王……到时候宫里也会来人吧?”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我们是不是还要回邺都?” 长途跋涉,想到就已经觉得累。 如果可以,多希望能省去这些繁文缛节,简单拜个堂就好了。可她要嫁的是万人之上的湘东王,就算他能同意,宫里的那位也不会同意自己哥哥草草拜个堂吧? 其实在成婚这事上,陆平生跟她想法差不多,怕麻烦,懒得麻烦。不就成个婚,两个人关门过日子的事,非得搞得天下皆知作甚么。原本还以为小姑娘喜欢热闹,喜欢排场,没想到她倒不讲究,愿意删繁就简。 “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可以就在江城办。” “那真的太好了!”嘉言没想到他那么好说话,特意看了看他的眼睛,试图分辨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似乎被她喜悦感染了,陆平生心情也好了不少,“还有什么条件,说说。” 嘉言哪敢一直跟他提什么条件,摇摇头:“暂时没有了。” “喜欢什么样式的喜服,哪天心情好了,我陪你去试试?”男人环顾一圈屋内,墨玉般的眼眸看向虚空处,含笑问,“不想出去的话,就让人挑好的款式送回来给你选?” “不用那么麻烦的,你直接替我挑吧。” 似乎是怕他生气,说完还特虚伪的补充了句:“反正我也是嫁给你,你喜欢就好。” 她声音小小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男人,她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的,是没有更好的退路,以至于连女孩最在意的终身大事都能这样简单了事。 不在乎喜服,不在乎排场……当然,也不可能在乎他。 温温柔柔的话硬是给陆平生说出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 “谁娶了你倒省事。”男人勾着唇冷笑,“要是嫁给别人也这样?” 嘉言默了默,小声说:“我没想过嫁给谁。” 这话倒令他舒心不少,“别的女人都喜欢珠宝首饰漂亮衣服,你不喜欢?” “喜欢。”嘉言如实交代,“但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比大人,所以我相信大人的眼光,一定会挑最好最漂亮的给我。” 啧,谁说她傻? 陆平生抬了抬她的下巴,“这么会哄人?” “我说的是实话。”她不喜欢麻烦,比起什么都要自己操心,更喜欢躺在那等现成的。 说白了就是懒。 陆淮生在世时告诉过她,姑娘家还是懒点好,懒点享福,陆平生那么能干,有事叫他做,她只要管住府里的钱财就行。 “大人,其实我不太会管理府上事的。”嘉言想了想,趁他心情还不错,赶紧把烫手山芋甩出去,婚后过清闲日子,省得一大堆事等着她。 陆平生“嗯”了声:“有人处理,不用你操持。” “还有你的妃妾们……我想,我也管不好。” 男人的目光流转于她面庞上,慢慢道:“我没娶。” 嘉言有点意外,只知道他没有正妻,没想到连个妾都没有,倒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个准湘东王妃着实有点没用了,嘉言有点不好意思:“那成婚后,我需要做点什么吗?” 陆平生瞥了她两眼,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花钱,管钱。” 嘉言不出声了,白捡到这么个大饼怕自己太激动控制不住笑出来。 嗯,满意了。 过了会儿,她在心里把这些都盘算好了才又问:“那,什么时候成婚?” 陆平生微微一笑:“三个月后,初六。” * 回到屋内已是深夜,霍加早早等在那,刚进屋就迫不及待告诉他:“明镜山藏匿在东郊粮仓下面的东西已经被毁,现在他应该急得在跳脚。” 陆平生“嗯”了声。 霍加又汇报了林胡和明镜山近日频繁书信往来的事后,见榻上的人双目紧阖,没有任何起伏,方才续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陆姑娘的。” 男人神色平静如常。 霍加问:“您还记得,明镜山当初为了巫族毁掉一个村子的事么?” 榻上的人听罢没有动静,细听,气息悠长,似乎已经睡着。 霍加在原地站了片刻,得不到回应准备转身离开时,陆平生又忽然开口:“她也是那个村子的村民吧?”—— 作者有话说:陆:我要洗洗干净准备结婚了。 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第35章 “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香炉内白雾袅升, 夜风拂过,香味迷迭。 当初说起此事时,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死了几十个人的小事也用得着汇报?” 可如今不一样了, 嘉言姑娘是二爷最放心不下的人,又即将成为湘东王妃, 那么明镜山屠杀王妃全村的事就不再是死几十个人的小事。 霍加问:“是否需要属下去处理?” “少擅作主张。”陆平生不知何时睁开眼, 眸光幽冷。 一想到那夜小鬼从怀里端出饺子, 霍加欣然接受,神情就越发冷淡:“管好你的嘴巴。” 小鬼一肚子古灵精怪的点子,霍加脑袋又没那么灵光, 一碗饺子就哄住了,鬼晓得还有什么上当受骗的事等着他。 “这件事, 您不打算让陆姑娘知道吗?” “听不懂话?”陆平生睨着他。 脑袋不灵光的霍加不解:“属下会保守秘密, 属下只是不明白。” 陆平生揉了揉额角, 语气倦怠:“蠢货。要她知道了做什么,去送死?” 嘉言还没去送死, 霍加倒是在送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属下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可属下觉得这件事应该尊重陆姑娘。灭族之仇,不该蒙她在鼓里。” 他不知道嘉言会怎样,但要是自己全村被杀,苦苦追寻真相不得时,当然希望有个人能告诉自己一切, 无论是否可以报仇,也不该稀里糊涂活着。 况且那个女孩是希望知道真相的。 霍加想起那个晚上,嘉言步步紧逼,问听没听过落雨村, 问晓不晓得二爷得了什么病,分明是有所察觉。她眼中的执著,僵持着毫不退缩的坚定,还有脸上深刻的痛楚和不安在某一瞬间确实感染了自己,如果不是从小跟着陆平生,忠心已经刻在骨子里,或许早就把知道的告诉了她。 “属下逾越了,殿下要罚,属下也心甘情愿,但是属下不认为自己错了。” 在陆平生听来,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笑话,愚蠢中透着些自以为是的高明,以为是帮那个小鬼,实则是害了她。 一股明显的怒气在十几步外就传了过来,霍加下意识握紧双拳,继续作死。 “您和陆姑娘要成婚了,不想她恨您吧。” 榻上那位本该三两步冲过来把他扔出去的男人忽然没了动静。 滔天的怒火没砸在身上,霍加有点意外,转头望去,却见他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面色很是疲倦,“你不愿她受蒙蔽,就没想过她得知真相会做出什么事?” 陆平生声音平静,怒意似乎已经消了。 “让她知道仇人是谁,喊打喊杀去报仇?”男人嗤然,“凭她,还是凭你在身后帮她?” “蠢货。”这声责备不见了先前的冷意。 不管怎么说,没脑子的下属心是好的,不是憋着坏给那小鬼挖坑跳,就是人笨了点。 霍加也意识到自己鲁莽,忙改口:“是属下冲动了。” 明镜山心狠手辣,阴险歹毒,要真叫那女孩晓得了,怒气冲冲去报仇,只怕性命不保。殿下的担忧没错,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反正殿下也会除掉明镜山,陆姑娘的仇顺带也就报了,何必说出来让她烦恼呢。 这样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保护。 明白了陆平生的用心后,霍加不再多言此事,转了话题:“您和陆姑娘的婚事在即,是否需要属下安排回邺都。” “不必。就在这里办。” “不回去,宫里那位……” 当王的哥哥不声不响把婚成了,这不是把当皇帝的弟弟面子踩在脚底下吗? 陆平生笑了声,睨着他:“怕了?” “属下不敢。” 陆平生懒得跟他废话,慢慢靠上身后软褥,静思不语。 须臾,忽然问:“北朝那边有什么消息?”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霍加都愣了愣。北皇是英明的君主,将朝中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除了明镜山,殿下很少问及北朝的事,这一问,让人分不清他真的想知道北朝的消息,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霍加想了半天才开口:“殿下是想知道谁的消息?” 陆平生转过头来:“我还以为你哑巴了。” 他没点名说北皇,那就只能是那位了。 虽不明白婚事在即,他怎么问起沈贵妃的事,还是如实回禀:“暂无异样。” 刚说完,目光不经意瞥到案后的木架,架上放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女人的断臂,说是明镜山送的礼。 霍加忽然明白了什么:“无论是北皇还是几大世家地位都非比寻常,若真有什么消息也瞒不住,殿下不必过忧。” 男人冷哼:“他不敢。” 云里雾里一句话,却是证实了猜想。 殿下真在想沈樱? * 做七结束后,家中就开始操办起了婚事。陆平生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是成婚这事上倒对嘉言有求必应,只要她提,不管多难多复杂,都会办到。 外人眼里他是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可是做兄长,他没得说,做夫君,自然也会如此。成婚了还那么混,成婚做什么? 他或许对那个女孩没有男女之情,却会努力尽到人夫的责任。 嘉言比他想象中还要还要懒,终身大事撒手不管,倒是他前后忙得不可开交。 还都是在忙她的东西。 江城不比邺都,成婚可以搞得满城欢腾,在这里他的身份都没多少人晓得,热闹么,自然是比不上邺都了,那么其他方面就不能差。 嘉言的喜服,是千里之外的天下第一绣阁里十多位绣娘一针一线,熬了一个多月慢慢绣起来的,光是那布,一尺就值千金。袍袂上绣着的金色飞凰能不能拖出新娘绝世的姿仪不知道,反正那凤凰的眼睛用得也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 光是喜服就如此大手笔,其他更是不用说。 他向来挥霍惯了,亏得天下人,亏不得自己的弟弟和妻子。 宴席倒是没摆几桌,刚好够一些上赶着巴结的人坐。 陆淮生的丧礼他们没来得及,湘东王的婚礼可不能再错过。 王侯大婚举于都成之外,史无前例。东帝陆长生得知消息已是婚礼前一天,群臣也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妄言,皆盼着年轻的帝王能借此由头惩治湘东王的目中无人。然而东帝却毫无动静,只赐往江城的赏赐绵延不绝,诸人只当小皇帝惧怕兄长,又想起那位弑母的活阎王,各怀所思,不敢再议。 婚礼时间并不紧迫,宅子里外却一片忙乱。 嘉言倒是安心的很,先是朝北方跪拜父母亲人,又在淮生的灵位前坐了一夜,直到成婚当天早上被婢女搀扶着换衣上妆。一夜未眠,脑子里还稀里糊涂的,就在喧天的锣鼓炮竹声响中拜了堂,然后陆平生握住她的手,将她送入了洞房。 其实以陆平生的身份,无须陪酒,完全可以进入正题——洞房。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送完嘉言就去喝酒了,这正中嘉言下怀,刚好不想跟他洞房。 外头吵吵闹闹一晃就到了深夜,嘉言坐在房里又饿又困,实在没忍住吃了两盘喜饼,吃完又开始犯困。 陆平生喝了一轮酒就去了书房,宫里派来送礼的他没给好脸,两杯酒下肚就赶人。那群人也不敢逗留,生怕惹活阎王不高兴小命就交代在这里。 霍加在书房等他,还是一身要命的黑色,平日不觉得有什么,今天怎么看怎么碍眼。 “你就不能换一身?”男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因为一件衣服说他。 霍加摸了摸头脑,没往心里去,指向他身后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说:“刚到的贺礼,那些都是北朝送来的,还有明镜山和……” 陆平生语气非常不耐烦:“有话就说。” “紫色的那个,是沈贵妃送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加觉得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能送礼,那就意味着她在北朝一切安好。 霍加想到了那个从怀里端出饺子给他的女孩,闷声提醒道:“殿下,今夜是您大婚之日。” 桌上的贺礼琳琅满目,每个盒子都被打开,等待男人的挑选。随便一件够得上普通人家这辈子的生计,然而他看也没看,包括沈樱送的,手一抬,直接将那盒子扣上了。 霍加给他倒了杯茶汤醒酒:“以殿下的身份,其实大可不必被他们灌酒。” 陆平生当然知道,本就没请几个人,新郎再不喝酒,真连半点热闹气氛都没有,别人会怎么议论他的王妃?说她来历不明,说她不受宠?闲言碎语传来传去,最后没一句是能听的。 霍加见他不说话,喝了茶也不走,又一次小声提醒道:“今夜是您大婚喜日……” 男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多管闲事。 脚下却很老实地往新房走。 * 成婚,最开心的当属嘉言,贺礼堆成了山,陆平生让挑喜欢的拿,不喜欢的扔到库房里。她样样都喜欢,抱在怀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晚上都捧着,早就忘了还有个夫君在外面。 陆平生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睡姿极不雅,细听还有呼噜声,头上的凤冠掉在了地上,脚上的绣鞋也不知道飞到哪儿。 他来到床边,红衣飘落柔如雪,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他的新娘却未曾看一眼。 他将嘉言飞落的鞋子捡回来,又把凤冠摆好。 忙了一天还没看过自己的王妃,钱撒出去大把,得瞧瞧今天的她是不是格外的美,花的值不值。这女孩是与他拜了天地的,从前当她 是小鬼也好,臭乞丐也罢,此时此刻,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撩袍坐在床边,许是背光,又许是酒劲上头迷了眼,竟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貌。 屋子里的烛光昏黄,雾雾蒙蒙,一丝不见清透。 陆平生压弯腰,想看清楚些,顺便把人往里推了推,给自己留点地方。 谁料这一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令得他酒都醒了三分。 转头一看,只见那些被嘉言抱在怀里的珠宝全部滚落在地。 陆平生:“……” 此情此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把这些玩意儿抱在怀里睡觉,古往今来,恐怕只有她一个人了。 陆平生俯身把东西捡起,给她放到床里侧,随后脱了衣裳躺到她身边。 有名无实的夫妻躺一起也是白躺,两个人还不如一个人睡得舒服,没去书房是顾及她,新婚夜夫君就分房,怕小姑娘面子挂不住。 说起来也是妻子,睡一起就算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陆平生枕着手臂看了看的她,脑中总是浮现当初那个抱着大腿要跟他回家的小鬼模样,脏兮兮,又瘦又小……就算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也下不去手。 这晚,他在床上想了许多。 一半是过往,一半是以后,明明喝了许多酒,脑子里却清明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从没想过会娶这样一个小鬼为为妻,曾经看她不那么顺眼,甚至嫌弃,如果不是当年一念之间,小鬼恐怕早就冻死在街头。 而现在却成了他的妻子。 也不知道当初带她回来,是对还是错。 …… …… 二人同床共枕一夜,第二天嘉言醒来伸腰蹬腿,十分满足的打了个哈欠。不得不说这床就是舒服,暖暖的,脑子里还有些迷糊,她打算再睡会儿,抱着被蹭了又蹭,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摸够了没?” 嘉言一惊,困意顿时全无,抬头盯着他,警惕地道:“你怎么在这?” 陆平生笑了下,笑得人心里发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还挂在他身上,而他身后的空隙连半个胳膊都放不了,稍不留神就会翻下床。 她连忙松开他,一路退至墙角,扯过被裹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 “大人,你昨晚……是睡在这里的吗?” 同一个问题问两遍,问得净是些废话。 他不睡这睡哪? “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男人出声提醒。 不就是成婚了吗,她可记着呢,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陆平生会过来跟她一起睡。 “说好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刚出现在脑海中的话就从嘴巴里漏出来,嘉言吓了一跳,立马捂住,心里直骂:死嘴! “是吗?”陆平生勾唇一笑,懒洋洋地说,“我何时说过?” 嘉言闻之色变,忽然想到什么掀开被检查自己,随之松了口气:“可是你说过的。” 陆平生:“好好想想我说过没。” 似乎确实是没说过的,他只说不用操持府上的事,不用生孩子,没说过做有名无实的夫妻,是自己理解错了,以为不用生孩子也不用那个…… 嘉言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平生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看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防贼似的防着自己,把昨晚上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还真是养了只小白眼狼。 她在里侧睡得香,自己却一夜未眠,不是挂在自己身上又摸又蹭,就是半夜迷迷糊糊去找那些珠宝,非要抱在怀里才安心,结果没一会儿,珠宝乱跑,头上、后背、腿上……弄得满床都是,硌得人完全睡不着。 到了拂晓,总算能眯会儿,这小鬼又开始踹被子,他忙着把她的胳膊腿都塞回去,几番折腾下来,睡意全无。 嘉言被盯得心慌,又往下埋了埋。 也不是不愿意,本来成婚了这些就是顺理成章的,但她还没做好准备。而且陆平生以前总不在家,她就以为这男人成婚了也没多大区别,没想到这事儿倒记得清楚着呢。 真是个老色鬼。 “大人……”她埋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 陆平生:“嗯。” 嘉言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你先好好休息,那什么,等你休息好了再洞房。” 呵,什么叫休息好了再洞房?这是质疑他的能力?还有,这小鬼把他当什么人了,难不成他就是为了那点事,惦记了一夜没睡? 他不皮笑肉不笑地说:“便宜都叫你得了,我就得事事顺着?” 不提还好,一提就想到早上给她盖被时,她双臂抱紧一副紧张的模样。好奇地拨开她小衣一看,只见她怀里抱着块翡翠玉盘,生怕被抢了。 抱完了玉盘又来抱他,那模样可不像现在,躲他跟躲瘟疫似的。 不可一世的湘东王舔了舔嘴角,忽然有种给人嫖了还倒贴钱的感觉。 好在俩人刚完婚,他也懒得计较,还很大方的说:“昨天晚上北国的贺礼到了。” 说完,被窝里的人就露出了半截身子。 陆平生斜眼睨着她,刚想数落两句,又怕她冻出什么毛病来,伸手给她掖好被子。 “一点钱,至于?” “一点钱?”嘉言张了张嘴,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你是天潢贵胄,哪里懂我们小老百姓的艰苦。” 陆平生懒得跟她废话:“喜欢就去拿。躺好。” “什么都可以拿吗?” “可以。” “大人真好!” 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不过得了夫人的夸赞,他心情甚佳,起身捞起屏风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虽然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去哪,但出于礼貌,嘉言还是问了句:“大人,你去哪?” 一般这种时候婢女会伺候他更衣洗漱,但是昨夜新婚,他特意叮嘱不用伺候,为的就是让她多睡会。既然婢女不在,更衣这种事,有点眼色的妻子都会帮夫君,陆平生扣着箭袖,回头看了眼嘉言,她还在那数着那堆宝贝,半点也指望不上。 男人迅速穿戴好开了门,婢女已经备着洗漱水等候在外,他梳洗后才说:“给你父母和淮生上柱香。” 嘉言动作一滞:“大人?” 门开了,暗淡的光线再也藏不住那清灵明澈的目光。陆淮生把她养的很好,莹白的肤色好似不是人间烟火的绰约,完全看不见当初那黑瘦的小乞丐的影子。 陆平生收回视线,背手站在逆光的方向:“他们是你的长辈,自然也是我的。我该去祭拜你的父母亲人。” 说完就离开了屋内,徒留嘉言一人愣在那,心生一股异样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陆:‘剁手狂魔’‘老色鬼’‘死变态’媳妇给我起的称号越来越多了。[抱抱] 陆:想我陆某人连皇帝都不跪,自己的老娘都不祭拜,为了媳妇,素未谋面的老丈人丈母娘我跪了。[捂脸笑哭] 第36章 灵堂里除了陆淮生的灵位, 还有三个没写名字的。 曾听她提起,除了父母,还有个年迈奶奶。 陆平生步入灵堂, 亲自焚香,撩袍跪下, 朝着灵位恭敬叩头。 成婚前, 成婚后, 他都在这里跪过,平日里他连天子都不用跪,却跪在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灵位前, 像是在证明什么,承诺什么, 亦或者在向他们保证什么。 因为他一句话, 嘉言也睡不着了, 跟着他来到灵堂,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方才得知他在里面放置了家人的排位后, 心头骤有暖流而过, 滋味重重。 她呆了良久,又悄然离开了这里。 因为有心事,以至于看到北朝送来的贺礼也没那么开心了。 北皇大手笔,珠宝华缎琳琅满目,嘉言索然无味地看着, 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却都不往心里去。 她还在想陆 平生的话,以及婢女告诉她的, 那个灵堂里放着她父母和阿奶的牌位,是陆平生特意命人准备的。 相识多年,对他的感觉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多好。 最开始觉得他是好的,愿意带自己回家,给钱给吃的,还救了梵宴池一命,让那些小伙伴有个归处。后来觉得他心思深沉,让人不敢靠近,直到要成婚了,又发现他心细体贴,事事周道。 而今天,他的一番举动,让她在满目的珍宝中红了眼。 如果故事就到这里,大人也算给了她一个美好的结局吧。 可这一生,还有很长的路。 嘉言仰头将泪水倒回眼眶中,胡乱四飘的目光不经意望见一个紫色锦盒,瞬间被吸引住。 那盒子同别的不一样,紧致小巧,足见送礼之人的用心。 盒子里放着一支玉笛,通身碧澄,光泽莹润,尾端系着水色丝绡,格外漂亮。即便不懂音律,不辩玉质,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她虽爱财,却不贪得无厌。 满屋珠宝,这次,她唯取了笛子系在腰间。 …… …… 夫妻俩婚后十分和谐。嘉言数着钱过日子,陆平生有时候不知道忙什么,早出晚归,偶尔不出门了,就在书房里。不过倒是日日回来,跟她睡在一起时也规矩,圆房的事一句没提过,害得嘉言还为此提心吊胆了好一阵。 这天晚上,老夫少妻坐在桌前吃饭,两个人难免有点冷清,嘉言又把兰儿他们拉过来一起,陆平生没发表意见,由着她开心。 饭吃一半,霍加突然闯入,附在男人身边耳语一番后,陆平生直接就起身走了。 他在不在家,嘉言都无所谓,倒是那些下人见他走了反而轻松不少,原本气氛紧张的桌上开始有了欢声笑语。 等到事情处理完,已酒过三巡,也入了夜。 酒楼的雅间内只剩下陆平生和霍加,见他没有下一步指示,霍加问道:“殿下今夜可要去明月楼听曲?” “不去。”案上放着几卷无聊的古书,陆平生随手捡起一卷,翻开浏览,目光上下横扫,不过一刻,就放下换了另一卷。 “那是否去金玉阁,柳姑娘那儿听戏?” 该见的人已经见完,他还慵懒随意地坐在这,没有回去的打算。 如果不回去,又要去哪里? 连着问了两个都被拒绝,可他明明又是个可以为了个戏子歌女豪掷千金的男人,难道当真变了,腻了,不喜欢去那里了? 霍加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他那些红颜知己的名字,最终找到个最体贴懂事的,又问:“殿下若是要去竺姑娘那品茶,属下这就安排。” 手下连提了几个女人的名字,还一遍遍问他去不去,废话没完没了的说,陆平生不耐烦地扔掉手里书卷,丢下两个字:“回家。”就起身离开了这里。 霍加望着他的背影,竟松了口莫名其妙的气。 他知道,殿下以后会一直在家里了。 那碗饺子的情义,算还了。 * 晚上,老夫少妻躺在床上。 陆平生双目紧阖,面容沉静,似已深深入睡,嘉言则在一旁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心里好奇,有很多事要问,可他回来沐浴后就躺床上这样了,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会儿,嘉言实在没忍住开口:“大人,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她知道他没睡,也不晓得在外头受了哪门子气,回来一言不发的。成婚前话就少,成婚后话更少了,夜夜睡一起,话不超过五句。 偏生她又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只觉得快要闷死了。 身侧的人果然没睡,唇微启,声音沙哑得仿佛是被烈风割碎:“不回来上哪?” “你……会吹笛吗?”嘉言话锋忽然一转,凑上来。 案上烛台明暖,男人睁开眼,隔着昏黄的光圈望着她,清透的双眸似是蒙上一层薄雾。 他没有回答会与不会,嘉言想起白日那支笛,又忆起了故人,叹一声:“要是二哥还在就好了,他的笛声天下无双。” 陆淮生的笛子吹得确实好,说是名绝天下也不为过。在世时,嘉言也曾让他教,可惜陆淮生称自己的笛声太过孤怅,怕嘉言听多了,学会了,容易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多伤寿啊…… 他吹得不多,却让嘉言铭记于心。 陆平生静默不言地听她说往事,听她说淮生的笛,脑中不由浮现出年少时,淮生缠着自己要学吹笛的情景。他教了很久,弟弟也就学了点皮毛,时常在耳边呜呜咽咽乱吹一通,吹得人头大。 “大人?” 耳边一声呼唤拉回了思绪,陆平生看了她两眼,翻了个身,说:“不会。” “那真是可惜了。”可惜那么漂亮的笛子。 嘉言失落地在他身边躺下,靠得近了,一股熏人的酒气直钻入鼻中,她搓了搓鼻子,问他:“大人,你喝了很多酒吗?” 陆平生:“不多。” 嘉言:“那你晚上是去了哪里?” 陆平生:“见人。” 嘉言:“见了谁?” 话音落,只见前方身影微动,陆平生转了过来。 嘉言以为他嫌自己话多,要生气了,立马说:“我不问了,你爱见谁见谁。” 陆平生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雷霆震怒,顺便再斥责她一顿,只是注视她一瞬,问道:“若新婚便分离,你能承受住么?” 嘉言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情不自禁贴近他,试图从他眼中探出什么,可他目光十分平静,不现一分喜怒。 “……是要离开吗?”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透出的心跳。 陆平生难得没把她拎开,任由女孩柔软的身体贴着自己:“你似乎很喜欢这里?” 其实也谈不上喜欢与否,只是生活久了,有了感情,而且这里有很多二哥的影子和回忆,舍不得丢下罢了。她跟陆平生没有感情,自然不像其他夫妻那样难舍难分,所以陆平生去留与否,对她而言也没有多大妨碍。 可要是哪一天让她选,是跟他走或留下,她还是宁可留在这里。 “唉,”嘉言叹了声气,夜里有点冷,身子不自觉往他怀里埋了埋。 “怎么?”男人俊挺的五官近在咫尺,眼底的关切虽是淡然一缕,却并无掩饰。 嘉言将他今晚的离去,归来时的冷漠,以及身上的酒味和方才大有诀别之意的话联系起来,得出一个结论:“大人,你外面有人了吧。” 陆平生:“……” 有时候确实很想把她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女孩喃喃:“可你外面一直都有人的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男人瞳孔微眯,显然是怒前征召,嘉言毫无察觉,叹道:“她有身孕了?你要去照顾她们母子,所以才说出这种话?” “其实你不用管我,我一点也不生气,你把我放在这里,我一个人能生活好。” “说白了那到底也是你的孩子,我不介意的。”她又作出一副深明大义,体贴懂事的贤妻模样。 陆平生听后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大方。” 可不得大方吗?如今钱有了,身份地位也有了,再那么小气计较也太不懂事了,别说男人会烦,就是身为女子的自己,也觉得不应该。 陆平生见她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又一副看淡释怀的模样,直接把人从身上拎开。 “睡觉。”他命令。 嘉言不知道哪又得罪他老人家了,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鬼脸, 心里开始盘算陆平生不在后的日子,想着想着,疲乏加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梦中,一只手拉了锦衾来,裹住了她消瘦的身躯。 * 三日后,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几日多雨,到处水雾蒙蒙,偏生这样恶劣的天,还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前。车上下来两个人,恭敬地站在门外等通传。 门口的守卫在去书房的路上碰上了霍加,跟他说了此事,霍加听他描述了来人样貌打扮后,立马吩咐备茶水,把人引进来。 随后嘉言也和陆平生一起来到了前厅。 在飘洒的雨丝中,她看见一白袍男子缓步而来,步子轻盈,最后停在了廊下。 伞沿抬起的瞬间,嘉言看清了他的容貌,猛地从坐上起身,震惊之下,满面不可思议,唯有乒乒乓乓的响声不断从手中捧着的杯盏上传来。 第37章 “二, 二哥?!” 熟悉的长眉明目突然出现在,她以为眼花了,使劲揉搓, 茶杯都没搁稳,险些掉在地上, 幸得霍加手快接住。 “二哥, 是你吗?” 嘉言看着对方, 对方也在看嘉言,温润的笑颜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陆淮生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她有些无措, 又有些恼恨,恨他为什么狠心抛下自己。 重逢的喜悦让她难以克制, 眼见着就要扑上去, 身后响起了陆平生的嘲谑声:“乱跑出来, 不怕别人把你皇位抢了?” 男人似笑非笑,话说得很不客气, 也让嘉言压住了波动起伏的心潮。 这才反应过来, 淮生已经不在了, 眼前这位是别人, 可是他的眉眼和二哥好像,陆平生刚刚提到……皇位? 难道他是…… 她不禁后退了几步。 陆长生一笑,半点皇帝架子也没有:“我不过盯着嫂嫂多看了两眼,大哥就恼我了。” 他果然是东朝的天子, 陆平生的胞弟。 嘉言重新打量起他,三兄弟样貌没得说,个个仪容不凡。不过陆平生眉目邪美,眼瞳深魅, 多了几分纵肆张扬,反而陆长生更像死去的陆淮生,清俊儒雅,没有一点帝王威仪。 “哈,嫂嫂若再盯着我看,大哥怕是要杀了我。”陆长生笑着打趣,他是三兄弟里面年纪最小的,也就大了嘉言两三岁,这一声声嫂嫂硬是叫红了她的脸。 “是我失礼了,还望陛下赎罪。” “诶?”长生摆手,“这儿可不是宫里,都是自家人,嫂嫂不必多礼。今日我来,是恭贺你们新婚之喜的。” 言罢使了个眼色,身后的随从立马将贺礼奉上。 都是些女孩儿家的喜欢的珠宝首饰,看得出来,这礼是特意为嘉言挑的。 “我这大哥好生逍遥,躲到千里之外偷闲不说,成婚了也不通知我,金屋藏娇光顾自己快活。说起来,嫂嫂,你和大哥怎么认识的?我倒是好奇得很。” 小皇帝自来熟,走到嘉言身边问东问西,净八卦人两口之间那点事。期初嘉言还能糊弄几句,可当他问到和陆平生好了多久,怎么藏得密不透风,几时要孩子这些问题时,就答不上了,只能求救地望向身侧的男人。 陆平生直接打断弟弟:“有话直说。” 长生有点不好意思,憨笑了两声,硬是没开口。 陆平生可没耐心陪他墨迹,搁下茶杯:“不说就走。霍加,送客。” “大哥,别别——” 小皇帝这才说出此行的目地:林胡。 陆平生不屑地笑笑:“林胡自己的事都没处理好,还有胆子跳?” 陆长生说:“探子说林胡近来又不安分,甚至频繁出入北朝,恐怕……” 他这哪里是来道贺的,分明是害怕了来求救呢。 陆平生睨他一眼:“北朝的事轮不到你操心,管好你的东朝。” 正在喝茶的小皇帝差点被呛到,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后,才说:“大哥,你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大概还不知道北朝现在的情况吧?” 陆平生侧头。 “北朝内乱,现在明镜山掌权。司马洵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原先可是个明君啊,现在竟然眼睁睁看着明镜山只手遮天而不管。” 陆长生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哥哥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明镜山有点本事,听说前些日子他找了个由头,代司马洵处死吴氏、刘氏,两个忠良世家,惹得朝中怨声一片。” 陆长生叹了声气:“林胡与北朝密切往来绝非好事,只怕于我东朝不利啊。” 见陆平生没什么反应,他自觉无趣,又转口道:“我还是先去给二哥上柱香吧。” 嘉言听到熟悉的名字,问陆平生:“明镜山……是不是我们去北朝的时候,那个男生女相的人?” “嫂嫂也晓得他么?”刚到门口的年轻帝王脚步一止,回头看向嘉言。 嘉言正要回答,他已经走了过来,目光直直望向她的腰间。 “你……”嘉言警惕后退,以为他要干什么,没想到陆长生突然俯身,捧着她系在腰间的玉笛啧啧称叹,“这可是好东西!我说怎么嫂嫂对那些珠宝视而不见,还是我俗啊……” 他将玉笛反复看了看,越看越赞,正打算问嘉言借来使使,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东西……”看着很眼熟啊。 脑中飞速想着到底在哪见过这支价值连城的笛子,很快,模糊的记忆中有个破碎人影浮现在眼前,可就是拼凑不出来,直到抬眸撞上陆平生目光的一瞬间,才恍然大悟。 “大哥,这个不是你送给……” “陆长生!” 明显的怒气从前方传来,小皇帝对上那道警告的视线,抿抿唇,话锋突然一转,“送给嫂嫂的新婚贺礼吗?我就说怎看着不凡,还是大哥有眼光。” 陆长生打着哈哈准备糊弄过去,可嘉言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解下笛子递到他面前:“你要不再看看呢?万一是你……” “绝不可能。”没等她话说完,长生就心虚否认,“我只是看这玉的玉质能与国玺媲美才觉得有点眼熟罢了,大哥的忠心日月可鉴,怎会拿国玺造笛子赠佳人,再说那国玺好好的在宫里呢。” 忠心?这话他也说得出来,陆平生冷笑。 一旦傀儡小皇帝失去利用价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长生见哥哥没再说话,继续跟嘉言聊:“我大哥眼高于顶,寻常姑娘根本瞧不上,还以为他这辈子都要孤寡终老呢,看来啊,这最难过的劫,还是美人劫啊。” 比起那个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哥哥,长生更喜欢年纪相仿的嫂嫂,说起来大哥也真是禽兽,竟然娶了个小姑娘,啧,这模样,竟比自己的年纪都要小。 “唉,男人啊男人……” 他的话又多又密,围着嘉言说来说去,很碍陆平生的眼。 “礼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陆长生:“大哥,你都不留我吃顿饭吗?” 陆平生冷笑:“你走不走?” 陆长生:“我还没给二哥上香。” 男人递了个眼神过来,意思很明显:要上赶紧去,上完了滚蛋。 在哥哥的威胁下,长生摊了摊手,只得先去灵堂,走时还不忘对嘉言做个鬼脸。 陆平生对两个弟弟的态度截然不同,似乎十分不喜欢这个弟弟,可嘉言却觉得小皇帝和善好相处,年龄相仿,也能聊得来。 “大人,其实……” 陆平生知道她要说什么,八成是慈悲心发了,要替小皇帝说话,帮他们兄弟讲和。他看了女孩一眼,下意识的冷嘲热讽都到了嘴边,才想起对方如今身份的转变。 于是话在嘴里打了个滚,就变成了:“离他远点。” “我知道了。”嘉言吐了吐舌头,想到小皇帝刚刚说要在这儿吃饭,试探道,“是要留陛下吃饭的吧?” 还没等陆平生回答,她又想起自己如今是这 儿的女主人,大小事务都有权处理,便说:“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备些酒菜。”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加见她紧紧攥着那支笛子,迟疑道:“大人,那笛子……” 男人摩挲着杯沿,脸色不大好看,不知是因为今天的不速之客,还是为那支笛子。 沉默一刻,他吩咐: “去查北朝。” 霍加说:“北朝的消息,近来密不透风。” “密不透风?”陆平生冷笑。 密不透风,小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霍加低头:“属下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是怎么来的。不过近来探子打听到的,确实是北国风平浪静,如果是假象,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要探真消息,只怕会有阻碍。” 陆平生没说话,极有闲情端着茶杯,用杯盖浮着茶沫玩儿。 霍加站在一旁,静候示下,不敢多言。 过来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弄来的人呢?” 他说的是明镜山的两个儿子。 “有一个总是哭闹,大虎嫌烦,前几日药下猛了,已经死了。” 陆平生手上动作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霍加说:“还有个不爱说话,很老实。” “只剩下一个,不就是个宝贝疙瘩?”男人一笑,“看好了。” “是。”霍加说,“陛下今日突然到访,北朝那里的消息密不透风,偏他能知道,会不会是陛下已经和那边——” “他不敢。”陆平生指敲杯盖,唇边勾着冷冷的笑意,“他是担心自己皇位不保,来试我有没有和北朝合作。” “其实殿下想知道北朝的消息,也不难。”霍加想到刚才被嘉言握在手里的笛子,话卡在喉咙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平生知道他打什么注意,眉头一皱,直接否决:“不知道当讲不讲,就憋回去不用说。”说完扔下茶杯就走了,步伐较之先前,失了几分稳重。 他没说不让跟着,那就是要跟着。 霍加一路尾速来到院中。 小姑娘正坐在秋千架上发呆,一见到他,就举起手中的笛子,一本正经地说:“大人,我觉得陛下见到这笛子的反应好奇怪,他分明是认得,却不肯说。难不成……这是他的?” 这问题让霍加都紧张起来,目光自两人脸上来回转动。 陆平生倒是坦诚:“笛子是我命人做的。” “你?”嘉言低头看了看笛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嘟囔,“既然是你的,那怎么说是别人送的贺礼?直接送我不就好了。” 声音不大,靠近都未必能听清,可偏生这两个都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霍加听了都不免大为尴尬,可陆平生竟然面不改色的说:“因为,这是拿国玺的料子做的。” “国、国玺?”嘉言吓了一跳,冰凉的玉笛瞬间成了烫手的东西,丢不得,也收不得。 他也太大胆了吧,竟然连国玺都不当回事,还拿同一块料子做笛子。 从前只晓得他权势滔天,心狠手辣,谁能想到,他行事竟嚣张到这个地步。 皇帝呢?皇帝不晓得吗?还是晓得了也不管? 无数个问题钻到了脑海里,嘉言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东帝陆长生又是怎会容得下这样一位兄长? 不是说权利斗争最为残酷吗? 如果有一天皇帝羽翼丰满,再也容不下哥哥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她一脸担忧让陆平生很不爽:“国玺好好的,玉笛好好的,怎么,你不好了?” 感受到他眼中隐忍的怒意,她连忙辩解:“我就是觉得太贵重了,要不然还是还给你吧。” 她朝他伸出手。 陆平生垂眸看着女孩手心细细的纹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贵重? 这笛子确实比她想象中贵重得多。 为了做这个笛子,导致邺都皇宫里的那块传国玉玺还缺了一角。当时,玉石的料子只能够做成一件,但他哪里是愿意将就的人,宁可让国玺缺一块,也不能让玉笛少一角。 国玺缺了一小块,众人还以为是匠人粗心所致,因此事当年还枉杀了二十多名匠人。 只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他也未曾放在眼里,说送就送了。 如今然时过境迁,过往种种早已浮云于如梭飞转的世事中,不可挚维了。 “喜欢就收着。”陆平生懒得抬手去接。 他大方,嘉言也不客气,收回手将笛子细细打量,“大人,你不是说不会吹笛吗?那这么好的笛子,是送给谁的?” 霍加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好问题啊。 “是送给二哥的吗?”嘉言自己猜测着,完全不给男人开口的机会。 当然,陆平生也不想开口。 “可是我没见二哥吹过。”她忽然想起笛子和那堆北国送来的贺礼放在一块的。 “是送给北皇的吧?他知道你成婚,又送了回来。” 面对女孩的疑问,这回陆平生倒没那么坦诚了。 他不屑撒谎,也不想回答,索性沉默着不说话。 嘉言以为他是默认,便将笛子重新系在腰间,“那我要好好收着了。就是可惜你不会吹,不然还能教我呢。” 不会吹? 霍加闻言看向男人,欲言又止。 陆平生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不请自来的小皇帝给弄走。 …… …… 陆长生在江城并没有待多久,一来是国政繁忙,二来,哥哥不允许。 长途跋涉,才吃了一顿饭,屁股都没坐热,哥哥就下了逐客令,只得向那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嫂嫂求助,可是每次还没靠近嫂子,就被大哥能杀人的眼神给逼退。 他是为了北朝和林胡的事而来,然而无论怎么恳求耍赖,也没从哥哥嘴里得到一句保证的话,反倒是要命的威胁收到不少。 无奈之下,皇帝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临走时,嘉言安慰了他几句,几番好话说下来,小皇帝的嘴角终于又露出了笑。 “好嫂嫂,我就知道你待我好,不会看着大哥白白欺负我!你若是哪日回邺都,可记得提前书信我,我一定大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要是回去,一定告诉你。” “那就一言为定。”陆长生说罢伸出手,要与她击掌。 嘉言可不敢随便跟皇帝击掌,而且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回去。 可长生举着手,巴巴望着她的眼神实在让人无法拒绝,正犹豫不决时,陆平生开口了: “霍加。” 少年身形一动,就把长生吓得收回手,屁滚尿流地跑了。 嘉言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惊讶极了:“他是皇帝,竟然害怕霍加。” 男人转了转脖子,嗤笑一声:“能当皇帝的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嘉言不解,陆平生却懒得多说。 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如果说他有八百心眼,那陆长生起码有六百个。 * 院外,随行的侍从长靖见到皇帝出来,立马迎上去:“陛下,如何?” 陆长生脸上的笑在一瞬间尽数敛去:“先启程罢。” 上了车后,长靖随即将门扇关闭,驾马离去,一路追风疾奔,直到出来江城,车厢里才传来皇帝的声音。 “他和司马洵是生死之交,朕只要知道,林胡和北朝之间,他没参与进来就行。” 长靖疑惑:“陛下如何得知?” 陆长生说:“被新婚的喜悦昏了头,根本不知道北朝如今的局势。北朝的消息虽密不透风,但既然朕都能探到,手眼通天的大哥会不知道?他一向骄傲自负,可他的反应告诉朕,确实不知。” 长靖问:“那湘东王妃……” “朕查过了,十二年前,被大哥带回来的女孩,生于北朝落雨村。” 长靖有点意外:“王爷竟会娶一个如此平凡的女子为妻。” 陆长生背靠软垫,缓缓阖上双眸:“大哥喜欢漂亮的,不在乎身份,喜欢就娶了。” 长靖道:“湘东王倒是不挑食,自己养大的也能下手,想来是王妃 姿容绝世,赛过当年的沈氏。” “沈樱……” 陆长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沈樱和如今的湘东王妃根本不是一个类型。 一个是灵动的少女,纯洁美好。 一个是妖娆的美人,媚姿夺目。 不得不说,大哥口味还真是多变。 想到此处,陆长生笑了笑:“若要朕来评判,还是更属意现在的王妃。” 长靖也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风流一世的湘东王竟也被收服了。” 陆长生想起那支翠玉笛,想起哥哥眼中的怒火,嘴角的笑意更深,“风流的男人总是有弱点的。” 人要是没弱点,岂不是太可怕了么? 不管是以前的淮生,还是如今的王妃,哥哥还是有弱点才比较令人安心。 长靖想到近来诸事,担忧道:“胡人内乱,安分了几年,如今又频繁出入北朝,如果当真联手,恐怕对我东朝不利啊,陛下。” 帝王话语幽幽:“放心,轮不到咱们担心。” “湘东王当真会插手此事?” 呵,他可不得插手么? 小皇帝背靠车厢,神色悠闲:“司马洵是他至交,还有个沈樱。没人敢提,不代表没人记得,当初大哥和沈樱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谁能想到我这个哥哥,竟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只要陆平生会管,只要陆平生每次掺和进去,他就不怕。 长靖不再多言,重重挥下马鞭,车轮轱辘,朝东方使去。 * 赶跑了皇帝,夫妻俩夜深无眠。 陆平生是习惯,身处这个位置,要真是别人想的那样整日吃喝玩乐,东朝的江山早就毁了。 嘉言倒是难得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皇帝白日说的那些话,时不时偷瞄坐在案前的人。 灯光下,陆平生黑袍修俊,从容宁静的脸上毫无传言中中的阴冷毒辣。 嘉言想叫他,又怕突来的打扰惹恼他,纠结半天,冒出一句:“夫君。” 陆平生笔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都说男人爱听好话,她夫君都喊了,陆平生还是神情冷静,看来是自己嗓子捏得不够细,要么就是在外头听人喊多了。 嘉言在心里把他数落了一顿。 “怎么?”陆平生奇怪于她莫名的沉默。 嘉言见他没生气,手支着下巴又叫了声:“夫君……” 陆平生终于搁下笔,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有话就说。” 他的冷静让人很有挫败感,白叫那么多声了,果然是在外面吃饱了,回家就不觉得饿了。 嘉言觉得没趣,翻了个身躺下来:“陛下说北朝现在很乱,什么明镜山掌权,害死不少好人,你那天问我新婚就分离能不能承受住,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她又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捧着脸一本正经问他:“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隔着珠帘,嘉言没看见,那声夫君叫出口时,他笔下猛地僵住。 那瞬间,纸上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第38章 一纸遒劲工整的字迹皆毁于此,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抽了张新的,继续落笔。 嘉言问:“北皇陛下你不担心吗?你说过他是你的朋友。” “他也是北朝的君。” 一国之主要是什么都要靠别人去担心,怎么担得起重任?问的都是没用的话, 别人的事倒是爱操心。 陆平生懒得管她,提笔蘸墨, 刚要落字, 她又说:“那沈贵妃呢, 你不担心吗?” 北朝要是真出了事,最可怜的就是后宫手无寸铁的妇人吧?她们把一生都献给了夫君,王朝倾覆的那天, 又该何去何从。 嘉言感慨那群女人的命运,陆平生却丝毫不在意。 “沈樱有自己的夫君, 与我何干?” “你们不是好过吗?虽然她不要你, 但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应该也希望她过的好吧?我觉得大人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男人皱眉,“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陆平生搁下笔, 看着珠帘后模糊的人影:“我和她一日夫妻百日恩, 那你是什么?” 嘉言心里有点不爽:“我刚才叫夫君你都没反应, 只有在外面吃饱了回家才不饿。” 陆平生如何听不出她言外之意? 沈氏在东朝虽不是贵族,也不算小门小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儿未婚就叫人夫君,更别提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也不至于空虚寂寞到不顾对方名声, 不成婚就把人给睡了。 至于她说的没反应…… 他懒洋洋看了眼抽出的纸,笑了笑:“反应?什么反应?”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陆平生的语气略透几分慵懒,视线追随着她, “叫什么了?” “夫君啊。”嘉言毫无察觉掉到陷阱里,直到瞧见他嘴边满足的笑意才晓得被耍了,抄起枕头拨开珠帘向他扔去。 陆平生微微侧头,枕头擦肩而过,快要落地时又被稳稳接住。 耳畔一阵珠帘相击的叮当脆响,他已行至床边,俯身将枕头放回原处,看着气急败坏的小鬼,笑意更深:“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嘉言的脸忽然红了,手贴在他心口轻轻推了推。 “不、不不……不要反应……” 陆平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英俊的脸无限趋近,嘉言喉咙滚了滚,以为他要吻上自己,赶紧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他的爱意。 虽然有点快,并且确实有点快,但事已至此,既然推脱不掉,还不如欣然接受,免得他生气起来搞什么霸王硬上弓,到时候吃苦的还是自己。 陆平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小脸通红,脑子里准没想好事。 不过……这一会皱眉紧张一会又是副大义赴死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还以为他要杀人呢。 嘉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吻,睁开眼,就见彼此距离不过分毫。 温热轻软的呼吸拂在面庞——嘉言心神猛震,仓猝地将脸移开,谁知唇却不经意碰到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顿时如火般灼进心里,失神之间,狠狠将他推开。 “……你,你怎么能占我便宜!” 啧,真是恶人先告状啊。 陆平生摸了下脸:“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我说不过你,我不同你说了。”嘉言扯过被蒙住自己躺下。 陆平生也跟着躺下,看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闷死了,抬手去扯她的被,扯不动。 “诶?”他拍了拍女孩,结果里面的人把被子揪得更紧。 陆平生拿她没办法,“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别扭什么?” 被子里的人闻言动了动,却不理他。 他又说:“都成婚了,还害哪门子羞?亲就亲了,我又没怪你。” 嘉言觉得心里怪怪的,想躲着消化消化,他却一直说个不停,烦死了! 陆平生见她还是不理人,凑过去,喊道:“夫人?” 被子里的人终于把脑袋露出来了,秋水般的眸子巴巴望着他,不知道还以为把她怎么了。 男人在她发上揉了揉:“扯平了,不别扭了?”说着将她转过来。 嘉言的半截身子埋在他怀里,仰着脖子看他:“你和沈贵妃以前也这样吗?” 听到那个人,陆平生立马就烦了:“总提她做 什么?” 都多少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问问也不行?”敢做不敢说,真没男子气概。 陆平生懒得和她计较,望着她眸中一片不存尘垢的纯真,被迫多出两分耐心,语气软了些:“吃醋不讲道理,我没跟她成婚,能做什么?” 嘉言狡辩:“我没吃醋。” 不知道是因为那两声称呼,还是因为那个不经意的吻,两人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些。嘉言没那么怕他了,陆平生也比以往有人性了。 “我就是在想,如果北朝真到了需要你出手相助那天,贵妃无处可去,你会不会娶她?” “……”男人闭上眼,“你不去写话本确实可惜。” 他胸膛宽阔,身上又烫,嘉言在他怀里闷久了有点难受,动了动,又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们过不下去了,你会跟我和离吗?” 陆平生哼笑:“我怕淮生从棺材里蹦出来找我索命。” 那就是不会和离了,也就是说她的地位很稳。 她不说话了,陆平生以为耳根总算能清净些,没想到怀里的小鬼拱了拱,又冒出一句:“那我能跟你和离吗?” 陆平生:“……” 忍无可忍之下,运力掌心。拂袖间,只见烛火狠狠一晃,随即熄灭,唯剩下余烟袅袅,穿透黑暗,清晰落入眼底。 灯熄了她再啰嗦几句就要睡了,回回这样。 果然嘉言还在那喋喋不休:“要是打仗了,你要去吗?” “再说。” “陛下其实是想让你回邺都的吧?” “你应该也是做好回去的打算了,不然不会那么问那些话。” “什么时候走?” 声音较刚才小了些,陆平生没回答。 嘉言又说:“说真的……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男人懒懒地应了声:“在听。” 她接着嘟囔:“说真的,天下美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娶了我?” “大人,你喜欢我的,对吧?” 陆平生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嗯。” “可我想听你说出来,你这样的人要是能亲口承认,大概会很有意思……” 陆平生没有再回答,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他耳力好,已经听不清在讲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小鬼就噤声了,呼吸平稳,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这晚,嘉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陆平生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吻了吻她的脸,在她耳边说了声:为夫很喜欢你。 * 第二天天没亮嘉言就醒了,陆平生不在,身侧摸起来冰冰凉凉,分明是离开多时,搞不好半夜就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向爱赖床的她也没了睡意,穿戴整齐好到院子里打理陆淮生养的花草。 “霍加?这么早你去哪?”掩门而出,未走几步就看见形色匆匆的霍加,嘉言忙叫住他。 霍加今日也格外的早,一见到她就把手背到身后,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张。 “你身后藏着什么?”嘉言奇怪他的举止,走过来要看。 霍加连忙后退几步:“没什么。夫人没别的吩咐属下先告辞了。” 深知此人轻功极好,真要跑都不带走门的,直接窜上房梁上溜之大吉,嘉言连忙叫住他:“站住!” 霍加终归没来得及跑掉。 嘉言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硬是给拽到眼前,却被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搞愣住了。 “你藏这些干吗?” “这个……”霍加支吾,眸色飘飞。 “说话。” 霍加五指收紧,低头。 “霍加!”嘉言生气。 霍加依然紧攥着手里的东西,闷声站在一旁。 嘉言竭力压下心头疑惑,默默思量着。 “是大人让你拿?”过了片刻,她又问。 此时的霍加身陷进退两难的境地,面对嘉言步步紧逼,只得摇头。 嘉言不信:“难不成是你的?” 霍加硬着头皮说:“是我的。” 嘉言气笑了:“好啊霍加,你一个剑刺无情的人,难道要告诉我喜欢这些玩意儿?现在居然骗我都不带眨眼的,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问他。” 霍加果然慌了,无奈伸出手,将那几个东西交给她,“是殿下交代买的。” 那些逗弄孩子的东西叫嚣着一一浮现眼前。 “他要你去买这些做什么?”嘉言拿起一只绣工精巧的醒狮布偶陷入沉思。 她越不说话,霍加就愈发觉得难捱,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嘉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都已经有孩子了吗?” “不是!”霍加连忙摆手要解释,可死嘴又笨得要命,关键时候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大了?”嘉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孩子的母亲呢?大人也不太不负责了。” “陆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霍加是真急了,又叫回她陆姑娘,语气慌乱,“殿下没孩子!” “你不用替他解释。”嘉言把东西放还他手中,“其实我不介意。” “陆姑娘……” 那醒狮忽然变得烫手。 嘉言说:“既然是他的孩子,应该带回来。”忽而又觉得自己多虑了,陆平生那么有钱,说不定人家母子过的比自己好,轮不到自己操心。 “你去忙吧,今天的事我不跟他说。” 嘉言丢下这句话就走了,霍加呆立在原地片刻,才握着东西离去。 他走后,本该离开的嘉言又出现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望了许久,觉得寒风侵体时,才回过神,垂头以脚尖轻轻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我没娶。” “不用你生孩子。” …… …… 陆平生的话犹在耳边。 她呼出口气,仰头看了看流云层叠的苍穹,微微的失落在心中蔓延开来。 四周一片寂静,突然间有些思念逝去的亲人。 宴池、灵儿、小五、小七……二哥。 若他们还在,此刻耳边也不至于静的发慌。 想起大伙还在时光,忍不住蹙眉,旋即又轻轻一笑,转身慢慢往回走。 * 西郊一间荒废的屋内,霍加把手里东西扔出去,没好气地道:“你自己就不能去买?” 王大虎也不爽:“上回弄死一个明镜山的崽子被好一通训斥,这个要是再出了纰漏,我还有命活?我现在连这破屋子都不敢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还他奶奶买个蛋!” 王大虎把东西拿给刚止住哭声的小孩:“给你买的,这会能吃饭了吧?” 先前总是凶神恶煞,想吓唬住这小崽子,没想到人没吓住,倒把这小子搞得天天哭,不吃不喝,除了嚎就是嚎,再那样搞下去,命都没了。 小崽子命没了,自己也差不多到头了。 王大虎越想越烦,端着饭菜给霍加:“你去。” 嘴上这样说,最后还是自己去。 明玉是明镜山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五岁,听说是他跟妓院里的女人生的。明镜山这点还算是个爷们,没因为那女人的身份去母留子,反倒安置了个宅子把人接回去,好吃好喝养着。 王大虎把饭碗递到明玉跟前。 好在这小子长得不像明镜山,勉强能看顺眼。 明玉哪经历过这些,一直哭,又要娘又要布偶,布偶是买回来了,可娘亲却回不来了。 大约是闹累了,亦或者是认清了现实,饿了几天的他一手抓着醒狮,一手抓着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王大虎欣慰道:“还是殿下有办法。” 前几天跑去找陆平生告状,说自己是杀人在行,带不了孩子,实在带不了,最后把心一横,说不行就把他给杀了,他愿意以死谢罪。 陆平生见他在自己书房要死要活的,不耐烦丢下句:“你就不能买点小孩玩意儿哄哄?” 嘿!别说这招真奏效。 “要我说,小孩和女人一样,都要哄。” 王大虎这边事情解决了,心情大好,霍加却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诶?”大虎用胳膊戳了戳霍加,“你说殿下为什么不直接拿这孩子威胁明镜山?还有明镜山,他可就这一颗独苗了,这不用想就知道谁干的吧,怎么都不找殿下谈判?” “殿下自有他的打算。” 早知 道霍加是个闷子,真是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你这是在哪受气了?垂头丧气的,给哥说说。” 受气到没有,但他今天闯祸了。 明明和殿下无关,可偏偏不能解释,就怕把陆姑娘卷进来。 其实想也知道没可能,殿下那性子,要真有孩子了,早就接回去了,压根不会藏着。 可陆姑娘应该不会这么想,万一要是闹到殿下哪里去,自己该怎么说。 霍加觉得应该去解释一下,在不暴露明玉的前提下,给陆姑娘好好解释。 “我想我娘。” 脚还没跨出这里,明玉糯糯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你们把我送回去吧,我爹会给你们很多钱。” “闭嘴!”王大虎最烦小孩,两句话说不到就暴露本性,霍加拦住他,“再出事别找我。” 大虎这才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对明玉说:“小东西,你这个提议是很好的啊。这样,哥哥们商量一下,你先睡,等你睡醒给你答复,好不好?” 明玉小脸沮丧,眼中水雾充盈,一手攥着一个布偶,怯怯地点头,随后倒在一旁,没多久就睡着了。 王大虎的耳根总算清净了,霍加说:“我先走了。” “诶?走什么走,哥俩再聊聊,不行你去买点酒?” 霍加提了提手中剑,一本正经地道:“我还有其他任务,喝酒误事,不怕殿下罚你?” 王大虎说:“我知道啊,主要这地忒无聊了,鸟不拉屎,除了个叽哩哇啦的奶娃娃,连个蛋都没有!你说殿下为啥不把人弄回去?好歹还有婢女伺候……” 霍加还是那句话:“殿下自有他的打算。” 再说明镜山是仇人,仇人的孩子不杀已是仁慈,怎会对他好? 霍加走前叮嘱了他两句后,头也不回走了。 王大虎望着这蛛网错落的破屋子,无奈地叹了声气。 …… …… 回去已是黄昏,霍加惦记早上那事,想着怎么跟嘉言解释,结果刚踏进院子,新命令就下达了—— “殿下让你去趟北朝。”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速去速回。” 那是同为陆平生手下的奉靳。 霍加问:“是要烧明镜山的货?” 奉靳说:“殿下要你夜探北宫。”说着递出一块亮闪闪的东西,“这是出行令牌,以防不备。” 霍加接过令牌,想到陆长生先前说的话,应声:“我知道了。” 奉靳又补充道:“无论北朝情况如何,不宜久留,五日要回来。” 五日…… 即便马不停蹄,五日也只能说勉勉强强。 奉靳见他有所迟疑,问:“怎么?” “知道了,我会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走,马匹干粮已经备好。” “现在?” “有什么问题?” 他刚捅了个篓子还没解决,要是过了五日,这篓子指不定会变成多大的窟窿。 “我……知道了。”霍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去完成任务。比起篓子,要是完不成陆平生交代的任务罪责会更大。 * 屋内。 陆平生听奉靳汇报霍加已经离开,沉默不语。 既然北朝消息不透风,他就偏要将这张密网撕出个口子。 奉靳说:“殿下,可要属下去一趟林胡?” 陆平生摆手:“林胡没那么大能耐。” 三个王子斗了这些年,早就元气大伤,绝不敢贸然起兵。 他不担心林胡,但是北朝,确实要上上心。 陆平生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被突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 男人不悦皱眉:“什么事?” 屋外响起兰儿的声音:“您该用膳了。” 下人都知道他的脾性,无特殊情况绝不敢随意打扰,只为用膳这件小事就贸然敲门,胆子确实大了。 兰儿等不到回应,似乎猜到他要生气,赶紧补充道:“是夫人让奴婢叫您的。”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吃饭这个小事么?一件小事反复说,不要命了? 果然,原本坐在案前的男人起身朝外走去,奉靳顿感不妙,搞不好那小丫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谁知陆平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了句:“没事就早点回去吃饭。” 奉靳:“?” “怎么?”他负手身后,将手下的惊诧尽收眼底。 随后,一副恍然有悟的样子:“忘了你尚未成婚,家中没有妻子等着。” 陆平生走过来,善心大发拍了拍他的肩:“不然,一起吃点?” 奉靳:“???”—— 作者有话说:奉靳:神经病。[柠檬][柠檬][柠檬] 第39章 杀伐果断的湘东王殿下跟吃错了药一样, 正事说一半去吃饭就罢了,还邀请手下一起。且不说奉靳猜不透他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 也没那个胆子去。 陆平生走后许久,他还呆立在屋内, 一度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 …… 婢女将酒菜摆放在松萝下的石桌上, 又亮了琉璃灯在一侧。 嘉言等候在那, 难得没动筷子。 她一向不是客气人,也没有等他吃饭的习惯,平日里婢女去请, 陆平生要是不来,她就先吃了, 从不委屈自己。 陆平生见她坐在那, 碗里干干净净, 桌上菜一个没动,撩袍坐下, 问她怎么不吃。 嘉言说:“我在等你。” 稀罕, 小鬼会等人吃饭了。 男人执箸夹了块她爱吃的炙肉递过去:“吃饭吧。” 嘉言低头吃掉他夹来的肉, 不发一言。 陆平生随意吃了两口菜,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微微挑眉:“怎么,我不来不肯吃,来了也不开心?” 嘉言脑子里都是关于他的猜想, 让她不痛快的并不是陆平生的过去,而是他的欺瞒。她非善妒小气之人,不介意那些事,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 偷偷摸摸又是何必。 终究是没有胃口,多美味的菜肴都味同嚼蜡,再难吃第二筷。 陆平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下筷子:“出什么事了?” “大人,”嘉言看着他,神色认真。 “在听。”他语气懒懒,和昨晚一样,“怎么了?” “其实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嗯。” “可是不小气的人,也讨厌被骗。” 陆平生听了两句,终于知道她垂头丧气的原因了。 他笑了笑,撑开腿,凑近她,明知故问:“谁骗你了?” 不等嘉言回答,他又问:“我?” 嘉言侧身对着他,沉默。 陆平生淡声笑开:“你有什么值得我去骗的?” 换言之,今时今日这个地位,他还有什么是需要靠骗的。 陆平生的语气云淡风轻,脸上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嘉言见状拧了眉,“大人,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坦荡的人。” 这话说的,搞得他不坦荡一样。 “然后某一个瞬间,又不认为我坦荡了?说说,我怎么不坦荡了?” 饭不吃,拉着个脸,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倒是要听听这小鬼能说出什么。 嘉言也不客气了:“成婚前我就说过,很多事都不介意。我喜欢这里,你能把这里留给我最好,如果不能,将我安排到别的地方,离你远远的,让你眼不见心不烦我也不会有怨言。” 说她是小白眼狼还是一点都不假,眼不见心不烦,离得远远? 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那天天在这里陪她吃饭,陪她睡觉的难不成是鬼? 陆平生的目光流转于在她眉梢眼底,勾唇听着。 “可你何必要骗我呢?” “骗你什么了?” “你有孩子了也不告诉我,偷偷养在外面,你把 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都在江城,不如带回来吧,还有孩子的母亲……应该给个名分的。” 她言辞诚恳:“大人,你说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同样的,你也可以。我不是善妒的人,你又何必瞒着我偷偷去照拂他们母子呢?” 陆平生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望着她并不说话。 暮色深远,将他的身姿衬得分外修俊颀长。 嘉言说了一堆后才开始后悔自己嘴快话也密,好像惹人不开心了。她眼眸一转,与他对视,轻声道:“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不开心呢。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非得瞒着,嫁给权势的代价就是活在欺瞒中吗?这婚成的好没意思。 正欲别过脑袋不理他,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谁跟你说我有孩子了?”男人凑近她。 他要是有了孩子,用得着藏着掖着? 呼吸近在耳畔,嘉言愣了一下,都忘了推开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明明……”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会给霍加带来麻烦,连忙噤声,却架不住陆平生温柔好看的脸一点一点逼近,只得改口说,“可是你明明之前总出去,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已经有孩子了。” 这种鬼话陆平生自然是不信的,他托住女孩的下巴,一双含笑的眼眸好似狐狸般狡猾,“看来是闲人养多了,养出了爱嚼舌根的毛病。这样,我把他们的皮都扒了,缝在褥子里,冬天给你遮遮寒,如何?” 此言一出,女孩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分不清这话的真假,陆平生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活阎王,万一真恼了,把一院子人都杀了也不是没可能。 正犹豫着要吐出实话时,男人松开她,屈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似无奈,又似宠溺。 “说吧,怎么回事。” “我……”她攥紧拳头,在他的注视下,认命般叹了声气,“我无意看见霍加手上拿着都是小孩子的东西,就逼问他。” 她强调:“是我逼问他才肯说是你让买的,可我问他别的,他却死都不肯说了。” 嘉言以为这样就能帮霍加撇清,没想到陆平生似笑非笑地反问了句:“死都不肯说?” 那看来是没死透。 嘉言连忙解释:“真的是我逼他的,你别怪罪他。”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劲,霍加没错,她也没错,是陆平生不说实话,藏着掖着瞒她的。 “那些都是孩童喜欢的,既然不是给你的孩子买的,那是给谁的?”虽是质问,底气却薄如纸张。 面对她的质疑与不悦,陆平生问了三个问题。 “你真觉得我要是有了孩子,就只能藏在外面?” “霍加回答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就这么不相信我?” 三个问题,嘉言一个回答不出来。 他风流名声在外,她无法相信,也不敢去问。 “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你不该瞒着我罢了。”她低下头,睫毛微微一颤,将所有的情绪掩饰在他不能看见的暗处。 他和她之间,从来谈不上欺瞒与否,只有他想不想说,愿不愿意告诉她。 陆平生目不转睛望着她的面容,沉默片刻,开口:“孩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她似乎非要问出个结果来,却忽略了有些事,未必就得有个结果。 “陆嘉言。”陆平生提醒她,“不要得寸进尺。” “好吧。”他说孩子不是他的,那就不是。 其实是不是都行。 嘉言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吓到了,看起来蔫蔫的,一点生机都没有。陆平生给她夹菜,她看都不看就往嘴里送,喜欢不喜欢吃都一股脑塞进去。 “说你一句还不开心了?”看他这个样子,陆平生的心情突然就不好了。 嘉言没出声,加快手中动作,只想快点吃完。 陆平生落下筷子,容颜微冷。沉默了一刻,语气有些无奈:“我日日在家中陪着你,还要怎样?”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眼前这位,不但是个女的,还是个小的。 “该告诉你的,我会说。”男人语重心长。 言外之意,没说的你也别问。 嘉言依然不睬他,陆平生瞬间觉得不耐烦,可是小姑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让他的火无处发,只能硬往心里憋,还要缓了语气跟她说话。 “陆嘉言,成婚后我可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嘉言声音闷闷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堵得陆平生哑口无言。 “大人,你要是还和以前一样花天酒地,我也不会说你。我又没叫你守夫德,你干嘛拿出来显摆,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一样。” 陆平生第二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两人俱是沉默,耳边除了她拨动饭菜时的碗筷敲击声,就是落叶被风卷入池水中的轻响。 好好一顿饭最后吃成了这样,陆平生从未哄过女人,就连当初的沈樱亦是如此。反倒是沈樱会在他生气时好言哄劝着,软的不得了,哪里像这小鬼,脾气又倔又硬。 偏偏这小鬼不但亡弟心系的,还是他拜过堂的妻子,无论是出于对弟弟的承诺,还是身为男人的责任,都不能甩手走人,丢下她不管不问。 终于,在嘉言吃完,放下碗筷起身要走时,男人开口了。 “孩子是明镜山的。” “明镜山?”嘉言想到那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一脸诧异地回头,“你们之间的仇恨……” “不共戴天。”陆平生眼眸冰冷。 “可是……罪不及亲人的吧?”她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陆平生注视着她,探究的目光仿佛是初次相识的陌生。 “明镜山纵然有错,可罪不及妻儿。稚子无辜,你又何必对一个孩子下手。” 因为自己遭遇过灭村的惨痛,所以下意识里觉得仇恨不应该牵累无辜之人。 可就因为这句话,陆平生脸色骤变,从未有过此刻的冰冷无温,嘉言与他对视之际,凛然一个寒噤。 “罪不及妻儿?”他冷笑。 那么明镜山间接害死淮生的债又要算在谁头上?淮生何尝不无辜?真想把那傻弟弟揪起来好好看看,他到死都惦记的女孩竟然在这可怜仇人的至亲! 陆平生脸色难看至极,声音更似寒冰碎裂:“你句句质疑,有没有信任过我半分?想当活佛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够不够格!” 怒火难压之下,他甩袖离去,不见半分留恋。 相识十多年里,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这般动怒。 也是成婚的这一个多月里,他第一次不回家—— 作者有话说: 嘉言:就你会跑? 嘉言不知道二哥的真实情况(磕药,被明镜山害)灵儿死她也不知道是明镜山做的,陆平生不想她掺和进来,什么都没告诉他,这个阶段,她同情小孩其实也正常。[哈哈大笑] —— 白天写《岁引》的时候,有一段是这样的: “大人……你生我气了吗?”她低头,不去看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眸。 还素放下弓,语气依然柔和:“生女人气的男人,算不上男人。” —— 晚上回来改这章,看到这个逆子生气时的我:(老人地铁看手机的表情)[白眼][白眼][白眼] 第40章 天已经黑透, 屋子里只亮了一盏灯,光线微弱。刚办了 喜事的房内缺了个人,空空荡荡的。嘉言孤零零坐在角落, 背对着门,身影纤柔窈窕。 通常这种时候, 陆平生会坐在案前看书或是写字, 偶尔停下来催促她快点睡觉。有时候她会乖乖上床, 有时候却不听,他见天色已晚,就会弃了笔招她过来, 然后熄了灯同她一起躺下。 他话不多,多是听她说。 陆平生对她确实还不错, 甚至算是有点好了。 他走时的话, 言犹在耳, 嘉言不否认自己确实未曾相信过他。外面的人把他的说的那么可怕,所以不知不觉就信了, 潜意识里觉得他不是好人, 他不可信。 这件事她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但是孩子的事她不觉得有错。 她不知道陆平生和明镜山之间的恩怨,两次痛失至亲,让她格外珍惜生命,所以局的罪不至全家。 “算了,小气的男人。”嘉言起身走向床边, “不回来拉到,我自己睡,想怎么睡怎么睡,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虽是赌气说罢, 但躺下后,心里还是想着等明天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说说,以后会改掉这个习惯,尽量信任他。 可是陆平生这一走,接连五日都没回来,直接把嘉言的耐心磨得全无,歉疚全无,只剩一肚子火。 “从今天开始,门窗全部关紧,天黑后一只鸟都不准放进来!”第六日清早,她怒气冲冲吩咐着。 这宅子僻静的很,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她这要防的是谁,不用说大伙也知道。 可她是夫人,没人敢不听。 结果刚关上门,霍加就从房檐上跳了下来。 关门的婢女:“??” 院中其他人:“!!” 还没来得及回屋的嘉言:“……” 他跑到陆平生的书房前叩了半点也没反应,又回来问嘉言:“爷不在吗?” 嘉言没好气道:“死外面不会回来了。” 霍加显然一愣:“什么?” 嘉言见他神色着急,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他真的五日未归,不行你到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殿下在江城能有什么常去的地方,那些红颜知己成婚后也不联系了,几个手下里,奉靳是个神出鬼没的,王大虎是个……等等,王大虎? 莫不是去折磨明镜山的孩子了? 想到这儿,霍加对她抱了抱拳,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什么事了?”嘉言微微一愣,好奇心上来,赶紧跟随其后。 …… …… 脚步停在郊外一座破院子外。 四周静悄悄,院子里花草凋零了一地,佝偻的老树站在院子中央,树干上布满了虫洞。还有那回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简直可以在灰上画画了。 陆平生再不济,也不至于住在这儿吧? 可一路尾随霍加至此,确实见他消失在这附近。 她不敢跟的太近,四周除了这破院子,就是山坡林荫,霍加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凭空消失,否则除了此地别无去处。 这主仆两个,一个比一个不正常,家里不待偏偏跑到这儿来。 嘉言想着,便抬脚往台阶上走,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雕花木门。 灰尘一下子全涌上来。她眼疾手快的后退一步,抬袖掩面,却还是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院子脏,屋子里更脏。 尘螨的腐味扑鼻而来,夹杂着一股奇怪的酸味。 她不禁想起从前乞讨时,也是住在这样的地方,闷热潮湿,毒虫甚多。 真奇怪,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本想进一步,不料被耳尖的霍加听到,衣袖一扬寒光出鞘,锋利的剑尖破门而出,直指向她:“什么人!” 嘉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剑指胸口,当即呆愣在那。 霍加看到她,也愣住了。 这地方破旧隐蔽,寻常人不会轻易找来,能来者要么是明镜山的手下,要么是自己人,幸亏留了个心眼,没下狠手一剑捅死对方,否则当真是铸成大祸了! “夫人,你怎么来了?”反应过来的霍加利落收剑,堵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打算。 嘉言反问:“你在这做什么?难不成他在这里?” “不是。我……”霍加本就不善言辞,还没想到怎么跟她说,嘉言已了然道:“明镜山的孩子在这里,是不是?” “夫人?” “都知道了,是他告诉我的。” 王大虎见到霍加来,嚷嚷着换岗,要去洗澡吃饭顺便睡一觉,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明玉在里面听到有人提到他爹的名字,立马跑了出来,在看到来人是位年级没多大的漂亮姐姐时,毫不犹豫地求救:“你认识我爹?你把我放了吧,我让我爹给你很多很多钱!” 他攥着嘉言的衣角,可怜兮兮地喊:“姐姐……” 明镜山长得那么漂亮,儿子却普通,若不是明玉亲口承认,根本不相信这会是他的孩子。 霍加生怕她乱发同情心,连忙制止:“夫人,您别管了。” 嘉言置若罔闻,蹲在明玉跟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大约是感受不到她的恶意,明玉竟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叫明玉,我想我娘,想我爹爹。” 明镜山纵然可恶,但稚童无辜。 嘉言经历过失去至的苦,对这孩子生出了本能的怜惜,她问霍加:“大人会杀了他吗?” 霍加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孩子还有用处时,他会安全。 “这儿又脏又湿,根本不能住人,我可以带他回去吗?” 话越说越离谱,霍加有点不能接受:“夫人?” 嘉言松开明玉,站起身,用仅有两人能到的声音对他说:“我并非要阻拦,也不是要求情,但在仅剩的日子里,让这孩子过得好些吧。” 远离亲人已是残忍,要是连温饱都不能满足,死在这样一个地方,会充满遗憾和怨怼吧。 嘉言说:“我只是想到了我小的时候。” 她有幸遇到陆平生,救活了一帮子的孩子。 那些救不活的呢? 她轻轻叹了声:“那时候我还是个乞丐,霍加你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十来年的光阴不过是弹指一瞬……现在的明玉就像那个时候的我,我想帮一帮当年的我,行吗?” 霍加知道这肯定是不行的,陆平生要是怪罪下来,别说明玉,他们都得死。 可是,嘉言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沉默了。 “你们都说他不是好人,可他对我很好。” “霍加,”她上前一步,霍加下意识攥住明玉,她也不生气,像小时候那样,像送他饺子那样,目中明净无尘,声音温温柔柔的。 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她说:“其实我挺害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霍加,就让我为他做点好事吧。” …… …… 明玉被嘉言带回了家,离开了那个脏乱的地方,又没有王大虎在一旁唬他,吃了饭没多久就累得呼呼大睡。 嘉言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门外的霍加。他抱臂倚在立柱上,似乎等候多时,见她出来,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殿下?” 嘉言目光微动,刚要开口,他又说:“要是喜欢就告诉他,殿下对你很不一样。” 身为局外人,有些事看得很透。 “殿下愿意娶你,与你厮守一生,白首不离,天下间,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霍加重复道,“如果你喜欢殿下就早点告诉他。” 她怔了一下,眸光飘向他身后的天空,片刻后,轻声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直以来,她只是想把日子过好。 霍加走到她面前,北朝所见所闻在脑海中一掠而过。 他神色极认真,好像嘉言不去,陆平生就会跑了一样。 大约是从未见过冷漠寡言的霍加这个模样,又想到陆平生走时的无情,心头隐觉异样。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她微微舒展几下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陆姑娘,你救过二殿下的命,霍加敬佩你。” 十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个模样,容色俊秀,站在风里,声音清澈如水: “还有那晚……谢谢。” 那是他险些被敌人截获沈贵妃信的夜晚,独身战数十人,伤了胳膊 ,回来的时候差点抬不起手给陆平生读信。 可偏偏有人藏了一碗饺子在怀里,一直等一直等,然后献宝似的捧给他。 所以今天,他要让北朝的消息慢她一步。 嘉言点头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我知道殿下在哪。” “你知道?” 知道不直接去找他,怎么还跑到郊外去? 霍加解释说:“是刚刚才得知殿下身在何处。” “那他在哪?” 霍加正要开口,她又犹豫了:“你让我再想想吧。” “夫人!”见她又是这副无动于衷地模样,霍加着急起来。 嘉言解释道:“我不否认对他的好感,他有钱又好看,是个正常女子都会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 “他一走就是五日,明明人在江城,却不晓得躲哪处去了。这次是五日,下次会不会就是十日?刚成婚就这样,时间久了,是不是就要一走了之了?” 霍加沉默了。 殿下的脾气向来如此,愿意走,八成是不想继续口舌相争伤害到她。 他琢磨着她的神色,探问道:“您和殿下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要是误会反而简单,说开就好了。 她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霍加,说得霍加眉头深皱。 能想象出陆平生走时的愤怒,为她维护敌人,为她的不信任。若是她知道最尊敬的二哥就是被明镜山所害,最亲近的家人为明镜山所杀,是否还能说出那番话,是否还能照顾明镜山的孩子?只怕到时候对她而言,将会是一番生不如死的煎熬吧。 忽然就懂得了殿下曾经的训斥,有些事不能叫她知道。 “明镜山和殿下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如果换做陆姑娘你,想必也不会心软。有些事情不说,是保护你,而且殿下最后也还是告诉你那是明镜山的孩子了。” 江城这地方远离波澜诡谲的邺都,不带她回去,亦是如此。 “霍加,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 “你是怕,如果我不跟他表明心意,他就会心系别人,所以想帮我,对吗?” 霍加不否认:“在殿下诸多红颜里,我更欣赏你。” 最起码她待人真心,知恩图报,还会保护身边的人,不让人讨厌。 沈樱倒是跟殿下时间久,可是霍加并不喜欢她。 那个女人功利心太重,所谓的家族荣耀,父母之命,都只是借口罢了。 他补充:“我也是在帮殿下。” 他们已成夫妻,陆平生再混,也做不出休妻或和离的事,并且他看得出殿下对这个女孩很不一样,两个人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需要我带你去找他吗?” “一定要我去找他吗”她蹙着眉,微微红起的面颊透着一丝不会轻易认输的倔犟。 霍加唇角紧抿,脸色为难。正犹豫要不要说服陆平生回来时,嘉言又妥协了。 “算了,不与他那种心胸狭隘之人计较。那地方远不远?太远我就不去了。” 霍加严肃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不远。” * 江城是有名的商镇,来往商客频繁,此朝也无宵禁,华灯明照,正逢夜市盛时的热闹。 朱雀街有座玉华楼,那里是嘉言初玉陆平生的地方。 楼上风灯高悬,紫纱帷幔被风吹起,摇曳生姿,恍恍惚惚映着各色人影。嘉言跟随着霍加,一路顾盼不及,感叹连连,直到停在这座气派的楼宇前。 “他在这里?”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去的。 霍加点头。 嘉言凝眸去瞧,果然看见玉华楼的顶层上那个素衣淡缈的身影。 陆平生凭栏闲坐,望着楼下冗长的人流,可惜如此美好的夜,却注定无法宁静。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正要放下时,有人在耳边轻笑。 “许久不来,怎么光喝茶了?”这声音如此娇柔,是个女子。 紧接着衣袖被人轻轻拉住,陆平生回头,只见那女子一脸笑意,直视着他。 “红袖,”他看了她一眼,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故作不察她眼中涌起的柔情,“有事?” “多月不见殿下,一来就躲在这里喝闷茶,也不找我。”平淡的意境里突出如斯妩媚,很是撩人心魄。 放纵了小半辈子的男人这会儿却没了素日的浪荡不羁,红袖笑盈盈地说:“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陆平生不答,低头慢慢饮茶。 想起不久前的婚礼,红袖打趣:“莫不是新夫人善妒,管你管得紧,不让出门了?” 简单一句话,瞬间打断了他瞻赏夜景的兴致。 男人微微皱了眉。 红袖毫无察觉,攀着他的胳膊,跟小猫儿似的,身软,声也软:“别闷闷不乐了,我陪殿下喝酒好不好?” 陆平生可是个大方的男人,当年为了捧她,豪掷千金,光是一个晚上撒出去的钱就够多少普通人家过一辈子的了。他不光出手大方,长得还俊,这么久过去,风仪依旧不减当年。 这样的男人,是有让女人心动的资本的。 红袖捞来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陆平生没接。 疏离冷漠让人尴尬,红袖收回悬于半空的手,咬牙忍住:“她给你气受了?” 湘东王的婚礼让人羡慕,却又不是太羡慕。 羡慕么,是居然有女人幸运到可以嫁给他。 不那么羡慕么,是因为婚礼也没想象中豪华气派,甚至有点草率。 如今人兴致缺缺跑来玉华楼,看来婚后过的也不怎么样,那王妃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听说世家女子个个脾气了得,想必他也是吃不消。 女人对女人的恶意一旦开始,就容易没完没了。 为了讨好他,红袖将所有矛头指向嘉言。 “能收获殿下的心,夫人想来是天姿国色,只不过……这漂亮的女人么,向来都是有点脾气的。殿下也很喜欢她吧?若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气,恐怕要有的受了。” “喜欢什么?”陆平生转眸看她,漫不经心地笑道,“原本想把她许配给淮生,可惜……” 可惜病入膏肓的弟弟,没能熬过来。 “要不是为了陆淮生我能娶她?我喜欢沈樱,你不是不知道。” 男人眼角微挑,懒洋洋看着她:“那没长大的小鬼还不及你分毫,等再过个一年半载,我把她休了,让你做侧妃,如何?” 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晰,不但令红袖听得清清楚楚,也令门外的嘉言听得清清楚楚。 一直以为大人娶她是因为喜欢。 犹记那时,他事事妥协包容,将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好的不得了。 原来只是为了完成二哥的遗愿。 在他心里,一直住着个不可能的人。 他真的……从未忘记过沈樱。 风拂满身,吹乱她的头发,漫长的沉寂中,她忽然感到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寒正慢慢侵入骨骸,直透入心底。 抬起头,那女子早已红霞满面,薄纱映着她的身影,秀美温柔,令人情不自禁眷念入怀。 望得久了,只觉得眼底刺痛,连抬眸看他的勇气也没了—— 作者有话说: 陆平生:人到底能捅多大的篓子? 陆平生:[狗头]下章我还要捅一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被嘲笑没老婆的奉靳:哈哈哈哈哈!我没笑,真的。[坏笑][坏笑][坏笑] 这个其实不算什么篓子,纯误会,下章还要捅篓子。《 》 40-50 第41章 嘉言离开时, 霍加没再拦着。在这一刻,他也认为那些话没必要再说了。 他退至楼梯处,目送嘉言离开后, 将北朝的所见所闻在心里梳理一遍,打算进去破坏里面的暧昧。 阁楼里, 陆平生说完那些话就甩开人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 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很开心?” 红 袖正要开口,突然意识到不对。 此人脾气阴晴不定, 既能温柔体贴,又能翻脸无情。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刚才的话是故意说给自己的听的? 陆平生本就烦的不行, 想安安静静喝个茶,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围着自己问一堆没用的屁话。不过此刻见她一脸慌张的模样,又觉得甚是有趣。 外面的女人就是不经吓, 胃口那么大, 胆子却小, 还是家里的小鬼有意思。 “红袖,相识多年,你应该清楚我的为人。但凡没叫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上赶着来烦我,我的人, 更轮不到你张口闭口随便议论。” 男人手指垂落,轻轻扣住她的头顶,声音无比温柔,笑的好看极了:“刚才你说我夫人的不是, 让我很不开心,怎么办呢?” “殿下!”红袖不可置信瞪着他。 陆平生不紧不慢地开口:“嗯?” “我……殿下我错了!我不该随意说夫人!”生死关头,红袖终于缓过神,想磕头,却架不住男人手劲大,丝毫动弹不得。 “殿下,求你——”红袖试图求饶,可话都没说完,男人五指一用力,就捏碎了她的头骨,将尸体甩到了一边。 容貌美艳的女人瞬间面目全非,粘稠的血肉溅了一手,他面不改色地撩起红袖的衣角擦了擦。 “进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霍加推门而入。 看到他,陆平生眯了眯眼。 这个手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听墙根的臭毛病,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扔了掉手里的衣角,转了转脖子:“处理掉。多赔点钱。” 紧接着走到窗旁,推开窗扇。寒风拂面,吹来的花香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屋子刚死了人,还能气定神闲欣赏夜景的,也只有‘活阎王’了。 霍加处理掉尸体,又赔了不少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再送几个上去,哪里还有功夫计较红袖的死活。 打理好一切,他重新上楼:“殿下。” 陆平生负手身后,依旧静静望着窗外夜色。 不知何时变了天,乌云密布,狂风不止,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霍加问:“殿下,不回去吗?” “你是来说废话的?” 霍加立即闭嘴,缓了缓,才说重点:“属下夜探北朝,确实有所发现。” 陆平生“嗯”了一声。 “北皇病重,太子监国,朝中太小事情了都落到明镜山的头上。魏家和他似乎没了往日嫌隙,言听计从,前几日,小太子罢免了魏氏几个官员。” “病重?”陆平生注意到他话里的重点。 司马洵就大了自己两岁,文武双全,身子健朗的很,好好的就病重了? 霍加也对此事颇为怀疑:“皇帝寝宫外不时有军队巡逻,戒备森严,属下未曾见到北皇,不知实情究竟是何。” 陆平生皱眉:“没人进去过?” 霍加想起几日来的所见,除了明镜山以外,就是一个宫女和两个固定的太医,确实不见其他任何人出入过帝王的寝宫,包括后宫的妃嫔以及正在监国的小太子。 “属下蹲守一夜,未见闲杂人等出入。” 言已至此,聪明如陆平生怎会听不出来?司马洵的病是真是假尚不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被明镜山软禁了。而魏氏之所以这么听话,不敢造次,大约是太子的血脉成了明镜山手里的把柄。 司马洵并非昏君,三十来岁还算年轻,突然病倒,架不住是有人暗害。 陆淮生苍白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同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男人微微皱眉,双手握拳。 “还有一事。” 陆平生的声音有点沙哑:“讲。” “是关于沈贵妃的。” 男人的目光瞥过来,看了他一眼,视线又飘向窗外。 就算江山倾覆,祸及后宫都需要些时日,这么快把手伸过去,也不怕失了人心。 他不认为明镜山有胆子祸害司马洵的女人。 “沈贵妃不在宫中,属下疑心有他,一路跟随明镜山,在溪山的地下石室中发现了贵妃的踪迹。贵妃她……”说到此处,霍加迟疑了一瞬,才接着道,“很不好。” 楼中半晌悄静无声,霍加在他身后驻足,灯光穿透帷幔落入眼眸,一阵明晃晃的刺眼。 “殿下有何打算?” 陆平生终于回头,脸色冷淡,没有说话。 闷雷响了两声,终于簌簌落下雨珠来,街市上辉煌的灯火在雨雾下朦胧幻彩,夜色美得靡丽又缥缈,如此地不真切。 陆姑娘应该到家了吧,霍加想着,又说:“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夫人?” 过了今晚,就是六日不回了。 刚才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再这样下去,往后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就是莫名感到一股怒气。本来还想告诉他,夫人听见了刚才那些话。现在看来,也不必说了,省得带着气回去找人算账,又闹得不欢而散。 而这股怒气,大约是听到了沈樱的消息,所以心情不好吧。 陆姑娘啊陆姑娘。 看来,你终究抵不过沈樱在殿下心中的位置。 霍加在轻轻地叹息。 前方,男人负在身后的手臂微微一动,人已至跟前。 “殿下去哪?” “回家。” …… …… 夜过戌时,院子四周一片清寂。 陆平生沐浴后坐在案前随意拿了本书翻阅起来,没翻两页就开口了:“她睡了?” 霍加说:“夫人屋内黑着,应是睡了。” 男人听罢冷冷一笑,好得很,能吃能睡,她倒快活。 念头又转向北朝,司马洵究竟是不是被明镜山用五十散控制了,他需亲自去瞧瞧。不管是念在多年的交情,还是和明镜山之间的恩怨,都不能让北朝政权落入这个人的手里。否则无疑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劲敌,后患无穷。 于是他合上书,吩咐:“准备一下,去北朝。” “属下这就出发。” “不是你去,是我。” 霍加不解:“明镜山掌权,各地防守势必更加森严,殿下这时候出入北朝,是否不妥?” “不妥?”男人嗤了声,“有什么不妥。” “宫内守卫重重,北皇病着,明镜山随便找个由头就您将您扣下,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恐怕不是智举。” “谁说我要去宫里?” 霍加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去地下石室救沈樱?” “怎么,”他冷冷瞥来,“不行?” “可她已是别人的贵妃,您也已经成婚。”千里迢迢,冒着这么大风险,就为了从明镜山手下救回老情人? 这合适吗? 陆平生不耐烦:“哪儿那么多废话?” 霍加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闭嘴的打算:“您去救沈贵妃,夫人那里怎么交代?” 陆平生盯着他:“只要你闭紧嘴。” 霍加不再出声,知道他是铁了心去救沈樱。忽然开始同情那个女孩,也懊悔自己的多嘴,早知道就不让她鼓起勇气表明心意了,那么晚上的话她就不会听到,或许还会怀着美好的期盼,日子过的很自在。 他心中大恨,可再懊恼悔恨,也于事无补。 雨丝愈落愈急,沿着瓦檐迅速滚落。 嘉言立在廊下,风雨飘摇吹入,卷起她的发丝,洗净她的面庞,一身水绿裙裳也被打得半湿,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等了许久,直到看见书房的灯亮了,想给他个机会,过来要一句解释。 可听到里面的对话后,悬在半空的手却怎么敲不下去了。 老天在这时候唤醒了她的美梦,不让她沉沦其中,也不知道是垂怜她,还是欺负她。 屋内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响起,她抱臂坐在角落,只觉浑身筋骨松散,气息滞闷于胸前,近乎窒息的难受。 绵绵不断的水珠拍打在脸上,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 …… 接近天明的时候,陆平生回了屋内。 怕打扰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这时的天昏昏沉沉,将明未明,正往床边走时,忽然瞥见墙角一丝幽暗的光。 他的小鬼坐在那发愣,秀丽的面容在光影下忽明忽暗,神情模糊难辨。 “这么早睡醒了?”陆平生向前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 墙角 的女孩衣裳泥泞,浑身湿透,说不出的狼狈。 “怎么搞的?”男人眉头一皱,捞起榻上披风朝她走去。 他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脸,不热,随后展开披风给人裹上。 嘉言倚着墙角,仰目看窗外深广的天空。恻恻灯烛下,小脸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陆平生给她裹好后,伸手抱她:“去换身衣服,洗个澡。” 她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平生撑着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这坐了一夜?” 嘉言目光呆滞,充耳不闻。 陆平生自觉无趣,撩起披风一角给她擦头发:“这样会生病。”说着又要去抱她。 就她这副小身子骨,真要病了,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嘉言听着耳畔熟悉的声音,刹那的心疼如此真切尖锐,将她神思拉回,本能地要抗拒。陆平生却紧握她的手腕,脸上不悦,语气中也多了警告:“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再不听话,我亲自帮你洗。” 也不知道这话奏没奏效,再伸手时,轻松地抱起了她。 她窝在他怀中也不说话,好像哑巴了一样。 要不是那张脸,陆平生简直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他将她抱上床,拿出一套衣裳扔过去,半是命令的口吻:“换了。”说着背过身,还被自己这举动逗笑了。 真不知道那小鬼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没有任何动静,哪怕是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如不是怀中尚且存有有她的温度,简直怀疑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转身望去,果然见小鬼还傻傻坐着,一点动手的打算都没。 “要我帮你换?”男人气笑了,撩袍坐上床,伸手就去拨她的领口。 嘉言仿佛傻了一样,无动于衷。 陆平生的耐心终于被磨光,眼见真要给她把衣服扒了,可刚触及到她冰凉的皮肤又停住。 指尖上移一寸,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双目通红。 “哭了?”他问。 嘉言慢慢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她的目光如此平静,又如此漠然,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万里山河,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 陆平生很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眉头深皱,不悦地松开手,大有一走了之的架势,可谁料下一刻,却将她抱入了怀中。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放低了声音:“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换洗了再闹,好不好?” 这一抱让嘉言筋疲力尽,靠在他胸膛,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砾滚过:“大人。” “我在这。”陆平生揉了揉她的脑袋。 怀里的人沉默了下,忽然说了句:“沈贵妃很漂亮。” 男人手下动作微微一滞:“什么?”——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墨镜]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奉靳:嘿嘿!你老婆下章就跑了![坏笑] 第42章 她声音声音闷闷地, “可是让你伤心的人,也没什么好的。” 怀里的人小小的,软软的, 仿佛有魔力一般,能化去人心中所有的不悦。 “没说她好。”陆平生按住她的脑袋贴紧心口。 曾几何时, 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是去北朝的那年, 还是回来后的某一天?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寂静美好的夜晚, 小鬼拉着他的衣袖,为他那段过去愤愤不平—— “沈贵妃很漂亮。” “可是大人,让你伤心的人, 也没什么好的。” 那时候,陆平生看着她纯真不知忧的模样, 笑了笑。 而如今, 他微微收紧双臂, 依旧无言回她。 “大人,你为什么会娶我呢?”她在他怀中蹭了蹭, 企图给自己一点温度。 男人的声音很快自头顶传来:“你不是知道。” 想到自己曾经的戏言, 她闷在他怀里, 抿唇半晌,才苦笑道:“难道真是因为喜欢吗?” 陆平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还能因为什么?” “要是二哥还在的话,你会娶我吗?” 在阁楼外, 男人亲口承认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想忘记,可脑子却记得那样清楚。 “是我娶你,与淮生何关?”他的语气依然听不出半点情绪。 “二哥要是还在, 你会不会就把我嫁给他了呢。”她低声叹气,架不住陆平生耳力甚好。 男人一怔,掰过她的脸:“你喜欢淮生?” 这句话成功撕破了他的冷静,嘉言终于在他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情绪波动,可她知道那都是因为二哥。 见她不回答,陆平生眯了眯眼,又问:“你喜欢淮生?” 他很少有耐心一句话反复问,这让嘉言更笃定了所他跟红袖的话都是实话。 “对你而言,我喜欢谁重要吗?”嘉言弯了弯唇,牵强一笑,“大人清楚自己心里的人是谁就好。我的事,与你有几分关系呢?” 一个腻了就打算休掉的人,关心的倒多。 身体暖和了些,也有了力气,她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对方却纹丝不动。 “说的是什么话?”陆平生捞起衣服给她,却被嘉言一把按下了手。 “要是大人哪日看我不顺眼,会休了我吗?”她从他怀中坐直身,探究的眼光直视着他的眼眸,似要看入他心底。 话是一句比一句离谱,听得陆平生眉头深皱,不过他大概也明白原因。为避免争执,避免彼此矛盾加深,从而伤害到她,令两人的关系更加僵,所以离家六日,现在小鬼有点脾气也是情理之中。但她把自己放在雨下淋,问些离谱的话,衣服衣服不换,沐浴也不沐浴,是非得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才罢休? 陆平生顺着她的话说:“不听话就把你休了。” 唬人话,没想到小鬼竟当了真,低着头一声不吭。 男人很无奈。 先是莫名其妙提沈樱,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己都快忘了,她却放不下了。 然后又提到什么休妻不休妻的,成婚才多久,竟然想这个? 他要想休妻,还娶了做什么?闲得慌? 耗到这个份上,陆平生的耐心已经完全耗尽,抄起衣服扔到她身上,将人裹住后抱到了浴池,吩咐准备香汤的婢女:“给她扒了,洗干净。” 婢女上前:“夫人,让奴婢为您宽衣吧。” 嘉言脸色不太好,可婢女也不敢违背陆平生的意思,见她说不说话,行礼后直接上手。 当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被褪去,她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陆平生,眼中的防备和警惕让男人很不爽,“你有什么值得看的?” 话虽如此,却还是老老实实背过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水流声很快从身后传来,陆平生抱臂倚在屏风上,修长的手指慢慢敲打着臂弯。大约半个时辰后,嘉言沐浴好,换了干净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疲惫洗净,顿感神清气爽,周身惬意舒达,脑中也愈发清明。 回到屋内,婢女捞起她湿漉漉的长发要为她擦拭,陆平生伸手:“我来。” 婢女将锦巾递给他,男人丢了个眼神,她立即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陆平生给她擦拭头发,还 不忘逗逗她:“洗干净了,够听话,不休。” 嘉言看向案上的铜镜,淡黄的光影清晰地照出身后的男子,一双点墨黑眸,笑颜如玉,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 要是放在从前,这话兴许还能波动她心中的涟漪,可现在的她毫无波澜。 等陆平生给她擦完头发,嘉言拉住了他的手:“大人,先别走。” 陆平生也没打算走,准备把锦巾放下而已,被她这么一拉,直接甩出,锦巾稳稳地落在屏风上。 “不走。”他撩袍坐在她身边,“在这陪你。” 不告而别五六日,小鬼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要是再走那还了得?好不容易养大的小东西,要是弄没了,确实怪可惜的。 “一直不走了吗?”她想起昨夜听到的对话,不胜心寒。 陆平生沉默了一下:“这几日还要出去一趟。” “能带上我吗?” “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你不方便。” 嘉言失落地笑笑:“去哪?” “办一件事。” “然后呢?” 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就不走了。” 嘉言声色不动,注视着他:“什么事非要你亲自去一趟,就不能不去么?” 男人一脸坦然:“自然是非去不可的事。” 非去不可?想到书房里的谈话,她心中一酸,低头下,小声重复道:“就不能不去么?” “办完就回来了,听话。”他放柔了声音,还叫她听话。 嘉言心有忽然种憋不住的难受。 他要去救沈樱,然后呢? 沈樱回来,再把自己休了。 从始至终,她都愿意尊重他的任何决定,可是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舍得给。 “大人……”嘉言握住他的手,声音中有了抖意,“你有那么多手下,还有身手那么好的霍加,就不能不去吗?” 她目光殷切,满含祈求和期待。 就不能不去吗? 反反复复念的,只有这句话。 好像他一走,他们的故事就会被生生掐断了结果。 她从不粘人,难得这样,陆平生虽觉奇怪,也没多想,只当是离家五六日冷落了她,小姑娘心里遭不住,害怕了起来。 “办完就回来了。”大约是良心发现了,他的话中竟有了愧疚之意:“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他可以给她任何东西,却唯独不能答应不离开。 再一次遭受了极度的失望,她淡淡一笑,努力掩饰住落寞,“什么都能给吗?” 他说:“只要我有。” 在这里不愁吃穿,钱也管够,要说想的,还真有一件事——住在西苑的明玉。 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但照他那个脾气,肯定是不能直说的,万一生气起来,一定会杀了明玉的。 嘉言决定带明玉走。 与其在这等着被别人休掉,弃妇一样赶出家门,不如自己主动点离开。 在陆平生执意选择离开,去救沈樱的那一刻,两人之间就再难回到过去。 不可抑制的失望一次次涌上心头,这委屈她受不了一点。 比起将来真相大白时尴尬,不如在适当的时候,客客气气分手。 想法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开始迅速蔓延。 她松开手,点点头,乖巧地说:“我知道了。” …… …… 陆平生今天哪都没去,甚至都没去前厅用膳,特意让婢女把吃食送来房里,陪着她。西苑僻静,也不住人,婢女更不是日日打扫,有霍加帮忙瞒着,明玉那边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若说一开始嘉言还期待他不走,那么现在就是巴不得他早点走。 好在晚上他突然被霍加叫走,应该是商量怎么去救沈樱吧。 她在屋内枯坐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陆平生的声音,她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对红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屑,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她虽身份低微,可也有尊严。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毫不犹豫的护短和求娶时的认真模样,一度让她以为那是喜欢,而自己也在这样的美好中悄悄遗落了一颗真心…… 回忆似刀刃刺人,嘉言终于撑不住,将脸埋在掌心间,哭出了声。 大人,如果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你终究还是放弃了我,选择了沈贵妃。 …… …… 案上烛火燃了一夜,正慢慢歇灭,一缕余烟飘过,曛入眼眸。 陆平生回来时,屋子里空荡荡的,嘉言不在里面。 他找了一圈没见着人,招来婢女。 婢女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夫人一直在屋里睡觉的啊。” “一直在睡觉?”男人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找给我看看在哪睡的觉?” 婢女们一下就慌了,分头行走于各屋,都不见嘉言的身影。 此时的陆平生还以为她是溜去街市玩,并未太过担心,直到霍加从书房找到一个信封。 “爷。”霍加没好意思念,将信递过去。 男人接过信,脸色瞬间铁青。 然而比他脸上表情更有意思的,是他手中那封写着‘和离书’的信。 寥寥数语,意思明确——她要和他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了。 还有件事,霍加有点难以启齿:“那个……夫人的衣裳和、和家里能带走的值钱东西都不见了。” 话已至此,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陆嘉言跑了,一个姑娘家,跟个强盗土匪一样,把家里洗劫一空。 然后丢下封和离书,自己跑了!—— 作者有话说:嘉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墨镜][墨镜] —— 其实这些误会都不是最重主的。两人最大的问题是三观不合、性格不合。 一个拼命的活着,一个视人命如草芥。 嘉言经历过亲友都死在自己眼前,是个很脆弱敏感的女孩,需要很多安全感,一遍遍肯定,坚定不移选择她,而陆平生则是个嚣张狂傲的人。 第43章 陆平生将信揉在掌心, 脸色难看至极:“跑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气氛在他愤怒的声音中降到冰点,众人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霍加上前一步,却也是欲言又止。 这时候出声是错, 不出声也是错。 看着这群愚蠢得手下, 男人的怒火一节节飙升:“还不滚去找!” 一众仆从迅速离去, 奔走于宅里宅外。 他命令霍加:“吩咐各关隘严防死守,务必把人捉回来。” “是!” “等会。”他又把人叫住,叮嘱了声, “不要伤害她。” 说完就愤然而离,去了屋内, ‘砰’一声甩上了门。 霍加站在院中都能听见瓷器猛地砸在墙上, 砸得粉碎的声音。 陆平生这次真气得不轻, 那封信一直握在掌心,已经揉的不成样, 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稍微一点不顺她意就走, 还敢写这种混账东西! 在他看来, 就是因为昨晚没答应她的要求,所以今天就赌气跑了。 那么小的一件事,竟然敢一走了之? 陆平生想到前几日自己离开的事,嘴角泻出一抹冷笑。 倒是公平,半点不吃亏, 他跑一次,她也要跑一次。 越想越恼火,一向稳重的男人竟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手里始终握着那封还没看的信, 面色十分凝重。 年轻的小鬼,不知道天高地厚。 跑?她能跑到哪去? 只要这东朝境内,能逃得过他眼皮子? 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子,要是再碰上明镜山的人,以那小鬼爱说废话的性格,八成还要和明镜山一起去喝杯茶。 一想到未知的危险他恨不得立马把人逮回来捆着。 就是惯多了,淮生在世的时候事事都依她,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 …… 外面的天从亮到黑,快的像车轮滚过地面。 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一动未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像。 消息也记不清来了几波,都说没找到夫人,隔着紧闭的门他们也不敢进去,在外面汇报完又离开,去了下一处继续找寻。 他也从愤怒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回想这一路十来年的光景,对她也说不上多好,一开始就是利用她能说会道,带回来陪淮生,后来离家六年,再后来…… 弹指一瞬的过往在脑中闪过,最终停留在离开的那一天。 是因为那六日,所以怨气难消,一走了之? 他又皱起了眉头,想到那封信。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斥责和埋怨,寥寥几字,就结束了她和他的十来年。 “殿下。”一阵叩门声打算了他的思绪,外头传来霍加的声音。 陆平生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浅银色的月光伴随着门缝的开合涌进来,洒了一地银灰。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殿下,没有找到夫人。” 不用说也知道没找到,他一个人跑回来,模样沮丧,看得陆平生心烦。 “找不到就继续找,方圆百里挖个地通天也要把人抓回来!” 霍加闻声不动。 陆平生回头,等待他的解释。 对嘉言的离开,霍加除了略感惊讶并不意外。 这确实是那个女孩能做出来的事,她不像事事选择妥协的沈樱,在听到那些话后绝不会无动于衷。 霍加原本以为她会和殿下大闹一场,没想到直接选择一走了之,还把明玉也带走了。殿下这几日不在家中,王大虎嚷嚷着要汇报明玉失踪的消息时,被他拦了下,揽了这烫手山芋,这会儿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事,换了谁都无法接受吧。 因为一直不开口,霍加明显感受到了男人的怒意,只能硬着头皮扯开话题。 “那个……殿下,沈贵妃那边,明日就可以启程。” “明镜山那儿子呢?” 真是哪不开提哪壶。 他这是要拿明玉换贵妃? 此时再不说,等到明天走的时候才告诉他人没了,只怕下场会更惨。 心知拖不得了,霍加只能实话实说:“殿下,属下有一件事还未来得及禀报。” 确切的说是两件,还有件——嘉言听到了他那些话。 “前几日夫人跟踪属下去了城外,发现了明玉,然后……执意将他带回来,安排在西苑。夫人今日不见了,明玉也失踪了,想必是夫人……” 霍加的话拆开来,每一个字陆平生都看得懂,可是连起来,他却一句也听不懂。 “跟踪你。” “带回来了家。” “安排在西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能一路跟踪到他找到明玉的藏身处,能从他和王大虎的看守下把人带回家,就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男人的目光转向他,锋芒湛人。 “属下自知罪该万死,但您何不听听夫人的话?” 连他都能动容,殿下身为她的夫君,又怎会无动于衷。 霍加说:“夫人说,明镜山纵然有错,但明玉只是个孩子,不该牵累无辜。” “是吗?”男人冷笑。 霍加又说:“夫人说您一生杀戮太多,她怕因果报应,您不得善终,想为您做点事。” 陆平生肃穆的容颜终于微有缓和,眼中的怒火也慢慢平息。 霍加还在说什么,他已经没听进去了。 霍加说完,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陆平生目视窗外夜色,似在沉思,过了许久后,霍加又提醒:“殿下,明日还要不要去救沈贵妃?” 男人这才回过神:“天亮出发。” 陆嘉言走了,他要救沈樱的心似乎比之前更坚定。 霍加又看不懂了。 …… …… 城中突增重兵把守,嘉言猜到是陆平生的干的好事,江城是这样,那么其他地方一定也是,但凡她出现,立马就会被捉回去。为免多生周折,她携着明玉来到骊山,打算自山脚而上,避开巡护森严的守卫,先离开江城再说。 两人自僻静小道行至山腰,四处密林深深,许是昨日大雨的缘故,枝叶上水珠坠落不断。 嘉言在乡野出生,走点山路并不算什么。倒是苦了明玉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看到飞鸟要惊叫一下,看到蛇虫要大喊一声,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不过为了早点回家见爹爹和娘亲,他没说过一声苦。 只是偶尔也会问一问:“姐姐,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家了吗?” 明镜山和陆平生有仇,嘉言再蠢也不会送上门给别人当筹码去。她没准备送明玉回家,等离开东朝境内,入了北朝,就雇辆马车把他塞车里完事。 以他爹的地位,北朝没人敢动这小子吧? 只是到时候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东朝肯定是不能回去了,留书离开,还是封和离书,照那男人的脾性,一定是暴跳如雷,发誓要把自己抓回去大卸八块解恨吧? 想到这儿,嘉言不禁缩了缩脖子。 明玉见状,关心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冷?”说着将小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虽年纪不大,也分好坏,知道嘉言对他好,跟那个高个子凶巴巴的男人不一样,加上她漂亮声音也好听,自然愿意多亲近。 “姐姐,等我回家了,你准备去哪里?”明玉仰着脏兮兮地小脸问她,“要不然你跟我回家吧?我爹爹是大官,有很多很多钱。” 小小的明玉心中,父亲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就算养这个漂亮姐姐一辈子也没有问题。 嘉言不忍拒绝他一片好心,撒谎道:“不用了,等你回家,姐姐也要去找家人。” “姐姐的家人也在北朝吗?我让爹爹帮你去找。” “不麻烦你爹爹了,姐姐的家人住的有点远,也不知道在不在了。”嘉言笑道,“这样,如果姐姐找不到家人就来找你好不好?” 嘉言笑的人畜无害,明玉深信不疑地点点头,还翘起小指和她拉钩。 两人领沿着纷乱迷迭的山间小道慢慢前行,等出了山已是五日之后。 嘉言的运气还算可以,和明玉一起攥着灵儿的项链在瘴气中摸索攀爬过了骊山,竟真到了北朝境内。回过头再看身后密林深深的山峦,不禁感慨,亏有了灵儿链子,仿佛冥冥之中有人牵引着走出来一样。若换了寻常人,这样郁郁沉沉的山峰压在天边,只怕连进入的勇气都没有。所以迄今未止,还没人知道这座骊山竟是可以衔接东北两朝的。 入了城,嘉言立即买了马车,还雇了打手和仆人。 她和明玉拥抱告别,目送马车穿过街市,一点点消失在眼前后,又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结果才进巷子几步,一把刀便架在了她颈旁,顺带消去了她一缕头发。 嘉言心中一惊,全身绷得紧紧的。 “小子,哥几个求财罢了。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都留下,我们就让饶你一命!” 这怕是刚才买马车雇人的时候出手太大方,被强盗给盯上了。嘉言庆幸自己出门时特意换了男装,否则他们今日劫,恐怕不只是财了。 “有话好说,要钱,给你们便是。”深知此刻万不能言语激恼他们,便顺从道,“只是我这些东西来路也不正,不如你们先把我放开,我给大伙分一分。” 耳边喝道:“哪那么多废话!” “大哥,你看我这身打扮,脏兮兮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东西确实也是我想法子搞来的,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拿走,但万一惹上官家的人,可别回头找我。” 强盗头子看他确实破破烂烂,像个讨饭的,不免有了几分动摇。 “你这东西……”他摸了摸下巴,将嘉言上上下下来回地打量。 “哦,刚从底下弄上来的。” “盗墓的?”强盗头子一看他那灰头土脸的,还真像从下面上来的。 这小子刚才那么阔绰,包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确实不像路子正的。盗墓这事可大可小,要是盗到上头那里,这就是赃物,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收了刀:“走!” 几人将嘉言拉出巷子,一路拉到了城外的小径上,接着又拔 出刀,要她分赃。 嘉言的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他们死上十次,可是强盗不知道,在他的包袱里挑挑拣拣,差点打起来。 最后分完了,又重新提刀指向她,一副出尔反尔的模样。 也确实,万一这小子被逮,口风不紧,再将他们供出来。 想到这儿,强盗头子更坚定了灭口的决心。 几人打了个眼色,迅速收好财宝,嘉言如何看不懂他们眼中的杀意,早就知道强盗说话不可信,幸亏明玉走的时候给她一包迷药,说是从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偷来的,没想到立马就要派上用场了。 眼见强盗们无声地逼近,嘉言悄悄把手伸进腰间暗袋,准备抛洒迷药,和他们搏一搏,却在此时,一支羽箭飞来,精准射入强盗头子的后背,他还来不及惨嚎便倒地不起。 紧接着又是三支羽箭离弦,贯穿了其余强盗的身体。 白马之上,男子面容沉肃,将剩下的箭扔入马背上的箭囊里,随即掉转马头,停在身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大人,几个小贼拦住了去路,属下已将他们解决。” 嘉言盯着那男子,震惊极了。 对方却一脸淡然,收好弓,拉住缰绳,准备离去。 正要与她擦肩时,车内的男人忽然开口了:“等等。”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窗帘被撩起时,露出一张妖娆无比的脸。嘉言转头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仿佛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手脚冰凉。 车里的人望着嘉言笑,声音温柔又好听:“你不是湘东王身边的小姑娘么?” 嘉言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喉咙发紧:“明、明大人。” “好孩子。”明镜山瞥了眼前方,明知故问,“这是要去哪儿呢?明大人送你一程吧。” 嘉言头皮发麻:“不、不劳烦您了。” “我跟湘东王是好朋友,怎么能算劳烦。”说着声线一高,“樊九。” 方才射箭的男子立即驾马过来,恭敬道:“大人。” 明镜山递了个眼神,樊九翻身下马,走到嘉言身边:“请吧。” 嘉言望着眼前高大沉稳的男人,不敢相信,轻轻地叫了声:“宴池哥。” 即使多年不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黑了,瘦了,也俊了。 “宴池哥。”她又叫了声,企图通过他脱离明镜山的掌控。 然而对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邀道:“请吧。” 多年前,少年站在面前拍着胸脯说:“九儿,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要报答你。” 多年后,两人再相见,他却只有冷冰冰一句:请吧。 …… …… 马车在地上撵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路驶向北朝。 嘉言看着身后匆匆而过的树木,心如冰封。 车内,明镜山双腿交叠,将她的惶恐尽收眼底。细长幽邃的眼眸笑起来时,仿佛漫天星子尽数浸染其中,光芒飘荡,深不可测。 “几年前你和湘东王一起来北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一转眼,竟长这么大了。” 嘉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假笑。 明镜山也不介意,像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和她交谈甚欢,偶尔也会嘘寒问暖两句,丝毫没有任何恶意,甚至让嘉言产生了他是一个好人的错觉。 可她晓得明镜山即便不是坏人,也绝不是好人。 明镜山见她始终不语,又问:“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再不回答,就太没礼貌了。 “我是出来散散心。” 嘉言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樊宴池怎么会成了明镜山的手下,为什么不理自己?难道认错人了?可刚才叫他宴池哥,他也没否认。 散心?明镜山挑眉:“你独自跑出来,王爷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明大人能送我回去吗?” “你说呢?” 想也知道她问的是一句废话。 嘉言用余光偷偷打量他,不明白这么优雅漂亮的男人为什么是坏人,真是可惜了。 “明大人。” “嗯?”明镜山微笑,“好孩子,你说。” 他的年纪应该和陆平生差不多大,却一口一个好孩子,直叫的人头皮发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嘉言又问了句没用的废话:“明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怎么不是孩子呢?”明镜山看起来和蔼的不得了,“当初在宫中,王爷可是亲口承认你是自家孩子。我与王爷相识多年,自然也是要把你当孩子来看。” “好,好吧。”嘉言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转眸去看被风卷起的车窗纱帘。 “至于你说去哪里……” 听到这个,她又将头转回来,眸中生出些许期待。 明镜山一笑:“自然是去明大人家坐坐。等我书信一封,让王爷亲自来接你,才放心。” 果然还是逃不过。 嘉言的心瞬间沉落谷底,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 马车并没有直接驶向明府,兜兜绕绕,在嘉言差点被绕晕的时候,停在了郊外一座很不起眼的别院外。 明镜山坐在车内,懒洋洋地叫了声:“樊九。” 车外很快传来樊九的声音:“是。” 紧接着车帘被撩起,樊九依然面无表情:“请吧。” 嘉言下车,跟在樊九身后走到内宅,穿过长廊后进入一间屋子。樊九挪开书架上的机关,手侧墙壁轰然而开,两人又沿着一条狭窄的暗道走了百来步,才终于到达一间燃着幽暗烛火的石室。 这不是一间简单的地下石室,四周陈设齐全,装饰精美,软毯从路口直铺到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嘉言不禁一颤,不知是因为石室里不断而来的寒气,还是因为石室中央的女人。 “这是……” 樊九从墙上取来钥匙,将铁笼打开,对她说:“进去吧。” “宴池哥?”嘉言难以置信。 樊九面无表情,又说了一遍:“进去吧。” 嘉言不信樊宴池会这么对她,她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当初那个温柔善良的宴池哥。 不,他就是宴池哥,即使年岁增长,样貌有所变化,她不会认错。 只是宴池哥为什么不认她,为什么会成为明镜山的手下?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嘉言心里有太多话要问他,却都被他的冷漠拒之千里。 眼前这男人过于的平静冷淡,饶是自己还算机敏,此刻面对他,也是不禁心生惴然。 “宴池哥,灵儿被人害死了,二哥也死了……” 她以为故人的逝世能让他心起涟漪,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抓着胳膊扔进了铁笼,手劲大到差点震碎了她的骨头。 “聋子!”她为他的沉默恼火,“根本不是我的宴池哥!” 回应她的,是铁笼合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锁链的拉扯声。 樊九锁上笼子,一声不吭地走了。 嘉言埋怨了几句,打量起四周。 一个小小的宅子里竟然暗藏玄机,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想跑,几乎没可能。樊宴池已经变了,唯一能救她的陆平生也被她给得罪了,真是谁也指望不上了。 她沮丧地坐在铁笼一角,感叹自己大好年华将要命丧于此,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喉咙一紧,有人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迫人的窒息令她脸色忽红忽白,奋力挣扎之下,一张熟悉的脸蓦地映入眼帘。 嘉言错愕不已。 沈、沈贵妃? 第44章 那个被关在铁笼里, 披头散发宛如疯妇的女人,竟是陆平生的至爱,北皇的贵妃, 沈樱? 此时的沈樱衣衫褴褛,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掐的嘉言, 目光凶狠, 像充满野性的狼,恨不得将她撕碎。 她力气超乎想象的大,将嘉言摁在地上, 掐得她双目圆睁,脸色发烫, 痛苦不能呼吸。 嘉言艰难地挣扎着, 却又 无可奈何, 眼睁睁看着那抹光亮,正一丝丝地沦灭。 突然, 身上一轻, 喉咙上的窒息感也没有了。 沈樱放开了她。 嘉言摸着发烫的脖子狠狠咳嗽了几声,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沈樱又一把抱住了她,恳求道:“给我点仙散好不好?求你了,求求你了。” 仙散?那是什么? 虽然她刚刚才伤害过自己,但眼下都被关在这笼中, 是同病相怜之人,嘉言也害怕她又发狂,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温柔:“你别急,慢慢说, 仙散是什么?我怎么才能帮你弄到?” “明镜山!明镜山!”沈樱忽然站了起来,抓住铁笼疯狂摇晃,奈何她用尽全力,铁笼也纹丝不动。 嘉言不知道她怎么了,那个仙散究竟是什么?还有才短短几年,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是后宫里一人之下的贵妃吗?贵妃失踪,北皇陛下难道也不管?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中冒出来,她想问问沈樱,又怕激怒她,只能蜷缩在角落,等她喊够了疯够了,累得瘫倒在地,才敢慢慢挪过去。 “沈贵妃。”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以为沈樱总算恢复了点神志,没想到靠近一看,她正撩起袖子在啃咬手臂。 本该雪白的手臂上多出了很多创口,有的已经结痂了。 模糊的血肉落入眼间,嘉言大骇:“沈贵妃!” 她扑上去捂住流血的手臂,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害怕,声音也颤抖起来:“你做什么!” 火燎般的疼痛总算唤回了沈樱的理智,她痛苦地闭上眼,唇角血色漫流,衬着灰败的脸庞,生气渐无。 “沈贵妃!”嘉言愕然一惊,没想到沈樱开口了,“是你吧,那年随平生入北朝的女孩。” 嘉言“嗯”了一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明镜山为什么要抓你?” 沈樱仿佛没听到,靠着她,喃喃道:“平生还好吗?” 嘉言不吝回答:“他很好的。”能吃能睡还能出去找女人。 “那个女孩,就是你吧?” 嘉言疑惑她一句话反复问,也不理解她都成这样了,心心念念的怎么还是陆平生? 情爱一事,当真让人欲罢不能吗? 恍惚间,又想起那夜陆平生在楼中说的话,心中暗暗发酸。 是吧,欲摆不能。 所以自己才不敢再碰,选择离开。 “湘东王的夫人,是你吧?陆姑娘。”沈樱抬头看着她的脸,那张比自己美丽漂亮的脸,想伸手摸一摸,却因为失了力气,一声叹息。 嘉言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轻轻点了下头。 沈樱说:“我就知道……在北朝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眼里都是你……” 嘉言苦笑:“可我眼中的他,目光里却都是你呀。” 沈樱摇头:“骗不了人的,平生的眼睛骗不了人的……他那么骄傲,若非真的喜欢,又怎会……咳咳——” 胸口剧烈的疼痛,一口血从口中涌出。 嘉言连忙托住她的下巴:“沈贵妃!” “死不了的。”沈樱靠着她,所想所念的还是那个男人,“陆姑娘,你真幸运。平生,他从未待我这样过,他……” “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想着他?”嘉言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 “陆姑娘,是我对不起他在先,是我先放弃了他……可是我真的很在意他……” 按理,前夫的旧爱在自己面前说多么在乎她的前夫,应该会不悦,甚至发怒,可嘉言却只觉得她可怜。 年少懵懂的少年和豆蔻娇俏的少女,青梅竹马相伴的光阴,那样的纯洁美好,可惜却不能长久。她是权利的牺牲品,也注定那段感情会沉没于权利斗争中。 想着他们两人的半生,嘉言心中还是说不出地失落。 她并不恨沈樱,至少没有因为陆平生的缘故对她有什么不满。唯一一次,是在北宫里,虽故意设局害自己,可也救过自己,恩过相抵,如果没有这次重逢,她大概会慢慢忘掉这个人,此生再无交集。 可是命运却再一次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嘉言一点也不想听沈樱诉说对陆平生的感情,怀念他们的过去,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不值得的男人。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否则保不准哪天就会成为第二个沈樱。 还有那个所谓的‘仙散’又是什么? 她问沈樱:“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后宫不见了一个贵妃,陛下难道没有派人找?还有你的家人呢?你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模样。” “是明镜山!都是明镜山!”贵妃想到过去,瞬间又变得惊恐万分神志不清起来,她攥住嘉言的手,双目含泪,话中含恨,“都是明镜山!他用仙散控制了陛下,导致陛下一病不起,又用仙散控制了我!都是他!他把我关在这里,是他把我关在这里!” 嘉言想安抚她,又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到她,最后只是默默抚摸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了我和平生的过去!他打听到了,他想用我来要挟平生,篡夺北朝的江山!我害了平生,我的存在害了平生,我不如死了去……”沈樱扑倒嘉言怀中失声痛哭起来,“他还要砍掉我的手,幸亏樊九救了我……” “樊九?”不就是樊宴池?嘉言握住她的胳膊,“你认识樊九?那他为什么不救你出去?” “他?他也不是好东西!他背叛了我!他背叛了我!” 沈樱的话断断续续,嘉言捕捉到几个重点,将它们串联到一起,大概就是明镜山用仙散控制了北皇,控制了沈樱,想用来威胁陆平生出兵相助,夺取北朝的江山。 而樊宴池和贵妃之间似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背叛? 难不成他以前是贵妃的人? “明镜山想自己当皇帝,为什么一定要大……一定要湘东王相助?” “他毫无背景,算个什么东西?几大世家谁能服他!” 沈樱哭得更凶,泪水打湿了嘉言半幅衣衫,“仙散害了好多人的命,他们最后倾家荡产,全都便宜了明镜山!几大世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人被这东西控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嘉言不明白:“可这跟王爷有什么关系呢?” “前有林胡,后有东朝,虎狼环伺,跟平生联手,既解决了林胡的麻烦,又避免东朝挥兵,还能镇压朝中一些不服他的世家。” “那王爷为什么不答应?” 沈樱从她怀中抬头,有点意外:“平生没和你说吗?” 嘉言摇头,沈樱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怎么办,我越来越嫉妒你了。” 嘉言不明所以。 沈樱问:“你跟平生是怎么认识的?” 嘉言说:“我是在乞讨的路上被他捡回来的。” 那段过往,她并没有吝啬,一五一十告诉了沈樱。 已经平静了下来的沈樱听后,问她:“你知道淮生的病是怎来的吗?” “不是说二哥从小就病着吗?难道……难道是因为明镜山?是他害的?” 沈樱却不再回答,哈哈大笑起来,又开始神志不清,口中反复念叨:“可怜人,都是可怜人啊!” “你先别疯!快告诉我二哥的病是不是和明镜山有关!” 可是任她如何询问,沈樱都不再开口,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嘉言的心沉落谷底,转念一想,就算知道二哥的病是怎么来的又能怎样呢?人已经不在了,而且自己也落到这步田地,如果真是明镜山做的,除了恨着,也无可奈何吧。 想到如今的困境,她也学着沈樱的模样,抱膝蜷缩到笼中一角。 * 明府。 明镜山端坐案旁,听手下汇报。 “属下查到,这个陆姑娘,也是如今的湘东王妃,她就是十几年前,落雨村的村民。” “是吗?”明镜山刚捧起的茶盏又 放下,“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啊大人,如今仙散需求与日俱增,咱们手中的丹砂是撑不了多久,从林胡那里购买,量少风险还大,不过这下好了,大人的燃眉之急总算解了。” 明镜山的心情显然也变好了,“把她看好了,不老实就喂点,过几日压到山上去找丹砂。”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樊九开口了:“只怕此女性烈,不肯合作。” “性烈怕什么,喂点药就行了。” 樊九说:“那东西致幻,别丹砂收不到,大家都命丧山间。” 明镜山觉得有道理:“她有用,先别动她。”他略略扫过几名手下的脸,“说起来,当年灭她全村的事谁办的?” 王小虎立马出声:“是属下。” 明镜山转过头来打量起王小虎,目光深邃悠远,难以捉摸。 小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脑袋,说:“大人,您在看什么?” 明镜山说:“你跟你哥哥长得倒是像。” 说到哥哥小虎就烦,更因为兄弟相像而生气,“岂止是像,连身上的苍虎印记都一样!” 明镜山点头的瞬间,笑得邪恶极了。 “怪不得你哥哥在湘东王身边只能藏着暗处办事,永远见不了天。”他搁下茶杯,“灭族之仇可不小,过两天带那姑娘认认你。”—— 作者有话说:陆:明镜山你搞我[爆哭][爆哭] 第45章 被关的第二天, 有人送来了食物。菜品虽不丰盛,却足够新鲜。在她来之前,沈樱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给的吃食很简单,一个馒头一碗水, 保证饿不死就行了。 看得出明镜山暂时不会要她的性命, 便肆无忌惮对送饭的人提要求, 要被褥,要枕头,还有膏药和纱布。 送饭的人显然也知道这姑娘不同于沈贵妃, 将她的要求一一记下后回去禀报完,没多久就把东西拿过来。 嘉言把饭和汤分给沈樱一半, 又拿膏药和纱布为她处理伤口, 做好这些后, 将被褥铺好,两人一同躺下。 明镜山打造的这个笼子很大, 住几个人都没问题。 就这样躺着, 四周清净, 嘉言甚至会产生一种还在家中的错觉。 “你不恨我吗?”沈樱的神智时好时坏,这会清醒着,就跟她聊天。 “为什么要恨你?” “我曾将你视为仇敌,还对你的夫君念念不忘。”吃了饭,包了伤口, 她的精神好些了,对嘉言的善意很疑惑。 嘉言说:“你也曾帮过我……至于对他念念不忘,大概是你太傻,或者他太优秀, 这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事。现在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不应该先想着逃生吗?” 比起沈樱说的那些,她更想逃出这里。 可沈樱愣了一下,却说:“逃?我们逃不掉的。” “别说丧气话。”她转头望向沈樱,“领我来的那个樊九,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坏。” 她还是准备从樊宴池下手,也只能从他下手。 沈樱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变:“他?他不行的。” “你认识他?”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原是投靠我哥哥的,为人聪明,身手也好,就被哥哥送到宫里,明里是禁宫侍卫,暗里保护我,替我办事。” “说起来也是讽刺。”沈樱唇边轻扬,笑意却不知是苦还是酸,“如果不是我和哥哥,怕是他今时今日还只是个街边替人卖苦力的,可他竟然转身就投靠了明镜山。” “或许是明镜山给的好处更多呢?” 沈樱摇摇头:“或许吧……但他还不至于完全忘恩负义。在明镜山要砍掉我的双臂时,是他用一个宫女的手臂代替了我的,也因此被责罚,至于后面是怎么脱险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总有他的办法。” 沈樱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怨恨和责备。 也是,生于权利之下,什么没见过,良禽择木而栖,樊九想往高处爬,他的选择没有错,起码在最后关头,他记着曾经的那份恩,保全了她的手臂。 说起手臂,嘉言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兰儿。 如果那双手是明镜山送过去的,想用来威胁陆平生,而樊九念及旧情保下了沈樱……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 果然,沈樱说:“他用仙散控制了我,囚禁我,想用我来要挟平生,只是根本没起到作用。” 一个仙散似乎有通天的能力,能让高高在上的贵妃沦为阶下囚,毫无形象可言的撒泼。 嘉言愈发好奇:“你说的仙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五石散。先年官吏之间荒淫无度,靠吸食五石散来寻求更多的刺激。可那东西食多伤身,会一点点控制人的精神,极容易上瘾,久而久之,就成了禁药。” 嘉言问:“明镜山私配禁药,祸害贵妃,他哪来的胆子?既然是禁药,他又哪来的配方?” 沈樱说:“他的野心早就暴露无遗,先是和林胡密切往来,再是用禁药控制前朝后宫。欲望一旦滋生,还有什么怕不怕的,还有什么办不到呢?” “那陛下呢?你们的陛下也不管吗?” “管?”沈樱苦笑,“陛下自己都深受其害,如何管得。” “什么!”嘉言大惊,“他竟然连陛下都敢害?” “朝野上下遍布他的眼线,这件事在你初来北朝的时候就有了端倪。我曾听到明镜山和太医的对话,他们偷偷给陛下吃仙散,致使陛下越来越恍惚,我不敢明说,也无人可求,当初为你解难,也是想借此机会约见平生,把北宫里的情况告诉他,他和陛下是至交,断不会坐视不理。可是……他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那时候,沈樱以为陆平生对她还有感情,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期待,可是没有。陆平生在北朝的几天,加起来都没看她几眼,反倒对身边的姑娘格外关注。 “我又尝试写信,让宫女在出宫的路上找个缘由拦他,可惜。” 过去许久的事,再提起,沈樱的内心还是忍不住失望。 嘉言也不禁忆起当年那个不小心撞到了陆平生的小宫女,还是自己出言求情,没想到并非偶尔,而是故意。如果当初陆平生看了那封信,现在的北朝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两人聊了很多,嘉言对北朝的情况和仙散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随后各自躺在笼子一侧,沉默着不发一言。 “对了,你提到我二哥的病,似乎知道他那病是怎么来的?”嘉言忽然想起淮生。 沈樱看了她一眼,在说不说之间犹豫时,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二人对望后同时噤声。 来了个脸生的,在笼外打量两人,确定神志还算正常后打开笼子,对嘉言说:“陆姑娘,我们大人有请。” “做什么去?”嘉言并不打算动。 “您去了自然晓得。”那人还算客气,“您是大人的客人,没人敢对您动粗。” 言外之意,只要乖乖听话就没什么危险,要是不好好听话,一切可就说不准了。 嘉言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警告,也知道跟他们硬碰硬落不到好果子吃,犹豫了一下,从地上起身,说:“那就有劳带路了。” “您客气了。” 说罢重新锁上笼子,带她离开了这间地下石室。 嘉言默不作声地跟着他穿过幽暗逼仄的地下通道,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弄死这个人,怎么逃离这个弯弯绕绕迷宫一样的地下石室,还有,怎么把沈樱给弄出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无话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扣动墙上烛台,轰然一声,石门大开,四周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入眼树木繁盛,水泽青幽,花开满园。 嘉言注意到这不是来时的地方,正四下张望着,领路的人却回过头来,笑道:“陆姑娘,在下的眼睛不止长在前面,后头也有,您还是不要什么念头为好。” 心思被戳穿,嘉言瞪了他一眼。 他也不恼,指着前方说:“您先稍等,可四处转转,我们大人在面见要客,一会儿就来。”说完躬身行礼后就不知道钻入了哪里。 明镜山要见她,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那人的警告她听进去了,在没有万全之策下,她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嘉言沿着遍地红英在园中散步,一会儿看看池中碧水,一会儿摸摸岸边垂柳,最后顺着蜿蜒小道来到到亭阁外的池边。 微风拂过,撩起竹帘,露出亭阁里的两个身影。 一个锦衣华服,端坐在那,另一个就略显粗糙,恭敬立于一侧,俨然是对主仆。 能在明镜山的地盘出现的,多半是他的人,刚萌生的逃跑念头又被压了下去。 正犹豫要不要离开,亭阁里的人说话了—— “主子,这酒楼原是被属下包下,没成想碰到个硬茬,出了三倍价钱。属下想,这是他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便擅自做主,同意了这件事。” 原来这是一家酒楼的后院。 嘉言很好奇,明镜山那间地下石室究竟有多少条道,每条道又是通往哪里的? 她并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偷听那对主仆间无聊的对话,有这功夫还不如四处走走,万一不小心找到什么机关暗格,说不定就逃出去了。 亭中,那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饮着茶。 在嘉言转身的刹那,他突然开口:“我若非要压呢?”话语中透着咄咄逼人的骄傲,可以想象说话的人是多么的不可一世。 简简单单几字,却令嘉言脚下猛地一滞。 这个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亭中的男人已经起身,碧水拖着人高的翠荷,于微风中轻轻飘荡。 隔着一池碧荷,嘉言看到那个站姿挺拔,负手立在亭中的身影。 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陆平生,他竟然来了北朝? 是找自己,找沈贵妃,还是为了北皇陛下而来? 一瞬间无数个问题冒出脑海,最终都被她一一压下。 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了。 明镜山怎么也不会想到陆平生会找来,还误打误撞被自己撞见吧。 嘉言望着男人近在眼前的背影,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地愈来愈急,担心恐惧刹那不见,唯有说不清的紧张和隐隐生出的喜悦。 两人之间相隔并不远,她疾步绕过池水,走向横筑池上的长廊。 前方,男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站着,身侧的手下倒是不停地汇报着什么。 陆平生带来的人,嘉言一个也不认得,她熟悉的只有霍加了,可是霍加今天却没有来。 她从长廊一步步朝他走去,目光随他而动,一,二,三,四,五,六……从来不知道走向他要这么久,这么远。 嘉言一步步数着,直到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近,那一瞬间,心都快要蹦出了嗓子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近陆平生,就被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堵住了视线。 这个男人太高了,十分威武,往那一站直接就将陆平生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或许是太壮了,找不到合适的衣裳,他赤打着上半身,那麦色的皮肤,瓷实的肌肉,还有那只苍虎纹绣,在阳光下异常的灼目。 他毕恭毕敬站在陆平生的一旁,丝毫不见十多年前的飞扬跋扈。 亭外的阳光照进眼眸,一阵明晃晃的灼烧。嘉言蓦地停下脚步,浑身发颤。 明明正是夏荷绽放的天,她却觉得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 这模样,是何等眼熟? 记忆中的那晚,这人也是这般,赤打着上身,屠杀了她满村。 那些往事以为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不想再见到仇人,仍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痛。 原来那恨,从未消散过一分一毫。 望着近在前方的人,她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折磨了她十多年的仇人,竟然是收养她的那个人手下! 而不久前,自己竟还嫁给了对方。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过往历历在目,她望着前方,心中悔恨难当,双眸一眨,泪水倏然而落。 “伤心吗?”身后有人轻叹。 嘉言吸了吸鼻子,回头看见了那个引路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毫无动静。 满池碧色,此刻却透出一股子寒意来。 引路人说:“那是湘东王的手下,叫王大虎。身手了得,十分忠心。” 他全然不理会嘉言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湘东王对这个手下保护的很好,从来都是放在暗处办事,不到明面上。陆姑娘,你可知是为什么?” 嘉言冷笑。 还能为什么? 杀了她的家人,又收留了她,那刽子手自然不能放在明处! 谎言!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都是陆平生可处心积虑的编织的谎言!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人究其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为什么! 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直到引路人再次叫她:“陆姑娘。” “我有些话想问问他,但你应该不许吧?”嘉言声音颤抖。 引路人说:“陆姑娘是聪明人,这个时候去,不但问不出结果,也叫属下难做。” 嘉言横眸:“可若此刻我呼叫,他绝不会不管我。” 引路人笑了笑:“今时今日,湘东王的援手,陆姑娘还想要么?” 嘉言沉默了,过了须臾,问道:“明镜山故意设局,让我知道这件事,目的何在?” “看陆姑娘可怜罢了。不过大人确实存了私心,湘东王不识抬举,这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嘉言不动声色地盯着他:“明镜山怎么知道当年的事?不要告诉我,他无聊到特意去追究十几年前的过往。” 引路人:“既然将陆姑娘带回来,大人自然是要查查底细的,毕竟您的身后可是湘东王。” “然后这一查不得了,把我的过去通通挖了出来?”她嘲道,“明大人真是好手段。” “陆姑娘不能这么说,大人也是想知己知彼。” “那么明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嘉言红唇微抿,冷笑,“不管我跟湘东王是什么关系,都已经成为过去,明大人的算盘怕是打错了。” 陆平生不是好人,可明镜山也绝非善类。 前有狼后有虎,嘉言反倒无所畏惧了。 引路人的目光瞥过她领口,语气依然温和有礼:“大人的想法,身为属下自然不能揣摩,更无法猜透,陆姑娘且在这里安心住下便是。” “住在地下石室,住在笼子里,这就是明大人的待客之道?” 引路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赔笑:“这件事是属下招呼不周,陆姑娘放心,那地方不会再叫您去了。” 如此好说话,看来,明镜山确实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至于他想要什么……嘉言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连高高在上的明大人都想得到的,不过既然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就代表自己手里握着筹码,有了筹码,就能跟他谈判。 “先不着急走。” “怎么?”引路人先是一愣,继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亭中,随后挑了挑眉,“河池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底下别有洞天,陆姑娘,就算你扯破嗓子喊,湘东王也听不到。” 这确实 让嘉言有点意外,难怪他刚才放任自己四下转悠,原来这池子下竟暗藏玄机,想来这条横筑池上的长廊也是机关遍布,要是自己刚刚真的不顾一切跑向陆平生,只怕人还没到他跟前,就会触动什么机关暗格,暴毙当场。 想到这儿,顿时一身冷汗。 引路人见状倒是颇为满意:“陆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我们大人不会亏了您。” “你想多了。”嘉言努力稳住心神,说,“我有一个朋友……” 沈樱都病成那样了,她总不能不理,也晓得明镜山不会轻易放人,但同为人质,起码能为她争取一下好点的环境。 底下潮腐,她身上又有伤,女孩子也不宜长久处在潮湿的环境中。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引路人打断,“沈贵妃跟您不是一类人,陆姑娘还是不要操心别人的事。” 简单的一句话,又让嘉言后背突起一阵冷汗。 原来自己在牢中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明镜山的眼睛。 这个人也太变态了! 可见在她来之前,沈樱过的是什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想到这儿,更加坚定要帮一帮她的决心。 “比起我,沈贵妃的价值更高吧?他是湘东王的旧爱,即使我嫁过去,也没有改变过沈樱在他心中的地位。她现在为药物所害,身上还有伤,已经跟疯妇没有区别,你确定明大人要放任她在那种地方自身自灭?” 引路人沉默了,很显然,这番话起到了作用。 嘉言又说:“我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能跑了不成?如果明大人想用这种法子防住湘东王,更是不必。活阎王是什么人他很清楚,只要他想救,区区一个地下石室能拦得住?” “给我和沈贵妃安排一间舒适的屋子,衣食要干净,外伤药也不能少。” 嘉言上前一步,逼近他,“你做不了主,就把我的话告诉能做主的人。我们都是娇生惯养的主,他要是不怕得到两具尸体,大可放任不管我们。” 引路人沉默须臾,终是松口:“我会将此事告知大人。陆姑娘,大人在等你,请吧。” …… …… 阁楼里,王小虎一脸谄媚,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陆平生烦得不行,睨眼示意他闭嘴。 “明镜山有胆子要挟本王,没胆子来见面?” 王小虎赔着笑:“大人忙完就会过来,属下在此陪着王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一定知无不言。” 问? 主仆一路货色。 不过他也不急,霍加和王大虎去探路了,找到沈樱在哪就会直接把人带出来,他在这里也不过是钓着王小虎,给那俩人足够的时间。 从进来到现在,奉靳在一旁斟了好几杯茶,陆平生不是摸着拇指上的玉彄,就是用杯盖不停浮着茶沫。不值钱的玉彄硬是被他摸出了光泽,茶也浮凉了一杯又一杯,上好的红茶,最后都便宜了池里的花。 王小虎在这也颇为尴尬,没话找话说,还要看人脸色。 好在第五杯茶凉的时候,一个身影形若鬼魅般欺近。 “殿下,查到了。这园子就可以直通地下石室,贵妃已经昏迷,属下未将她直接带出。”王小虎还没看清,霍加已在陆平生耳边汇报完毕。 陆平生豁然起身,目光定定地落在王小虎的身上,勾了勾唇,显然是不想跟他玩了。 “明大人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本王。”他歪了歪头,示意身后的奉靳,“动手。” 说完衣袖微扬,头也不回的去往那间地下石室了。 第46章 奉靳得令, 拔剑抵在王小虎的颚下。 突然一阵风起,一个魁梧高大的身躯在不远处的瓦檐上落了一瞬,就如长烟般飞快袭来。 来者杀意寒烈, 直逼心口,奉靳挥剑抵挡, 刀剑相碰, 发出尖锐刺耳的铮鸣声。 几番回合下来, 奉靳气血大乱。电光火石之间,奇诡的长刀猛地逼近自己,他连忙借力急速后退, 那刀也在近身三分时,忽然停住。 “你疯了!”奉靳怒斥来人。 “对不住了兄弟。”王大虎也没真想杀他, 就是看到他刚才用剑指着弟弟, 头脑一热, 搞起了偷袭。这会儿冷静下来,晓得闯了祸, 连忙收起刀, 可是嘴上却一步不让, “奉兄,你给我个面子,放他一条生路。” 一向喜欢和哥哥剑拔弩张对持的王小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愣在了当场。 奉靳的身手跟他不相上下,以前两人也经常切磋, 打平手是常有的事,可一向耿直的王大虎这次竟然搞偷袭,着实把他气得不轻。 他们共事几十年,早就亲如兄弟,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搞是吧? 奉靳绷着个脸,恼得不行。 “兄弟,哥哥对不住你。”王大虎对他抱了抱拳,歉道,“我家里人都死光了,要真都死了还好,偏偏还留下一个,我就这么个弟弟了。” “你弟弟是明镜山的人,专干跟爷作对的事,你不要问我,我做不了主!”奉靳拒绝的很干脆,却又无可奈何地心软于他满面的羞愧和眼中的诚恳,做好了私自放人被陆平生责罚的准备,嘴上却不依不饶,“你乱发同情心,也要看看人家领不领你的情!” 王大虎说:“那是他的事。身为兄长,我也做不了更多,他要是死在外面也就罢了,总不能眼睁睁死在我面前。兄弟,王爷那里我去说,不会叫你替我认这个罪。” 王爷临走前只说了句动手,反正没直说要他死,那打一顿也叫动手了。既然王爷都没明说,最后也就是被训两句的事,奉靳敢做,就没怕后果,他也承担得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王小虎听在耳中,只觉得委屈极了。 八辈子都不想有关系的哥哥,竟然为了自己在这求别人?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忍,更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生机。 他冷哼一声:“用不着你假惺惺,要杀要剐随便!” 奉靳笑:“听听,这就是你费心要救下来的人。” 王大虎不愿计较,“你赶紧走,一会儿王爷回来就跑不掉了。” 王小虎:“这是明大人的地盘,我看你们应该先担心担心自己。” 王大虎深知弟弟脾性,再说下去,只怕惹恼了奉靳就真走不成了,于是赶紧抽出刀架在弟弟脖子上,“各为其主,你要是再不走,我亲自宰了你,到时候没法回去交差的是你。” 王小虎虽逞嘴上之快,也知轻重缓急。湘东王的人已经跑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妥协地点了下头,奉靳立马收剑入鞘。 王小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王大虎以为他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哪知他沉默须臾,只是丢下一句:“这里马上就要改朝换代,奉劝你们办完了事就赶紧离开!”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奉靳和王大虎两个人四目相对,半天才猜出个大概。 改朝换代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江山易主,北皇命危! …… …… 地下石室。 陆平生随霍加从弯弯绕绕的密道一路来到这里,早就被酸腐味熏得一脸不悦。 这种地方是人住的? 在前头引路的霍加说:“明镜山修的这间地下石室大有来头,时间紧迫,属下暂时还没有探过所有路口,不知道都是通往哪里。” 陆平生对他的癖好没什么兴趣,倒是一路走来,墙上挂着的数十兵器让他多看了 两眼。 霍加见他慢下步子,疑惑道:“殿下,这些兵器可有什么来头?” 陆平生很快收回视线,说:“都是上古神器,赶得上宫里的兵器阁了。” 霍加:“明镜山好东西还不少。” 陆平生不再说话,跟着他又走了小半会儿,终于来到关着沈樱的大铁笼前。 能想到把人这么关着,天下间也只有他明镜山能做得出来。 霍加疾步上前,拔出剑,对准锁链就是几下,沉重的锁链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笼门被打开,沈樱的身子受力轻轻晃了下,直接将她晃醒了。 霍加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太适合去抱她,便侧身让出一条道。 沈樱这会儿心里难受的很,五石散的瘾又泛上来了,呼吸费力,蚂蚁挠心般难受,她哪还顾得上来人是谁,攥着对方的衣角就开始又哭又闹。 “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给我一点!求你,给我一点!” 高高在上的沈贵妃不但沦为阶下囚,还被因五石散折磨成个疯妇。她趴在陆平生脚边,一会儿攥他衣角,一会儿挠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又将身子重重撞向笼子。 霍加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准备把她敲晕,谁知陆平生竟蹲下,一把将她抱起。 久违的怀抱,还是那样熟悉温暖。 沈樱的脸贴在他的肩头,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琥珀香,还有那双有力的手臂,一如既往地让她心静心安。 “平生,是你来了。”她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流下,一想到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她又开始心慌失措,“不!你走,我不要你看到这样的我,你走!” 吵吵嚷嚷搞得人头大,陆平生看向霍加,后者立马把人敲晕。 终于安静了。 “殿下,现在回去吗?”霍加问。 夫人还没找到,此地应该不宜久留吧。 陆平生可不是个救了人默默离开的主儿,光明正大把人捞了,怎么着都要去明镜山那里晃两圈挑衅,不让他痛快。 他能亲自来救沈樱,这确实是让明镜山想不到的,想不到湘东王还是个情种。 这么一对比,身边的小丫头陆嘉言,瞬间就不香了。 原本还以为这姑娘在陆平生心里的地位比沈樱高,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陆平生恐怕还不知道她失踪了吧?不然都到北朝了,沈樱又跟这丫头关了几天,消息还能密不透风? 看来要么是不知道这丫头跑了,要么是不在意。 到底还是比不上旧爱,十多年的情谊啊。 不过不知道这丫头跑了最好,稍加言语,就能为自己所用。她脖子上那链子以及她这个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小妹妹。”明镜山望着她笑,一点也没被手下刚才带来的坏消息影响心情。 嘉言不想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明大人查我的底,又故意让我知道湘东王是我的仇人,究竟有什么目地?难不成,想利用我去刺杀他?” 明镜山脸上的笑意更深。 要不说年轻人的脑袋就是好使,能想出这么多。 让她去杀陆平生,主意是不错,但是可能吗? “明大人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不敢承认了?” 明镜山望着她认真的小脸,直接笑出了声:“你还真是可爱。” 嘉言觉得他虚伪极了,皮笑肉不笑,讨厌程度简直跟陆平生不相上下。 明镜山笑眯眯地说:“我呢,确实查了你的底,想弄清楚你跟陆平生是什么关系。至于旁的,那就是查着查着,不小心就一起查出来了。直说,怕伤了你,可又不想你把仇人当亲人……怎么样,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合作?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跟他合作的。 明镜山说:“我有个能让他永不翻身的法子,只要你愿意帮我。” “是什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帮我,就可以大仇得报。想想你死去的亲人们,想想活阎王的残忍与欺骗,你能甘心?” 他一步步引诱,嘉言一步步深陷。 终于,在几番话说下来后,嘉言掉进了他的陷阱里。 “怎么帮?” “借你脖子上项链一用,你可愿意?” 嘉言翻出灵儿的遗物,疑惑:“你要这个做什么?” 她没注意到,明镜山在看到那东西时,目光瞬间一亮。 可这是灵儿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给别人的,虽然大仇得报的确够吸引人,但是明镜山怎么能和灵儿比? 嘉言想都没想就把链子重新塞了回去。 “你不信我?”眼见东西又被她收回去,她也没有诚心合作的打算,明镜山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她是那个村子最后的村民,说不定还和巫族有关系,要不是怕坠子有什么玄关,怕激怒她来个玉石俱焚,早就抢了过来。 明镜山忍着一掌拍死这小姑娘的冲动,努力维持着风度,说:“看来你不相信我。没关系的,你大可以亲自去问问他,去问问也好。”他转头问手下,“湘东王没走多久吧?” 手下说:“他从石室中救走沈樱后一路向东行了。” “你看,”明镜山摇摇头,一副同情的模样,“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沈樱,你还愿意相信他,维护他?” 发生这么多事,嘉言早就不再信任何人,之所以存了一分迟疑,完全是因为死去的二哥。 无论亲眼看到了什么,她都没有怀疑过二哥,即便他们是亲兄弟,也从未怀疑过当年那件事,淮生是否也知情。 她恨。 灭门之仇如何不恨? 她放不下仇恨,能为二哥做的,就是听陆平生亲口承认,而不是在这里被个小人挑唆。 只是二哥……几十条冤魂哭诉无处,来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怨我。 “我和湘东王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明大人不必用话激我。”嘉言望向他,“你和他积怨已深,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放过他,而我插手进来,又有什么好处?” 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一笑:“您有数不清的珍宝,这么普通的东西,明大人要来无用。” 好,很好。 明镜山笑容一僵,显然是被气到了。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软硬不吃。 不愧是活阎王养大的! “既然普通,你又何必视如珍宝,我拿其他东西跟你换,如何?” “这是我朋友的遗物,不换。” 她虽然不晓得这链子上的吊坠有什么作用,可灵儿临终前千万叮嘱不能给别人,现在又让明镜山如此觊觎,肯定不简单,也更不可能让他拿走。 “你朋友?”明镜山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微变。 这丫头不是巫族人? 嘉言说:“大人,你不会连这种不值钱的遗物都要抢吧?” 不是巫族人啊…… 明镜山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嘉言还在强调:“我跟湘东王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也帮不了你什么。” 明镜山一笑。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跟陆平生关系不过如此,原本还以为她是湘东王心尖上的人呢,看来想用这姑娘制威胁平生是没戏了。不过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事——巫族的圣物、落雨村的村民。 这两样哪样都比去对付陆平生来的有用多。 就是可惜这丫头精得很,一点也不配合。他的耐心也实在有限,现在北朝多少张嘴等着五石散,关外还有胡人大量求药,再不找到丹砂,就要出乱子了。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强求了。”他慢悠悠靠向椅背,斜眸魅惑,“把陆姑娘回去,安排好点的住所,陆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挥挥手,等人走后,他叫来了樊九。 “大人。”樊九立于一旁,静候示下,看得出他心情烦躁,没多问。 “这丫头倔的很,软硬不吃啊。”明镜山揉了揉额头。 樊九上前一步,为他斟茶:“她现在和湘东王怨恨已结,回去是断不能了,没了王爷的保护,假以时日,定能为大人所用。” 明镜山摇头:“小丫头性子烈,搞不好来个玉石俱焚。巫族是圣物有何玄关你我都不知道,就算强拿了圣物,万一不会用,或者用错了毁坏掉,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这丫头是落雨村的人,当年那村子都死光了,就留了这 么一条漏网之鱼,我留着有大用。”明镜山话里话外都是在警告身边的人,别一时失了耐心,把那丫头给宰了。 樊九问:“大人有何打算?” “年轻气盛,却不知道过刚易折。去给她喂点药,她会来跪着求本大人的。” 樊九闻言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茶杯,脆响在屋内响起。 明镜山转头打量他,狐疑。 樊九解释:“属下只是想到被喂了五石散的沈樱刚被湘东王救走,您转身就动他夫人,要是被他知道,恐怕有麻烦。” “他救走了沈樱,你还看不明白?” 樊九表示:“陆姑娘毕竟是湘东王名义上的夫人、东帝的嫂子,跟名不正言不顺的沈樱不一样,您动了她,就是和东朝为敌。林胡这些年一直不安分,陛下病重,朝中又有许多不安分的人,实在不宜在这种时候树敌。” 樊九的话每句都在理,可是一向沉默寡言的他今天说得实在是太多了,明镜山听不进去。 “湘东王本人都对这个夫人不上心,就算杀了她,抛尸荒野,那边都未必知道。” 就凭陆平生的能力,怎么会查不到自己夫人跑到哪里? 况且沈樱已经被救走了,她只是沉迷五石散,不是哑巴了不能说话。 足以证明,那就是不在意,不想管。 反正跟陆平生的关系已经僵了很多年,不会有缓和的可能。以前是觊觎他手里的兵力、在东朝的权利、和他的魄力,想拉拢过来好好利用,借他的手去对付林胡,对付朝中的顽固派。现在北皇沉迷五石散,皇后家族式微,朝中但凡有点权势的,或是自己,或是家人,多多少少都要被他的五石散控。林胡那蛮荒之地,更是没出过这么好的东西,王室子孙竟将其奉为‘天神’的恩赐,每次服食前都要沐浴斋戒,叩首行礼,拿出十足的诚意。 今时今日,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超越五石散。 “给她喂,喂到听话为止。我要她乖乖把巫族圣物奉上,主动带我们上山。”明镜山重复,并且提醒,“最多五日,我要看见个听话的湘东王妃。” 说完也不给樊九开口的机会,直接赶人:“去办吧。” …… …… 沈樱走了,嘉言也从地下石室换到了一间正常的屋子,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在千顷碧波的一座孤岛上,四面荒无人烟,要来此处,需乘舟半个钟头。 明镜山的手下每日分三次来送食物。 虽说换了个地方,可嘉言觉得跟地下石室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环境好点。说起来这个明镜山也是奇怪,她从家里带出来的珠宝,他一件没要,甚至看都不看,原封不动给她送了回来,偏偏对脖子上这条古朴的项链大感兴趣。 巫族的东西…… 奇怪,明镜山要巫族的东西做什么? 他若不知道这东西的来源,为什么会要? 还有沈樱的话。 二哥的病?二哥到底是怎么病的? 很多问题困惑着她,她现在心里又乱又烦,一下知道了太多事,本来就没消化,这些猜疑又接踵而来。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知道真相的来告诉她全部事实? 还有他——陆平生。 既然杀了自己全村,为什么又要带自己回家?凭他的本事,早就查到自己的身份了。是良心不安想赎罪吗?可他都是活阎王了,要赎什么罪? 他来北朝接走沈樱,当真不知道自己也在这? 还是和沈樱双宿双栖,早就将自己抛之脑后了? 嘉言突然烦躁到不行,她恨陆平生,却又期待他出现。 她还不想死,还有大好人生。 甚至还没有亲自问问他,当初那件事。 可是已经亲耳所闻陆平生的所作所为,又在这期待什么呢?期待那个叫霍加的人吗? 他们,算朋友吧…… 但是没有陆平生的的指示,霍加,又能怎么办呢? 嘉言沮丧地坐在床上,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明镜山的手下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饭菜,毕恭毕敬地说:“陆姑娘,这是今天的晚饭。” 嘉言瞬间就感到不对劲。 通常饭菜都是放在桌上,不会拿到她面前,并且今天还多了一个汤盅。 “陆姑娘,趁热吃了吧。”那人把东西放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嘉言就算再傻,也猜到里面大概是加了东西,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汤盅,说:“一会再吃,我还不饿。” “那不行,陆姑娘吃了,属下才好回去交差。”说着上前一步。 嘉言连忙后退:“会吃的,你先下去。” 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端起汤盅逼近她。 嘉言连忙呵斥:“你是什么人?你好大的胆子,明镜山都不敢这么对我!” 那人笑:“这里四下无人,你叫破喉咙也没用,还不如乖乖配合把东西吃了。” 嘉言一路退至窗边,随时准备跳下去,可架不住那人身手好,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她面前,一把捏起她的下颚,就要往她嘴里灌。 “呜呜——”她死咬住嘴唇,疯狂挣扎,却不能撼动那人分毫,汤盅里的粉末很快淋漓而下,钻入了她的鼻中。 第47章 “住手!” 脸上的禁锢突然松开了, 嘉言踉跄退至墙角,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对准那个男人就是一脚:“滚开!”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状况, 努力解释着:“这是明大人的吩咐,属下也不敢不从。” “你好大的狗胆子!这是我的恩人, 是我的好姐姐!我要让我爹砍了你的狗头!”说着又飞起几脚, 重重踢在那人身上。 那人哪顾得上疼痛, 狐疑又紧张:“小少爷,您怎么到了这里?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是谁把您带来的?” “要你管!”他要是不来, 陆姐姐被这帮狗奴才害死了都不知道,明玉气得小脸通红, 指着他大吼, “滚!给我滚!” 上头交代的任务没完成, 那人哪敢离开,一脸为难道:“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我爹?我是我爹的儿子, 我的命你就不用奉了是不是!”明玉越说越气, 踢几脚完全不能解恨, 便拔出他腰间的佩剑,奈何玄铁重剑不是他一个小孩能拿得动的,出鞘的那一刻,就重重压到身上,砸倒了他的身躯。 那人一看, 脸色大变,连忙提剑将人拉起来。 这是明大人唯一的孩子了,宝贝疙瘩似的,要是出了什么事, 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明玉甩开他的手,冲他龇牙:“你滚不滚!” 那人心知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真闹起来,万一伤了这小子会吃不了兜着走,不如去先禀报,于是不再坚持,冲他行了个礼转身出屋。 等人走后,明玉赶紧给嘉言倒了杯水:“姐姐你快漱一下。” 嘉言接过迅速冲洗了口鼻,但也依然误食了一点,不知道妨不妨事。 “没伤到你吧?”她把杯子放回去,拉着明玉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是樊九告诉我的。” “樊九?” 明玉点头: “我爹爹应该是把你当成抓我的坏人了,你别急,我会救你出去的。” 他的后半句话嘉言完全没听进去。 樊九告诉明玉,借明玉的手救她。 他……是宴池哥吗? 可先前明明那么冷漠,现在出手相助又算什么? 明玉以为她在生气,又连忙道歉:“姐姐,对不起,你和我爹爹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 会。等我去告诉他是你救了我,他一定会把你供起来的,这样你就吃穿不愁,可以和我在一起玩。” 小孩子天真纯粹,嘉言不忍破坏他心中那份美好,说:“可是姐姐还要去找家人。” “我可以让爹爹帮你找!” 嘉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和你爹爹之间的误会一时也说不清。这样,你帮姐姐逃出去,等姐姐找到家人再回来跟他把事情说清楚,到时候就能陪你了,好不好?” 利用小孩子,确实不太厚道。 可是比起呆在这里让五石散祸害,任何人都可以拿来利用。 “还有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爹爹,不然呢,万他一又发火把姐姐抓回来,那不是让误会越来越深了吗,对不对?到时候姐姐想跟他说清都说不清了。” 小孩子单纯好哄,三两句就哄得直点头。 嘉言抬头看着外面水波,问他:“可是你要怎么救姐姐走呢……外面应该有看守吧?” “看守?哦,你是说樊九吗?没事,不用怕他。”说着屈指吹了声响哨,光影飘忽间,黑衣男子就敏捷地跳入屋内,关上窗。 明玉问:“樊九,我们怎么走?” 樊九恭敬垂首,“坐您的小船,光明正大的走。” 明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会被发现吧?” 樊九说:“他要回去禀报,下一个看守正在路上,我们要趁这间隙赶紧离开。” 话说到这份上,嘉言也不磨叽,拎着她那堆宝贝疙瘩就往外冲:“那还等什么,再不走来不及了。” 明玉垫脚朝窗外一看,惊叫:“啊!我的船!” 原本停在岸边的小船早已摇摇晃晃离开,明玉怒气冲冲地握紧小拳头:“故意的!” 嘉言看向樊九,樊九观察了窗外,淡淡地说:“恕我逾越了。”话音落,一手夹上嘉言的腰,一手抱起明玉,猛力一托,跃出了窗外。 他轻功极好,携着两人蜻蜓点水般越过碧波。嘉言不会武功,心中难眠惶恐,下意识闭上眼,听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落地,双脚及地的那一刻,三人已稳稳落在小船上。 明玉“哇”了一声,显然是意犹未尽。 樊九迅速收了纤,轻舟破水而行。他站在船头,推动沉重的木浆,一会儿观天色,一会儿改路线,防止跟明镜山的手下撞到。 这小船十分普通,船头点着两盏油灯,驱散灰暗。内里搭着个小桌,帘子上印着蓝色的小花,分不清是什么花。 明玉巴着船壁,一脸兴致盎然。 嘉言坐在一旁,望着樊九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么多年过去,他性情大变,还练就一身好武艺,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投靠了明镜山这种人。 还有明镜山,人不怎么样,生的儿子倒是重情重义,为了报恩,不怕跟老爹翻脸。 她依着小窗,静静地看着窗外水波。 陆平生这时候已经回家了吧? 沈樱呢?没有五石散还能控制得住自己吗? 有陆平生在,一定会遍寻天下名医为她诊治的吧? 北朝的江山要乱,东朝也不太平。 天下之大,哪里才是自己的归处…… “刚才,你有没有服食?”舱外的樊九忽然开口,拉回了嘉言的思绪。 他没说明,嘉言能懂,明白防的是谁。明玉还小,本性纯良,他爹干丧尽天良的事,罪不及他,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他晓的好。 嘉言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明玉却听懂了:“你放心,我来得及时,没叫姐姐吃五石散,入口的也及时被冲洗掉了。” 这话一出,不止嘉言瞪大眼,樊九也回过头,二人异口同声—— “你知道?” “知道啊,每次有人不听话,爹就会喂他们吃五石散,一喂,什么人都得听话。”明玉扬起小脸,一派天真。 嘉言松了口气,还好明镜山没丧尽天良到让自己的儿子掺和进来,明玉知道归知道,却不了解,“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幸亏樊九提前告诉我,在这个家里,除了爹爹,能救姐姐的只有我了。”明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樊九,你很聪明哦!” 是宴池哥告诉明玉的? 嘉言目光一黯,可神色间流露出的,却分明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欢喜。 “我们这是去哪?”她问。 对方回答:“最近不太平,先离开北朝。或者你有别的打算?” 嘉言摇摇头,她没有任何打算。 “那就先离开北朝。”樊九说着又大力摇浆。 比起刚重逢那会,他话多了些,虽然只有几句,却让嘉言心里暖暖的。 从刚才他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还是小时候的宴池哥。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嘉言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她盯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宴池哥,谢谢你。”心知他已经听到,可惜等待半晌,那人始终未曾回头,给予一点回应。 樊九握着木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自从离开江城,辗转来到明镜山身边,他早已是满手血腥,只盼着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天地,回去兑现当年的承诺。从未想过夺人性命该与不该,嘉言的再次出现却如冰河没顶而至,叫他神魂不安。 他突然感到害怕,想起初衷,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可那些惨死他刀下的亡魂何其无辜?杀人时如此不存任何顾念,不仅仅是那些生命的终结,更是他们之间的终结——原来自己执着进取的,竟是尸山血海,再也无法回头。 那个女孩,是他心中唯一的明月,温柔静好,可惜人世早已非啊。 小九……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回忆她微笑时的模样,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红,随即双眸紧闭,千言万语凝在嘴角,也只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恍如隔世的惆怅,和无从倾诉的落寞。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已远不止千上万水的距离。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 陆平生救了沈樱后,一路东行,三日就来到东朝边陲襄城,歇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里。 沈樱神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抓着陆平生掉眼泪,不好的时候就哭喊着要五石散,然后折磨自己。当初高高在上的贵妃,已经成了一个疯妇,也知道两人再无可能,但只有在他这里,才能寻求到一丝心安。 “她怎么样?” 奉靳说:“大夫开了安神药,吃过后已经睡了。” 他注意到陆平生的脸色很不好,欲言又止。 也是,过去的爱人如今成了这模样,脸色能好就怪了。 “五石散迷人心智,应该睡不了多久又会起来,殿下要去看看她吗?” “不用,你看好她。”陆平生交代完就走了,留给他一个毫无留恋的冰冷背影。 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千里迢迢来救,又这么冷漠?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平生……”他人还没走几步,就被屋内虚弱的呼唤叫住。 沈樱醒了。 奉靳怕她又闹起来,赶紧进屋查看,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陆平生尾随而至,沈樱已经从床上坐起身。看到男人,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他,可,从指尖流失的只有光影,他就像虚幻的一样,怎么都摸不着了。 “平生……”她唤他。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陆平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心。 见到他的那一刻,沈樱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目光涌动,嘴角微微抽搐着,似激动,又似无限伤感,半晌,才轻声道:“你还怪我吗?” 问来问去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陆平生懒得回答,抬腿就走,沈樱见状,赤足下榻。 “平生,我如今已是这副模样,自知不再伴你左右,只想问你一句,当年的事可还怪我?” 若是怪,何须相救? 若是不怪,为何又这般冰冷的模样。 被夫人休掉的陆平生,心情本就不爽。有些话不回答,是保留她最后的脸面和尊严,沈樱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使他的不耐烦已到极致。 “沈贵妃这么聪明,猜不出我为何救你?”他回头望着她。 沈樱看着他英俊的脸,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泪来。 “是为了陆姑娘,对吗?” 陆姑娘?陆平生听到这个称呼,皱眉:“你跟她很熟?” 沈樱执着于心中的疑惑,答非所问:“明镜山能这么对我,不仅因为我是陛下的贵妃,还因为我跟你的那段过去。可是你现在成婚了,身边换了人,明镜山难保不会对她下手,所以你不惜一切过来救我,就是要欺骗他,你还很在乎我,你不喜欢你的王妃,想让他把所有的矛头指向我,别去伤害你的王妃,对吗?” 此言一出,连奉靳都十分意外。 原来殿下竟是为了王妃。 可王妃走了这些天,也没见他亲自去寻啊。 奉靳满腹疑惑,陆平生却答得干脆:“贵妃确实很聪明。” 虽然猜到了真相,可是亲耳听他肯定,心里还是像被重重砸了一拳,呼吸都疼。 “难道你就不怕我真死在明镜山的手里,一点都不怕吗?” “贵妃身后有北帝,我怕什么?” 沈樱犟劲上来了:“陆姑娘身后有你,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刚还不耐烦的陆平生,这会儿不晓得哪来的兴致,竟肯跟她多说上几句了。可是他的话比刀刃还利,扎得沈樱难以承受,倒吸几口冷气,扶着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语气十分平静:“贵妃出了事,司马兄还有后宫佳丽无数,过不了多久也就忘了。我的王妃要是出了意外,本王会痛心一生。” 他的脸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沈樱望着,只觉得双目刺痛。始终无法相信这个愿意犯险来救她的男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他们山盟海誓的那些年,当真不可挚维了么? “为什么?”她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看到他时心中的喜悦,仍是不甘,仍是要问。 陆平生勾唇:“那个位置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有过一段,就只能活在回忆里?他从不是放不下的人,只要他想,多的是美色入怀。 “可她只是个孩子啊,她比你小那么多,当初在宫里,你亲口承认她是家里的小孩,如此大的悬殊,在一起会幸福?你对她当真是儿女之情,不是长辈对后生的怜爱?” 这话让奉靳都觉得有点不痛快了。 这是变着法子说咱王爷老呢,老牛啃嫩草,不要脸啊。 不过王爷本人倒是没有生气,对女人,他一向很有风度。 果然,他笑了笑,说:“我跟她……日子过的还行,是你打扰到我们了。” “呵,”沈樱也笑了。 若不是在地牢里见过嘉言,真要被他假装出来的深情给骗了!日子过的还行,就是连自己的夫人被抓都不晓得吗? 看来始终不肯原谅她。 沈樱闭了闭眼,问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家族荣辱,贵妃头衔……平生,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男人懒懒地出声:“我的心不在你这。” 沈樱被他的话激到了,当场就发了病。原本能说能哭的人跟中邪似的,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双目圆睁。 奉靳上前拉住她,却不想这看似娇弱的女人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一下把他推开了。 “不!给我!”她扑到陆平生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我好难受!平生,求求你!求求你了!” 陆平生站在那,看着她扑到自己脚边,看着她卑微祈求,记忆里那个仰着脸甩他一巴掌的姑娘,那个高高在上的沈贵妃,再也寻不着了。 那一瞬间,不知道他的心是否有过一丝动容。 只见他蹲下身,拉开她的手,把人抱起来。 沈樱在他怀里也不得安生,一个劲挣扎,挣扎不开就拼命捶打他。 男人纹丝不动,她又实在难受的很,最后竟对着他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 “殿下!”奉靳忍住一掌拍死这女人的冲动上前查看。 陆平生眉头不皱一下,眼神示意他退下。 奉靳不走,又不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沈樱把他脖子上咬出一个牙痕。 嘴里渗了血,又咸又腥,总算找回了点理智。可她还是很难受,万虫咬心般,却不愿再伤害他,只能咬住自己的唇,直到咬出血。 “你看,我们血融在了一起,这样算不算弥补了遗憾呢?” 陆平生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点评:“有病?” “平生,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陆姑娘,陆姑娘她……” 后话戛然而止,因为忍无可忍的奉靳一掌拍晕了她。 “殿下,您脖子流血了。” 男人反手摸了把,没当回事,自然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他把人抱到床上,吩咐奉靳:“看好她,即日起,帮她戒除五石散。” “殿下这是要走?” 确实不打算留了,他留在襄城做什么。 奉靳:“那,那那属下和……”他指了指沈樱,又指了指自己,满脸都写着:不要。 然而陆平生已经甩袖身后,直接走了。 * 傍晚,霍加也回来了。 “明镜山的货有一部分藏在那地下石室,属下探过了,那地方东连乐安山,西至清河谷,修建这座底下迷宫,绝非一朝一夕,看来他早就有所准备。” “至于宫里依然戒备森严,属下趁夜深换班松懈之际,潜入宫中,并未发现什么,也没见到北皇。” 陆平生的面前摆放着一桌菜,有几个点心花花绿绿,看着十分稀奇,是姑娘家喜欢的。霍加进来时,他正在吃饭,汇报完,他刚好夹住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确实是姑娘家爱吃的玩意儿。 “这道点心叫什么?”他问。 “啊?”这可把霍加问住了,他哪晓得这些玩意儿。 陆平生将那盘点心端到一旁:“小女孩应该喜欢吃,给她送去吧。” “是。”霍加端起盘子,可刚要走,又停下了,他好像没明白那是什么的意思,“殿下,给谁?” 一开始以为说的是沈樱,可是沈樱就比他小一岁,也不是小女孩了。 不是沈樱,又是谁? 陆平生抬头,四目相望的一瞬间,才想起,那个爱吃爱钱爱说话的小鬼,已经不在了。 静默了许久,他搁下筷子,语气微带期盼:“还没消息么?” 第48章 他问得再淡定, 霍加却还是听出那浅浅一丝落寞。 “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 眼下外面乱的很,看看沈樱的现状, 夫人没有消息反而安全。 一连几日过去,陆平生的怒火也消得差不多了, 霍加问他:“您还怪夫人吗?” 陆平生给自己倒了杯酒, 没回答。 烈酒入喉, 热度从五脏一路烧到脖颈,他又倒了几杯灌入口中。 霍加声音低了些,又问:“您当初, 为什么会娶她?” 他沉默了片刻,挑了其中一个问题回答:“为了淮生。” 淮生不止一次撮合他们, 临终时又千万叮咛要照顾好那个小鬼。 娶她, 确实是为了完成淮生的遗愿。 他并非喜欢强迫, 成婚前也问过她有没有心上人,如有, 可赏她一段称心的姻缘, 她说没有。既然没有, 嫁过来也算不错,他能给她万人之上的地位和享用不尽的富贵,试问天下男人,又有几个给得起? 如此舒心的生活,不正称了她的心? 她倒好, 吵个架,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然后不声不响扔下封和离书就走。 一想到那小鬼倔强的模样,陆平生的眸间就闪出了几分烦躁, 又是几杯酒下肚。 至于霍加的第二个问题…… 他从未怪过她,只是不理解。 无论是吵架,还是看到明镜山的儿子后发起了她那可笑的善心,都不必一走了之。 “不回来就死外面。”越想越烦,直接将酒杯一扔,又说起狠话,可手指上的玉彄却格外打眼。 这是枚不是很值钱的玩意儿,甚至可以说是不值钱。他是个极其讲究的人,平日里挥霍惯了,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当初离开江城时直接把这玉彄摘了,可后来不见了,又命人到处去找,得知那小鬼随手赏给了船家后还气得不行。 玉彄找回来了,又重新带在指上,再也没有摘过。 那个时候戴着有点磨手,天长日久带下来, 竟也磨得合适了。 有些东西,想到了心烦,看见了心更烦。 “愣着做什么,没消息不会接着找?” 霍加杵着没动:“您打算怎么安置沈贵妃?夫人要是回来,看到您和她,该如何自处。” 千里迢迢来救人家贵妃,北帝知道会怎么想?殿下一向英明果断,怎地在这种事上,偏偏犯起了糊涂。 那晚的事一直没说,怕又说错什么激怒他,想着等人找回来,他们自己解释,可眼下情况看,人还没找回来呢,殿下就恐怕就得二婚了,搞不好还会得罪北国,惹一身麻烦。 霍加伫立笔直,纹丝不动。 陆平生斜眸睨了他一眼,将他的心事看穿,言道:“等沈樱戒除五石散,送她回宫。你不是说北国密不透风么?” “殿下想用沈樱撕破密不透风的北宫?” “林胡王室沉迷五石散,既然找到明镜山的货在哪,处理掉。” 霍加:“林胡现在依赖五石散,明镜山一旦交不出货,他们必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兵指北朝,北皇绝不会坐视不理,那明镜山费尽心思织的这层密网就会撕破口子。” 原来殿下早有打算。 “属下这就去办!”晓得陆平生并非对沈樱旧情难忘,霍加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声音也大了些,不似刚才有气无力的。 “慢着。”陆平生叫住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奉靳去办,你找她。” …… …… 小船在水面上飘了一夜,总算靠岸。 樊九怕明镜山的人追上来,改了不少道,最后轻舟飘过一片荷花从,来到天水岭的尽头。三人上岸,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兜兜转转,最后进了家并不打眼的酒楼。 安顿好后,樊宴池说:“这里暂且安全,我会安排两个人来保护你。” 嘉言放下东西,问他:“你呢?” 樊九说:“我和小公子需尽快离开。” 嘉言担心:“此番回去,明镜山那边……” “无妨。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明玉还沉浸在一路逃亡的刺激里,意犹未尽:“我不走。” “你要是不走,你爹找过来,她会没命。” 一听姐姐会没命,明玉又立马乖巧地点头:“那我走。”说着依依不舍抓住嘉言的手,虽然他不知道姐姐和爹爹之间到底有什么,可隐约觉得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拉手改成了拥抱,他还在期盼憧憬那不太可能的生活。 “姐姐,你一定要和爹爹说清误会。” 嘉言摸了摸他的脑袋,“会的,说清了误会姐姐就去找你。” 短暂的拥抱后,嘉言又看向樊九,“你……”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完成。”樊九说。 “好吧。”纵然知道结果,嘉言心中还是说不出地失落。 樊九望着她,难得露出一个微笑,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憨厚温柔,“你过得还不错吧。” “樊大哥?” “听说你嫁给了他。”光线下,他瞳孔幽深,望不见底的黑暗,“我以为会是弟弟,没想到是哥哥。也好……你喜欢的,樊大哥一定尽力满足你。保重。” 樊九走了,嘉言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心里空落落的。 往前是陆平生,往后是明镜山,天下之大,竟没有小小的她一个容身之处。 唉,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这家酒楼位置偏僻,生意也不好,算上她也就才七八个客人,这么清净,最适合睡觉。 早就被折腾得心神疲惫的她,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翌日巳时。 洗浴后的嘉言问掌柜要了身男装换上,打算出去转转。这里似乎是什么边陲小城,人不多,也不富饶,她很喜欢这样的地方,有家乡的感觉。 今日天色不好,灰蒙蒙的,西风甚紧,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往日繁花的地段此时分外萧条冷落,处处透着颓败。 嘉言先去买了几件干净的衣裳,又买了些吃食,最后停在一家卖糖的铺子前。 那个卖糖的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她,笑眯眯的。 “公子要糖吗?” “嗯。”嘉言从腰间暗袋取出钱递过去,顺便打听起来,“姑娘,这是哪儿?” “这是东朝的襄城啊。”小姑娘觉得很奇怪,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见他模样清俊,说话也温柔,脸颊一红,又迅速低下头去,装糖的动作也快了些,挑的都是些又大又漂亮的糖果。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东朝。 襄城,倒是没听过这地方。 嘉言看着卖糖的姑娘,不由想起从前的自己,想跟她多聊几句。 “你是襄城人?” 姑娘说:“我是北朝人。” “这儿离北朝很近吗?” “不远的,翻过两座山头,再淌过三条河就能到了。” 嘉言:“……” 算了,还是问点别的吧。 “怎么跑到这里卖糖果了?”襄城这地方也不繁华,边陲小城,民风倒是淳朴些,可也危机暗藏,一旦开战,这样弱不禁风的小城,怕是会最先遭殃吧。 姑娘说:“北朝待不下去了呗。陛下病重,江山都要拱手他人了,我们小老百姓无依无靠,再不跑,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陛下病重,可朝中也无人了吗?” 小姑娘不懂这些,摇摇头,将包好的糖果递上。 嘉言接过糖果,失魂落地走在路上。 北朝已经变成这样了,那宴池哥此番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二哥不是说陆平生和北皇是至交吗,为什么他也不管?要是北朝江山真的倾覆,对东朝,对天下百姓又有什么好处? “下雨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街上的小贩迅速收起摊什,细雨很快打在肩头,嘉言抱着东西也加快了步伐,一路从东街跑回了酒楼。 紧赶慢赶,还是湿了半幅衣衫,掌柜的见到她,连忙放下手中算盘,招呼人烧热水。 这夏天晴雨多变,客官出门怎么不带上伞,受凉可要遭罪啊。” “我去换洗一下就好,劳您费心了。”正要上楼,忽然看见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过酒楼门口,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让她有股异样的熟悉,可惜对方实在太快,根本来不及看清。 “客官?”掌柜见她说走却又杵着不动,神情怪异像中了邪,连忙叫她,“您怎么了?” “看到个人,好像一个朋友,是我眼花了吧。”嘉言收回视线转身上了楼,留下掌柜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人?他四下张望了望,摇头重新拨起算盘。 可不是眼花了,哪有人。 客栈里,恢复了神智的沈樱祈求奉靳去找陆平生。 起初奉靳是不同意的,架不住这个女人又哭又闹,实在让人头大,只得去跑一趟。这也亏是殿下还没离开,否则上哪给她找去? 人请过来了,沈樱又不说正事,还是那套老把戏,不是落泪就是问没用的废话,陆平生听了两句直接走了,走时还不忘冷冷地扫了奉靳一眼,把他吓得不轻,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这女的就是哭死,自己也不揽这个活了! 谁知沈樱竟然 追了上来,追出了客栈,站在檐下拉住了陆平生的袖子。 外面还下着雨,她一身单薄衣衫,本就苍白的脸往风头里一站,更没血色。 “平生。” 陆平生真是被她烦得不行: “有话就说!” “平生,你误会我了,我并非纠缠你,只是想告诉你关于陆姑娘——” 男人啧了声,一把将她甩开,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有完没完?” 沈樱不死心,踉跄上前,再次攥住他,“我知道陆姑娘——” “殿下!”前方,霍加匆匆而来,打断了沈樱的话。 因为走得急,细雨落了一身,在黑色的衣服上如墨散开。他没想到沈贵妃也在此,到嘴边的话噎在那,一时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陆平生收了袖,负手行于他身侧:“说。” 两个人都有话说,闻言同时开口—— “平生,陆姑娘在明镜山的手里!” “殿下,北皇薨逝。” 陆平生脚下步伐猛地一滞,半边身子已淋在雨下。 沈樱回头看着他,神情茫然,目光困惑。 霍加避开她的目光,说:“三日前,属下探得司马洵病逝,北宫乱作一团,这个消息不日将会溢满天下。” “陛下……陛下死了?”沈樱难以置信,“怎么会……” “贵妃节哀。”霍加冲她抱拳,“方才您说王妃在明镜山手中,敢问是否曾见过她?” 这个手下素来沉默寡言,和嘉言熟稔后话才开始慢慢变多,从前陆平生没少嫌弃他的废话,可今日,脑子最清明的是他,问话最有用的也是他。 沈樱双目含泪,喉咙发紧,心中百味陈杂,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贵妃?”事关王妃,霍加不得不催促。 沈樱垂头,虽是咬着牙竭力克制自己,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哽咽透出喉咙:“是……她被明镜山捉了,和我关在一间石室。” “那为何我去时没见到,贵妃当时又为何不说?” “你来的时候她刚好被明镜山带走了。”沈樱脑中空白,麻木地站在那,“陛下……陛下也是为明镜山所害!我曾经听到太医和明镜山的对话,得知他偷偷喂陛下五石散。陛下很信任他,北朝也遍布他的眼线,我想求助,又不知道找谁,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太子满月时,你来了,我想让宫女去想办法将消息穿给你,可是你……” 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口,沈樱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捂着脸失声痛哭。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过嘴角,苦涩的好像浸泡了多年的黄莲水。 北皇非她心上的人,待她却不差,恩宠加身,让她一跃成为贵妃,即便没有子嗣,她在后宫地位也非比常人。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一朝缘断,叫她如何能不痛心。 “陛下……”她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散在陆平生的耳边。 霍加知道,重情重义的殿下,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推开这个女人了。 陆平生望着她的模样,不禁想起一张熟悉的面庞——十五年前,他不顾父亲反对,毅然借道;十四年前,他们纵马草原,把酒言欢;十三年前,自己兵压北朝境外,只为助他登上皇位;十二年前,他娶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三年前,他说还想一起驰骋草原,在大漠观星喝酒;而如今,却连一句珍重都来不及说出口。 往事纷纷,陆平生站在檐下静默了良久,半幅衣衫已被雨水打湿,直到身旁有人唤他:“殿下,北皇病逝,大丧过后太子就会登基,明镜山掌了权,恐怕会联手林胡围攻我东朝,该如何应对,请殿下速速决断。” 陆平生的目光投向他,霍加说:“还有夫人。” 明镜山丧尽天良,夫人落到他手里下场可想而知,沈贵妃就是个例子。可说到底,沈樱和殿下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嘉言才是名正言顺的湘东王妃,明镜山当然知道孰轻孰重,真要下手只怕夫人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况且一个女人如果粘上五石散那东西,就算来日戒除,也再无法面对自己这段过往。 江山社稷和女人之间,殿下要怎么选? 于公,霍加当然希望天下太平,可于私…… “其实那夜玉华楼外,夫人也在,您和红袖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在您说出为什么要娶她时,走了。”霍加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说好不再多嘴,让他们自己解除误会。 就在刚刚,一个声音在心底说:越说越错,不要说。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从五脏肺腑发出:说吧,这个节骨眼了,难道真要她死在明镜山手上? 最终,他再无法冷静理智地克制,“她离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刚经历丧友之痛的陆平生听到他的话,竟笑了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真是个没耐心的小鬼,话听一半就跑了。还有这蠢货手下,当时不说,隔了这些天才憋出来,现在和离书写了,人跑了,还跑到明镜山手里,说了有什么屁用! 真不知道这些人气死他能有什么好处。 他又低笑了声,笑的人心里发毛。 霍加不敢再多言,陆平生弯腰将沈樱从地上扶起来,对霍加说:“安排两个人照顾她,另外传信宫中,将北朝的情况告诉陆长生。” “是。”霍加领命。 夏风绕身,雨越下雨大,袭入檐下。 沈樱单薄的身子被吹得行步艰难,霍加扶着她,总觉得她像开在石头缝里的小花,稍不留神,就会被摧断茎叶。 北宫里的那些女人下场如何还不得知,搞不好,沈樱将是为北皇唯一的遗孀,凭殿下和司马洵的交情,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想到这儿,霍加伸出手臂,替她挡了些许风雨。 回到客栈后,沈樱再没和陆平生讲过一句话,或许是伤心过度,她把自己埋入锦衾中,蜷着身子,不声不响,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人总在襄城不是个事,北宫虎狼环伺,更不适合回去,陆平生最终还是决定让霍加找个身手了得的人将她先送回江城。 既是身手了得的人,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奉靳头上。 奉靳因为沈樱已经欲哭无泪了一次,再搞下去,他这二十来岁的大男儿真得挤出两滴眼泪不可,可任凭他怎么说也无济于事,这活非他莫属,跑不了了。 沈樱安排好后,就是林胡。 “那边动向如何?”陆平生坐在案前,一身潮湿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 霍加的印象里,殿下是个极为讲究的人,即使当年被沈樱当众扇过巴掌,也是骄傲不减,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回道:“斥候探得,林胡早在六月初便对军队大肆驯养操练,近十万大军分别驻扎在几个边陲重镇。 “六月初?”陆平生眸间闪过一丝锋芒,“未雨绸缪,难不成他们能未卜先知?” 霍加说:“看来沈贵妃所言不虚,明镜山早就布局,只待时机成熟,与胡人里应外合。” 陆平生目光冷冽,思了片刻,又道:“北朝有何异动?” “北皇刚死,世家纷纷站队争权,此刻正忙于内乱,想来并没有精力顾及胡人。” “给柏老将军去封信,让他带兵北上,加强边陲各大重镇防守,警惕胡人,但有异动,拨兵救援无需请示。” “是。” 陆平生顿了顿,又说:“明镜山炼制五石散的东西处理得怎样?” 霍加说:“查到的皆已销毁,只是地下石室那部分不好处理,那地方密不透风,若是炸毁,我们的人也有进无出。” 陆平生啧了声:“你不会找两个不怕死的去?” “这……这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给点钱。” 霍加确实没想到雇人干这有去无回的买卖,在陆平生的审视下,垂首道:“属下明白了。” “行了,去备车。”事情交代完,陆平生起身,“我换身衣裳就走。” “殿下要去找明镜山?” 陆平生斜睨了他一眼,“废话。” 明镜山把他夫人抓了,可不得他亲 自去一趟。 一想到小鬼躲在角落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陆平生心里就烦躁得不行,也没了换衣服的心情,扯了扯领口,说:“不必了,准备快马,现在出发。” 他救沈樱,是安排了数十名一等一的打手潜伏在明镜山四周,但有异动,就是天罗地网,一切缜密周全。 然而救嘉言,却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单枪匹马只身离去。 他走的心急如焚,马蹄声纵腾,以驰骋苍原的豪迈气势一路奔向北朝,硬是将路程缩减了一半不止。 就连明镜山再次见到他,都十分意外。 “王爷想要的人已经带走,去而又反,这是为何?” 陆平生勾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说为什么?” “哈!”明镜山挥手,怀中美人纷纷退下,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自己,一杯推给陆平生,“恕明某愚昧,不懂王爷什么意思。” 说着暗暗观察他。 看起来,似乎是孤身前来,胆识和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只不过—— “王爷,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明镜山顺了顺衣袖,慢条斯理地冷笑。 第49章 “区区明府, 本王岂不是想来就来?”他话存挑衅,即便是一个人来,也半点没把明镜山放在眼里。 “湘东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就不怕本官一声令下,让你不能活着出东朝?” 陆平生负手身后, 冷笑不屑:“就凭你?” 他一向骄傲自负, 目中无人, 即便只身入狼窝,也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看着真是让人讨厌。 “我知道王爷身手好, 常伴你身边那小子身手已经够好了,可十个他都不及一个你。但你别忘了, 双拳难敌四手。” 陆平生没耐心跟他费口舌, 开门见山:“你在她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把人放了。” “谁?”明镜山一副惊诧模样,表情十分夸张, “王爷说的是谁?谁敢抓王爷的人啊!” 来时已经探过石室, 未见嘉言, 也不知道明镜山把人弄到哪里去了。 陆平生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她要是在你手上出了任何事,我保证让明府,鸡犬不留。” 明镜山知道这话绝不是吓唬人的,活阎王说到做到。司马洵刚死,一切还没稳定, 他暂时不想与之为敌,更何况陆嘉言也不在自己手上,没必要为了已经跑掉的人得罪湘东王,得罪整个东朝。 他假意回想道:“明某想起来, 前些天确实从山贼手中救下个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王爷要找的人。” 陆平生静静地看着他演。 “不瞒王爷,您要是再早来个几天,明某或许还能把人交出来。” 陆平生眯了眯眼。 “可惜王爷来迟了,明某的手下看护不力,那丫头,跑了。” 说着双掌一击,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人就被押了上来。 “樊九,自己跟王爷说。” 陆平生垂眸,漠然盯着匍匐在脚边的人,脏乱头发遮住了他的容颜,看不清他的脸。 樊九说:“那位姑娘确实已经走了,至于去了哪里,属下并不知晓,是属下看管不严。” 这种鬼话陆平生自然不信,他打量樊九一身褴褛衣裳,四目相对时,从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找到了几分熟悉。此人浑身带伤,被血渍浸染的衣裳已经分不清本来的颜色,可无论是五官轮廓还是目光神情,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不由再看了几眼,终究还是没能想起来在哪见过。 陆平生漠然转身。 明镜山说:“这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如此惩罚我也心痛,可人确实不在明某手里。况且,在这个节骨眼跟跟东朝作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王爷,您说是吧?” 既然能能让陆平生把沈樱带走,就不会在关键时候霸着另一个女人去得罪他。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随意搜查。”明镜山从坐上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暗红的衮云长衫,头黑发随意的绑在后脑,落下来几缕,勾勾绕绕的擦着脖颈。 这与印象里的陆平生完全不符。 “王爷来的仓促啊。”明镜山笑。 陆平生没工夫跟他废话,去搜查前上下看了他两眼,“想要什么大可找本王来取。”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明镜山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却跟没听到似的下了阶,边走还边说:“哎,在下还是先离开吧。” 他今日心情格外的好,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湘东王也有这样狼狈的一天。 真是大快人心! 明镜山刚走,王小虎就过来扶樊九,见到陆平生微微颔首,并不打算和他说话,可刚下阶,还没出亭阁,又忍不住开口:“你那个小姑娘,确实不在这里了。” 看着樊九靠在自己身上奄奄一息,王小虎声音闷闷地,“我这傻兄弟为了救她,差点搭进去一条命,要不是小少爷,怕是另外半条也要搭进去。我王小虎虽不喜欢你们东朝的,可也没必要撒谎,今日说这些,也是不想欠人恩情。你那个姑娘走的是水路,向东行了。” 他说这话时,肩上的樊九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小虎……”奈何身负重伤,又在地上跪了些时候,早就体力不支,动一动都是五脏撕裂般的疼痛,仅此一句就再无了说话的力气。 王小虎没好气道:“人家夫君是名动天下的湘东王,要你操什么心?” 被发现后,樊九大方承认,说自己喜欢那姑娘,一见钟情,所以动了恻隐之心,这让一众兄弟十分不解。可寡言的樊九在感情上就缺了心眼子似的,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半死不活的了,还要关心那姑娘,让王小虎念在多年兄弟情分上,务必不能让大人的追兵东行。 王小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有那么个优柔寡断的哥哥,还有这么个滥用感情的兄弟,偏自己不愿欠人恩情,当年犯了错,是樊九第一个站出来替自己担了,今日,就当是还他了。 他知道樊九希望那姑娘平安,可是普天之下,能给她平安的,就只有湘东王了。 “你要是脚程快点说不定还能找到,慢了,可就真不好说了。” * 陆平生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霍加领着人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好在他没走远,五日后还是回到了东朝的边陲之城——襄城。 “自襄城往东,全部封锁,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这样岂不是要惊动地方官?” 他在此事上一向低调,长久处于恭维的假话中,已经厌了,不喜当地官员知晓身份,所有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惊动地方官。 可此令一下,势必要劳师动众,再要低调,怕是不能了。 陆平生睨他一眼:“养这帮废物这么多年,找个人都不能?告诉他们,找不到就去守城门。” “是。” “慢着”霍加刚要走,他又把人叫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 陆平生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阖上眼眸,“找不到就杀,就从襄城开始,鸡犬不留,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停手。” “殿下?” 陆平生皱眉,不耐烦道:“愣着做什么,听不懂?” 霍加极是震惊,努力了半天才平稳心潮,却仍有余悸,说话中气不足:“是。” 反正已经是天下人口中的恶人,他不怕再恶点。 人既在北朝境内,就不信找不到,此令一下,还有谁敢留她? 霍加走后,陆平生从怀里掏出那封和离书,盯着信封正反看了好几遍,最后取出里面的信,只一眼,心中烦躁又起,随手扔到一旁。 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等找到人非把她吊起来打一顿不可。 惯得! …… …… 这边陆平生为了找人,就差没把东朝给掀了,那边嘉言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享用美食后就去后院帮忙照看掌柜的养的花花草草,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她很喜欢襄城这地方,民风淳朴,打算在这里开个书院,或者开间药铺,可都没有行动。 其实她更想去找樊宴池,问他愿不愿意离开明镜山,和自己一起经营。 这些想法最终都被自己一一击破了。 窝在这种满花草的小小后院其实也挺好。 掌柜的年纪大了,无儿无女,或许将来可以盘下这里。 最后一勺水浇好后,嘉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将空桶拎去前厅,刚好在回廊里撞 见那个胖胖的憨厚掌柜。 掌柜与她寒暄几句,擦肩而过时,忽然将她叫住:“对了客官,过几天街上有灯会,您若待着无聊,可去瞧瞧。” “灯会?”嘉言很感兴趣。 掌柜说:“是啊,到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去,很是热闹。不过最近城中不太平,连官家都惊动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客官要注意安全啊。” “我知道了,谢过掌柜的。” 她从没去过什么灯会,在北宫倒是见过一次放河灯,但那和民间的灯会不一样吧。 * 这夜,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男装去看灯。 满城灯火照耀着东朝的江山胜景,行人磨拳擦踵,好不热闹。嘉言随着人流走入灯影中。这儿的灯会比北宫那次大的多盛的多,辛劳了小半年的男女盛装而出,各自手中执着一盏灯。 她被眼前盛大又热闹的景象迷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什么都爱不释手,没逛多久,就被行人挤到了街市中央。 那里搭着台子,台子上挂满了华灯,老百姓在耳边说—— “听说猜中灯谜最多的能得一份大礼。” “是什么大礼?” “不晓得。这次灯会是官家办得,想是价值不菲。” “官家怎地好好的舍得出钱为咱老百姓办起了灯会?” “谁晓得呢。” …… …… 大伙儿在议论声中又往前挤了挤,个个跃跃欲试。 嘉言夹在人堆里,也努力仰着脖子往前看。 不远处的阁楼上,风吹开帷幔,明粲的灯火下,男人容颜俊朗,风华英烈。他对楼下熙攘的街市毫无兴趣,躺在那阖目假寐。 直到有人上楼,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身边。 “王爷。” 男人懒懒睁开眼眸,朝这边望过来,锐利的目光掠过来人的面庞。 “大费周章搞什么灯会,人找到了吗?” 他不在乎撒出去多少钱,弄出多大的动静,只要能把人找到,就是在东朝各地都搞一次什么灯火也无所谓,可对方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还没有。” 陆平生皱眉。 “夫人喜欢热闹,用这个法子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陆平生抬起一只手支着下颚,目光掠过满城灯火,若有所思。 “殿下,等下要猜灯谜,百姓几乎都去了那里,若是夫人在,不怕找不到。” 陆平生盯着楼下半天,眉头终于有所舒缓。 是啊,他的小鬼爱热闹,就喜欢往人堆里钻,怎么会不去呢?除了热闹她还喜欢什么……男人眯了眯眼,忽然从躺椅上起身,命令道:“拿箭来。” 弓箭很快递到他手上,夜下灯火辉煌,飘飘帷幔后,陆平生望着楼下密集的灯火,指尖勾弄着弓弦,轻轻一笑。 哦……她还喜欢乱发善心,同情这个,可怜那个。 长弓被他拉成满月之势。 霍加刚进来,就见他拉弓满弦,忙上前制止:“不能射!” 陆平生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一旁的奉靳慌得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快解释。 霍加说:“若夫人也在其中,万一伤了她。” 陆平生箭法一流,即便在雨雾之下,也能精准无误,霍加跟了他这么久,竟然还能说出质疑他的话,这简直在找死的路上越走越远,奉靳不由为他捏了把汗。 陆平生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收了手,将弓箭扔到了一旁,对奉靳说:“先退下。” 奉靳:“?”关他什么事。 虽然不理解说错话的明明是霍加,为什么自己却要退下,但主子的命令在那,只能照做。 “说吧。”人走后,陆平生俯身,双臂撑着围栏,衣袂上的苍鹰展翅流光。 “殿下要是真为了找夫人,伤了无辜百姓,只怕她……” “我陆平生是什么人,难道她不知道?”灯火穿透夜色,勾勒出他俊美绝伦的五官轮廓,这样一张足矣祸害天下女人的脸,此刻却没有一丝笑意。 人人都说他是活阎王,这么多年,小鬼不是不晓得?只要能把她引出来,别说区区几个百姓,就是屠了整座襄城都不在话下。 “可夫人要知道因为自己牵累无辜之人,日后怕是不能心安了。” 陆平生斜眸打量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霍加低下头:“属下只是不愿殿下和夫人再生嫌隙。” 陆平生收回视线,继续浏览夜下襄城,唇轻轻一动:“你有更好的法子?” 霍加说:“殿下可将灯谜的彩头换成夫人喜欢的东西,她若在,必会被吸引前来。” “她喜欢钱。”陆平生勾着唇,似笑非笑地说,“走的时候可没少拿。” 小鬼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吃穿都成问题的乞丐了,寻常的,她还真瞧不上。 “殿下何不试试?” 陆平生默不作声凝望着他,思了片刻,开口:“叫奉靳进来,让他把带来的火云珠也拿来。” * 东朝未行宵禁,所以即便到了夜中,也是一片繁花胜景。灯火掩在楼阁之间,谁家的幔帐被风吹起在窗台上,恍恍惚惚映着屋宇中的各色人影。街市本宽阔,如今却被行人和摊肆挤满,人人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那灯谜的头彩是什么。 没过多久,奖励便一一呈出,金银珠宝一应俱全,引得众人惊呼不已。 最后的头彩是由一个锦盒装置,盒盖掀起,通体火红的明珠骤起熠熠如火的光芒,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这、这难不成就是火云珠!”有人惊呼。 “火云珠是什么?” “听闻天下仅有一颗,想不到官家竟舍得将这等宝贝拿出来!” 此言一出,议论纷纷。 女孩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抗拒力,嘉言也不例外,垫着脚望向高台,想再看两眼。 不一会儿台上走出个面目文秀,青衫磊落的中年男子,由于耳边吵杂声不断,他说了什么嘉言压根没听清楚,等到人群忽然高喝起来,才知道猜灯谜开始了。 猜迷的人十分多,嘉言甚至来不及开口。 奖项很被人一一赢走,望着身边那些人高马大声音高亮的男人,难免有些气馁。 赢得人满脸笑意,抢不到的唉声连连,呼和声此起彼伏。 等头彩再次被拿出时,身量娇小的嘉言早被挤出人堆,再也进不去,只能远远站在一旁。 “站在外面发什么愣,想要就去拿。”不知何时,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低沉轻缓,穿透喧闹随风送至。 嘉言一惊回头,望着身后那人。 黑袍临风,金冠束发,袖袂上的苍鹰烈烈展翅,夜下格外醒目。正朝她慢步而来。 嘉言愣在原地。 多日不见的小鬼在此出现在眼前,穿的不男不女,好像也瘦了。知道的是她赌气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讨饭了,并且混没出个人样。 陆平生的脸色瞬间就不太好了,吩咐面前几步之遥的女孩:“过来。” 女孩没动。 陆平生皱眉,既然是跑出去没混出个人样,如今靠山来了,还不立马靠过来? “过来。”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嘉言直接转身走了。 陆平生沉默地盯着她,气氛就这样冷下来,霍加见状纵身一跃,拦住了嘉言的去路。 人被捉回来了,他又怪手下粗鲁,攥着小鬼的细胳膊,要是捏坏了怎么办? 男人双眸微眯,霍加立马松开手退至一旁。 嘉言态度很不好:“干什么?” 干什么?好得很!离家几天,斤两没长,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陆平生负手身后,冷眼瞧着她。 气氛愈发紧绷,霍加觉得自己不适合呆在这,便说:“属下去将火云珠取来。” 待他走后,男人叫她的名字:“陆嘉言,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世间的声音仿佛骤然消失一般,嘉言缓缓抬头望着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陆平生已快她一步走过来,将她抱入了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还要闹到几时?”他俯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嘉言挣扎,奈 何他力气太大,叫她脱离不出。 那满眸的柔情让她痛不欲生,心中竭力压抑着的激烈情绪终于在喉间爆发—— “放开我,你放开我!” 陆平生松开手,看着她含泪的双眼,心里烦得不行。 霍加很快取来了火云珠,不知情的百姓还在为头彩欢呼雀跃,珠子递到跟前的一刹那,嘉言终于明白今日灯会的目地。 “这灯会是你办的,为了引我出来?你一早就知道我在襄城?你计划好了的?” 霍加替他解释:“殿下并不知道你在襄城,他一直在找你,办灯会已是下下策。” “找我?”嘉言的眼角已沁出泪光,“高高在上的湘东王有那么多红颜知己,找我做什么?可怜我自幼丧亲吗?二哥都不在了,你又何苦假惺惺装好人。” 这话未免太放肆了,霍加出声提醒:“夫人,慎言。” 嘉言一点也不打算慎言,陆平生也不生气,由着她放肆,等她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她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脾气闹起来没完没了,叫人想解释也不行。这次陆平生没要霍加动手,自己追上女孩,将她拦腰抱起,一把扛在了肩头,任她如何踢打也无动于衷,直至来到一条暗黑的小巷中,才把人放下。 颈上痛意清晰,是她刚才咬的,陆平生反手一摸,摸出了血迹,他没有生气,而是捏起嘉言的下颚,借着微弱的光细细打量。 “咬伤自己没?” “猫哭耗子,不用你管。” 他一笑:“我不管谁管?” 嘉言望着他英俊的脸庞,不得不佩服此人演技太好,什么关心的戏码深情的戏码信手捏来。已经上过当,血海深仇在身,若再信,未免太傻了。 陆平生将她的别扭劲尽收眼底,很是不解:“你到底在气什么?” 嘉言甩开腕间的手,“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陆平生想起霍加的话,“我可以解释。” “呵,”嘉言被气笑了。 “听话听一半,乱吃醋不讲道理。”男人望着他,只有一句解释,“红袖死了。” 嘉言一愣。 “我杀的。” 嘉言很快回过神,又是冷笑。 活阎王就是活阎王,杀人这种事居然说得轻描淡写。 “知不知道红袖为什么会死?”陆平生低下头,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眼中透着轻微的血红,“她胆子大了,胡说八道的本事日益见长,竟然敢指责本王的夫人。” 说完,移开脸静静地观察着她。 嘉言先是浑身一僵,又是冷笑,脸上表情千奇百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可无论哪一种,深皱的眉头都没有舒缓过。 男人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刚要掰过那斜身对着自己的姑娘,对方就开口了。 “我问你,你身边有没有一个手下,方脸虬须,身上纹着吊睛苍虎?” 陆平生睨着她,沉默片刻,慢慢启唇:“王大虎。” 第50章 “果然是你!”泪水夺眶而出, 盛怒之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和霍加塞给自己的火云珠一气掷飞,“你这虚伪的小人!还给你!” 笛身撞到墙壁, 横腰断成两节,火云珠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滚再滚, 滚出巷中。 王大虎远远望着, 感叹道:“殿下一生杀伐果断, 人称活阎王,想不到找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无情。” 当初的沈樱当众甩了他一巴掌,这个年纪小点的更狠, 价值连城的两个宝贝说不要就不要了。这玉笛贵比国玺,火云珠更是天下间仅此一颗, 是殿下生母, 已故太后心爱之物啊! 可她说扔就扔, 还在那辱骂殿下。 王大虎看人玩闹不嫌事大,胳膊戳了戳身边的奉靳, “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看殿下这辈子注定要折在‘情’字上了。” 奉靳提醒他:“别乱说话。” 王大虎“啧”了声:“咱们殿下什么脾气, 你瞅瞅,被骂的都开不了口。” 奉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昏暗的巷子隐约可以看见个姑娘在愤怒地说些什么,而他对面的男人站立笔直,由着她动口动手, 最后还动脚踢了两下,始终不发一言。 “训狗都没这么训的。”奉靳想上去,被王大虎一把拦住,“这是人家家事, 殿下不打老婆不代表不打你,别上赶着送死。” 巷内,被夫人又打又骂的陆平生终于开口:“你认识王大虎?” 这个手下一直在暗处替他办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露面。 而她在听到自己肯定的那一刹,完全没了理智,看来不但认识,还有很大的过节。 他不问还好,一问,嘉言更失控,既恨又痛,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由于个子太矮,揪得有些费力,即便踮起脚也很吃劲。 陆平生见状,微微俯身。 嘉言一点儿也不客气,揪住他恨恨地说:“何必装蒜?落雨村是怎么没的,我阿奶乡亲是怎么死的?还不是你的好手下王大虎干的好事!” 男人闻言,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嘉言咬牙,目中怒火四溢:“我亲眼所见,岂会有假?怎会有假!” 一想到那个夜晚,泪水就模糊了双眼,任她如何眨,视线也再难清晰。 “你杀了我全村,又把我带回家,假惺惺对我好,全部都是假的!都是因为二哥!可二哥一生慈悲,知道你的恶魔心肠吗?他知道吗!” 嘉言越说越恨,毫不犹豫咬向了他另外半侧脖颈。 疼痛骤然而生,她的泪水滚入伤口,又涩又疼,陆平生终于皱了下眉,反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拽了下来,“冷静点。”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坏得彻底,做过的事从没不敢承认过,没做过的也不会硬认。 “你要我怎么冷静?!” 小鬼哭花了脸,泪水鼻涕一大把,像只花猫。陆平生想为她擦拭,又怕她更激动,犹豫片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我没派人杀你的亲人,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个交代。” “鬼话连篇!” 陆平生说:“我若做了,何须骗你?” 真像她说的,还骗了这么多年,闲得慌? 况且那时候她才多大?他想要女人什么样的没有,天下也多的事能言善道的小孩去陪淮生,何必花那些心思哄这么个小鬼。 他以为嘉言冷静下来能明白,没想到她一把扯出脖子上的链子,质问:“是为了这个吧?” 巫族,巫族,通通都是为了巫族! 巫族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这些权贵要灭口?灵儿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们还不罢休! 陆平生看见她又扯出那链子,让她放好。 嘉言抹了把泪,冷笑:“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既然知道在我身上,杀了我啊,杀了我它就是你的!” 她现在十分激动,说来说去就是认定陆平生杀了她的族人,还是派出的王大虎。 男人沉吟片刻,眯了眯眼,“明镜山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跟我说。”他的镇定气得嘉言手指发抖,“是我亲眼见到的,你干了事想赖给别人吗?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善茬!” 话已至此,显然是说不通了。 “先跟我回去,我查清楚给你交代。” “不需要!”嘉言用力甩开他的手,“是我无能,杀不了你!要么你今天杀了我,否则他日我一定让你后悔!” 捉来的小野猫长了獠牙,发起了狠,不怕他了,还要杀人。 陆平生看着她在眼前张牙舞爪,听着她那些凶巴巴的话,竟然笑了。 “不如你跟我回去,趁我不备的时候,更好下手,不是么?” 他的话极具诱惑力,也十分在理,生活在同一所屋檐下确实容易下手。 可嘉言很害怕。 她在不久前的回忆中轻易获取了答案,那夜的失望与伤心历历在目,让她忍不住全身发颤,想笑,可眼泪却止不住落下。巷外的光被陆平生挡在了 身后,她在阴影中慢慢蹲下身,望着眼前无边的夜色,抱紧双臂,身子逐渐僵冷。 比起杀不了他,她更怕爱上他。 也是这样一个暗黑的巷口,他带自己回家,满足了自己所有要求;在衣铺里,他为自己出头,在北宫里,他毫无顾忌的护短;成婚时,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安排妥帖,婚后他的以礼相待…… 长久的相处,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他。 明明是站在九云之巅笑看人世繁华的天家之子,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 “大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度开口,声音小小的,言词已是如常的平静。 陆平生屈膝蹲下,抚了抚她的后颈,“要是真的好,你又怎会一走了之?” 她把脸埋在双臂间,不肯抬起:“沈贵妃已经回来了,我走,不好吗?” “以前或许,现在么……” “现在怎么?” “找不到你,我很担心。”沉默半晌,他才轻轻说道。 仅此一句,再无其他解释。 …… …… 陆平生回去的时候,王大虎刚和奉靳聊完八卦,心情很不错,把捡回来的火云珠和断成两节的玉笛放到陆平生房中,哼着小曲,十分悠哉。 可随着“砰”一声,门被踹开,他快活的日子也到头了。 “把王大虎叫过来!” 即便是当年的皇位之争,他虽生气,也不曾如此雷霆震怒。 几个心腹很快就毕恭毕敬站在屋内,他坐在那一言不发,但大伙清楚地感受到有股怒气在迅速蔓延,面面相觑后,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这时,王大虎注意到他脖子两侧的红痕,悄悄拽了拽奉靳的袖子,示意他看,一脸八卦。要说夫人看着娇小,力气这么大呢,给殿下吸出这么深的两个印子,啧啧啧,可惜了殿下那么英俊的一张脸,脖子带了伤太影响美观了。 王大虎全然不知陆平生的怒意皆来自于他,不知死活地看了又看,直到霍加斜身挡在了他眼前,拱手道:“不知大虎犯了何错?” 王大虎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感情这是冲他来的。 “殿下,属下犯什么错了?” 他最近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平生目光如冰,唇却轻轻勾起:“你胆子大了,敢无令擅自行动?” 王大虎不晓得他又说的哪门子陈年往事,直喊冤:“属下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擅自行动!” “是么?” 王大虎琢磨不透他的喜怒,硬着头皮说:“殿下直说便是,真是属下做的,属下认罚。” 陆平生横了他一眼:“落雨村的灭村惨案,你办的?” 王大虎两眼翻白,差点晕死过去:“殿下,这是哪个兔崽子冤枉我!” 天地良心,他连落雨村在哪都不知道,什么灭门惨案,不带这么扣屎盆子的! “我他妈连落雨村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谁冤枉老子!殿下,你把人交出来,我王大虎这辈子最受不得被人冤枉!”王大虎越说越激动,嚷嚷着要讲污蔑之人大卸八块。 陆平生被他吵吵得烦,一挥手,奉靳立马将人拉了出去。 “行了行了,殿下就是问问,没有就没有,你激动哪门子。”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霍加说出心中疑惑:“落雨村毁于明镜山的手中,殿下,您知道的。” 陆平生当然知道,当初还吩咐霍加不许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免得那小鬼掺和进来。可是她今天那么激动,一口咬定亲眼所见是王大虎所为,叫他不得不怀疑。 “大虎一母同胞的弟弟小虎在替明镜山办事,兄弟二人样貌极为相似,前几日夫人就在明镜山手上,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陆平生不耐烦地皱眉:“衣服都扒了,光着身子她能认错?” 至此,他耐性全无,竭力按住怒意,将手侧一卷密函甩过去,“陆长生不是嫌这皇帝当的不自在?去告诉他,一统天下,俯首四海九州的机会就在眼前。” 霍加已经许久未见他心情如此之差,眼底皆是化不开的黑暗,握着密函不敢多问,沉默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听说夫人很抗拒跟您回来。” 抗拒? 男人听罢扯唇一笑。 同归于尽,杀人全家,这种报复的手段他见多了。 要不要留,许不许走,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做主了? * 陆平生回屋时已是深夜,这小姑娘在巷子里说的头头是道,每一句都在拱火,什么看到人家没穿衣服了……没穿衣服也敢看?陆淮生教出来的好学生,这么大的姑娘不知道羞! 好在她最后闹得没力气了,任由自己抱回来不再抗拒。 陆平生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拉了拉被子,拉不动,才知道她没睡。 “睡不着?”屋内没点灯,他弯腰想看看她,却发现她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知道她的反常是因为什么,本来不打算在深更半夜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时候跟她说的。 可不说,她又折腾自己。 “王大虎有个胞弟在明镜山手下办事。” 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陆平生俯身,语气无奈:“真是我做的,会不敢认?” 他的话每一字嘉言都听得很清楚,但觉得很离谱。 她相信那个什么王大虎有个胞弟,可是陆平生跟明镜山是什么关系?两个人恨不得杀了对方,会容许手手下的弟弟去给仇敌卖命?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 “你想要巫族的东西,大可以杀了我直接抢走,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大人,你图什么?” 长久不说话,一开口,喉咙又干又涩,像砂砾滚过,反复咽了咽,才稍有缓解。 “沈贵妃也回来了,如果是因为二哥才留下我,其实不必要。我跟在你身边也不快乐,还很害怕,二哥在天有灵,大概也不希望看到我这样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不是妥协了,只是忽然认清了,在这些权贵跟前,自己就如蝼蚁一般。他可以大手一挥在东朝每一座城池搞什么灯会,财力人力应有尽有,自己又能跑到哪去呢? 原以为陆平生要发怒,可他望着眼前的女孩,竟鬼使神差冒出一句:“怎样才会快乐?” “还有,”他撩袍坐在她身侧,问道,“怕什么?” 嘉言说:“眼见为实,我没法相信你那些话。” “这容易,我让人把王小虎抓来不就行了?”陆平生耐着性子,也放轻了声音。 “他们是亲兄弟,哥哥在你手上,弟弟难道不会撒谎么?”她忍住眸中的酸涩,还是摇头,“比起不能手刃你,我更害怕会爱上你。”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嘉言以为他已经走了,他才缓缓开口,“这有什么?我们的关系,合情合理。” “我们没有关系。”嘉言强调,“和离书已经给你了。” 说完就听见他笑了,笑声散在耳边,还是那么好听,即便瞧不见,也能猜到那张俊美倜傥的脸上此刻是什么样的神采。 很显然,那封和离书他根本没当回事。 成婚由她,分手由他,公平的很。 或许是见到这样的贵公子也有无赖的时候,嘉言噎了一下。 晚间的疯狂的举动忽然不停地往脑子里钻,无论哪一幕都让她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就算再恨他,也不能这样作死啊,如果命都没了,恨还有意义吗? 嘉言悄悄抬眼觑了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又迅速把脸埋回双臂之间:“我把你咬伤了,你不杀我吗?” 啧,要说外头就爱乱传,他有那么爱杀人? 嘉言听不到声音,还以为陆平生在想个解气的法子准备弄死自己,窝在那一动不敢动。谁知对方在安静了一瞬后,只是说:“你心里有气。” 嘉言承认得大方:“还有恨。如果可以, 我会杀了你。” 陆平生自动忽视了她的话,屈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说道:“都气成这样了,我不给你出气,气坏了算谁的?”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会哄女人开心。 这样的贵公子,温温柔柔地说一句“我不给你出气,气坏了算谁的。”也怪不得能把那些红颜迷了个七荤八素。 她以为这是他的家常便饭,却不知道,陆平生这辈子没这样哄过女人。他精力有限,可以大把撒钱,给予权利地位,唯独没什么耐心,就算是对当年的沈樱,也从未屈尊降贵,像这样耐心至极。 都说湘东王求爱无果,还当众被沈樱甩了一巴掌,只有他知道,对沈樱的爱就断送在那个巴掌里,否则以他的脾性,岂会放任沈家离开东朝,放任沈樱嫁给别人。 这是他第二次被女人打,拳打脚踢了一顿,动手动脚还动口,不用看都知道脖子被咬成了什么样,两边都见了血,小鬼就差没把吃奶的劲使出来了,可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在担心她。 担心她会不会怕自己气坏了,担心她咬人的时候有没有伤着自己。 倒不是因为她年轻,对小姑娘心生怜爱。 年纪小的女人他也见过,秦楼楚馆里,有的还没这小鬼大。 一部分原因是淮生,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已经成婚,她是妻子,至于还有一部分原因…… 陆平生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打算把自己闷死,还是等我把你捞出来?” 刚说完,嘉言就出来了,央求道:“你放我走吧。” 陆平生:“不是说我杀了你家人,不想报仇了?” 嘉言知道就算在身边也报不了仇,他身手那么好,手下也个个都是高手,真动起手来,怕还没近他身,就尸骨无存了。 “不,我想走。” 说来说去还是要走,陆平生望着她,不知道要怎么哄:“我亲自来找你,还不够么?” 他声音低柔,说得无奈,嘉言皱眉:“你不也去找沈贵妃了。”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 每次说到沈樱,小鬼都要问到底,他叹了声,正要给她好好说道说道,再找不到她有多少人会跟着遭殃时,小鬼忽然又说:“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得,脾气又上来了。 嘉言深吸了口气:“大人,和离书我已经给你了。” “和离书?”男人微微挑眉,从怀中取出个信笺,“你说这个?” 嘉言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将那封和离书撕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陆平生当成什么了?” 嘉言懒得跟她多说,也不晓得哪来的力气,狠狠将他推开,跨过他的腰就要走,结果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男人伸手一捞,抱她坐在自己身上。 嘉言又气又恨又烦,火气一下又拱了上来:“你放开我!你怎么这么没皮没脸!” 可任她如何挣扎,搭在腰上的手纹丝不动,无奈之下,作势又要咬。 陆平生头偏头躲开了。 嘉言冷道:“怕了就放我走。” 结果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别咬脸。” 嘉言动作猛地一滞,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声音懒散:“留疤岂不是很丑?” “……”嘉言又气又无语,翻到床里侧去了。 跟他说话迟早气死,还不如睡觉。 他倒不生气,在一旁躺下,还不忘告诉她:“我要睡了,想杀的话动静小点,最好等我睡着了再动手。”说着还不忘拉来被子盖住她,“习武之人,有点动静就会醒,条件反射误伤了你不好。” 说完就再无动静。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没睡,嘉言在床里侧死死瞪了他一个晚上,直到破晓时,实在撑不住睡去。 第二天一早,陆平生就给王大虎下了个命令:捉王小虎。 这事别人办还不行,偏要王大虎去,奉靳两次想把这个活揽下来,都被霍加拉住了。 王大虎也不是不愿接这活,只不过—— “殿下,我那个弟弟脾气倔强,且素来与我不和,真要硬抓,只怕会两败俱伤。”王大虎跪在地上,“我虽与他不和,但是亲手杀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 “不和?”陆平生看了他两眼,戳穿,“这么说,当初不顾死活放你走的另有其人?” “殿、殿下?”王大虎被堵得哑口无言。 “行了。”陆平生挥挥手,“把镜子拿来。” 铜镜很快呈上,男人看到脖子上的伤口时,十分不悦。 王大虎还跪在地上,被他的举动惊住,心里十分奇怪。 殿下从来不是在乎容颜的人,今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将脸和脖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看到脖子上的伤口皱眉,看到脸上完好如初才稍有缓解。 好像对样貌有些过分在意了。 他看向霍加,毕竟霍加最了解殿下。 霍加直接无视,上前一步,提醒道:“殿下在襄城已经有些时日了。” “嗯。”陆平生反复查看,确认脸上没受伤才放下铜镜,“三日后启程。” 霍加迟疑:“殿下……” 陆平生睨了眼依然跪在地上的人,不耐烦了:“王大虎?” “有!”王大虎还以为殿下要收回成命,结果只是一声冰冷无情的:滚! 人走后,陆平生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语气不紧不慢,“说吧。” “司马洵葬在了云泽山,大丧过后,新帝就要即位。” 霍加可以说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很多事陆平生都不会瞒着他,譬如新帝的血脉。 “这事您当真不管,要眼睁睁看着明镜山霍乱北朝江山,让北皇的心血付诸东流吗?” 皇帝不急急太监,说的就是现在的霍加。 陆平生毫不在意地冷冷一笑:“路指给陆长生了,轮得到我操心?” “您是想让陛下插手这件事?” “他不是嫌皇帝当得憋屈?” 现在不憋屈的来了,成了就是天下之主,不成就继续在他的东朝当缩头乌龟。 “可陛下如何插手北朝的事?” 总也要有个由头手,贸然起兵弄到最后失了民心两败俱伤不说,搞不好还让虎视眈眈的胡人捡了便宜去。 “没理由不会自己找?” 路都指明了,那废物皇帝难不成还等着给他把理由也找好?要不要顺便帮他把仗打了,把北朝收了,最后他还舒舒服服守着江山,自己再背上点骂名? 陆平生沉着脸教训他:“轮不到你操心。” 这么多年过去,每次说到金銮上的陆长生他都十分不爽。 说恨,也没有带兵杀上金銮,夺了他的皇位,说不恨了,又丝毫没放下。 现在二殿下已经不在了,已经没有任何顾虑,完全可以杀进皇宫,可他又没有这么做。 霍加其实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 只是想掌权吗?陛下年少,可是将来羽翼丰满,湘东王的权又能握在手里多久?不放手的话到时候迟早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殿下啊殿下……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陆平生瞥见他那忧郁满脸的模样就烦得不行:“好人当不了皇帝。” 皇位安稳坐了这么多年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自北帝病后,陆长生私底下的小动作就没停过,早就书信往北,也不知道想洽谈什么。结果巴巴的送去,又被人退了回来,然后开始重用一些他从前根本瞧不上的清流名士,那些人的嘴跟就跟利剑一样,引经据典,颠倒是非,什么话说不出来? 憋屈久了,忽然受到重用,以后还不为他马首是瞻? 很好,会拉拢人心了。 男人冷笑一声,不料下颚擦到了衣角,火辣辣的疼着,拿起铜镜一瞧,有个浅浅的红痕挂在那,估计是昨晚被那小鬼挠破。 虽说不深不长,可是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影响美观。 霍加看着坐上的男人拿个铜镜反复照脸,总算能明白王大虎了。殿下可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贵公子,那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当初上战场,身上不知落了多少伤,如今却为了个根本就不打眼的红痕纠结了半天。 “很难看?”陆平生问。 霍加愣了一下,“不难看。” 他的脸不显年纪不说,还俊得有些过分,别说这道小小的划痕,就算添上一道疤都不会有 太大影响。 霍加是发自肺腑夸赞:“殿下仪表堂堂,风仪翩翩,实在令人羡慕。” 从不会夸人的手下突然冒出这些话,那可信度就是实打实的。 陆平生看了他片刻,摆手道:“去给我找个女人来。” “是。”霍加领命,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反应过来,“殿下,找谁?”——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我胆子大不大?[墨镜][墨镜]嚣不嚣张?就是欠揍,就是皮痒。[墨镜][墨镜]《 》 50-60 第51章 然而男人却懒得再重复。 霍加眸光闪了闪, “殿下,您是要找女人?那夫人……” 陆平生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啧了声:“婆婆妈妈, 哪那么多废话!” “是。”霍加不再多言,离开了屋内, 去给他找女人。 要说陆平生喜欢什么类型的, 霍加跟了他这么久, 还算了解,漂亮的、温柔的、才华横溢的……说白了只要女人够漂亮,其他都不重要。 不过有一点, 他不喜欢废话多的。 那种一句话反复说,还爱缠人, 是陆平生最不喜欢的。 霍加在心里把他的喜欢的类型顺了一遍, 去襄城最有名的花街柳巷里真给他找来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都要花钱, 别说带回来,就是见一面都得豪掷千金。 寻常人蹲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一睹美人风采, 湘东王轻而易举就能让人登门拜访。 美人来了, 还没到门口, 娇声软语就先响起:“公子!公子好生不知怜香惜玉呀,竟要人家亲自来——” 紧接着是香味随风拢了过来,萦绕在鼻尖。 原以为又是什么有钱的登徒子,没成想竟是如此英俊的男人。 他坐在那,举止优雅, 淡笑从容,是个实打实的贵公子。 有钱的男人多,英俊的男人也多,可是既有钱又英俊的男人简直是稀世珍宝! 这种时候要是再矜持, 可真对不起自己!于是美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内,柔滑的肌肤,温软的手臂毫不犹豫贴到了男人身上。 陆平生睨了她一眼,妆容精致,身姿柔软,声音娇滴滴的,一双勾魂美目在他身上不停流转,笑起来风情万种。 见男人望来,美人挑逗地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陆平生望着她,一笑。 回应的意思如此明显,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就可想而知了。 霍加摇摇头,打算离开。 谁料男人忽然开口:“我好看?” 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公子是人家见过最俊的!” 人好看就算,气质高贵,出手还大方,给的钱都够买下一座妓院了。她干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要是被他看中,赎了身带回家,岂不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男人又问:“喜欢?” “自然喜欢。这天下间还会有女人不喜欢公子吗?” 美人笑意盈盈,作势要吻上来。 陆平生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臂搭在桌面上,一只敲打着膝盖,嘴角噙着笑意,看起来似乎对这个美人很满意。 不过,在美人的唇快要贴上来时,他却偏头躲开了。 那道浅浅的伤痕就此暴露在美人眼前,他又问:“现在还觉得我好看?” 美人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没人告诉你,你有多英俊么?一点小小的伤痕,就算消不了,也绝不会影响您的容颜分毫。” 霍加这么说,这个青楼里的女人也这么说。 那就是真的了,小小伤痕不影响他的脸。 陆平生心情不错,美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正要将刚才的吻进行下去时,原本坐着的男人霍然起身。 美人猝不及防,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公子?”美人很意外。 这一摔差点没把她腰给摔断,这么好看有钱的男人,却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伸出手,试图去拉陆平生的衣角。 “公子,人家的腰好痛,公子可否抱我?” 这声音,简直都能酥到人心坎儿里去了。 同为男人,还是个跟在陆平生身边多年,见惯了丽人美色的男人,霍加的眼光自然也是不差的,挑的这个女人无论从外貌性格还是声音,都是绝大多数男人喜欢的那类。 要是换做以前,陆平生心情好的时候,早就把美人搂在怀里轻轻安抚了,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对投怀送抱的美人发多大脾气。 可是今天,陆平生直接迈出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美人再次失去重心跌落在地。 霍加看在眼里,很纳闷。 人是他要的,找来了又这样,是不满意? “霍加。” 霍加还在猜测,听到陆平生叫他,立马回过神,“殿下有何吩咐?” 男人瞥了眼脚下,“打发掉。” “是。” 还沉溺在富贵梦中的女人哪受得了这么大的落差,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惹恼了这位贵公子,膝行上前,半点形象也不顾了,一个劲解释:“公子,我说的都是真话呀!您确实风姿无双,无人可比,不信,不信我可以发誓的!” 说着竖起手,指天为誓。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陆平生一句也没听进去,看向霍加:“还愣着做什么?” 霍加正要去拉那女子,不料女人突然抱住了陆平生的腰:“公子,我做错什么了?还没服侍您,怎知我好不好,给我一次机会吧公子!” 要说钱给多了也有坏处,甩不掉。 眼见陆平生脸色越来越难看,霍加赶紧上去。 “霍加——” 门外有人叫他,霍加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感觉到屋内的气氛冷了下来。 他一抬头,就见陆平生脸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 再一回头,嘉言站在身后。 夹在二人之间,霍加头皮发麻,只觉得此情此景,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自己,而是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大虎。 他要是在,会说什么? 有好戏看了? 还是—— 哦豁!殿下又要被老婆咬了。 “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陆平生甩开女人的手,冷冷地看向霍加,那眼神能杀人。 此刻的霍加也顾不上对方是不是女人,能不能动手,直接上去把人扛在肩上。 女人还在叫:“公子把我叫来,不就是想同我欢好?” 她倒挂在霍加身上,努力昂头,还想为自己争取,看到嘉言时,更是怒火中烧,“公子既找了人陪,又叫我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我虽是青楼女子,可也不是随便能让人戏耍的!” 她的话透露出几个重要的事:好.色的陆平生死性不改,去青楼找女人,还误把嘉言也当成了青楼女。霍加怕她再吐出什么不知好歹的话来,直接一拳头将她敲晕:“闭嘴把你!” 耳根总算清净了,他迅速把人弄走,屋子里只剩下嘉言和陆平生。 “睡醒了?”对望片刻,陆平生开口打破了无话的尴尬,并未打算解释。 嘉言知道他是什么人,风流成性,红颜无数,这样的人到死都不会改,改不改跟她也没多少关系,他们已经和离了,他只是仇人。 甩甩头,努力将刚才的一幕撇出脑海,质问他:“你让人看着我?” “是保护你安全。” “我不需要保护。” “那可不行,再被坏人抓去怎么办?” 好不容易养大的小花,真被人折断了茎叶,谁陪? “我不需要你保护,就算被人抓去,也跟你没关系。”嘉言不耐烦地强调,“不要控制我,行吗?” 刚才睡醒出门,发现门外站着两个生面孔,直接就拦住了她的去路,说是陆平生安排保护她的安全,到哪都得禀报,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为什么非囚着我?” 小花皱着眉,漂亮纯净的小脸委屈巴巴的,叫人挪不开眼。 陆平生看了半晌,走过来,俯身望着她:“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证明一下自己?” 也不知道这听风是雨,猴急火燎的性子像谁。 嘉言冷道:“证明?还是让你捏造一个令我相信的假象?” 他本事滔天,什么事干不出来,所谓证明,八成又是抓了谁,杀了谁,威胁谁,再弄出一些伪证来欺骗她。 说来说去都是他的把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湘东王,站在高处,看别人为他动怒,又为他平息,折磨得人神魂不安,很爽吧? 嘉言不想再听,转身就走。 “诶?”男人上前拉住她,“哪去?” 她甩开他的手:“回屋呆着!你不必找那些人看着,我不会再乱跑打扰你的好事。” 气性不小啊?不看着是不可能的,不过可以换个人,她不喜欢那些陌生面孔,不代表排斥霍加。 “行,回去吧。”他笑了笑,十分悠闲抱着臂。 刚刚还强词夺理拉手臂的人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嘉言有些不适应。 “你,你说话算话?”她试探。 陆平生笑意不减,“不然?” “那我走了。”说着装模作样走出几步,然后回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没有追上来的打算,松了口气,拔腿跑了。 回到屋内,门口的人果然被撤掉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起来。沈贵妃已经被送走了,自己也被找到了,襄城的这家客栈,怕是呆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又回去江城,在那间宅子里同时面对陆平生和沈樱,又该如何自处?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把自己跟沈樱放在一起?就不怕沈樱醋起来掀了他的屋顶? 算了,反正不会一直呆那儿,和仇人同在屋檐下,做不到,等回去了再想办法跑吧。 虽说门口的人撤掉了,可她也没地方去。 陆平生有句话说对了,不能乱跑。 比起明镜山,他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毕竟一个是想要她的项链,另个不但要她的项链,还会要她的命。 嘉言躺到床上,摸出脖子上的东西,在光线中细细打量,链子陈旧,看不出有什么端倪,陆平生想要大可以抢了去,废了这么多心思,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轻轻叹了声,紧接着就长久无声,满屋寂静,静得落针可闻,让人心里发慌。 这时,门忽然被敲响—— “谁?” “是我。”霍加的声音响起。 嘉言下床开门,将人请了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陆平生身边,她只认识霍加,也只和霍加关系比较好,大概……算是朋友吧。 霍加平日不会主动找自己,嘉言问:“有什么事吗?” 霍加说:“殿下派我来保护你。” “保护?”嘉言恍悟过来,怒得冷笑,“原来他不是把人撤了,而是换了个来囚禁我,想不到堂堂湘东王,也能做出这种无耻的事!” “陆姑娘,您误会殿下了。”霍加怕激怒她,不敢称呼她夫人,规规矩矩喊了声陆姑娘,告诉她,“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他下过什么屠杀落雨村的命令,一开始殿下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王大虎也确实有个兄弟在明镜山手中做事,两人模样十分相像,正因为如此,殿下从不让大虎露面,都在暗处办事。” “知道你被明镜山捉走的时候,一天一夜没合眼的殿下只身去了北朝。”霍加说,“他素日行事谨慎,无须我多言,陆姑娘也能看出来。” “陆姑娘。”霍加恭敬地唤她,“明镜山的心狠手辣你见过,殿下身手再好,双拳也难敌四手,但他只身前去找你的时候,没有想过回头。 “玉华楼的事或许真有什么误会,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要个解释。” “还有刚才。” “刚才?”哑然许久的嘉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殿下只是问她自己的脸好不好看。”霍加把陆平生的古怪告诉她,“他从不是在乎容貌之人,小小一道划痕,却在意至此,这点,我也不明白。” 嘉言听后沉默了。 屋内半晌无声,霍加知道今日的话多了,振袂跪地,“若有言辞冒犯之处,还望陆姑娘赎罪。” 嘉言怔怔的看着前方,直到他跪地,才缓过神,连忙去扶他:“你快起来!” 总算是听进些了,霍加松了口气,站起身。 嘉言却在这时说:“你是他的手下,当然会帮着他说话。” 霍加再次紧张起来:“我对天发誓觉绝无半句虚言!” 嘉言噗嗤笑了起来:“跟你开玩笑呢。” “那你……”霍加手握成拳,已是满额汗珠,“何不试着给他个机会证明清白呢?” 嘉言问:“他去明镜山那找我,回来有没有说什么?” “找不到你很着急,回来就联系各地官员,打算一座城一座城找。” 嘉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其实他想要我的链子夺走就好了。” “殿下要您的链子干什么?他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霍加又急出一身汗。 “那他为什么要以身涉险,大费周章找我?他图什么?” “有没有想过,殿下很喜欢你?” 谁不知道陆平生喜欢的是沈樱,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就算了,她已经长大,不信了。 嘉言想起那晚,他不顾一切离去,摇头:“你不用替他解释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谢我?” “谢你陪我说话。我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没有。” 霍加说:“不用言谢,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只希望我的话你能认真想想。” 嘉言笑笑,没再回应,四仰八叉躺回床上。 门开了又合上,耳边很快没了动静,霍加走了。 她整天都躺在床上,困意袭来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霍加的话,以及陆平生那句“我来找你,还不够么?” 如果他因为孤身去会明镜山就受不了,要被信任,被原谅,那么自己每每念起亲人的心痛,又要如何去忍受克服? 嘉言思了良久,直到门外再次有脚步声响起,沉寂才被打破。 “怎么不点灯?” 陆平生进屋后,看见里面黑漆漆一片就皱起眉。 他燃了灯烛后走过来,搂着嘉言的腰把人抱起来,“东西也不吃?” 这次嘉言不像先前似的抗拒,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不闹也不出声。 陆平生捏了捏她下巴:“嗯?” 嘉言终于开口:“大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讲。” “霍加告诉我,你一个人去北朝找明镜山,要救我。” 这话听起来顺耳,看来最近废话变多的霍加说的也不全是没用的,安排他来是安排对了。 他喉咙滚了滚,溢出一声:“嗯。” “那你还记得小时候跟我一起来的宴池哥吗?他现在在明镜山的手底下做事,你有没有见到他?” 樊宴池? 陆平生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 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早已看不清本来面貌,全身上下唯一双黑眸深沉难辨,透着难以言说的熟悉。 是他…… “你见过他,对不对?”嘉言抬起头,“他还好吗,明镜山有没有伤害他?” 陆平生审视着她眼中的担忧,不动声色。 “你说话呀!”嘉言焦急地攥住他的胳膊,“他好不好?” 陆平生眯了眯眼,忽地自嘴角泻出一丝冷笑。 俯身凑近她,双唇擦过柔滑的肌肤,最后停在她嘴旁。 男人的气息环绕,不冷不热地声音也清清楚楚传到耳朵里—— “很关心他?”—— 作者有话说:很多年以前, 淮生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嘉言:我喜欢好看有钱的。 那时候的陆平生:(斜眼,不屑)肤浅! 现在:[小丑][小丑][小丑]怎么办,要是变丑,她会不会不喜欢了。 第52章 “如果不是他, 我早就死在明镜山手里了。” 他靠得太近了,彼此距离不过分毫,嘉言耳根一热, 心里又烦又燥。 “是他冒死救了我,我……不希望他出事。” 陆平生不说话, 只静静地望着她。 嘉言既不敢动, 也不敢看他, 羞恼极度以至于脑中一片空白。 男人俊廷的五官近在咫尺,眉目风流漂亮,薄唇微抿着。 “去明镜山那一趟, 多年不见的人也熟络起来了,看来那是个宝地。” “那你希望他好, 还是不好呢?”陆平生唇弧微弯, 皮笑肉不笑。 “我当然不希望他出事。”嘉言咽了咽喉咙, “我热,你……能不能离远些。” “热?”男人上下打量着她, 身子在发抖, 轻轻一碰, 抖得更凶。 他将手绕至她腰间,开始解她的衣服。 嘉言顿感不妙,绷紧着身体,脑袋里飞快闪过那些男男女女一起的画面。 “大大大,大人。” “嗯?” 不说话还好, 一开口,低低沉沉的‘嗯?’令她的心跳更快。 “大人,我想过了,我愿意给你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樊大哥怎么样了,我不想一直心存愧疚和担心,还有……” “讲。” “你到底想要干嘛?”嘉言已带着哭腔,“我还年轻,你都那么老了,而且,而且你说过不碰我的……” 腰间的动作停下了。 “什么?” 动作停是停了,不过他脸还贴着呢。 陆平生捏住她下巴,将那张小脸转了过来,迫使她盯着自己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嘉言恨自己的死嘴胡说八道,关键时候却又一句狡辩的话也吐不出来,甚至在他的逼问下,不知死活地重复道:“你不能碰我。” 说完就紧紧闭上眼。 死就死吧。 面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而是问:“你说我老?” 他还没到三十岁呢,老? 嘉言连忙狡辩:“没有没有,只是年纪比我大了那么一点而已。” 她所谓的大一点点,已经和‘老’挂钩了。 此刻陆平生英俊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暖意。 “然后呢,为什么不能碰你?” 嘉言欲哭无泪:“我已经不是你夫人了,你怎能对我做那事。” “那种事?”他咀嚼着这句话,“是什么事?” 嘉言心一横:“就是夫妻间的那种事。” …… …… 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陆平生松开手,深幽的眸中尽是玩味。 “我要想呢?” “大人?”嘉言瞪大双眼,紧紧地拢着衣服,一个劲摇头:“不可以!”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这老色.鬼起了歹意? 她悄悄往后缩了缩:“你外面有那么多女人,你可以去找她们,早上那个就很漂亮!” 陆平生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斜身屈膝而坐,姿态间分外懒散。 “这跟找女人又有什么关系?”他意外了,“我不过看你热,想帮你把外衫脱了,紧张什么?” “脱脱,脱衣服?” 男人唇角轻勾,笑得好看极了:“过来。” 嘉言半信半疑,不过去。 陆平生“啧”了声,不屑道:“我想要女人,需要靠这种手段得到吗?” 这倒是,只要他想,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湘东王见惯丽人,不至于对个小姑娘用强。 嘉言绷得发痛的筋骨在他的话下一一松缓,冷静下来后,决定给他机会。 “大人,你之前说要证明自己不是凶手,我想,我愿意给你机会。” 倒不是听了霍加的几句话就释怀了。 他要真是凶手,宴池哥见到他一定会动手,可并没有。 但若明镜山是凶手,宴池哥又为什么要效命多年? 所以凶手到底是谁,她也迷茫了。 男人“嗯”了声:“条件是告诉你樊宴池好不好,不好的话顺便帮你救一下,是吧?” 嘉言:“……”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平生话语幽幽:“知道跟上个跟我谈条件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嘉言知道他心狠手辣,可也真的很想知道宴池哥有没有受罚。她低下头,在想怎样才能让这男人同意,不料这个动作又惹来了不满。 说两句就不吭声,低着个头一脸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把她怎么了。 陆平生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我倒很想知道,樊宴池真出了什么事,你拿什么让我去救他?” “所以……你真见到了他,他很不好?” 男人不语,手指却缓缓松开,居高临下望着她,目中再无分毫温度。 “是不是?”嘉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变大了,“你告诉我!” “学会吼人了?” 两句话说不到就发狠,哪儿染上的臭毛病?八成跟那个什么樊宴池学的! 也是,跟着明镜山的人能有什么好? 嘉言知道让他办事是有条件的,可又想不到拿什么做交换。 心里着急,语气更不好了:“那你之前娶我的时候还说的那么好听,现在办点事都不肯!” 男人挑眉看着她。 反正和离书都撕了,他也没承认,那就是不作数,嘉言说的心安理得:“樊大哥偷偷放我走,我担心他有什么错?如果他真的因我出事,我如何心安……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为已经成婚了,事了了,以前说的话就都不作数了,我让你办点事就这么难吗?” 自己的夫人因一个男人问东问西,换了谁都不痛快。 可要是夫人命令他去办点什么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起她总是一副唯唯诺诺,有话不敢说,想要什么不敢提,陆平生更喜欢她这样直截了当命令。 这才对,是正常夫妻的样子。 她就该要点什么,要求点什么。 身为男人,夫人的要求,哪有不满足的? 嘉言见他不说话,正发愁呢,没想到男人竟然笑了,也不绷着个脸了,心情似乎不错,于是试探道:“别人让你办事……都用什么来交换的?” 陆平生抬手托住那张正凑近自己、充满好奇的小脸,轻轻捏了捏。 “他们是他们,你不一样。” 嘉言的心一下沉落谷底。 不一样,那就是说自己找他办事,会更难? “可是大人……” “我确实见到樊宴池了,私放你的罪名不小,受了罚。” “那他?” 陆平生瞥了眼抓在自己腕间的手,笑意敛了敛:“没死。看来明镜山很重用他,就轮不到你去操心。” 嘉言知道私放她罪名很大,所以陆平生轻描淡写说来的时候,她半信半疑:“真的吗?” 男人皱眉:“我骗你做什么?” “那他伤的重吗?明镜山事后会不会杀了他?对了,还有五石散,明镜山最喜欢喂人吃五石散了,会不会喂他?” 陆平生目色一沉:“你知道五石散?” 嘉言点头:“我曾跟沈贵妃关在一起,她就是被喂了五石散,神志不清。” “沈樱?”男人眯了眯眼,“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嘉言摇头:“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疯癫,也没说什么。那个时候明镜山把我关起来,也想喂我五石散,幸亏明玉及时领了宴池哥过来。” “明镜山喂你五石散?”陆平生当即就变了脸色,“为什么?” 巫族的东西还在她手上,她又是自己的夫人,这个女孩的利用价值有多 大明镜山不会不知道。五石散致幻,吃傻了吃疯了,就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 他没那个胆子,也不会愚蠢到给她喂五石散。 嘉言说:“他叫我配合他害你,我没答应。” “哦?为什么不答应。”男人闻言又笑开,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以为小鬼良心发现,能说出什么好话,没想到她只是说:“你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是。我谁也不信。” 陆平生:“……” “而且,要是你因我而死,二哥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吧。” 提起陆淮生,陆平生的脸色也不大好了,他收回目光,注视着苍穹,似乎在寻找白云流动的影子,良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小鬼又开口:“大人,宴池哥那边,你能不能……” “放心。明镜山不会杀他。”陆平生回过神,“别人的事少操心,明天回江城。” “明天?” 男人没有过多解释,转身要走,嘉言立马追上他的脚步问:“那沈贵妃呢?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奉靳已经将沈樱送回江城。” “已经回去了?可她是北皇的妃子,你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司马洵薨逝,明镜山掌局,搞不好沈樱是他的女人里唯一能活下来的。”陆平生解释,“送回去就是入了明镜山的口。” 他说句句在理,嘉言也很同情沈樱的遭遇,只是都回江城,住在一所屋檐下,这合适吗? 也不知道这男人怎么想的,既不放自己离开,又要让自己身处这样的尴尬之中。 嘉言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同他商量着:“要不我就在襄城吧,你不放心就派人看着。” 男人回头望着她,扬了扬眉:“为什么?” 他将小鬼上下扫视一遍,不过一刻,就明白了什么,点评道:“胡思乱想。”——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本写完已经一年了。 我想想他俩啥时候圆房的。[哦哦哦][哦哦哦] 第53章 江城 沈樱第一次来这里, 好奇不已。 这是陆平生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比邺都的湘东王府呆的都要久,直到淮生过世后也依然住着, 可见他对江城的喜爱,对这所宅子的喜爱。 淮生的灵位也在这里, 沈樱神智清楚的时候会给他上柱香。记忆里, 淮生身子一直都不好, 即使权势滔天的湘东王,耗费无数财力人力,也只是多保了他十几年。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明镜山和五石散。 沈樱恨明镜山, 也恨五石散,然而一旦发病又控制不住地想。 陆平生安排了大夫为她戒除, 可这东西一旦染上又岂是轻易可以戒掉的?她回来的几天, 身上又增添不少伤痕, 都是控制不住五石散的药性,伤害了自己。 最后大夫婢女们没办法, 只能在她发病时, 用绳子将她捆起来。 沈樱来的第六天, 陆平生终于带着嘉言回来了。 此时沈樱药瘾上来,正在院子里乱跑乱窜,躲避绳索的同时,在每一个角落翻找着,企图找到些五石散的影子, 哪怕只有一点点,能缓解那万虫挠心的痛苦也好。 后头跟了一群婢女,想靠近,又怕她激动, 只能小心翼翼地。 沈樱找不到五石散就开始扯自己的头发,抓挠自己的皮肤,没有衣物遮蔽的地方很快就被抓破了皮,身后的婢女见状,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么去拦她。 要是霍加他们在就好了。 有个习武之人在,会方便许多吧? 一院子人看着她发疯,却都无能为力,沈樱边哭边跑,在回廊拐弯的时候猛地撞入一个怀抱。 “平生?”一见到来人,她立马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平生!你行行好,给我一点仙散吧!平生……” 他们曾是相爱的恋人,也只有在陆平生怀中,沈樱才有片刻的宁静。 婢女们这下更不敢上前了,谁敢从主子怀里绑人? 陆平生双手负后,眉头紧皱,对她无礼的触碰很不爽。 “撒开。” 很显然,跟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说不通。 人回来有几天了,也找了大夫帮助她戒除五石散,怎么半点效果没有? 陆平生目光转向回廊里那几个大夫。 几人与他一对视,纷纷跪地,“夫人不配合,我等也没法呀,万不得已才用绳子捆。” 他们误把沈樱当成了他的夫人,这也难怪,满院子里的女人也只有沈樱和他年纪相仿,如今还扑在他怀里,不是夫人是什么? 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很快惹来陆平生的不满。 “乱叫什么?”男人脸色不悦,睨了眼腰间,“要捆还不动手?” 原来这不是他夫人啊,几人愣了愣,随即招呼婢女上前拉开沈樱,用绳子将她捆上。 有个大夫边打绳结边解释:“这也是没辙,她一起瘾就会伤害自己。” 陆平生到没说什么,嘉言站在他身后长久无言,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怎么也挡不住,总有稀稀疏疏的光影穿透指缝,照得她双眸不适。 多么般配的两个人,沈樱扑在他怀里的瞬间,嘉言的脑中已经想象出他们以前相爱的画面,那时候的陆平生一定不会把手背在身后,他会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吧…… 男人有情的时候是一回事,真无情起来,连心都没了。 看得久了,眼睛酸酸涨涨的,嘉言收回视线,低头揉了揉,试图缓解不适。 一双脚停在了眼下。 “想什么呢?”陆平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嘉言没有隐瞒:“在想会不会哪一天你对我无情起来,就把我杀了。” “想杀你还要等日子?”陆平生开了句玩笑。 大约是沈樱那模样吓坏了她,又哭又闹招来一群人来捆绑,所以才胡思乱想。陆平生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活阎王再坏,也不至于杀妻。” 杀她? 好不容易养大的小鬼,开什么玩笑。 “再说,”男人掌心下移,轻轻搂住她的肩,附在她耳边说:“我哪里舍得。” 嘉言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英俊的脸,没说话。 就在刚才,沈贵妃抱过她。 男人的鬼话哪里能信呢? “那她……” 陆平生也不管她要问什么,直接打断,解释道:“跟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早都忘了。 因为不喜欢了,从前的怜爱也通通收回,所以无论沈樱怎样,都无动于衷。在他眼里,这是好兄弟的女人,现在兄弟过世,他不能将人送回去等死罢了。 照顾一世是不可能的,戒除五石散后,会把她送走,安顿好一切,给她富足的生活。 他对沈樱没有任何杂念,仅仅是看在司马洵的面子上。 北帝薨逝的消息传来后,他想了很久。 当初在北宫,司马洵说纵马苍原,大漠观星的日子还能不能再有,那时他嗤然不屑,认为这有何难?如今故人已逝,才知道有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再也寻不着了。 几年前的一场宴会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连司马洵逝世至今,因为局势,他也未曾踏足北国领土,送他最后一程。 原本对沈樱只是利用,亲自去救她也是为了让明镜山误以为沈樱才是他在乎的人,从而少找那小鬼的麻烦。沈樱背后有司马洵,明镜山也不敢对她怎样,只是没想到随着北皇病逝,那个女人竟让 他无法直接抛弃。 万般皆是因果。 对司马洵的那份愧疚都转移到了沈樱身上。 也仅仅是一份愧疚了。 嘉言也解释:“我只是想问,沈樱,她还会好吗?” “当然。” 服食五石散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要下定决心戒除,自然会和常人一样。那些沉迷其中的,多是贪图享乐之辈,不愿戒除。纸醉金迷的生活过惯了,又岂会愿意再回到从前? “我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害人的东西,贵妃是多么高贵美丽的一个女人,竟被折磨成这样。”嘉言真心祈愿,“希望她能快些好吧。” 她的脸还如那年在松萝垂藤下见到时一样,干净纯洁,陆平生侧目望着,忽然就懂得了淮生的顾虑。 那个弟弟,至死都不愿意让这姑娘晓得是因病服食了五石散,导致身体每况愈下。以前他不懂,觉得淮生想太多,现在终于明白了,五石散那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实在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大人。” “嗯。” “既然明镜山弄出这害人的东西,为什么你不阻止呢?” 现在是祸害北朝的人,保不准日后就祸害到东朝,到时候人人吸食,天下岂不是大乱了吗?而陆平生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竟然坐视不理。 “管?”陆平生扬眉,“不公的事多了去了了,样样都要管?” “可这件事不一样。” “你有吃有喝有钱花就行了,操那心做什么?” 嘉言语塞,憋了半天,才嘟囔出一句:“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得出对他蛮失望的,可陆平生不在意。 这事他一直在管,不可能让明镜山用五十散为所欲为,毁了司马氏的百年基业。可怎么管是个事,不能打着东朝的名义,不能明目张胆,当然,也不能让她知道。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依她那狗拿耗子的性格,保不齐会掺和进来,沈樱的下场算是好的,万一缺胳膊少腿,挖眼珠子割耳朵的…… 啧,哪能让她犯这个险。 * 嘉言还是还是住在原来那间屋子,里面陈设未动,日日有人打扫,和她走时一模一样,陆平生自然也和她住一起。 一切如常,只是饭桌上多了个人。 沈樱过了那阵瘾就和平常无异,会出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陆平生似乎不怎么待见她,每回吃到一半就丢了碗筷去书房。 嘉言倒觉得沈樱在也挺好,还有个人能说说话。毕竟共患难过,俩人之间也不似从前,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偶尔沈樱也会帮她一起给淮生养的那些花草浇水锄草。 这天晚上,嘉言正睡得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沈樱在哭喊: “平生,平生……” 这一吵,直接把人吵得睡意全无。 陆平生捞起屏风上的披风去开门。 沈樱站在月下,衣衫单薄,里头的小衣更是若隐若现,一见到他,毫无形象的扑进他怀里,哽咽道:“平生,我很难受。” “发病了?”他皱眉。 沈樱摇头,“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我梦见陛下了。”沈樱一动,光滑的肩头就暴露在眼下。 陆平生没去碰她,由她抱着,“他对你不差,有什么好怕的,回去睡觉。” 沈樱不肯走,摇头说:“陛下知道了我们的事。他问我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再喝避子汤,不肯为他留下一儿半女,我答不上来,他就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平生,我好害怕。” 话说到最后,已经哽咽着,再难言语。 屋内的嘉言看到这一幕,手指渐渐攥紧。 避子汤,那多伤身子。 她是为了谁无需多言,屋里的人明白,屋外的人也明白。 果然,陆平生沉默须臾,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沈樱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当年离开确实情非得已,他待我不差,我却不爱他。” 一个女人,为爱人承受生子之痛尚且要斟酌,更何况是个不爱的男人呢?她已是贵妃,沈家不如魏家,再高高不过皇后,所以完全不必拿孩子争宠,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生呢? 身为皇妃的责任?还是女人的宿命? 那么她能不能偏不认命? 陆平生就从来都不觉得女人成婚了就得生孩子,九死一生的事,就算对方愿意,他还不乐意,所以沈樱的这番话,他破天荒没有开口冷嘲热讽,只是沉默着望着前方。 廊下灯火闪烁,朦胧了他如画般俊美的眉目。 深宫风诡云谲,从未有瞬间能让人安心的时刻,沈樱靠在他怀里,很是疲惫地透出口气。 太久太久,不曾如此放松过。 陆平生像是忽然有了耐心,难得没有推开他,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门扇半开着,两人的身影在在地上重叠着,夜风吹拂动帷账,一缕龙涎香淡淡飘散在空气中。 看到这里的嘉言内心已十分恼火。 早就说了让他自己睡!家里这么多房间,他偏要过来,大半夜扰了她的美梦不说,出去也不知道关一下门,月下花前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门外的声音像蚊蝇一样吵得人心烦,嘉言再次入睡失败,终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打算去狠狠关上门,顺便把他赶走。 脚刚着地,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沈樱。” 沈樱很快回应:“我多希望这是一场美梦,我愿长眠梦中,永不醒来。” 陆平生话语平静,听不出喜怒:“我夫人还在屋内。” “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就当我对不起陆姑娘。” “合适吗?”男人眸间暗色沉落,声音恰如一阵幽风,将沈樱吹醒,“你们共患难过,关于你的那部分,她删繁就简,从未说过你一句不是。” “当年在宫里你是怎么对她的,忘了?”忆起过往,他嗤了声,“不管在襄城,还是在江城,她不计前嫌,关心你的病情,你呢?” 陆平生依然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玉石雕像。 沈樱是真疯假疯他不晓得,但是—— “想抱就抱,想闹就闹,你痛快了,就让她去承受不痛快?” 他的话,好像利剑刺破肌理,扎进心脏,沈樱身子回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这样的陆平生,实在叫他陌生。 她年少与他相识,从未听过他这样维护过自己,以为花前月下,指天许诺,柔情蜜语就是爱,殊不知那时他年轻气盛,根本不懂何为爱。 而如今,他已经不再年轻,给予陆姑娘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细细考量的,无论是权势地位,还是潜意识里的偏爱,都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曾经,她以沈氏嫡女的身份嫁给他,想做正妃尚且需要经过一番波折。 而如今,普普通通毫无身家背景的陆姑娘,轻而易举就做了湘东王妃。 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自于陆平生的偏爱。 一个男人要是愿意偏袒,什么问题都不会存在。 他大可不用躲着自己,不用避嫌,不用横眉冷目呵斥自己的逾越,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夫人还在屋内。”“你有什么资格让她去承受不痛快?”就能让她措身无地。 沈樱终于松开了手,言语的杀伤力,远比想象的大。 陆平生说:“你所做的一切皆是自愿,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 “我成家了,你也嫁作人妇,司马洵是我至交,别做些出格的事,让他九泉难安。”陆平生难得愿意跟她好好聊聊,语气不似先前那样冷硬,“等过了丧期,你看上了谁,我可以为你做主。” “平生?”沈樱满目诧异,“你要我嫁给别人?” 陆平生皱眉:“没有喜欢的就不嫁。”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要一错再错吗?非要嫁,嫁给你不行吗?” 陆平生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磨光:“说有点用的。” 沈樱不依不饶:“你是高高在上的王,多娶一个又有何干系?三妻四妾不行吗?” “你说行不行!”陆平生终于不耐烦。 “可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想嫁的,从来都只有你啊。” 男人闭了闭眼,怒气已经几次窜上心口,被压了下去:“我不喜欢你。” 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缠女,偏偏他还最讨厌此类。 “可是你以前……” “以前的陆平生早就死了!”男人终于发怒,面色阴沉,眸间冷光灼火。 以前以前以前,三句话离不开个以前,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她拿过去那点情谊一直耗一直耗,终于将那点少到可怜的美好回忆耗出了他的记忆里。 沈樱知道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可她不甘心。 是他说过爱自己,会娶自己回家,分别后又是那么颓废沉沦,以为他的心会永远在自己身上,可为什么,最先忘记的却是他? “我知道我不该奢望,不该伤害陆姑娘……”心碎 魂伤的沈樱捂着脸,“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以前我是他的妃子,只能把你放在心里,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了……” 沈樱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话,陆平生一句也没听进去。 如果不是因为司马洵,他会毫不犹豫把这个女人扔出去。 “司马洵即位后,诸政顺道应天,为国为民。其胸襟气度也是万人之上,如此明君,跟在他身边多年,该学的你是半点没学到,难怪沈氏多年来平庸无奇。” 如今北朝大乱,明镜山以五石散控制人心,操控朝政,就连她的小鬼都知道担心两朝百姓安危,沈家再不济,在北朝也占据一席之地,教养出来的女儿,成日里不是男人就是男人,毫无皇妃的气度。 “回去吧,戒除五石散后,我会送你离开。”男人言语深刻,“一个月时间,戒不掉也送你走,你要是再深更半夜来敲门,我会立马送你走。” 说完转身,再不管身后的女人。 或许是他的话起到了作用,或许是想通了,沈樱站在立柱后,目送他离去,没再出声。 陆平生回到门前,抬手要推开门的一刹那,看见门后的人。 见他回来,嘉言目光一闪,连带着人也退到一旁。 “吵到你了?”他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扯下披风往床边走,“没事了,过来睡吧。” 他和沈樱的对话嘉言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又想起那晚,心中疑惑。 他连沈樱都能拒绝,那晚在玉华楼又是为什么呢? 嘉言慢吞吞走过去,陆平生已经躺下了。 “大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爬到里侧,只是坐在床边。 陆平生已经阖眼了,听见她叫自己,又睁开,深邃悠远的眸子望着她,等待下文。 知道她听见了,不过那话都是真心的,也不是刻意说给她听。 陆平生在等她的质问,也知道无非是吃点醋,问些早已淡忘的过往,甚至想到这些时,竟笑了下,可是嘉言没有问沈樱,而是问他:“那天在玉华楼,你对为什么那样说?” 玉华楼? 陆平生挑眉。 哦,那是更久远的事了。 “我不是说过,红袖已经死了。” “可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陆平生默了默,转头看她:“哪句?” 想问他娶自己是不是因为二哥,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你说什么腻了就休了……我只是不理解,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非把我带回来,让我一个人呆在襄城不可以吗?是为了气贵妃?你想报复她?” 嘉言一开口,陆平生就笑了,笑得好看极了。 为了气沈樱这种话都能想到,真难为她了,也不晓得这小脑袋里成日都在想什么。 他解释:“把她的想法说出来罢了。将死之人,让她离自己的幻想近一步。” “那你还……” “嗯?”陆平生漆黑的眸中皆是她的倒影。 嘉言却不愿意说了,脱了鞋,在像以往一样慢慢爬到里侧,然后躺下。 陆平生却支起下巴紧盯着她。 嘉言被看得脸上一燥:“干、干嘛?” “下次爬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她一脸茫然,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单纯。 陆平生注视了她半响,才说:“不该碰的地方不要乱碰。” “不该碰的地方?” 未开窍的小姑娘听不明白,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陆平生也不做解释,扯过被子给她盖上,顺便在她脸上捏了捏,只说:“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男人?” “你哪里不正常吗?”嘉言一头雾水,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好,却在转身的瞬间,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刚才乱抓了一通,似乎抓住了什么坚硬如铁的东西。 她又立马回头望去,陆平生的视线依然在她身上。 嘉言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他,脑中轰然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炸开,羞得她脸红到了脖子根。 第54章 这一夜, 西山的风很大,卷飞了城楼上的军旗,吹醒了帝王的美梦。 陆长生于梦中惊坐起, 已是满头飞汗。 守夜的宫女膝行上前:“可是殿里的太亮了?奴婢再去灭两盏灯。” “不用了,亮一点好。”他卷起袖子擦去额头汗珠, 狠狠喘了几口气。 “朕梦到了江山不保, 踏破千里金城汤池的不是别人, 正是是皇兄。” 为何又是这样的梦? 他坐在床上,望着锦绣帷帐,望着琉璃灯盏, 心中惶恐又无助。 似乎自从母后去世,不, 是他登基后, 便时常噩梦连连, 不论他在梦境中富贵贫穷,皇兄都会纠缠在他的梦魇里, 叫他不得安生。 而梦外, 命运也无情的摆布着他, 叫他无时无刻不活在皇兄的阴影下,日日心惊胆战,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从未亲熟过。 以前,二哥还在, 尚能牵绊住他。 现在,二哥已经过世,怕是再没人能拦住他的脚步。 想到这儿,陆长生轻轻叹了声气。 宫女给他拧了巾帕擦脸, 又往香炉里添些凝神的檀香。 “陛下一定是近来操劳国事太过辛苦才做噩梦,湘东王是您的亲哥哥,怎么会呢。” 说起来,她只见过湘东王一次。 还是很多年前林胡来犯,王爷回朝。 她身处宫中,来往可望多少贵胄俊杰,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王爷容颜俊朗,风华无双。 外头都说他是活阎王,可他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对宫女内侍们和气的不得了,看见谁都挂着笑,而且陛下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她并不认为王爷会夺了陛下的江山。 再说,若异心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 陆长生还陷在梦境里,脸色有些苍白:“只要有他在的一天,朕的皇位坐不安生。青焰,你是母后派给朕的人,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朕的心情。” “奴婢明白陛下的担忧。只是如今天下不太平,北帝薨逝,奸臣当道,林胡又蠢蠢欲动,您此刻最不该为敌的,就是湘东王。” 龙床上的男人有着跟湘东王四五分相似的脸,一样飞扬的眼角,精致的薄唇,还有那犹如神工鬼斧雕琢而出的侧脸轮廓。他秃然地坐在床上,面庞的侧影被光线镀上一层蜜色,便是这四五分的相似,已是人间绝色。 青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 “可是朕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他处处压朕一头,动不动就威胁朕。当年登基是母后的决定,皇兄心里委屈,可稚子无辜,朕又何错之有?难不成要朕把江山拱手,他才痛快吗?东朝的锦绣山河也不是他陆平生一个人的心血!朕幼年登基,在爱玩的年纪被迫学习政论策论,但有异动,就提心吊胆睡不着觉,到了儿女承欢膝下的年纪还只是孑然一身,甚至为了江山社稷,要去讨好不喜欢的女人,朕付出的心血会比他少吗?!”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孤寡太甚,所 失去的不可衡量。如果可以重来,他宁可不要坐上皇位,可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走到这一步,又岂能轻易回头。 陆长生扶额低首,将面色掩在掌心间,喟然一声叹息:“青焰,朕只剩这一个哥哥了。” 青焰始终跪在那,端着十分的恭敬,从容含笑道:“奴婢明白。陛下此刻不该为湘东王的事苦恼,王爷不是才来过信吗?北朝内乱,世家文臣有一大半对明镜山不满,剩下些武将没了领头人,就如同无头苍蝇。在大业面前,您何必为了区区兄弟之情而烦恼呢?太后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见您这样。” “对!”陆长生仿佛一下子被点醒,“朕要立下下不逊先祖的功业,要创下亘古未有的盛世!大哥能有今日的地位,还不都是靠战功?只要朕超越他,朕就不会再怕他!” 年轻的帝王说着就急匆匆下床,来到案后,拿起谍报仔细阅览起来。 一直怕北朝和林胡联手,现在北朝乱了,林胡蠢蠢欲动了一阵后毫无动静,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若是能收复北朝,统一中原,他就名震天下的枭雄霸主。 想到这儿,陆长生一扫之前阴霾,干劲十足,先将谍报看完,又想起陆平生寄来的信函,取来于灯下浏览,结合密探带来的谍报,沉吟道:“北朝这位太子……并非司马洵的亲儿子。” 青焰正为他添茶水,闻言手中动作一滞:“混淆皇室血脉非同儿戏。” 陆长生说:“司马洵子嗣单薄,并非他冷落后宫,是他早已经不能生育。” 大哥有大哥的密探,他也有自己的暗线。 大哥不会闲到去管人家夫妻间的私事,可他是万民之主,在此高位,素来讲究个知己知彼,司马洵早年打战伤到了身子,又常年操劳国事不好好调理,早就不能再生了。 也是可怜,偌大的宫里,有他的妃妾,有食君之禄的臣子,却没有一个敢告诉他,他早已不能生育。 不过那魏氏真是胆大包天,为了稳住皇后的位置,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司马洵一走,大权就都落到魏氏手中,文武百官既有服从者,就有不服者,奇怪的是明镜山跟魏氏一向不怎么和,这回倒是没声音了。 “若这个时候有人放出话,质疑新君血脉,北朝江山必乱。原本就不服魏氏和明镜山的那群人,朕刚好可以借机收入麾下了。”陆长生放下手中信函。 “流言不可信啊,陛下。” “朕知道随随便便找个人说,自然没有人信。” “陛下已有计策?” 陆长生将密函叠好,靠近烛火,刹那燃烬。 “听说大哥把沈妃带回来了。” 青焰想了想,疑惑:“哪位沈妃?” 帝王于青烟中抬眸:“司马洵的贵妃,也是大哥的旧爱,沈樱。” “她?”青焰不解,“沈樱的存在于陛下何益?她是王爷的人,自然只会听王爷的话。这样的人,就算同意帮助陛下,也信不过。” “诶?话别说的那么死。”陆长生慢慢靠向椅背,指尖轻敲案面,“自朕长大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只有给不到位的条件,没有谈不下的人。” “沈樱是湘东王的旧爱,两人的感情,只怕不是富贵可以衡量。” “那就给点不一样的东西。”陆长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唇边笑意似乎深了几许,“朕听说她莫名失踪后染上了五石散,沈家到处在找她,她倒好,心安理得待在江城,待在大哥身边。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又遭此毒手,不伤心不难过,不顾家人的担忧,执意待在旧爱家里,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她忘不了湘东王,或者说,是从未忘记过,想再续前缘。” 青焰亦是笑,岁月在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有留下半点沟壑,“或许当年是被迫嫁到北国,如今北皇死了,她正好又有机会和王爷共处,怎会离开呢……” 女人啊,一旦情爱上头,就容易不管不顾,失去理智。 …… …… 明镜山自从造了地下密室后,就想着大量炼制五石散,让整个北国朝廷都成为他的傀儡。可陆平生偏偏就是要跟他作对,先前烧了他两批货,又杀了他的妾室还孩子,现在依然没放过他,竟找人炸了地宫里的一部分货。 落雨村那里根本进不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圣物,那死丫头又不肯合作,白白浪费他一番苦心!不过陆平生也甭想痛快,两个女人缠着他,只怕是早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现在朝中一部分人已经认命,胡人也多次书信前来示好,剩下那部分顽固,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只要小皇帝安稳登基,不日整个北朝就都是他囊中之物。 当务之急,还是五石散。 手里的原料不多了,再不弄到药,只怕会出乱子。 可那东西在那丫头手里,那丫头现在回到陆平生身边,要下手,只怕是难。 明镜山为此事烦了好几天,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自己的手下—— “去把樊九叫来。” 上回这个手下说看管不利,加上明玉从中作梗,才叫那丫头跑了。 这种鬼话骗骗别人还行,骗他? 明镜山冷笑一声。 樊九很快过来,揖手道:“大人。” “樊九,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樊九只当是日常:“大人请吩咐。” “还记得湘东王身边的姑娘的吗?” 樊九闻言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明镜山将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看破不说破,“巫族的圣物就在她身上,上回侥幸让她跑了。人跑了没关系,东西不能丢,没有巫族的圣物,我们进不去山里,这其中利害关系,你应该明白。” 樊九说:“属下明白。” “你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交给别人不放心。” 樊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明镜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去湘东王在江城的家,找到那个姑娘,把圣物取回来,顺便问出有什么窍门。” 樊九诧舌:“大人……” 明镜山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此事只许成功,要么要么拿链子复命,那么拿那姑娘的人头。你自己选。” * 是日,微风拂飞细雨,湿漉漉落了一天,傍晚时分才见晴空。 沈樱戒五石散已经有些日子了,状态也是越来越好,已经很少在晚上发病,今日雨天,她疲乏加身,早早就去睡了。 陆平生不在家,说是有朝臣找过来跟他商议要事,家中只剩下嘉言。 晚饭后,天色又开始灰蒙蒙的,照这架势,夜里应该会有大雨。 嘉言不放心淮生种的那些花草,刚上床,屁股还没坐热,又急急忙忙跑出去搬。 后院的阳光比前院好,所以平日里都是将花草放在后院。 这宅子很大,前厅中庭后院的,尤其是后院,十分开阔,长廊一条又一条。嘉言一路跑过来,远远就看见那些失去庇佑的花草孤零零排在那,但有风来,便能催到。 她立马去抱那些花草,却听身后门扇微微一响。 “谁?”嘉言警惕地走到门后,目光透过缝隙,想探寻一点蛛丝马迹,然门外毫无动静。 此时夜幕暗沉,这里的灯火本就不比前院,仅淡微几缕。 嘉言站定片刻,确认再无声响后,搬着最后两盆准备离开。 大约是哪里窜出来野猫吧,她想。 不过这附近从没见到什么野猫,或许是风呢? 她甩甩头,不再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刚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到底是谁!”她放下手中花盆,迅速来到门后。 这次她没有犹豫,一把将门拉开,可是除了萧条冷落的长街,还有几只落魄的夜鸟掠过屋檐,扑腾两下后,又纵翅离开,再无其他。 嘉言目光一缩。 不对,有人。 一定有人。 后院看守虽没前院严,也是从未掉以轻心过。今日下雨,嘉言见没什么事就早早让他们去休息了,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异 常,看来被人盯上了,等的就是守备松懈的时候。 那么来人究竟有什么目地? 多年前的事在脑中恍惚一闪,脊背已经开始发凉。 陆平生在外树敌太多,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 以前他们的目标是二哥,那么现在……不就是在自己! 嘉言来不及多想,准备上前院叫人。 这时,身后有人叫她—— “小九。” 久违的称呼令她步伐猛地一滞,如灌冰铅,丝毫挪动不得。 门扇再次一响,她转过头,只见一脸疲惫的樊宴池从墙角走了出来。 “樊,樊……”她惊讶地张大嘴,话已不成音。 “你还好吗,小九。”樊宴池冲她微微一笑。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过得很好。 她嫁给了湘东王,从此万人之上,荣华富贵此生享用不尽,再也不用担心食不果腹。王爷也很在意她,一个男人,能千里迢迢孤身去找仇家,是真的着急了,说明小九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很重。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漂亮了,容光焕发,和当年那个又瘦又黑的小乞丐判若两人,可见王爷在她身上花了心思,确实用心的在浇灌她。 如此这样,他放心了。 “宴池哥,你怎么来了?”嘉言惊疑难定,好不容易才平稳心神,仍是一脸意外。 樊宴池说:“办事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只是我身份不便,不好露面。” 自上次见面,他总是刻意避开自己,即使开口,彼此间话语也是少之又少。嘉言很想问问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他的经历,他的一切,但相处时他多以沉默寡言居多,似是戒备,又似是无话可说。 即使此刻人就在自己家中,也是寥寥数语,不曾给两人的疏离添上半点温度。 嘉言终于彻底回过神,邀他进屋,“瞧我都开心坏了,樊大哥,快进来喝杯茶。”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热心,即使知道身份不便,立场不同,还是执意邀请他。 樊宴池自是不会进去,又不忍拒绝她,只说:“我还有事在身。” 可是嘉言今天说什么也回不让他就这样走了。 她绕到他身后,小小的身板贴在门上,一本正经地说:“不行。上次你放我走,明镜山有没有惩罚你?还有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从沈贵妃那儿跑到明镜山那儿的?我好想知道。” 她和樊宴池还有还灵自幼一起长大,共同经历了家破人亡的痛楚,又一起颠沛流离,早已将彼此当成亲人,现在灵儿过世了,樊宴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她视他为兄长,多年未见,只想和他畅谈往日,可他却并无打算,相对良久,再无可叙。 “我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万事小心,最好跟王爷回邺都,不要再待在江城了。” 他在门外守了两天,千言万语早已在心中过了无数遍,可是真见到了人,那些话又压回了心间,相顾默然。 他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件事已经有另一个男人替他完成了。 樊宴池忽然觉得可笑。 其实就算他再努力也比不过天潢贵胄。 陆平生生来就有的东西,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 不过这样也好,比起他这样的平庸之人,湘东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要她开开心心活着,不再为衣食烦忧,不再为仇恨痛心,至于其他的,他愿替她承担。 嘉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却不愿多说,只道:“外面不太平,江城不比邺都,万一打战,这些小城会先遭殃。” 有陆平生在,嘉言不担心这个。 “你先进来吧,等会儿又下雨。你我一起长大,不久前你还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嘉言说,“什么事非要大半夜去办呢?明镜山远在千里之外,事情迟一天又能怎样。” 她引着他往前院走,殊不知他这次的任务就是她。 樊宴池没再拒绝,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恢复了无话的尴尬。耳边能听到的,除了沉重的步履声,便是断断续续的风声。 到了前厅,嘉言为他煮了茶汤,又去厨房找了些点心。 “太晚了,她们都睡了,你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我让人备桌饭。” 樊宴池看着眼前这张面庞,不由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街边乞讨的少女。不知何时,她言辞举止已经变得大方得体,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叫他分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只知道,此刻的小九对她而言,虽触手可碰,却已是生死也难以匹及的遥远。 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的守护她。 “茶喝完我就该走了,在这里住着不合适,王爷回来误会就不好了。” “有什么不合适,沈贵妃也住在这里呢。” “贵妃?” “对啊,她现在就住在这里,正戒除五石散。” “她……还好吗?” “不怎么好。” 嘉言把沈樱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叹了声气:“五石散害人不浅,我至今都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只觉得她好漂亮,可是这才没几年,就已经……” 嘉言很好奇:“樊大哥,贵妃说你曾是她的手下,为什么又替明镜山卖命呢?而且,你一直都是个正直的好人,五石散是害人的东西,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我是好人?”樊宴眼波遽然一亮,只是很快又黯淡下去,“在你心里,我算好人吗?” “宴池哥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好人。”嘉言不假思索道,“小时候,是你一直照顾我们,保护我们,领着我们走南闯北。如果没你,大家早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只怕连第一年冬天都熬不过去,也不会有今天的小九。” 生性纯良的人,又岂会说变就变呢。 她相信他有苦衷,一定有苦衷。 樊宴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最了解他的还是小九。 “既然宴池哥在你心里还不算坏,那就听话,等王爷回来,别留在江城了,回邺都吧。” 明镜山已经起了杀心,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或者,已经有另一批人上路了,迟片刻都是危险。湘东王纵然权势滔天,可这里毕竟不是天子脚下,没有重兵把守,到底是不安全的。 他的目光柔如春水,带着坚定和执着。 “相信我,宴池哥不会害你,同王爷说说,走吧。”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清清楚楚传到了刚回家的男人耳中。 金衣飘行夜色中,陆平生远远就看到个男人深情地望着他的小鬼,蛊惑她离开。 啧。 男人皱眉。 这个樊什么的死东西,怎么看起来……那么让人不爽呢? 第55章 让他不爽的可不止那些离谱的话, 还有樊宴池看向小鬼的眼神,就差一句“跟我走”了。 刚刚说什么? 危险? 江城有他陆平生在,谁敢来? 他的夫人自有他保护, 也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插手。 千里迢迢跑来,此人又是什么居心? 还有这不知死活的小鬼, 知道这是明镜山的人, 竟还敢把人领到家里来, 已经吃过几次亏了,照旧那么不长记性! 陆平生踏着暗淡不清的光影步上台阶,樊宴池看到人, 立刻噤声。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嘉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见了负手站在门口的男人。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以前他出去, 要么一夜不归, 要么得到丑时寅时,现在才亥时就跑回来了, 不对劲。 陆平生抬起双目, 望入她慌乱的眼眸, 一笑:“你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我家,不该回来?” 理是这个理,可突然回来,叫她有点不习惯,而且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说宴池哥的事呢, 万一他脾气上来,把宴池杀了…… “……大人,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一起的小伙伴吧?” 陆平生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明明不久前我才向你问过他的情况,你也告诉我了。”嘉言把樊宴池拉到他面前, “这就是宴池哥,我们那群人里最年长的,以前还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呢。” 陆平生的目光自樊宴池脸上淡淡一扫,又不屑一顾移开了。 嘉言说:“宴池哥路过这里来看看我” 陆平生嗤然一笑:“明镜山的手下来看你?” “他是来办事,刚好路过了这里。” 办事? 明镜山的手下能办什么好事?只怕这事八成是冲着她来的,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嘉言看他脸色不太好,连忙说:“今晚天不好,我想着让他住一晚,明日再走。” 陆平生并没有赶人的打算,既然来了,在自己眼皮子低下总好过躲在暗处。不过嘉言看他一直默不作声,心里开始犯嘀咕,嘀咕了一阵后,最后直接拿到台面上来说:“你不用不吱声,你的旧爱都能住在这里,我的朋友为什么不能?” 樊宴池不想给她惹麻烦,赶紧说:“小九,我还有事,先不打扰了。” 她哪能放人,拦在门口,对陆平生说:“你说我可以做主一切事,现在留个人也不行吗?” 陆平生眯了眯眼,脸上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会拿他的承诺说事了,也会拿他的过去说事了,不错,有进步。 他走到桌旁,拿起反扣的杯子倒了两杯茶,自己抿了一口,又敲敲另一杯,“我没说不能住,过来坐。” 樊宴池也不客气,拱手说了声:“多谢。”便径直走了过来,在他身侧落座。 “这些年怎么样”陆平生刚刚还说不记得,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这会儿又熟稔的好像多年老友。 樊宴池丝毫不拘谨,喝了口茶,回道:“劳王爷挂念,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吃喝不愁。” “吃喝不愁?”陆平生咀嚼着他的话,若有所思望了嘉言一眼,目中尽是不屑,仿佛在问:这就是当初承诺给你过上好日子的男人么? 樊宴池说:“一介草民,不比王爷天家富贵,有幸得明太人赏识,才不至于死在街头,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已经很知足了。” 这是他的心里话。从前心比天高,总觉得凭借自己能闯出什么离堂,可是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又能干点什么?倒是做了几年苦力,但挣得那点连自己的温饱都是问题,怎么让小九过上好日子呢? 正是出去闯了一圈,如今的他,才真正体会到小九当下的日子是多少人羡慕的。 陆平生听他大方谈及明镜山,也不恼,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和你们明大人什么关系,不怕我杀了你?” “王爷若要杀我,又何必为我倒这一杯茶。” “你胆子不小,也很自信。” “亡命之徒,不过是敢赌罢了。” 陆平生沉默了,将他上下扫两圈,开门见山:“明镜山要你做什么?” 樊宴池搁下茶杯,不卑不亢道:“恕我无可奉告。” 陆平生置若罔闻: “他要你杀她?” 樊宴池眉头微微一皱。 陆平生又说:“为了她脖子上那个所谓的巫族圣物?” 嘉言听到这儿再也按捺不住了,明镜山想要巫族的圣物,还派人来杀她……那是不是陆平生的话都是真的,当年灭村的惨案不是都是明镜山所谓,与他无关? 可如果是这样,宴池哥为什么还要替明镜山卖命? 连自己都能联想到的事,他不可能猜不透。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她刚要问,樊宴池却否认了:“不得不承认王爷的猜想很精彩,可遗憾的是,您猜错了。” 不是来杀自己的吗?嘉言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松了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樊宴池心知已不便再留,起身損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告辞。”又叮嘱了嘉言一声,“好好照顾自己,替我向贵妃问个好,保重。” 说罢转身走出厅内。 “宴池哥!”嘉言疾步追上去,还有很多话要问他,他却已经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她还站在檐下发愣,跟丢了魂似的。 陆平生在身后冷嗤了声:“他走了,你的魂也走了?” 嘉言收回视线,回头望着他。 “你好像对宴池哥的敌意有点大。” 陆平生听罢扯唇一笑。 可不么,人都闯到家里来了,一个劲蛊惑他的夫人离开,如果这都没敌意,还算是个男人?况且那还是明镜山的手下,跟他有着血海深仇。 嘉言说:“不仅你讨厌明镜山,现在的我也很憎恨此人。他弄些害人的东西,把两朝搞得乌烟瘴气,还囚禁过我,但是宴池哥……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他还是那个本性纯良的宴池哥。” “跟在明镜山身边,还有本性?” 陆平生本来就不爽,她一开口,更不爽了。 “你倒是了解他。” 嘉言浑然不知他的心情,点点头,说:“我们是一个村子的,我当然了解他。” 陆平生气笑了:“你的宴池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什么都没做,就是错的?” “啊?这……”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呢? 嘉言哪敢再说话,缩缩脖子,低下了头。 说到樊宴池她喋喋不休,替人家狡辩,替人家跟自己红脸,说到自己夫君了,就低着个头跟哑巴了一样,一句都憋不出来。 陆平生不耐烦了:“问你话呢。” “……我没这么说。”她觉得他很莫名其妙。 陆平生睨了她一眼:“诬赖我杀了你全村,还没说?” “可那件事我都看到证据了,没有诬赖你。”她又仰起脖子狡辩。 “证据?什么证据?”陆平生抱着臂,“你亲眼看见我杀了?” “我是没看见你亲自动的手,可是……”本来还一个劲解释的人忽然又噤声了。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这上面来了,已经答应给他时间证明的,而且就目前种种来看,确实又不太像他做的。 陆平生的目光跟胶在她身上似的,嘉言被看得头皮发麻,立马转开了话题:“你说要证明自己的,这么久了还么消息吗?” 陆平生走到她身边,阴影乍然倾覆下来。 他双臂撑着桌面,俯身将她圈在怀中方寸之地,说:“从这里到北朝,最快也要五日,来回就是十日,王大虎才去了几天?” 嘉言想了想,从他怀里竖起四根手指,“好像是四天。” 男人哼笑,喉咙滚了一下,没说话。 灯光下,他线条柔和的下颚微微上扬着,不带温度,甚至透着几分孤冷。 嘉言望着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好奇心驱使下,竟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 每次吞咽,这里都会滚动,看起来十分有意思。 男人定定看着她,目光沉落下来:“做什么?” 一贯懒散的语气,声音却有些沙哑。 “我看它滚来滚去的,很有意思。” 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喉间,陆平生垂眸望着她清浅的眼眸,有些失神。 两人默然对望良久,直接夜风拂过耳畔,嘉言才回过神,脸颊渐渐红透。 想挣脱,却已经晚了。 男儿捏住她的下颚,逼她看着自己,笑问:“好玩么?” 温柔深邃的眼眸,让人不觉一怔。 陆平生望着她小巧的下巴,泛着光亮的眼睛,朱红的唇,慢慢底下头。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嘉言紧张得心砰砰直跳,可双手却像被人抽了筋骨一样,骤然失了推开他的力气。 相识十多年,成婚这么久,同床共枕多日,风流如他,却从未做过任何逾越的事。 在这方面上,他确实是个君子。 君子今天要破戒了。 嘉言被美.色蛊惑,慢慢闭上眼。 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却突然停下了。 此时,二人双唇距离不过分毫。 陆平生一把将她放开,背过身。 “大人?”嘉言叫他。 “早点休息吧。”陆平生丢下这句就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夜色中,他的步伐有些慌乱。 …… …… 陆平生回去后泡了冷水,把欲望压得一干二净才起来。 这夜,他没回屋,而是呆在了书房。 欲念是没了,可是坐在那,脑 子里又全是那小鬼的模样,还有刚才的画面。 他这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有两个,一个给了他巴掌,转身嫁给了别人。一个明明已经长大了,还跟孩子似的,完全不开窍,想摸就摸,也不问问能不能摸,就一通乱摸! 更该死的是,摸完了也不负责! 让他一个人憋得难受。 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认识这么多年,虽不比淮生亲眼看着那小鬼长大,也算是看了几年。带着她走南闯北,一直只当她是小孩。长不大的小鬼、花言巧语的小鬼、诡计多端的小鬼……可怜过她,嫌弃过她,担心过她……却从来没对她有过那种感觉。 其实有也无妨,现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几乎夜夜同床共枕,他想什么都在情理之中,做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偏偏关键时候,阅美人无数的他,竟然连亲都亲不下去。 始终忘不了弟弟临终前的目光。 他知道弟弟喜欢那姑娘。 如果不是病痛拖垮了身子,一定会娶她为妻。 所以他和那小鬼之间永远横着一个名字:陆淮生。 …… …… 夜已深透,陆平生静坐案后,愈发烦躁,伸手揉了揉额角,缓缓闭上了双目。 如今时局动荡,难眠的不止是江城的湘东王,还有邺都的陆长生,以及北朝的明镜山。 明镜山烦的是货,自从上次事情后,他不再信任樊宴池,所以暗中又派了人去,可没想到被他的小儿子明玉知道了,哭着闹着不准他杀湘东王妃。他嫌小孩子吵闹坏事,安排人到西山私宅里,不成想路上遭遇突袭,十来个打手全部丧命,唯一的儿子明玉不知所踪。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平生。 可是冷静下来,诸多猜疑又被一一攻破。 陆平生是恨他,可那个人傲得很,要真是他,早就大摇大摆来炫耀了。 而且之前把明玉劫走了,但没有伤害他分毫。 既然上回都不杀,他要的两个女人也都已经回去,这回又何必多此一举,再劫一次? 可不是他干的,又会是谁? 明镜山想不出来谁还跟自己有深仇大恨。 如今北朝防守严密,林胡人没有通关文牒,根本无法自由出入,不会是林胡。 难道是魏氏?不,魏氏不敢。 沈氏?呵,魏氏都不敢,沈氏又哪来的胆子? 放眼如今东朝境内,谁敢劫走他的儿子? 到底是谁! 明镜山烦躁地甩袖,拂落案上茶盏。 偏偏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谁。 就算是面对湘东王,他都有谈条件的资格,可如今敌在暗,他在明,实在不是个好事情。 * 圆月西移,铺陈出一个悄寂的夜。 这样的晚上,远在邺都的陆长生亦是心思重重。 “青焰——”几番辗转,陆长生还是起身。 青焰匆匆步入殿内,命守夜的人退下,看她们一个个顶着瞌睡的脸如释重负般走出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又梦魇了?” “朕还没睡。”陆长生凝视着屋内的光亮,目光有些呆滞。 “陛下又胡思乱想了。”青焰拿过软垫放到他腰后,让他靠着。 陆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由想起母亲,心中对她添上几分亲切。 “青焰,你说大哥恨明镜山,为何还不动手?” “原来陛下是为这事烦恼呢。”青焰笑道,“您才是一国之主,王爷总得顾及,哪有贸然对北朝发兵的道理。” “呵,”陆长生冷笑一声,“他才不是顾及朕,他是想逼朕出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 “现在四面是敌,朕身为一国之主,迟早坐不住,等仗打得稀巴烂,什么都是一团糟的时候,他就像救世神一样站出来,受众人爱戴,长此以往,朕这个皇位迟早坐不稳。” “不行!朕一定要想个法子。”年轻的帝王似乎在一夕之间长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对诸事无主张的少年,“朕要让他们打起来,朕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青焰问:“陛下有何计策?” “昨日宋林不是抓来个孩子。” 青焰回想片刻,说:“一个孩子如何能帮助到陛下?” “普普通通的孩子当然不能帮助朕,可要是明镜山的孩子呢?” 青焰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陆长生斜身屈膝而坐,没有半点帝王威仪,此刻的他就像是个得到了宝贝的孩子,笑意溢满嘴角,还不忘夸一句:“好宋林!替朕抓来了明镜山的孩子!” 宋林也不过是奉命办事,途径那里。起先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明镜山的,只觉得马车华丽,还有不少随从仆人,这样的阵仗放着大路不走,偏偏要走小道,实在奇怪,便让手下去打听,谁知一个好酒的随从几杯酒下肚,真把秘密漏给出来了。 明镜山的种啊,这可是条大鱼。 于是趁天黑,对方松懈时,宋林带人杀了他们,掳走了明玉。 陆长生没想到手下这么有出息,若是利用得当,这孩子能帮自己大忙。 青焰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看他嘴角含着笑意,神情愉悦,自己的目光也跟着温和起来,心中甚是宽慰。 青焰是信任的人,陆长生没有打算瞒她:“朕要是杀了明镜山的孩子,嫁祸给大哥,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朕则趁乱收复作恶多端的林胡,军功政绩不是一下就有了?” 他言辞狠厉,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无助软弱,就连嘴边的笑意也透着帝王的沉稳刚毅。 青焰不明白,“明镜山妻妾成群,就算失去这个,还有其他的,他会在意?” 九鼎之位,是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心思早就变得深晦难测。 陆长生的薄唇抿成一线,笑道:“就凭他干的那些事,你认为大哥能容下他的家人?朕调查过了,明镜山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了。” 青焰:“那人长得极为妖孽,又权倾北朝,完全不缺女人,大可以再生。” 陆长生听罢更是自信:“一个常年与五石散为伴的人,早就不具备那个能力了。”他坐直身子,想传手下来,目光不经意瞥到青焰,又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传令宋林,扒了那孩子的皮,送给明镜山做礼。” “扒皮?!”青焰到底是女人,这般心狠手辣,不给人留后路着实令她惊了惊。 “此事朕不想有第四个人知道。”陆平生声音寡淡无情,透着一抹嗜血的残忍。 青焰没有出声,并不是畏惧君王,而是出于锥心的不忍。纵然她常伴君侧,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也根本想象不出,将稚童活生生扒皮的惨烈景象。可无论她再怎么于心不忍,这件事都将不可改变的发生,只会深深刻在她心里,永生都难以磨灭。 “青焰?” “是,奴婢知道。”喉咙仿烈风割过,吞咽都火辣辣的疼,寥寥几字,好似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言至此处,再鼓足勇气也说不下去,于是福身行礼后,退出了殿内。 夜下四寂无声,她靠着立柱,望着天边高殿金阙,长长吁了口气。 生在帝王家,当真都如此狠辣无情吗? …… …… 明玉死在黎明前的东朝皇宫。 他还没来得及再见陆姐姐最后一面。 他这短暂的一生中,最幸运的就是遇见陆姐姐,也只有她,才能帮助自己死里逃生一次。所以这一回,陆 姐姐不在身边,他也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 陆长生的手段及其残忍,活剥稚童,如此手法,明镜山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他虽算不上好人,但有身为父亲的责任。 陆平生杀了他儿子,还把他儿子的皮肉分开,挂在明府门口,此举不仅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没将北朝放在眼里。 明镜山隔日早朝便呈词,要求新帝发兵攻打东朝。 新帝年幼,太后垂帘掌政,把柄落入旁人手中,魏氏自然不敢反驳。 有人同意,自然就有人反驳。朝臣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为防外患未平,先起内忧,太后只得先宣布退朝,此事再议。 可是丧子之痛如何能不了了之? 明镜山当夜书信两封,一封送往了林胡,一封给远在东朝的樊九,将夺取巫族圣物的命令改为:杀、无、赦。 圣物他要,陆平生女人的命,他也要。 湘东王的弟弟和妻子陪着,黄泉路上,明玉也不算孤单。 樊九来了几天,既拿不到圣物,也杀不了嘉言,正打算以命抵命交差,新的命令又来了。 他将信笺细细阅览几遍,随即拿起桌上长剑,折回湘东王家中。 恰在此时,王大虎也绑着弟弟王小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日子过起来没完没了的。[爆哭][爆哭] 陆长生,陆平生,明镜山,没有一个好人。[捂脸笑哭] 第56章 王小虎本宁死不肯来, 王大虎直接把奉靳给的迷药给弟弟灌下去,等他醒来,人已经到了陆平生家门口。 “王大虎, 想不到你竟对我用这下三滥的手段!”双手被缚的小虎嚷嚷着不肯进去。 大虎说:“要不是你死不肯来,我也犯不着用这法子?” 小虎气红了脸:“卑鄙小人!” 早知道当初就不放他走, 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王小虎越想越气, 王大虎直接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瞪什么瞪?这可不是北朝, 你横不起来。” “少啰嗦,要杀要剐速度点,大丈夫绝不皱一下眉!” “呦呦呦, 大丈夫。”大虎故意撅起嘴,冲他吹了声哨。 小虎觉得自己的尊严正在被人踩在脚下碾压, 他拼命挣扎, 奈何王大虎捆得太紧, 丝毫动弹不得。 “你抓我过来究竟为什么!想杀了我动手即可,不必大费周章!” “我杀你做什么?”王大虎跟牵狗一样, 牵住他胸口的绳子, 将他拉入院中。 小虎一路挣扎, 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进来了。 以为这个哥哥是想对他一通折磨,再慢慢剐掉,可王大虎比他想的还变态。只听他“哗啦”一下拔出佩剑,自己身上的衣服就被划出几道口子。 凉意瞬间钻入心口,王小虎大叫:“你干嘛?!” 王大虎置若罔闻, 又是唰唰几下,直到把他上身衣服划开、剥落在地才罢休。 纵然王小虎在脑中想了无数种被折磨的可能,也没想过会是这么变态的! “你到底要干嘛!”他扯着脖子嘶吼,王大虎却跟没听见似的, 将他来来回回看了两圈,还摸了摸他身上那个吊睛苍虎的纹绣。 王小虎差点没被他恶心死:“拿开你的脏手!” 王大虎偏要摸。 王小虎被摸得浑身都起了鸡皮,可嘴巴还是一点不服软:“你自己没有你非摸我的?” 王大虎动作不停,不止摸,还露出一脸满足的笑。 面对这么变态的哥哥,王小虎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咱有话好好说吧,你这样我害怕。” 王大虎望着他身上的纹绣,话里有话道:“你可干了不少坏事啊。” 这话小虎可不乐意听了,“说的好像你干少了一样。” 王大虎:“王爷要见你。” 王小虎:“见我做什么?” “等会就知道。” 王小虎:“你能不能先拿件衣服给我套上?难不成你要我就这样去见?” 王大虎果断拒绝:“不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互不相让时,身后树荫微微一晃,一个人影轻盈落下,稳稳站定在二人跟前。 六目相对,皆惊诧不已。 王小虎:“樊、樊樊……” 王大虎警惕地握紧手中剑,“是你?” 樊九看到两人亦是意外,对王小虎说:“大人竟派了你来。” 他将王小虎当成了明镜山派来杀小九的,脸上的警惕之意丝毫不比王大虎少。 王小虎说:“我倒情愿是大人派我来办事的。” 原来不是非明镜山派来的。樊九紧绷的脸色微有松动。 王小虎见他傻了吧唧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耐烦道:“还愣着做什么,帮我松绑啊!” 看这架势,原来是被捉来的。 樊九并不打算动,王大虎也拔出剑,横在二人之间,不打算让他动:“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樊九无视面前的长剑,对王小虎说:“小少爷死了。” “谁?”王小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一旁的王大虎也愣愣地望着两人。 樊九补充:“被人活剥了皮,尸体和人皮都挂在了明府。” 此言一出,兄弟二人都倒吸了口气。 如此狠辣的手段,足够叫人胆颤心惊,王大虎还在震惊中,王小虎已经开口:“谁做的?” 樊九下的目光扫向王大虎,没出声。 王大虎不乐意了:“你看我干什么,难不成是我做的?”正要同他争论争论,让他晓得屎盆子不能乱扣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王爷做的?” 话刚出口就立马被他否定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王爷行事是雷霆手段,决绝狠辣不假,可他那种身份的人,根本不屑于扒一个孩子的皮。 “王爷要杀直接一刀就杀了,扒皮抽筋这么费事,他稀罕做?” 他的维护立马引来王小虎不满:“谁不知道湘东王号称‘活阎王’什么事做不出来?王大虎,你口口声声说明大人干的事伤天害理,你主子做的又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好事了!” 兄弟两人又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樊宴池赶紧打断两人:“先别说了,办正事。” 他的正事是来问问陆平生,为何对一个孩子动手? 王大虎的正事则是把弟弟带到王爷跟前复命。 他们要见同一个人——陆平生。 可是陆平生不在家。 因为有王大虎在,所以他们吵吵嚷嚷了半天也没被守卫给扔出去。 不速之客樊宴池也被当成了王大虎的熟人,只是几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还要吼两声,该不该惊动的都惊动了。 霍加随陆平生出去了,宅子里还有个奉靳在。 本来他是不在的,陆平生为了防止樊宴池这类不速之客再闯入,特意留他守家。奉靳原在后院行气练功,听到吵闹就赶过来,这一来不得了,好家伙,明镜山的两个手下竟然都在。 “吵吵什么?惊了夫人小心王爷责罚!” 王大虎看到他,赶紧把人拉过来要评理:“奉靳,明镜山的儿子死了,被人剥了皮,他们非说是王爷做的,你摸着良心说,咱王爷是这种人吗?” 奉靳才赖得管这闲事:“是王爷做的又如何?王爷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人议论?” “王大虎,我跟你拼了!”王小虎瞬间怒气盈胸,再次挣扎起来。 就连樊宴池的心中也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来问陆平生,就是因为内心深处也不相信那是他做的。 明玉既能从他手底下死里逃生一回,又何必再费周章? 可是奉靳一句话,却打破了他的猜想。 都说天家血脉个个无情,要真是他做的,小九跟在这样的人身边,怎能叫人放心?喜怒无常的湘东王,万一哪日恼怒起来,如此手段,只怕小九半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了。 比起荣华富贵的生活,樊宴池更希望她能平平安安,毕竟就像她说的,在这个世上,他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老虎兄弟两个还在那喋喋不休,奉靳莫名其妙被牵累其中,没人注意到刚刚还站在三人身后的樊九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就是在他消失后没多久,嘉言的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谁?”屋内的女孩似乎还没睡醒,被敲门声惊扰了,语气有点烦 躁。 樊宴池没有说话,只是又敲了两下。 这下可好,把嘉言的火气全都敲起来了。 在这个家里,陆平生都不管她,想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究竟是哪个没眼力见的不停扰人美梦啊!她随便抓起件衣服披在身上,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门后。 门扇“吱呀”一响,黑袍青男出现在眼前,熟悉的眉眼逐渐清晰。 “宴池哥?你……”怎地又回来了。 “进去说吧。” 嘉言侧身让开一条路,等他进来后,又把门紧紧关上。 她果然是刚睡醒,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 樊宴池抱歉道:“打扰到你了吧。” “没有。”嘉言想给他倒茶,可壶中已经空了,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宴池哥去而又返,是有什么事吗? 在女孩的屋中久留,总归是不妥当,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樊宴池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还记得明玉吧?” 嘉言立马点头:“当然记得了。” 虽说是明镜山的孩子,可生性纯良,活泼可爱,也救过自己一命,还答应日后再去找他。 不过樊宴池突然问及明玉,难眠让她心生疑虑。 莫不是偷偷放她的事被明镜山晓得了,狠狠责罚了一顿? “他还好吗?” “他死了,被人扒了皮,挂在明府门口。”樊宴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刚才王爷的手下已经承认,是王爷做的。”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室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刹那凝成冰封。 嘉言当场愣住,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湘东王手段极其残忍,活剥稚童,就连樊宴池一个大男人也于心不忍。 还记得不久前,为了救嘉言,无计可施之下找到了明玉,本以为要花一番心思,才能哄得那孩子救人,没想到明玉听到是陆姐姐出了事,二话不说就嚷嚷着要去找她。那是明镜山唯一的儿子,其地位非凡,明家上下谁敢忤逆小少爷?明玉本就生的颇可爱,虎头虎脑,还机灵懂事的很,正因为有他,嘉言才能逃生,否则今日站在眼前的就不是健康正常的女孩,而是和沈樱一样,变成个沉迷五石散的疯妇。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那孩子就已经魂归西天。 樊宴池想不到话去安慰她,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小九,时至今日,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事没经历的,节哀。” 嘉言神魂四游,任他拍肩安慰,言辞温柔,也无动于衷。 樊宴池轻叹:“原本我折回来是想亲自问问王爷这件事,可方才在院中已经听到他的手下承认了。既然如此,宴池哥还有些话要嘱咐你。” 嘉言木然地转过头来,樊宴池注视着她,说:“他这般心性,你当真能把握住么?” 嘉言仿佛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一脸茫然。 “原以为你嫁给湘东王,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我也能放心了。如今来看,似乎是错了,能在帝位之争中活下来的人,即便不是大恶之徒,也绝非善类。他们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生又能有几回真心?今日也许觉得新鲜就万般宠爱,来日厌倦了,或是危害到他们的利益,下场未必会比明玉好。”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更没有资格左右嘉言的决定,可这女孩既然叫自己一声宴池哥,那么身为宴池哥的他,该不该说的都要说。 “他的心思深沉难测,动辄做出骇然惊悚的事,今天是明玉,明天又会是谁?你当真能承受住么?” 正说着,耳畔不知为何卷来一阵风,吹得他竟突地冷静下来。于是拼命压下要立刻带她走的欲望,耐心问道:“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但如果你待不下去了,宴池哥愿意带你走。” 嘉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觉得身上冷得慌,心里堵得慌,于是微微敛目后,霍然起身出门,走的怒而急,以至于气息不稳,刚到前院,就扶着立柱一阵剧烈咳嗽。 唇枪舌剑的兄弟二人见到她,终于闭嘴。 抱臂在靠在一旁的奉靳也垂下了手,恭敬行礼:“夫人。” 王大虎看到嘉言,赶紧把弟弟拉过去说:“夫人,这是我同胞兄弟王小虎,王爷让带来给您认认脸。” 王小虎赤打着上半身,让一个女孩这么瞧着,再硬的汉子也情不自禁红了脸。 嘉言的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转动。王大虎和王小虎兄弟站在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麦色肌肤,还有身上那只吊睛苍虎,无需多做解释,小虎的出现就已经证明了陆平生没有说谎,当年杀害她全村的确实是明镜山。 她看了看奉靳,又看了看王小虎,前者立马说:“夫人要杀要剐您开心就好,属下在这,他不敢造次。” 小虎一听又急眼了:“你!” 嘉言没有杀他,也没有剐他,只是想证实一下:“你有没有去过落雨村?” 王小虎大方承认:“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奉大人之命办事,怎么?”去过就去过,他也没什么必要撒谎,敢作敢当。 嘉言目色一凛。 果然是他! 仇人近在眼前,她的声音都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是你杀了我全村……” 王小虎先死一怔,随即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神情颇为震惊:“你是那里的村民?” “我是。”嘉言哽咽。 “那巫族……” 她闻言缓缓从脖子上扯出个坠子,嘴唇一扯,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你杀了我全村!明镜山杀了我全村!” 此时的奉靳和王大虎也听出不对,对望一眼,纷纷站到嘉言两侧。 “他们没做错什么,一辈子本本分分务农为生,就因为什么巫族,什么圣女,就要遭受飞来横祸!”久远的记忆在这一刻历历在目,不停提醒着她,拷问着她,叫她手足无措。 奉靳注视着她苍白的面庞,觉得再说下去她就要动手砍王小虎了,不着痕迹地将手中长剑别到了身后。 这小胳膊小腿的,砍王小虎多费劲啊,要是再把自己弄伤了,王爷回来也不好交差。 王小虎倒也实诚,没隐瞒什么,告诉她:“落雨村后的山里有大量丹砂,那是制作五石散的原料之一。可山中常年有猛兽出没,还有瘴气,如果没有当地村民带路,就是有进无出。” “那和巫族又有什么关系?” “巫族人自幼在山野林间,可翻越任何密林深山,一个巫族人可抵十个村民,巫族的圣物更能让佩戴者百毒不侵。或许如你所言,他们没做错什么,可你忘了一件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时,沉默的王大虎开口了:“明镜山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王小虎的视线又转向了哥哥,“说得湘东王是什么好人一样。” 明镜山和陆平生,谁也谈不上好,若说一个残忍,那另一个绝对配得上阴毒。 两人一东一北,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王小虎知道自己落在他们手上想活也难,索性声音大了起来,也更加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婆婆妈妈的!” 可以死,但死前绝不受窝囊气。 嘉言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找到仇人,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泄恨,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又仿佛被人抽光了力气,连再看一眼都懒得。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想得麻木了。 她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这里,秃然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屋内,樊宴池已经离开了。 嘉言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宴池哥为什么要替明镜山卖命? 当初的事是他们三人亲眼所见,他跟在明镜山身边的时日不短了,怎么会不知道明镜山心心念念着巫族的东西?又怎会不晓得,那就是当年杀害亲人的凶手? 太多的谜团让她愈发觉得悲凉和无奈,好像陷入了一张用谎言编织的密网中 ,迫人的窒息让她愤怒挣扎,却又偏偏逃不出。 心里头憋闷的慌,又不知如何发泄,最终盯着桌面,然后摔了茶盏。 噼里啪啦的声音砸落下来,尾随而来的奉靳停住了正要敲门的手。他在屋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的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最后终于没了动静,猜想她是没东西砸了,接下来就要出来找其他东西发泄了,于是侧身藏到了立柱后面。 果然没多久,房门打开了,嘉言面无表情走了出来,朝着陆平生的书房去了。 奉靳不会安慰女人,而且这是王爷的夫人,自己去安慰算个什么事?可要是由着她这样下去,不晓得要发生什么。虽然她就是把这家烧了王爷也不在乎,但万一伤到了她自己,这一宅子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王爷吧。 他又去了前院,那兄弟两个这会儿没再吵了,互相瞪眼不发一言。 奉靳招来了人,叮嘱道:“先关起来,等王爷回来再做决断。” 正要离去,一个人影骤然劈过脑海,奉靳脚下猛地一滞。 “刚刚站在这里的人呢?” 他问的,是樊宴池。 王大虎说:“不是早就走了?夫人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奉靳半信半疑:“确定?” 王大虎说:“夫人来的时候他确实不在了,想是趁乱跑了。” 奉靳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确实刚刚去找夫人,一路上没发现异常,只要他不伤害夫人就行,“大虎你看好家里,我去找王爷回来。” 此处是陆平生特意置办的宅子,虽不及先前那个僻静,却也远离闹市,平日里别说人了,连只鸟都看不到。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奉靳刚出门拐入巷中就看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穿着粗布衣裳,弓着身子,正慢慢前行。 “什么人!”他呵斥一声,足尖轻点,飞身上前,稳稳落在那人身后,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肩,“狗胆包天,站住!” 对方并不会武功,被他一抓,当即踉踉跄跄就要跌倒,幸得奉靳手劲大,及时抓住。 奉靳将他掰过来,却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目瞪口呆。 “沈、沈沈贵妃?” 沈樱眼中的意外绝不比他少,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良久无言。 最后还是奉靳先开了口:“您在这里做什么?” 就算她是王爷的客人兼旧情人,但是穿成这样,在门口鬼鬼祟祟,也免不了让人怀疑。况且王爷说过不让她出门,这怎么就跑了出来? 奉靳松开手,身子一斜,挡住了她的去路,又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沈樱神情慌张,言辞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越是眼神闪躲越显可疑,奉靳怕她搞出什么幺蛾子,忙说:“没什么事我送您回去。” “别!”沈樱扒着墙壁,摇摇头,赖着不肯走了,“我整天被平生关在家里,动不动有人过来绑着我,还喂我喝又苦又涩的药,就算没病也被折腾出病了。” “我想出来走走,透透气,可以吗,少侠?”她的肌肤在日光下透着奇异的白,带着三分病容的脸好像雪玉一般,明若秋水的眸子正望着奉靳,整个人看上去娇怯楚楚,惹人生怜。 然而奉靳天生不懂怜香惜玉,任沈樱凄楚地望着自己,脑子里想的却是旁的。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樊宴池那种习武之人或许可以趁门口守备松懈,飞檐走壁而来,但是沈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她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沈樱脸色又白了些,小声说:“我,我是趁你们吵架的时候从后院偷偷溜出来的。”说完生怕他不信,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只是想出去转转。” 奉靳不知道后院的守备什么时候松懈到能让一个大活人溜出去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撒谎。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她,握剑的手也悄悄收紧了。 回想这阵子,沈樱的病在好转,对五石散的渴望也没有最开始那么强烈了,人也老实,不再整天缠着王爷,把王爷缠得没有一天有好脸色,有时候甚至乖到会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么她撒谎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奉靳看着沈樱,沈樱却不敢再看奉靳,直到对方再次开口提醒:“该回去了,沈贵妃。” 沈樱这才反应过来,却没有任何动静。 “少侠。” 奉靳刚转身,沈樱就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您太客气了,叫我奉靳——”就好。 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头晕目眩,再也运不上力气。 “你——”耳边的风声忽然停止,意识也愈发模糊,奉靳想要竭力看清沈樱,却不抵眼皮重重覆盖下来,两眼阵阵发黑。 正要拼命寻找依托之处,双腿仿佛被人抽去力气,遽然跪在了地面上,骨骼似在刹那碎裂,强大的痛苦下,他终是昏了过去。 第57章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 周围一片安宁,像是在屋内,依稀有对话声传入耳畔。奉靳睁开眼, 正要起身,腿上一阵剧痛传来, 他眉头狠狠皱起, 紧接着就对上一双寒如星辰的眸子。 “王爷, 他中了软骨散,膝盖又砸到石头上,暂时需要好好修养, 不能再乱跑了。” 陆平生直接问他:“谁干的?” 奉靳刚醒,喉咙又干又涩, 张张嘴,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婢女兰儿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后才说:“是沈贵妃。” 陆平生眯了眯眼,“出息大了, 叫个女人暗算。” 奉靳连忙解释:“她终日待在这里, 也不见生人, 属下对她毫无防备之心,不曾想她竟然有软骨散。”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太多批评的话毫无意义,陆平生看了他两眼,移开目光, 吩咐兰儿:“你留下来伺候他。” 奉靳心中一暖:“王爷,您回来见过夫人没?” “还没。怎么?” 他心情还不算太差,看来是真没见过,奉靳提醒道:“夫人可能……心情不太好。” “啧!”陆平生一听这话就皱眉, “谁又惹她了?” 不等奉靳开口,他就斥责起来:“你们天天闲着没事干了,非要去惹她!” “王爷误会,不是属下,是……大虎带着他弟弟回来了。” 王大虎带着王小虎回来,真相大白,那小鬼应该开心才对,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什么?小女孩真麻烦。 奉靳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或许仇人在眼前,夫人不悦罢,殿下,还有一件事,明镜山的儿子死了……” 陆平生最烦他这种话说一半就闭嘴的,跟太监一样。 “有话就说。” 奉靳不是不敢说,而是因为那个又是给自己倒水,又是给自己捏腿的兰儿,觉得这事叫个姑娘听去不太好。好在兰儿知道他们要谈事,很快忙完,并对大夫说:“奴婢随您去取药吧。”便领着人离开了。 人走了,门扇重新阖上,奉靳才说:“是被人扒了皮挂在明府门口,王小虎一来就嚷嚷着是您干的,当时夫人也在场。” 屎盆子扣到了头上他也不生气,神色还极为不屑:“就算是我做的又怎样?” “属下也是这样说的。”奉靳一扫之前的颓然,来了精神,“明镜山害了二殿下,别说杀了他儿子,就算明府上下都陪葬也不够!” “这么说, 你已经替我坐实了此事?” “那自然,属下为殿下效命,必定事事替殿下着想。杀个人而已,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奉靳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陆平生哪需要他不分场合的多管闲事?冷冷睨他一眼,甩袖走了。 “这、这就走了?”还在等夸的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殊不知陆平生都快烦死没脑子的蠢货手下了。 那小鬼本来就爱乱发善心,搞不好又要莫名其妙恨上自己。 有些话逞逞口舌快就算了,还真不分场合的乱说? 他把她当个祖宗供着,手底下人胡说八道一通,又要花多少心思去哄? 陆平生一路走回去已是怒气浮面,烦得不行。 人刚至门口,就见小屋门扇大敞,阳光洒进去,直铺洒到桌边那女孩的脚下,他皱眉望着里面,正对上她的目光。 “回来了。”陆平生走进去,闲话家常的语气,“见着王小虎了?” 嘉言收回视线,望着桌面,声音平静:“见到了。” “见到了,也证明了不是我做了,还不开心?” “开心?”嘉言语气淡淡,“你是不是很喜欢杀人?有没有仇的,有没有罪的,只要不开心了,都要杀一杀?” 嘉言的目光还和年幼时一般,干净清透,不同的是,如今却多了积分寒芒,刺得陆平生都忍不住要避开那缕锋锐了。 “什么都要怪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敢。你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谁敢怪你?” “明镜山的儿子不是我杀的。” “这么残忍的手段,不是你活阎王还有谁?”嘉言不再平静,亦无法再平静。桌上的茶杯被她摔碎了,婢女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她找不到东西发泄,只能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嵌入桌面,却丝毫不觉得痛。 “你证明自己的方法就是这样?明镜山纵然罪行滔天,我也恨透了他!可冤有头债有主,关明玉什么事?既然你铁了心要杀了他,为何不一刀毙命给他个痛快,非要用这样残忍阴毒的法子……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救过我的命啊!” 嘉言的面庞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浑身冷颤,话已不成音——她自小待在这个男人身边,十多年光景,却看不懂他的无情狠绝。原以为落雨村的误会解开,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逃避他,不必再守着旧伤疤胡思乱想,然而此刻,他却迫不及待地将那道等待痊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疼得她猝不及防、无路可逃。 “为什么……”她痛苦地捂住脸,慢慢蹲下了身,声音虚弱颤抖。 陆平生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声一笑,这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有些突兀,清晰地触摸着她心底的苦和恼。 怔忡间,听他说道:“看来在你心里,天下最狠毒之人早已非我莫属。但你似乎忘了,以我陆平生的身份,要杀个人,会不敢承认?这么多年养育之恩,换来的就是你一次次帮着外人斥责我,质疑我?” 十多年的光景,就算养条狗都不会这样忘恩负义。她可以相信天下人,却独独不能信任自己。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淮生,她又是否会这样质问?只怕无需言他,就已经给出十足的信任。 陆平生说得十分平静,又十分漠然,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昔日的温柔宠溺,承诺保证,不过只是水月镜花,但有风来,便能摧毁。 “既然你说不是你,那是谁……”她带着哭腔问他。 只是言尽于此,他觉得也没什么再解释的必要。 嘉言等不到回答,站起身,直接离开了这里。 碧色衣衫渐行渐远,没有一丝踟蹰,好像只有这样果断地离开,才能带走一帘风月和他的满目柔情。 然而脚刚迈出门,疼痛就毫无顾忌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慢着!”身后,陆平生的厉呵不再柔软,素来惯于统驭千军万马的王侯气焰在这时方显露无疑,“又想跑?今天你胆敢出这个门半步,我就让你在乎的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无一例外!” 嘉言扶着门冷笑:“湘东王是想要再显摆你的一回狂傲?你尽管杀吧,我在乎的人都死了,你还能杀谁?原来王爷不过如此,只会拿性命危险别人,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 此时的陆平生脸色已经铁青,却仍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果今天换了旁人,他早就上去把对方的头颅拧下来了。 “这天下除了你,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本就是蝼蚁,你想怎么捏死都行,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平生笑了:“是吗?没有在乎的人,你确定?” 嘉言懒得回应,迈步向前。 “樊宴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男人慢条斯理抱着臂,好整以暇望着她的背影。反正不管怎么做,在她心里都是个坏人,那他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坏个彻底了。 樊宴池三个字,终归还是绊住了嘉言的脚步。她回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面前,僵立片刻,才伸出麻木的手指,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 “陆平生,你到底想干嘛!” 陆平生懒洋洋地说:“你胆子大了,都敢叫我的名字了?” 本就心情欠佳,她担忧那个樊宴池的紧张模样更令人心烦,陆平生斜眸:“你很在乎他?” “当然在乎!”嘉言不假思索答道,“我把他当亲人一样啊!” “这么说,那个樊宴池说什么鬼话你都会信?” “宴池哥不会骗我。” “我就会骗你?” 好的很,分别多年的乞丐,再见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她却毫无保留相信起来了。 而自己养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比不上别人的一句话。 说起来也是的妻子,胳膊肘却净往外拐。 陆平生觉得对他近来真是太好脾气了,把她脑子都惯坏了,是非好赖都不分,外头死了人就赖在他身上,哪天死了只阿猫阿狗是不是也要怪他? 嘉言说:“你本来就不真诚,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你。” 陆平生:“……” 怎么就不真诚了?笑话,这天下就没有比他更真诚的人了,连勒死自己老母亲的事都毫不隐瞒,从不掩饰什么,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个撒谎成性,靠欺瞒度日的人了? 果然,跟什么人走得近就学什么人。 以前淮生还在的时候,这丫头顶多就是胆子小点,废话多点,可没这么多心思。那时候抓着自己一口一个“大人”眼角眉梢皆是仰慕与崇拜。现在长大了,认识的人多了,尤其是那个什么樊宴池,接触过几次,就变成了这样,简直岂有此理!看来此人非死不可。 “别跟我扯没用的,明镜山那儿子别说不是我杀的,就算是,也死不足惜。不日我就会让明府上下鸡犬不留,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今天要吃什么,明天要去哪里玩,后天手里钱要花到何处。” 真是日子过太平了,跟他叫板。 林胡异动,北朝内乱,陆长生又是个心眼十足却胆小怕事的,朝中成日有官员密信来往,谍报源源不断,他忙的焦头烂额,她却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为别人的事乱操心,还得他低声下气的来解释,来哄。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小鬼都骑到他身上来,想怎样就怎样。 问题是,她已经想怎样就怎样了,还不够? “你家人不是我杀的,不甘心?非要给我扣上个罪名?”陆平生怒气难消,松了松领口,站在冷风中吹了片刻,“别没事找事了,明府上下都死有余辜,你不是爱操心别人的事?沈樱今天迷晕了奉靳,跑了。” 陆平生竭力忍耐的并不是心中的怒火,而是淮生的死因。为了保留弟弟最后的尊严,好几次差点就告诉她,因为吃了明镜山给的五石散,所以她最敬爱的二哥才会死,顺便问问她,如此这般,还会心疼明家的人? 可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也是他最在乎的人,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会努力保护弟弟想保护的东西。 比如病因,比如,眼前的女孩。 “沈贵妃……跑了?”嘉言成功被他的话转移注意,歪头望来,疑惑。 陆平生说:“应该早有预谋,连软骨散这东西都用上了。” 一个等着戒除五石散的人,平日从不出门,哪来这东西?如果不是王大虎归来,那两兄弟吵得不可开交,沈樱没发趁乱跑出去,那软骨散又会给谁用? 嘉言也很疑惑:“她的身体明明一日比一日好了,而且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吗,为什么要跑?” 陆平生沉默起来,一瞬的心念摇动,开始怀疑沈樱近日来的乖巧是否真实。思索良久,方缓缓道:“只怕她从未戒除过五石散。” “什么?!” 陆平生负手身后,目视流云层叠的苍穹,“有人不让她戒除五石散,且在暗中帮她。” 不想她戒除五石散,还帮她? 嘉言站在他身侧,疑惑道:“会是谁?” * 沈樱迷倒了奉靳后半 点不敢耽搁,换了身行头,买了匹快马一路朝南。要从陆平生眼皮子底下逃走不容易,只有在他下令彻查各大关口前先跑出去。 以她对陆平生的了解,他回来后应该先去审问手下,再安抚陆姑娘。王小虎他们在院子里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想来和陆姑娘之间的误会很深,不花些时间是解不开了,等想起自己再派人来找,已经过去许久,这时间足够她离开江城。 在陆平生心里,现在的她不过是个沉迷五石散,无钱又无势的疯妇。 一个疯妇又能跑多远呢?所以也不急着找。 骏马在小道上一路卷烟疾去,凉风扑面,一点点消散了她心中的痛楚和烦乱。 出了江城后,又过了两个时辰,才到下一个市镇。 八角小亭伫立在道旁,亭中点着长明灯,灯下立着石碑,刻着模糊的大字:平阳。 小道一拐,就现出了灯火凄迷的小镇。 此地空旷幽静,急行了几日,人马疲顿,沈樱走到道旁,停马歇息。距离她要去的地方很近了,只要进了穿过这个镇,再行半个时辰就能到。 平阳镇的防守也不知道严不严,沈樱站在风下回首身后开阔的苍穹,久违的自由气息袭漫周身,令她心头一阵轻松,只觉得这几日竟像做了一场梦般惘然。 这时,不远处树荫下的马车也悠悠驶来,最后停在她身边。 车门打开,一个绛色长袍,面容清瘦的男子走下车来,行礼后将袖中暗袋的东西递给她。 “沈姑娘,前方路不好走,随我一起吧。” 沈樱接过东西看了看,望着他微笑:“上车吧。” 身后不知道何时已经乌云压顶,沈樱刚进车厢就落了雨。风雨飘摇,卷动树叶,卷起车帘,一下一下随着马蹄声在胸口漾起喘不过气的紧张。 “沈姑娘如果不舒服,就先吃点东西吧。”男人望着她,微笑着道。 沈樱攥着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男人又说:“还得行驶一会儿,您确定能撑到那时候?” 沈樱美丽的容颜刹那冰凝。 男人弯了弯唇,分不清是讽还是笑:“看来湘东王确实在您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连五石散都能抵御住,不容易。” 沈樱不吃,他便又说:“可是戒除五石散是多么痛苦,沈姑娘,您确定要承受么?”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趁她愣神时长驱直入,清晰地触摸着她心底的苦和酸。 沈樱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盯着窗帘上的蓝色小花,沉默着不发一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罢了吧。”男人也不勉强,“东西在你手上,若实在扛不住,就不必为难自己了。” “毕竟,您也从来没真正戒除过。”他凑过去,望着她浑浊暗淡却异常漂亮的眼睛,轻轻地道,“不是么?” 沈樱还是不说话,男人也不再多言。 出乎意料的是,傍晚入了城,将要达到驿馆时,沈樱忽然把手里的五石散打开,一股脑全灌进了喉咙。 男人显示一愣,正要开口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主儿,到了。” 这是城中一家驿馆,禁军寸步不离,将并不大的地方围得坚牢如铜墙铁壁,只为保护里面的人。 沈樱尾随他下车,一路走到驿馆中,周遭安静极了,有种让人沉闷的死寂,直到见到那个雅致风流的男人,才听见了自踏入驿馆内的第一个声音。 “沈贵妃,许久不见。” 隔着轻纱,依稀可见一张朦胧的、和陆平生相似的面容。 她先是愣了下,随即唤道:“陛下。” “怎么样,近来可好?” 沈樱想起楼下密不透风的看守,又听他这副悠然的语气,深知如今局势如何,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人家局中的棋子,叹道:“你二哥就是死于五石散,我以为你会恨透了这东西。” 话音落,耳旁传来一人走近的脚步声。 只见轻纱微动,帝王的身影如乌云压顶,落在了她跟前。 陆长生笑道:“凡事不能只看一面,若不是它,贵妃今日又怎会乖乖来到这儿,供朕驱策呢?”—— 作者有话说:嘉言为什么没直接杀王大虎,[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主要是因为没杀过人,加上知道明玉惨死,整个人都懵了,还有樊宴池给明镜山卖命她也没搞明白。而且不用她亲自办,樊和陆都是她手中的刀。[墨镜]- 樱姐去干大事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8章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陆长生答非所问:“朕其实很好奇, 大哥一心要为你戒除五石散,你开始明明很配合,为什么又……” “戒除五石散?”沈樱自嘲一笑, “陛下何不自己尝尝,就知道这两个字说得容易, 做起来有多难。” 陆长生沉默了。 沈樱无意一瞥, 发现陆长生不说话的时候, 英俊儒雅的面容竟如此冷酷,丝毫不见平日里的随和。朦胧的灯火沉浸在那双漆黑的眸间,让她清晰地望见一缕稍纵即逝的寒意, 其锋芒如割,凌厉深刻, 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她迅速移开视线, 开口道:“我已经死了夫君, 失了爱人,家人也是性命垂危, 过得这般潦倒了, 还需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 去戒除什么五石散吗?戒了又如何呢?还不如糊涂活着,快活一时是一时。” 之前那是没有人提供五石散给她,她又沉溺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不愿意醒来,被迫去戒。 现在—— “陛下既然可以让我免受痛苦,我为什么放着舒心的日子不过, 找罪受?” 陆平生闻言一笑:“贵妃很识时务。” “可以说说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陆长生不着急,而是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跟了司马洵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没有孩子?” 他的问题很莫名其妙,沈樱虽觉奇怪, 却也如实回答:“你是平生的亲弟弟,你还不知道吗?” 陆长生知道她对自己哥哥情根深种,无法忘怀。但身为后宫女人,帝王恩宠不可避免,这么多年过去,却没有诞下一儿半女,显然是说不过去。 而沈樱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服用避子汤药的事,陆长生远比想象中心思深沉,跟这种人打交道,最忌讳将低都露出去,面对他的怀疑,只说:“我身子不好,去北朝后一直水土不服,时常生病,长久服药后早已不适合生育。” “是吗?”陆长生将信将疑。 沈樱却不等他踌躇思索,话锋一转:“你来,只是想问我和他之间的私事?” 那当然不是。 这个女人在他人眼里或许已经是弃子,可对自己有大用处。 陆长生盯了她片刻,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有没有可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司马洵早已不能生育?” “什么?” 沈樱脸上的惊诧令他很满意,陆长生踱步到她身边,慢慢地道:“据我所知,北帝早年长期南征北伐,受过不少伤,还有几次伤到了要害,当了皇帝后又事实亲力亲为,操劳……” “这不可能!”沈樱惊声打断他,“陛下不能生育,那太子从何而来?后宫里又不是没有妃嫔有子嗣。” “你不妨想想,那些 有子嗣的妃嫔是何时生的,近年除了皇后,还有人怀上没?” “那也不能证明陛下不能生育!”沈樱虽不爱司马洵,但北帝对她不差,现在人已经过世,北朝江山也大乱,她能做的,就是维护帝王最后的尊严。 陆长生晓得她不愿意信,他能这这么说,就是有十足的把握。只见他转身走到轻纱后,再出现时,手中多了一卷书,且大大方方摊在沈樱面前。 “这是司马洵生前所写札记,你瞧瞧,可认得这字迹?” 沈樱望了一眼,有些诧异:“这确实是陛下的笔记,不过……怎么会在你这里?” “朕想要的,自然就会有。”陆长生眸波流动,微笑着感叹,“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了,也知道明镜山喂他五石散,这份札记里记录了太多秘密,你应该庆幸是被朕拿到,如果落入明镜山手中,北朝要死多少人?” 他语气平静,字字淡然,沈樱听得却是极为震惊。 陛下不但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还知道明镜山联手太医给他喂五石散的事? 可是为什么?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吃,还要心甘情愿的吃? 陆长生将她脸上的疑惑尽收眼底,思索片刻,说道:“朕猜,大约是明镜山编出什么能治他不育之症,让他身强如当年的鬼话。” “那皇后的孩子……” 陆长生反问:“你觉得呢?” “可是陛下既然知道自己不能生育,皇后突然诞下太子,他岂会没有察觉?”沈樱说完这句话,后背已经冷汗涔涔,她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唯可以一破除北朝密网的那个人。 久居高位的她深知,有些东西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好,知道的越多,承担的风险就越大。 “朕猜,那孩子和明镜山脱不了干洗。”陆长生眸色深深,望着她道。 “混淆皇室血脉,是诛九族的死罪。”沈樱举起手中札记,满眸不可思议,“陛下既然知道自己身体状况,明镜山又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陆长生缓缓启唇,语气清淡:“让朕再猜猜,大约是明镜山哄骗司马洵,说五石散起作用了。有了帝王的庇佑,所以他才能在北朝笑到今天。” “那皇后她……” 陆长生轻声一叹:“大约也是个被祸害后蒙在鼓里的可怜人吧。” “这……”沈樱在震惊之下哑口无言,此时有风入窗,悠长的声音似夹杂了无限哀叹,在室内不断飘荡。 缓过神时,声音已有了抖意,指尖深深嵌入了札记里。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个问题,她问了三遍。 陆长生越是不愿意说,就越是说明任务不简单,非常人可办。 果然—— “朕要你在新帝举办登基大殿前,告知众人,他非天家血脉,将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什么?”沈樱脚下陡然一软,连连后腿几步,幸得抓住桌角才站稳。 说了要求,就要说条件了。 陆长生垂眸望着她,淡淡一笑:“你放心,事成之后,朕会将你赐婚给大哥,了你心愿。” 好诱人的话,帝王开口赐婚,昭告天下,只怕湘东王也不得不从。 “怎么样,要不要答应呢?” 沈樱缓过神,颤声开口:“你是要我堵上整个沈氏家族吗?” “呵,沈氏家族?”陆长生讥嘲道,“他们卖女求荣,逼你离开挚爱的时候,有没有把你当成家族一员呢?放心,朕会尽力保沈家,若万一保不住,一将功成万骨枯,能成为朕成功路上的白骨,也是他们的荣幸。” 他俯身凑近沈樱,一笑魅惑:“你说对吧,朕的好嫂嫂?” 沈樱咬着牙,手指紧紧攥着桌角,身子越发无力时,脑海中却愈发急躁和焦灼。无数道声音在此刻瞬涌上头,都在蛊惑着她、唆使着她、迷惑着她,令他不由自主地便想着踏出万劫不复的那一步,答应陆长生的要求。 她竭力忍耐着,想要决绝离开,可是四肢像被绳索狠狠束缚住,稍一动弹,就是钻入骨髓的疼痛,折磨得她不断颤抖。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前进后退都是死,答应他吧。 却又另一个声音突地钻入脑海:不,不能答应他,这无疑是把北朝江山拱手。 进退两难时,沈樱想起父母的和族中长辈的苛刻言词,想起陆平生的冷漠拒绝,想起逝去的北皇温柔的笑脸,想起了明镜山的狠辣……百感交集,令她几欲疯狂,手指狠狠一握,一片指甲刺破皮肉,折断在掌心,鲜血瞬间溢出。 痛苦之下,神思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愈乱。 最终,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直直望入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地道:“我答应你。” 陆长生嘴角微弯,满足的笑意从心而出:“这就对了。”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陆长生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瞧着她,静待下文。 “我不嫁给陆平生,我要做你的皇后。” …… …… 东帝陆长生的棋局似乎已经慢慢成为精密缜密的绝佳奕局,不日便能将对方杀在方寸之间。他的对手不仅有林胡,有北朝,还有自己的亲哥哥湘东王。 林胡这么多年一直和明镜山有生意往来,交好谈不上,左右不过是被明镜山拿五石散掌控着,不敢叫板。现在明镜山掌权北朝,明里暗里都在和东朝较劲,羽翼丰满将会第一个剑指东朝。 至于湘东王,看似只想做个‘闲王’可插手的事却一件都不少。素日来往江城的谍报源源不断,什么都瞒不过他,要不是成婚了,人有了牵挂,需要分点心思管管家里的事,陆长生半点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落雨村的事真相大白后,明玉的死让嘉言和陆平生的关系再陷僵局,不过沈樱的离开倒令他们之间暂时缓和了些。 陆平生不急着去找,嘉言就催。 “万一她再被明镜山捉走怎么办?” 陆平生闻言只是不屑地笑笑:“她对你又不好,操那份心干什么?” 现在不是该恩怨分明的时候。五石散害人不浅,上至天家,下至百姓,都该抵制这种东西,沈樱好不容易戒了些,身子渐渐好转,再被抓走,就是真万劫不复了。 她深知浮生命运的捉弄下,再坚毅的灵魂,也可以轻而易举转为潦倒不堪。 “她对我的敌意皆来自于你。她那么喜欢你,尊严身份统统都可以不要,就算你不喜欢她,也不该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出去送死。” 既然当初接回来,又没有送走,现在说不管就不管算什么? 嘉言有点恼:“难道在你眼里,生命都是一样的微弱卑贱,毫不在意吗?” “谁说的?”陆平生眯了眯眼,语气悠悠,“你的命我就挺在乎。”—— 作者有话说:沈樱:二手老男人姐才不要,姐要玩小鲜肉![墨镜][墨镜][墨镜]玩过两皇一王,这辈子值了。[墨镜][墨镜][墨镜] 沈樱完全是就是得不到不甘心,执念太深了。嘉言不喜欢她,但也不讨厌她,毕竟为了个狗男人,不值得。 她希望五石散这种害人的东西不要流入市场,也希望沈樱不要复吸。 第59章 最烦说正事的时候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生气又要走。 陆平生抱臂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走了就没得商量了啊。” 嘉言不理他:“那是你的旧爱,你都不在乎, 我在乎什么?” 这话说得有长进了,男人很满意。 平日里就是太在乎, 瞎在乎, 跟她有没有关系的都要在乎, 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乱发脾气,才把两个人的关系搞得越来越差。 不在乎就对了。 一直希望她嫁给自己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只要操心吃什么, 玩什么,钱要用来买什么就行了。结果她不该管的要管, 该享福却不 享, 不知道过快活日子。 嘉言也是生气说了那么一句, 见他不作声,又折回来, 巴巴地望着他。 “你真不管贵妃了吗?” 一声闷笑溢出胸膛, 男人捏住她的下巴:“那你是希望我管, 还是不管?” “当然希望你管。” “你不在乎?”他低头凝视着她。 “在乎?在乎什么?”嘉言有些疑惑,实在想不通,又讲话题转回去,“那你会找她吗?” 陆平生没回答,嘉言以为他不想去。 这些年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沈樱对她虽然没什么好,但也共患难过,实在不忍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 “她那么喜欢你,你曾经也那么喜欢她, 真的忍心吗?” 陆平生松开手,嗤了声:“现在又不喜欢,我管得着?” 早就不在心里的人了,什么忍心不忍心的。沈樱在家里这段时间还添了不少麻烦,哭闹发疯就算了,时常半夜三更找事情,扰了他们美梦。 原本打算等她五石散戒除,就送她离开。 现在好了,自己走了。 陆平生不着急,不担心,也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不论是年少时,还是现在,沈樱都随心做出了选择。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上赶着拦着挡,这算什么? 可小鬼却乱发善心,要他去找,不答应就是没责任心,答应了回头吃起醋来又问东问西。 嘉言见他就是死活不同意,又说:“你说有人在暗中帮她,你不好奇是谁吗?万一这个人对你不利……” “你在乎?”陆平生又问。 嘉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是二哥的亲哥哥,是二哥最敬重的人,虽然心狠手辣让人害怕,但对自己并不坏。内心深处,她希望这个男人可以平安,只是他们并非一路人。所以沧海桑田,自是难归一处了。 她低头想了许久,陆平生也不着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也成了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 她的羞涩、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可怜巴巴……无论哪种模样的小鬼,都让人赏心悦目。 淮生把她养的很好,白净漂亮,气质样貌半点不熟那些世家贵女。 也是,湘东王家的姑娘,能比别人差? 陆平生颇有耐心等她开口,可嘉言沉默了半天后,却解下脖子上的项坠递了过来。 男人有点意外。 这东西平日里别人看一眼她都紧张的不得了,说是另一个小鬼的遗物,简直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今天倒大大方方拿出来了。 事出反常,陆平生不接。 嘉言的双手往他面前又伸了伸:“我不懂什么国政大事,你也从不与我说。” 陆平生啧了声,解释道:“都是叫人头大的破事,说那些做什么?” 嘉言不理会他语气中的不耐烦,自顾自地道:“有时候看你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和霍加出去也是一整夜……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你说要娶我。” “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高高在上的湘东王怎么会娶我呢……可你还是和我成婚了,我知道,一定有很多女子羡慕吧?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羡慕自己。” “可真的嫁给你了,才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你生气我不信任你,我也疑惑你在书房在酒楼的那一天天,一夜夜,都在谈什么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你跟我说了,我也未必懂,有些秘密知道多了反而不好,也不能帮助你什么……我都明白。” 嘉言第一次主动拉起他的手,那只并不细腻,反而粗糙有茧,半点不像一个娇生惯养的王侯的手。 她掰开他的五指,把项坠放过去。 “我们的距离是与生俱来的,普普通通的乞丐怎么和高高在上的殿下同归一处呢?” 她又将他的五指一一收回,握紧那条项坠。 “我不懂国政之事,但我能分善恶。五石散不是好东西,外人虽传你是活阎王,心狠手辣,十恶不赦,可你却没有碰这个,说明你始终存了一份善念的。如果落雨村的山上真的有能制造这东西的原料,希望大人能用你的能力,摧毁它们。” 她神色真诚,目光坚定:“沈贵妃也好,旁人也好,他们都不过是受五石散所害的无辜之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大人,如果可以,就请让明镜山脚下枯骨,能少则少吧。” 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明明柔弱春水,却含着物生发的力道,一点一点,在陆平生心里生了根。 那双纯粹干净的眼睛,此刻好似涵盖了人世间所有的光彩,叫他移不开眼。 他竟忘记应该是开心,还是生气。 七情仿佛皆因她的话烟消云散,眼中脑中只有她小小的身影。 两个人真正在一起生活,也就几年时光,但对陆平生来说,好像几世。 原本孤单的院落,因为她的到来开始有了生气。 记忆中少女的她,胆小怕事却总爱胡言乱语。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自己会有点害羞,慢慢也学会了温柔的那一套,偶尔用在他身上,让人那么不适。 还是喜欢她像个孩子一样待在自己身边。 比如小时候怕冷,就胆大包天钻到他的被窝里,被扔出去后第二天还来,变本加厉,甚至抱着他睡了一夜。 比如自作聪明要干活,把他价价值不菲的衣服洗坏了好几件,还让不知情的他穿出去,漏了风才知道。 比如在淮生面前说他坏话,什么可怕凶狠还风流,喋喋不休,却在见到他就站在身后时,吓得像只小兔子。 比如在在他和淮生下棋的时候,偷偷将他的棋子藏在袖中,被抓住作案的手后就故意撞乱棋盘,本来剑拔弩张的棋子顿时就散了一地,而她呢,就在那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道,“大人本来就要赢了,真是可惜可惜。” 她偶尔也不叫他大人,胆大包天叫他“陆平生。”生气的时候就叫全名,完全不顾及。 记忆里的东西被锁了这些年,再也锁不住了。 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就是他的小鬼,那个怕冷的时候会偷偷钻到他被窝的小鬼;开心的时候会在松萝下哼小曲儿的小鬼;生气的时候会在房中走来走去,甚至直呼他全名的小鬼;伤心的时候会愤然离家,倔强不肯回头的小鬼。 自从那年把她带回家,这女孩就在心中生了根。 ‘活阎王’在乎的人里,从此多了一个陆嘉言。 现在淮生已经离世,在这个世上,他在乎的,只剩下一个陆嘉言。 她把视若珍宝的项坠都拿出来了,说了很多话,陆平生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往日的骄傲不可一世统统烟消云散,甚至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担心起来。 他对她说:“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我。” 他不是吝啬的人,只要她来问,没什么不能讲的。 不问,权当她小女孩只喜欢玩乐,对那些毫无兴趣,也就没必要刻意去说,给她添烦恼。在他看来,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可她若想知道,他也可以坦白。 “就因为这个,所以不开心?”陆平生低头看着她的脸。 简单的事,非要说的好像将要离别一样。 陆平生见她突然沉默,忽然有些烦躁,想要好好和她说道,但太多的事堵在心中,一时又不知道从哪何说起,最后什么 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项坠系回她脖子上。 冰凉的链子擦过皮肤,嘉言瑟缩了一下:“大人?” “不是说这是你朋友的遗物?收好,你的要求我答应。”就算她不说,也会叫明镜山的买卖做不成,之所以迟迟没动手,并非忌惮什么山中瘴气,若山都没了,哪来的瘴气? 他所顾及的,无非是那山在她的家乡落雨村,还有,明镜山动作越大,陆长生越担心,局势就越乱。 无风无浪的日子多无趣,乱点才有意思,不是么? 嘉言仿佛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好说话,迟疑道:“真的?” “大男人骗你个小姑娘做什么?”他捏了捏她的下巴。 她小心翼翼地摸着脖子上的东西:“那……” “我答应你派人去找沈樱。她靠自己跑不远,能跑远说明有人相助,你也无须担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 陆平生见笑意重新浮在她的嘴角,很是满意,刚要抱抱她,却听她说—— “那我就先走了。” “嗯。”他正懒懒应着声,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把她小胳膊轻轻一拽,人又拽回了跟前,“去哪?”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嘉言深吸一口气,勇敢地看向他,“大人,我们真不是一路人。” 男人的笑意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嘉言终于意识到和他三观不合了。强行在一块,只会彼此消耗,互相折磨。 就像她觉得沈樱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除了偶尔发点神经,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眼睁睁看着沈樱死,于心不忍。(沈樱对她也一样,后面有写到。虽然沈樱是女二,但两人之间无非就是个男人,可能以前有点小摩擦,没到你死我活那个地步。) 如果陆平生只是不屑,嘉言不会下这个决定,因为他就这个性子性格。 但陆平生在不屑的同时,还会得意洋洋的认为:我杀个人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就是条人命吗? 诸如此类的事,这十几年来,一直发生在他们之间。 第60章 “又要走?” 真不知道从哪学的臭毛病, 动不动就要走,跑了一次还跑上瘾了? 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什么距离远, 什么不是一路人。 明玉的事该说的已经说了,现在也没功夫抓凶手自证清白。只能说明镜山作恶多端, 报应到儿子身上。 这小鬼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闲着没事干, 成天操心别人。人家过的顺心她就开心,过得不舒服,她就乱发脾气, 又闹又要走。 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殊不知, 离开的想法很久之前就有了。 “我已经想好了。”她挣开他的手, “谢谢你收留我这些年。” 嘉言的目光平静极了, 反倒是陆平生声音暗哑,略含了几分危险意味:“明镜山死个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没有想过, 这么多年, 我为什么一直在说明府上下死有余辜?” 秘密一旦到了嘴边, 再想藏着就很难了。 陆平生几次闭口,但到此时此刻,不知道还能不能忍住。 嘉言解释:“不全是因为那件事。” 明玉已经死了,是谁杀的不重要了,就像她之前误以为是陆平生杀了全村, 生气离开,对他恨之入骨,等真相大白的时候,那些恨意和怒意并未起到丝毫的作用, 倒是自己生了那么久闷气,把身体都气坏了。 故人已去,或许早已经进入了下一场轮回,困在回忆里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她选择离开,是真真切切觉得两个人之间距离遥远。 他跟陆淮生不一样,陆淮生是温柔随和的兄长,在人间。 而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可望不可即,好像天上的神。 就算嫁给他了,两个人之间也像被千山万水阻隔,根本看不分清。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一路的,二哥死后她就该离开,却因为贪心,因为沉溺在他温柔的承诺里,一次次深陷。 小老百姓那么辛苦努力,只为平平安安活着,可在王侯贵胄的眼中,这些生命是多么卑微渺小,所谓的努力,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甚至可笑。 他们生来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见惯了腥风血雨,一言就可定万人生死,怎么会知道,寻常人为了温饱,要努力劳作多久呢? 所以陆平生永远不会明白,她为什么会因明玉的死而伤心,为什么会担心沈樱的安危,就像嘉言也不懂,陆平生谈及这些事语气里的不耐烦,和眼中的不屑。 因为在嘉言的心中,那些都是些鲜活的人命。 而在陆平生想眼里,他们只是草芥。 生来云泥之别,就注定他们难归一处。 在越陷越深前,及时抽身离开,从此,她还是那个没有归途的民女,而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 江山、美人两不误。 嘉言把一切都想好了,却独独忽略了一件事—— 今时今日的陆平生,是否还愿意放她走? 或许从当年在巷口把她带回来那刻起,他就没再打算让她离开。 湘东王带回来的孩子,再给跑了,那得是对人家多不好?王爷颜面何存? 更何况,现在的小鬼已经早不是当初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了,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点点占据他的心,也磨光他所有的冷漠和不屑。 “不是因为那件事,那因为什么?”他认真地看着她,企图从她眼中读懂些什么。 看,这就是彼此间的距离。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可他还在问,他始终不懂她。 嘉言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那片并不明朗的天际,说:“就是觉得不合适,不想待了。” 陆平生也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但并不逼她,松开她的胳膊问:“想待哪儿?”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敢走?真是胆子大过天了。 “天大地大,反正就是不想待在这里,是吧?”他冷冷一笑。 嘉言很诚实点点头。 陆平生脸上冷意更甚。 好得很!出去几趟,人野了,心也野了,动不动就要走,还扬言不想呆在他身边,现在外面那么乱,不呆在他身边能去哪? “行啊,你走。我跟明镜山有仇,再被抓去喂成个药人没人救你。” 陆平生吓唬她,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我找个村落好好生活就行了,上次是不小心被他遇上,他不至于特意来找我吧?” “说不准。”他嗤了声。 可嘉言已经铁了心要离开,他说什么都没用,只是一时找不到话说,陷入了沉默。 陆平生还以为吓唬的话起到了作用,正等着她反悔,她却说:“我就要走。” 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不知道还以为把她怎么了呢。 其实她去哪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爱去哪去哪,找几个人盯着就行了,主要是现在不太平,一旦有战,她嘴里的那些小镇,小村,将会成为敌军进攻的第一地。 他可以找几个人悄悄保护她,却不能安排千军万马驻扎。 陆平生默然看着她。 他突然如此的沉默让嘉言十分不自在。 “……可以把二哥给的钱带走吗?你给的,我就不要了。”嘉言在他的注视下忐忑不安地开口。 依旧没人应声,她的话仿佛飘荡在空荡的山谷。 临走都惦记着钱,既然惦记,还偏偏要走。 陆平生对她这贪财的小心思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既然给你了,就是你的。” “那是你的东西,我拿走……不太好吧?” 明明想要,还非要跟他客气客气,陆平生当即就笑了。 嘉言撞上他俊美的脸,深情的目光,蓦地红了脸。 陆平生将她的羞涩尽收眼底,没再谈离开不离开的事,而是将话锋一转,问她:“王小虎杀了你全村,想他怎么死,跟我说说。” 嘉言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他不是你手下的弟弟吗?你好像对手下很不错的。” 能舍得吗? 陆平生满不在乎地道:“跟了我,能让你受这委屈?比起手下,我更怕我的夫人心寒。” 王大虎兄弟两个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分道扬镳各为其主,说是血脉至亲,但更像仇人。 何况就算王大虎舍不得弟弟,他陆平生想杀个人,什么时候还要先考虑手下的心情了?从他们给自己卖命的那天起,就 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谁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一个毫不相干的王小虎而已。 嘉言点点头:“我虽恨极了他,但没杀过人,你看着办吧。” 陆平生告诉她:“还有,明镜山干的坏事不比我少,所以明府上下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嘉言说:“他是灭我全村的主谋,我恨他,恨不得他千刀万剐。但错的只是明镜山,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就像她全村上下谁不是无辜的?就因为山上长了什么五石散的原料,村民们就要受牵累。 这些权贵心里是不是都这样想的,一个人有罪,全家遭殃。 若因明镜山的错,认为他全家都该碎尸万段,岂不是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了。 有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她觉得跟他没发说通。 忽然怀念以前二哥在的时候,他们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读书、写字、画画、品茶、观星……那样平静美好的岁月,陆平生永远给不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做万人之上的皇。 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而她,只想过平平淡淡寻常百姓的生活,没有任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谁都没有错,只不过她是陆淮生养大的女孩,性格喜好都像极了那个的男人。 嘉言一句话,陆平生就皱了眉。 得,又谈不下去了。 “王小虎的事不用操心了,我会给你个交代。” 他转移话题,她也识趣不再纠缠,心中感慨万千。 为了自己,情愿伤了手下的心,身为夫君,他确实做的够可以了。 嘉言想跟他说声谢谢,却又觉得任何言辞都浅薄无力,最终只是微微一笑:“小时候你那么凶,也不怎么样的,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 不怎么样? 把她带回来就算了,还纵容她把那一窝的都带回来,连条狗都不放过。 给她吃,给她穿,钱管够,娶她为妻,她一句话,晚上无事不再出门…… 还有,此时此刻,在这里低声下气的人又是谁? 这叫不怎么样? 陆平生又开始因为这小白眼狼不爽了。 “你不是小孩了,真不懂我为什么对你好?” 也是个大姑娘,男人那点心思会猜不透? 嘉言还真猜不透,一脸懵然。 这小鬼平时机灵得很,唯独这件事,都点到这份上了,就非得让人捅破那层窗户纸? 陆平生没主动开口跟女人说过这个,都是头一次,谁还不要点脸了。 可是面子功夫维护不到片刻,他又缓缓垂了眸,认命般放低声音:“真不懂?” 嘉言摇头:“不懂。” 她没撒谎,真不知道陆平生是什么意思,也没往那方面猜。 别说猜了,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陆平生没想到她这么不开窍,非得人把话挑明了说,可这模样,挑明了只怕也有所怀疑。 当他刚开口说:“我没那么闲对什么人都好,你和淮生在我心里的不相上下。” 嘉言立马做出一副震惊又不可思议的表情。 陆平生睨她一眼,将她之前的话拿出来说事,“以前你脸皮不是挺厚?跑来问我娶你是不是因为喜欢,今天怎么不问了?” “我心里知道不是了,还问了做什么。” 以前确实脸厚,还不知天高地厚,经历了这么多,要是还那么想,就不是天真,是傻。 她声音不大,陆平生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沉默须臾,语气柔了些:“再问一遍,问完了放你走。” 放你走这三个字对现在的嘉言来说,比任何事都有吸引力。 “真的?”她仿佛是不信,可在看到陆平生不屑的神情后,宽了心。 他这人有个好,就是说话算话。 于是想了想后,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刚问完就有点后悔,要不是为了离开,为了不被纠缠威胁,谁愿意自取其辱。 陆平生跟没听见似的:“大点声。” 嘉言觉得他可恶极了,要羞辱她还不算,还要她说大声点,好羞辱得更狠一点。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提高音量,只不过这次多了几分怨气:“请问湘东王大人,您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嘉言十分敷衍地问出口,却听男人很快应了声:“嗯,当然是因为喜欢才娶。” 她瞬间僵住。 陆平生看着她表情丰富的脸,明知故问:“怎么?” 嘉言心口窒闷,被口水呛到,咳嗽了一声,回过神才发现竟忘了呼吸。 陆平生刚刚说因为喜欢,才娶自己? 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喜欢的是沈樱,就算现在不喜欢了,也有红颜无数。 而且,他亲口承认成婚是因为二哥。而自己选择嫁给他,也只是被他给出的条件诱惑到,想荣华富贵一辈子罢了。 他们的婚姻,甚至连一场配得上湘东王身份的婚礼都没有,不过是各怀心思,怎么会谈到喜欢了呢? 她不相信,认为陆平生是在逗弄自己。 可是陆平生的神色却异常的端肃认真,叫她都不得不信了。 她默然望着他,良久,问出一句,“你喜欢我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在乎就是在乎,有目地有原因往往都不纯粹。 见她不信,陆平生皱眉:“想什么呢,除了你我娶过谁?” “那还不是因为二哥才迁就我么……”嘉言小声嘀咕。 这次陆平生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他先是沉默,继而低低地笑:“你真这么想?” 难道不是么?嘉言望着他英俊的脸,不由有些出神。 “我要真想娶一个人,谁能拦住?”他没点明,但话中之意却是在说和沈樱的那段过往。 嘉言没吱声。 陆平生又说:“我要不想娶,普天之下,谁有能耐逼我?” 不可否认,当初娶她,确实有淮生的关系,但他可以将人养在家里,给个妾室名份,完全没必要、也绝不会是明媒正娶的妻。 他风流的名声在外,传的话都不太好听,可这一生,只娶一妻。 也不是换了谁都行,那晚在红袖那里他试想过,如果淮生让他娶的是红袖,还会愿意?很快就被否决了。 别说是红袖,就算当年与他的相爱的沈樱,也要好好思量。 这小鬼跟她们都不一样,可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他身边出现的女人都很漂亮,早就见惯了美色,要说喜欢她的容貌,根本不至于。或许是日久相处的习惯,又或许是年长她许多,那种男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怜爱,也或许是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她,不再枯燥乏味,开始变得有意思。 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明。 感情这东西,本生就是看不分清的。 嘉言咀嚼着他的话,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了句:“那成婚了,为什么不跟我……” 莫名其妙钻进脑子里的问题,真说出口瞬间,又有点难以启齿。 陆平生看着她脸上那来不及收回的尴尬,觉得好笑:“有话直说。” “没、没什么……”她耳根燥燥的。 他见状倒是多出几分兴趣来,“你连和离书都敢写,还有不敢问的话?问吧,不怪你。” 嘉言听罢非但没开口,还低下了头。 陆平生刚要伸手捏捏她的下巴,逗逗她,却瞥见她那红了半边的脸。 手,又收了回来。 男人静静注视着她,沉默半晌,蓦地一笑:“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嘉言知道他是只狐狸,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猜着了,头更低了。 “……什么我在想什么?” 她声音很轻,头也没舍得抬,明明一副单纯无辜模样,在陆平生眼里却成了明知故问。 支支吾吾要问的是她,还没说什么呢,就装傻充愣起来。 陆平生心如明镜,话里有话道:“看来淮生在世时,教过你不少东西。” 嘉言脸红得发烫:“我不明 白你在说什么。” 陆平生嗤了声:“好好想想,真没什么要问我的?” 方才的疑问早就在他的笑意里烟消云散,他仿佛是洞察一切的了然,嘉言哪还敢再问了,一个劲摇头。 陆平生见她死活不肯看自己,嘴巴也跟被糊上似的一声不吭,忽然失了逗她的兴致,直截了当道:“我不跟你圆房,介意了?” 这、这也太直接了吧? 嘉言听得面红耳赤。 “不不、不是的。”想狡辩,却在对上他深邃的双眸时,底气刹那薄如纸张。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嗯?” 也不知道小女孩在别扭什么,简单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不肯说出来。 不好意思问,倒好意思想,敢想不敢问。 话已经扯了出来,既然她不好意思,就只能由他来说了。 “你呢?”陆平生忽然问了一句。 “我?”嘉言有点摸不着头脑。 “成婚前我问过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有,可以赏你一段称心的姻缘,你说没有。” “确实没有的。”嘉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淮生呢?”他盯着她,面容平静,不辨喜怒。 他曾经也问过喜不喜欢二哥,而她也给出了回答,不知今日怎地又要问一遍。二哥已经走了,当初的答案难道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吗? 她摇摇头:“我对二哥绝没有非分之想。” 在她心中,淮生就是兄长,是亲人。她尊敬他,怜悯他,感激他,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要真产生别的想法,别说陆平生这关过不去,就是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嘉言生怕他不信,都准备指天起誓了,陆平生却在这时开口:“料你也不敢有想法。” 说完意味不明看了她两眼。这小鬼人傻单纯,难道真看不出淮生对她有情?同为男人,他是一眼就看穿了弟弟那点心思,临终前叮嘱最多的都是和这丫头有关,如果不是身子欠佳,怕给不了幸福,选择闭口不言,只怕她今日嫁的就不是自己了。 陆平生静静地望着窗外日色一点点沉落西山,久久无言。在逐渐朦胧的光影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年松萝垂藤下的女孩,她挨着弟弟有说有笑,两人登对极了。 陆淮生是他最在意的人,要是真的开口想娶,身为哥哥,又岂会不答应。 同样的,身为哥哥的他,怎会看不懂弟弟眼中的情。 正是因为这份情,他才没有对她做出任何逾越之举。 他没能保住深宫里的赵贵人娘娘,也没能保住宫外的淮生,现在能保住的,只有淮生对这女孩的一份情。他不忍破坏弟弟心中的美好,即便这婚姻最初就是看在弟弟的份上才会有,可也至今没和她圆房。 哪怕在她伤心哭泣时,不止一次想亲吻她,在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也有过数次男人该有的冲动,都被克制住了。 如若不是淮生病逝,嘉言,只怕已经是弟弟的妻子了。 沉沉乌云压上天际,终于将最后一抹迟暮的光吞噬,陆平生站在黑暗里,只需微微阖目,便能看到命运的手正紧桎喉咙,一刻也不曾松懈。 这样的黑,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胡作非为。 嘉言腿都麻了也没再等到他说一句话,心里难免抱怨,只是抱怨着抱怨着,话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陆平生侧目看她,“你就这么想圆房?” 嘉言瞬间清醒了,立马摆手:“没有!绝对没有!” 这都什么跟什么,明明就是想问他,现在反倒被他问,她想解释,然而门在这时被人敲响,屋外传来了霍加的声音—— “殿下,出事了。”《 》 60-70 第61章 嘉言看向陆平生, 对方却只是懒洋洋应了声。 他没开口,霍加也不敢进来,隔着扇虚掩的门回禀道:“是北朝那边。” 陆平生的态度依然松散:“嗯。” 霍加知道他什么脾性, 但往日有什么事一定会让自己进去禀报,今天把他冷在门外边, 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屋内, 陆平生抬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对霍加的话置若罔闻,嘉言却听得清清楚楚。 北朝新帝将要登基,民间却在这时传起了流言蜚语, 质疑新帝血脉。 起初嘉言听到这话是根本不信的,帝王登基前, 难免有不轨之人要搞破坏, 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过几日他们见掀不起风浪来,也就罢了。 可她听着听着, 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短短几日, 质疑新帝血脉的风声就越来越大, 皇后不得已下令全城抓捕散播谣言者。只是此举治标不治本,风声既已传出,又岂是轻易能压下的。 常言道无风不起浪,在登基大典前血脉遭到质疑,这令朝中诸臣工也陷入了怀疑之中。很快就有了劝阻的声音, 请求登基大典延后。 没有祭天拜祖,受万民朝拜,就不算真正的皇。 魏家岂能容忍到手的大权又飞走?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了争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局面。诸臣也纷纷开始站队, 分为三派:拥护新帝,为魏家的一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腐朽清流派;反对新帝登基的为一派。 在这当中,手握权柄的明镜山自然是站在魏家这边的。 皇后那孩子是怎么来的,没谁比他清楚,只要控制了魏家,控制了小皇帝,自己就能永享大权。只可惜,朝堂上,利益当前,从来都是朝秦暮楚之变,明镜山想获渔翁之利,有人却不想让他坐享其成。 流言就是最好的打击。 简短的几句话,闹得人心大乱,无奈之下,登基大典只得搁浅推迟。当务之急,是抓出那个散播流言之人,然而还没等他查明,那人就自己出来了。 霍加在门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是沈贵妃。” 嘉言猛地抬头,双唇擦过陆平生的下巴,神情惊愕,难以置信。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屋外的霍加对着一门黑暗,依然在汇报探得的消息。 就在北朝众说纷纭之时,沈贵妃的出现,无疑是坐实了新帝血脉不真的事实。她是司马洵的贵妃,在后宫,地位仅次皇后一人。沈家也是北朝世家之一,冒着全族被灭的风险也要站出来,要么她疯了,要么话是真的。 很显然,众人相信了后者。 沈樱找到了当初为北皇诊脉的太医,拿出了北皇秘密调理身体的方子,证实了北皇的身子早已经不适合生育,这也是为什么膝下子嗣单薄的原因。 人证物证具在,魏家以及小皇帝一下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明镜山算好了一切,却怎么也没算到半路会杀出个沈樱。 拿整个沈家的未来去赌,她为的是什么?当初喂她一点五十散,想破釜沉舟? 不止明镜山,魏家也没想到一向同自己交好的沈家会做出这样的事。沈氏无所出,扳倒了魏氏对她有什么好处?还不是无依无靠?倒不如向魏氏投诚,安安稳稳过下去。 谁也想不到沈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连霍加也想不通。 她为了什么?难不成之前被明镜山喂五石散把脑子喂坏了?还是说记恨明镜山,故意这么做?可她是个很谨慎的人,身后又有整个沈氏家族,当初就是为了沈家,连殿下都舍弃了,如今又怎会敢冒险,将沈家置于险境? 霍加一口气汇报完所有事后,静立门外,等候示下。 屋内良久 无声,直到眼前突地一亮。 陆平生点了灯,松开了怀里的女孩,对此事的看法一句也没说。他沉默地靠在榻上,望着嘉言白嫩的脸,许久才问了句:“陆长生那里有什么动静?” 若不是那一片光亮,霍加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他不明白殿下为何有此一问,想了想,说:“胡人不安分,陛下正为此头疼,应该无暇顾及北朝的事。” 嘉言也很疑惑:“明明说的是北朝的是事,为什么会问你弟弟?” 直到这细细小小的女声响起,霍加才恍悟,原来屋内还有另一个人。 刚才殿下就是和夫人在一起,所以才没有让他进去。 可是黑灯瞎火的,他们一声不响在屋里是做什么? 陆平生望着女孩,目光不移,一笑:“想知道?” “不想。”嘉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过来。”男人吩咐。 嘉言杵着不动,陆平生一看她这畏畏缩缩的模样就烦得不行,直接从榻上起身,大步过去将人一把抱起。 “你干嘛?”嘉言挣扎。 他也学她,跟听不到似的,直到将人放上榻。 刚才躺过的地方还有温度,嘉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脸一热,脑子也一热,竟脱口道:“在这?不不,不太好吧?” 霍加还在外面呢。 陆平生知道她脑子里成天胡思乱想,但没想到居然这么离谱。 他就是再按捺不住,也不至于在当着手下面对她做什么。 “把自己当什么了?玩意?”男人语气不满,“你二哥没教过你不要口是心非?” “我没有。”嘉言狡辩。 陆平生又扯唇一笑,笑的好看极了。 明明想知道,偏不承认。 “口是心非的小鬼。” 打情骂俏似的声音自屋内传来,霍加觉得这种时候要是还站在这听墙根,就太不像话了,正欲离开,陆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霍加停步,不解地望着那扇门。 陆平生并没有下一步指示,继续和嘉言说话,“问他,是因为他不老实。” “他不是很怕你吗?而且……”嘉言想到之前见过的陆长生,虽然和她年纪相仿,但还是孩子气十足,不像有什么心眼的。而且就算有心眼也是应该的,当皇帝哪能太单纯?再说他有心眼,也用不到陆平生身上吧,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嘉言的心里冒出了一堆问题,陆平生一看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就知道又在胡乱瞎想。他并不想跟她说太多关于陆长生以及国政之事,她本身就喜欢瞎操心,说多了,晚上大概是要睡不着觉的,不是担心这个,就是忧心那个。 可是不说,又成了她指责自己的理由。 为了不让小鬼离开,权衡之下,陆平生告诉她:“他没你想的那么单纯,北朝内乱,最受益者是谁?” “是林胡和东朝。” 陆平生撩袍躺在她身边,软褥一下就陷进大半。 嘉言望着他无可挑剔的侧脸,迟疑道:“照你说的,林胡才是嫌疑最大的,可他们怎么知道北皇的家事呢?又是怎么说服贵妃揭露的……而且,乱了个北朝,还有东朝,林胡费这么大周章,最后不就是替东朝做嫁衣,他们怎么……” 嘉言嘀嘀咕咕自己在那顺着,陆平生看着她,始终不发一言。 因为他根本无需多言,只要点一下,小鬼自己就能顺清楚。 果然,身边的人嘀嘀咕咕替陆长生圆了半天,最后实在圆不下去了,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脸难以置信地说:“不会吧?” 陆平生第一时间怀疑到了弟弟,不过这种事无凭无据,他怎么好咬死? 可嘉言却像认定了似的,晃了晃他的胳膊,问:“沈贵妃不是喜欢你吗?怎么又替陛下卖命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她身后有整个沈家,怎么敢的?陛下呢,陛下就算要保她,又哪里来的信心能有万全之策。” 她说了一大堆,陆平生只是睨了她一眼。 又替别人操心上了,就知道告诉她没什么好事。 嘉言的声音较之刚才大了很多,门外的霍加也听得清清楚楚,诧异程度不亚于她,不过跟在陆平生身边久了,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沈贵妃能迷晕奉靳离开,绝非一人之力可行。 有人帮她,帮她的人还不简单。 而她愿意拿北朝的秘密交换,大概是陛下允诺了她一些常人给予不了的东西。 比如,嫁给殿下?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霍加下意识看了眼屋内,觉得有点离谱。 殿下是什么人她不知道吗?只要不愿意干的事,别说皇命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 屋外的人在乱想,屋内的人也在乱想。 陆平生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又想到刚刚的话题——圆房。 他不作声,嘉言就自己想了一通,差不多猜到了大概,心中的疑惑解了,觉得这些不是自己该管的,也就不再多问。 再问,就走不掉了。 脚上的鞋还没脱,她直接从榻上起来,跟他告别。 “我想问的事现在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既然东朝不太平,我就先走了,大人你多保重。” 后会无期。 最后四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口。 嘉言开门的时候,正对上霍加的目光,她没有多言,只是在擦肩而过时也丢下一句:“珍重”,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霍加看她回屋收拾,问陆平生:“殿下,需要属下扣留夫人吗?” 屋内静默了一瞬,传来男人平静如水的声音。 “让她走吧。”—— 作者有话说:写完一年后二次修文,把这本重新看了一遍,发现问题真的多多,节奏人设都没把握好,各种不满意。[捂脸笑哭][捂脸笑哭]真的非常感谢还在的宝子们,下本我要努力![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62章 他的语气, 听不出任何怒意,平静得让霍加以为是错听了,甚至开始怀疑之前夫人不见了的时候, 那个反常的人是谁?还有只身去找明镜山的人又是谁? 现在外面这么乱,他怎么就突然松了口, 放心让夫人独自离开? 霍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有点担心, 因为嘉言曾说过他们是朋友。可是陆平生不开口,身为属下又不敢无令擅自行动,在门口徘徊半天, 盘算着嘉言那边应该收拾差不多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殿下, 夫人要走。”他提醒。 屋内的回应声很快响起:“嗯, 让她走。” “夫人闹脾气, 您就由着她吗?” “让她走吧。”陆平生再次重复。 霍加一着急,半只脚已经跨入屋内, 本就大开的门被他一碰, 全都开了。 “可外面不太平, 夫人就这么走了,要是遇上明镜山的人怎么办?还有陛下,他既有所行动,难保不会将矛头指向湘东王府。” 霍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兄弟俩明面上兄友弟恭, 私下里谁也看不惯谁。陆长生看似胆小怕事,实际上能在皇位上午稳坐这么多年,又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刚才他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北朝的事, 殿下能第一个想到东帝陆长生,八成是脱不了干系了,外面虎狼环伺,他们对付不了王爷,一定会对王爷身边的人下手。 王爷身边,只剩下那个小姑娘了。 “你既然知道,就去多找点人暗中保护她。”陆平生揉了揉额角,脸色尽是恹恹疲惫。霍加的担心他何尝不明白,既然答应放人走,又不好大张旗鼓派人跟着,只能暗中保护,既要防外敌,还要不被她发现。 “殿下既放心不下夫人,为何又放 她走?” 霍加的问题是越来越多了,多到有好几次都让陆平生都以为是那小鬼上身了。大约是因为那小鬼的原因,他对这个手下也愈发宽容,斥责的话少了,耐心变多了。 “铁了心要走,我能不放?” 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连什么一路人不一路人都搬出来,看来离开的想法早在心里生了根,他就算强留,也只是留人不留心,日后相处起来,她更不会快乐。 眼下这个节骨眼,陆长生都有了行动,把人留在身边未必是什么好事,不如放一放。 小鬼年轻,一直养在家里,多少年不出去了?外面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去闯一闯也好,受了挫,自己就想着回来了。 陆平生嘴上说的轻松,干的事却一点也不像放得下手的。 不但安排人暗中保护嘉言,还命令霍加,若是她看中了哪处,就在哪处建座宅子,不要大,安静干净就行,然后低价卖给她,顺便再把周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清理掉。 陆平生这话刚说完,想到什么似的,又反悔了:“算了,她喜欢热闹,给她留着。” 那小鬼说来说去不就是嫌他平日里太目中无人,没跟乡野百姓打成一片么?笑话,他是什么身份?朝中臣子哪回不是三邀四请,快把门槛踏破了都不一定能见到,区区百姓,有什么资格? 要是以前,他一定嗤之以鼻,爱答不理。 不过现在,他愿意让着她。 她开心就好。 “你去送她一程。”陆平生摆摆手,“事情完了,叫展云来见我。” 霍加微愣:“让展将军来,可是要有战了?” “他们怎么打,与我无关。”陆平生屈膝而坐,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很显然,就算外头战火连天,只要不殃及湘东王府,他是绝不会插手去管。 打仗的事他不管,明镜山炼制五石散的事,他不能不管。 十多年前就该管的事,只因当时淮生沉迷此药,为防意外,才没下死手。 如今淮生已经走了,明镜山也愈发放肆,竟再一次将手伸向他身边的人。 这个人,这样东西,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以前不除,原因种种,更是不想叫陆长生再白白捡一次便宜,直到嘉言的一席话,让他欣赏的同时,也愿意暂时放下芥蒂,让天下间再无这害人的东西。 他要展云带兵烧了那山,里里外外,牲畜不留。没了制作五石散的材料,明镜山掀不起风浪,再把他手里那些毁了就行。 这事看似容易,实则做起来一点也不容易。 霍加说:“明镜山被您毁了两批货,特意建造了那座地下石室,据说是请了最精通机关密道的匠人所造,里面暗器无数,稍不注意就会触动机关,命丧当场。” 陆平生听罢,思了一刻,开口:“云舟子?” 霍加道:“正是他。密室一成,明镜山就杀人灭口,半点后路不留。殿下,烧山容易,要闯那间密室,只怕是难。” 陆平生不以为然:“再难也会有人进去,他就能保证身边的人个个靠谱?” “殿下想买通他身边的人?” “各取所需罢了,本王有能力,给得起明镜山舍不得给的东西。” 明镜山身边的人有谁是靠不住的,霍加不知道,但眼下陆平生身边就有个现成的。 他们这些人跟在殿下身边多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王大虎嘴硬心软,说恨那个弟弟,两人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但不难看出,关键时候,他还是不希望王小虎死的。王小虎跟着明镜山,有什么下场是早已预料的,要保住只有一个办法,买通他,从此替殿下办事。 若真能这样,大虎也不用为弟弟的生死发愁,兄弟俩关系也能缓和。 霍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小虎,然而他忘记了,王小虎所有的罪名中,有一个是绝不可能被原谅。 “王小虎不留。”陆平生的目光不过自他脸上淡淡一扫,就已猜透他心中所想。 开什么玩笑,杀了那小鬼的全村,再留下,小鬼知道了,还不得跟他拼命? 让明镜山死的法子有一万种,毁了地宫的法子也能再想,操之过急滥用不该用的人,这不是让他跟小鬼的关系越来越差? 他忙着哄夫人,不代表就忘了王小虎的事。 陆平生也知道自己的手下这些年变成了什么德行,优柔寡断婆婆妈妈,强调:“王小虎不留,现在去办。处理完了送送她。” 现在?霍加先是一怔,继而低头:“属下知道了。”声音淡然飘出,依稀带着几分无奈。 也不知道此刻的他,是为王大虎难过,还是懊恼自己在那一瞬间想到了王小虎,让殿下察觉,直接下了杀令。 …… …… 王小虎在这里的待遇也不是很差,有吃有住。住的不是牢笼,吃的也不是粗茶淡饭,日子甚是惬意,让他都忘记了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呆在这里,又要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湘东王一次也没来过,没有任何酷刑,那些手下也从不来,每日来的最多的就是个叫兰儿的丫头。他能活动的范围也不小,除了那间陈设齐全的屋子,还能到院子里走动走动,虽然在后院,但是地方也很大,不耽误他练功。 他那个哥哥王大虎倒是来过两次,每次来都在他熄灯睡觉的时候,站在门外也不说话,廊下的灯将影子照到窗纱上,阴森森怪吓人的。 哥哥以为他睡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殊不知他只是不晓得怎么去面对。 跟在明大人身边多年,早就习惯了浅眠,在安全的地方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更何况在湘东王的家中呢?他不敢睡,也睡不着,逃几乎是不可能了,在这里也只认识王大虎一个人,让他放自己,更是异想天开。 胡思乱想了一通,意外看到了哥哥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话要说,还是奉命来暗杀自己。他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脑中闪过无数可能,手也握紧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多次,窗外的人影竟然离开了。 王小虎松了口气的同时,莫名又有些失落。 也不知道王大虎是不是真的有话要跟他说。 王小虎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主动开门了,虽然和哥哥见面免不了要有口舌之争,但万一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他决定等王大虎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问问清楚,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在他门外做什么? 可他没能再等到哥哥。 除了兰儿和大虎,来的第三个人是霍加。 那个不苟言笑,脖子后有大片纹绣,又瘦又高,偏偏身手奇好的青年。 他还是以前那样,跟别人欠了他一堆钱似的,冰冰冷冷开了门。 王小虎环顾四周,发现他是一个人来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湘东王没来,哥哥王大虎也没来,也不知道要搞什么鬼。 私人恩怨? 好像跟他也没什么私人恩怨。 日子过得舒坦起来,竟开始畏惧。 他们这些人,跟了主子那天起,脑袋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何曾畏惧过什么? 但此刻,王小虎向来坚定的目光里,竟多了疑问和慌乱。 湘东王真是好手段,不闻不问,好生养着,慢慢安稳了他的心,让他在太平的日子里生出了惶恐,再也无法平静。 可霍加开了门后,与他对视片刻,只是说:“你走吧,可以离开了。” 王小虎跟做梦似的,他觉得如果不是霍加有病,就是自己有病,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可是霍加将门完全敞开后,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语气很不好。 他不是个爱生气的人,生过的气屈指可数,都是为了殿下和二殿下,平日里就算有不顺心的,最多不说话,也不会是这种语气。 王小虎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突然这样,还以为对自己有什么意见。也没想着能活着离开,这会儿他说放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搞不好憋着坏呢。 “你说走就走?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在门外等着我!”本就是不服人的性子,现在直接给他顶上嘴了,王小虎说完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过这次霍加没有生气,他问王小虎:“你究竟想不想活着离开?” 王小虎看他不像开玩笑,也正经起来,“你的主子能放我走?” “不能。” “那你说个蛋!” 霍加看着他,神色复杂:“殿下不会饶你,但有人能救你一命。” “是谁?”王 小虎上下打量他,狐疑。 “是你哥哥王大虎。” “谁?!” “当年你屠杀的那个村子,是王妃的家乡,殿下不会饶你,杀令已下,你必须死,要想活命,只有一个方法。” 霍加的话仿佛一记惊雷砸在王小虎的脑中。 “什么……方法?”他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扼住了喉咙,呼吸困难,话不成音。 霍加眉头微微一皱,没说话。 王小虎不是笨人,霍加刚开口的那瞬间,他已经猜到了大概,只是不愿意,也不敢去信。 他多希望能从霍加口中听到别的法子,是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心中所想。 可霍加却用沉默证实了他的猜想。 “为什么?”他望着昨夜残烛,喃喃道,“他若低声下气的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自行了断,绝不给他麻烦。”说着说着,又笑了,兀自摇头,“反正早就和他一拍两散了,我烂命一条无所谓,也没什么好顾及的,可他……” 他这是为什么啊! 王小虎忽然觉得冷,以前泡在寒冬腊月的湖水里也不打一个颤,现在却不禁哆嗦了下。 霍加难得叹了声气:“帮你,全是看在和大虎往日的情分上。不光是我,还有奉靳他们。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但生死关头,他还是很在乎你这个弟弟。” 说到此,霍加素来波澜不兴的面容忽起悲色,顿了顿,抬头仰望天空的流云,沉默片刻,才又续道:“大虎,唯有此愿了。” 殿下的决定无人能改,王小虎必死无疑,唯一能救下他的法子,就是那个和他样貌身形极为相似的哥哥王大虎替他去死,给他逃生的机会。 并且王小虎绝不能再回明镜山的手中,他的生路就是从此远离这些是非,找个安稳的地方过太平日子去,只有这样,才不枉大虎的一片苦心。 奉靳霍加都是和王大虎一起追随了陆平生多年,有着过命的交情,王大虎这人虽说冲动鲁莽,憨劲十足,但重情重义没得说。 所以当他找来,跪地相求时,连一向公事公办的奉靳都毫不犹豫答应了。 抗命、擅作主张,无论哪条都够他们死上百次的,他们拿这么多年的忠心加上大虎的一条命,去赌殿下是否会放人一条生路,只为成全大虎的心愿。 敢赌,起码还有一半的机会可以赢。 王小虎的脸色慢慢发白,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他……” “他就在院中等你。” 从屋内走到院子里,只有短短几步之遥,王小虎却像走过了一生。 说起来也奇怪,这一母同胞的兄弟打小就不合,哥哥不让弟弟,弟弟不敬哥哥,为了个吃食都能争的头破血流,最后直接一拍两散各奔东西,跟的主子也都视彼此为死对头。 陆平生和明镜山,但凡死一个,兄弟俩当中也必有一个命丧黄泉。许是老天垂怜,见他们争锋相对了多年,临到最后,终于施舍,让其中一个有好结局了。 王大虎这些年在陆平生手底下过得很不错,殿下虽狠,但对身边的人不差。反观明镜山,手下于他而言,不过就是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所以大虎把生的机会给了弟弟,身为兄长,并没有好好照顾他,希望后半生,弟弟能活得舒坦些,也算是一种弥补。 王小虎在距离哥哥半臂的距离处停下。 兄弟俩这回破天荒没有斗气。 小虎想问他为什么,可看着哥哥宽阔的肩膀,高大魁梧的身影,好像忽然明白了。 兄长就像一棵参天大树,静静地守护着他,或许并不沉稳,也不够睿智,却在生死关头,用最笨的方法,将生的机会给了自己。 “哥……”深沉的哽咽即将透出喉咙时,又被他给压住了,这声微不可闻的“哥”散在风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吹到哥哥的耳中。 大虎什么都没有说,千言万语只化成了指尖的万千力道,重重拍上了他的肩头,似乎在告诉他,一定好好活下去。 或许还有别的法子,王小虎背叛明镜山,将他那些底都兜出来,换一条生路。 可是兄弟俩谁都没有说。 不去冒险,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前方迷雾重重,失一步万丈深渊。 他们没有惊世之才,却有一腔赤胆忠心,如果连这份忠心都失了,真是枉为男儿。 能无愧于心的死去,王大虎不后悔。 只是他到死都没能再听到弟弟叫他一声:哥哥。 弥留之际,眼前光影散开,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弟弟在身边,一声一声叫着哥哥,带着恨,带着怨,似乎在怪他,父母离世后,为什么不把他照顾好?为什么别人都是人上人,他们却连温饱都难?他默不作声任由弟弟发怒,心中愧疚万分,却也无力改变这一切,最后所有的愤懑都化作了脾气,吐出的话也变得字字伤人,句句戳心,最终一拍两散。 大虎的思绪就停留在兄弟俩各奔东西的那年,带着遗憾闭了眼。 他没能听到,弟弟王小虎抱着他,一声声叫着哥哥,直到哽咽着再难言语。 奉靳动的手,他剑法一流,大虎走的没有痛苦,只是动完手,奉靳无法面对昔日兄弟的尸体,纵身跃上房梁,再不见了踪影。 霍加将他遗落的剑拾起,擦去血迹后重新收入剑鞘中,靠在了檐下立柱上,转身对小虎说:“屋里备好了大虎的衣裳行头,你换上走吧。” 小虎纹丝不动,抱着已经冷却的尸体,仿若僵化。 “大虎走的没痛苦,也不后悔,他的尸体我还要带去给王爷,外面备好了快马盘缠,此地不便久留,趁天黑离去吧。” 小虎终于抬头:“你们还要对他做什么?” “虽然你们是血亲,但他跟我们更亲,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的后事我会处理好。” 霍加说完,就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往门外撵,“日后的路怎么走,你心里应该有数。别辜负了他一番苦心,让他白死。” 王小虎三步一回头,被迫行至门口,不舍地收回目光,眼神空洞,神情茫然,眸底像是有恨,有怒。霍加以为他心有不甘,要在这里跟自己动手,警惕地握紧剑,可他只是再看了哥哥的尸体两眼,撩袍跪在了地上。 “多谢。” 仅此二字,便迅速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 …… …… 王小虎走了,霍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殿下那里先要复命的不是小虎的事,应当是夫人。这个时候,夫人也该收拾得差不多了,霍加站在原地思了一刻后,提步朝前方走去。 嘉言要走的心思早就动了,上回误会陆平生就是杀了满村人的时候就收拾过一次东西,只不过路上遇到了山匪,又被明镜山拦住,好多值钱的都不见了,还好陆平生这里还有。以后一个人生活到处要用钱,她也没客气,包裹里塞得满满当当,值钱的都顺走了。 东西收好了,又去给二哥上了香,顺便取走了亲人的牌位。 出来的时候,霍加就在门口等她。 嘉言见到他,有点意外。 霍加说:“要走了么?我送你。” 看样子不是陆平生让她来的,嘉言松了口气,“谢谢霍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他帮她提东西,两个足有她半人大的包袱,他轻轻一提就拎起来了,“打算去哪?” 第63章 “我打算找个安静村子住下。”虽然知道霍加效忠于陆平生, 但她没打算瞒着。 她没什么朋友,霍加算是一个,相处这么久, 她也信,霍加也是真心把她当朋友的。 既然是朋友, 就不会把她的事随便告诉别人。 “我听说在在东朝的南边, 有个幽居边陲的小镇子, 民风淳朴,却极是开放,男女幽会的事屡见不鲜, 我很喜欢。” 霍加:“……” “你认识吗,霍加?” 霍加:“ 你, 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吗?” “我觉得那里甚好。” “你要与人幽会?”他提醒道, “你和王爷还是夫妻, 和离书王爷没签过字。” “他既放我走,我便不再是王府中人, 一纸和离书, 签不签都不重要。” 霍加:“……” 好吧, 女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跟她们永远也说不赢的。 嘉言说的那个地方,是个名叫云舟的小镇,离江城很远很远,快则也要十天才能抵达。不过这样也好, 那儿既不邻北朝,又不靠林胡,远离是非,无论是明镜山还是陆长生, 想把手伸到那里,都要经过殿下的眼,比起其他地方,还算安全。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送你。” “真的吗?”嘉言瞬间开心起来,“霍加你真好!” 霍加笑了下:“应该的。” 他没有劝嘉言不要走,也没替陆平生说任何话,只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护送她离开,保护她最后一程。 说走就走,霍加立马让人备了马车,把嘉言那些东西放上去,出门时,忽然问了句:“后悔吗?” 嘉言落下车帘前最后看了眼开阔的苍穹,告诉他:“不后悔。” 而后马车就慢悠悠穿过江城的街市。 街边楼阁上,奉靳落下竹帘,看着坐案旁静静饮茶的陆平生,说:“殿下,他们走了。” “嗯,走就走了。” 求仁得仁,不是好事么? 陆平生嘴角轻扬,注视着楼下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待二人彻底离开后,他收回目光,仍是不动声色地饮茶。奉靳悄悄打量他的,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唯有那抹笑意,仿佛就此凝在唇边,长久未散。 马车出了江城后,嘉言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跟霍加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她问霍加的身世,霍加说自己是个孤儿,幸得殿下收留,才没饿死,还找人教他习武。 除了他,还有奉靳他们,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身世。 殿下喜欢干净没有过往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受到重用。 嘉言听后,不禁感叹道:“想不到他以前就爱干这种事。”难怪当初抱了他的大腿,就毫不犹豫被带了回来。 霍加一边驾车,一边回应她的话:“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他们是替陆平生卖命,自己负责陪伴淮生。 嘉言靠在门上,霍加回头望了一眼,问她:“殿下还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他应该跟我说什么吗?”嘉言想了想,“哦对,他说他喜欢在乎我。” 霍加手中动作猛地一滞,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猛,马儿被他拉停,片刻后才重新行驶。 “殿下真这么说?”那语气显然是不太相信。 陆平生不是个主动的人,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不容易,恰恰也证实了这个女孩的重要。 他问嘉言:“既然如此,怎么还要走?”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说?” 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殿下会将她变成和自己一路的,这不就行了吗? 嘉言说:“好多事情。比如花钱的时候,明明我觉得很贵的东西,在他眼里却不值一提。他轻贱人命,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要想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就拿明玉说吧,那只是个孩子,明镜山千错万错,但稚子无辜……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干的,可在他眼里,人命却如草芥。” 她叹了声气:“小时候,为了能活下去,我连街边野狗的吃食也要抢,在我眼中,性命胜过一切,任何人的命都不该随意践踏。万事皆有源头,明镜山错了就去找明镜山好了,明玉那么小……又做错了什么?” 说起明玉,她语气中多了一丝颤意:“天家之子,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变不成他那样的。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隔阂,他要我安安稳稳做湘东王妃,可我更向往简单无忧的生活啊……” 嘉言的每一字每一句霍加都听进去了,不过他只关注了一个重点:“明玉绝不是殿下杀的!殿下他……一直没告诉你明镜山做了什么事吗?” “五石散吧。” “你知道?” 嘉言点头:“他用五石散害人,沈贵妃就是受害者之一,后来还想给我喂,控制我。” 果然,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嘉言想到沈樱疯癫模样,以及当初差点被喂了五石散,手指不禁颤抖,“这东西害人不浅,其实以大人的本事,完全可以毁了明镜山,毁了五石散。” “说起来容易。”霍加望着天际,惘然有思,“殿下与先北皇是至交,贸然对明镜山动手,置北皇于何地……面上虽然没管,但私下里一直在销毁那些货。他没有不管,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的管,毕竟上面还有个东帝。” “陛下也不管吗?” 霍加摇头,不语。 嘉言望着他的背影,想到那句没说完的话,“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霍加没有回答,将话题又转回来:“其实你心里的想法完全可以告诉他,殿下会以你为重的。他身份如此,无法更改,你想过太平无忧的日子,就要舍下荣华富贵,可真没了生存的本钱,日子还会太平无忧?” 霍加回眸与她对望了一眼:“当初是为什么抱住殿下的,你忘了吗?” 若不是霍加提醒,嘉言真就忘了。 樊宴池病了,她没钱,寒冬里穿着单薄的衣裳冻了一晚上也没讨到钱。那个时候她在想,要是能下一场雨,全是珠宝钱财就好了。 当初小小年纪就深知钱财的重要,如今长大了,怎么反而糊涂了。 霍加一直在试图点醒她:“你能毫无顾忌地走,无非是手上有钱,若无这些,还有离开的底气吗?” 嘉言沉默了。 “你若聪明,就不该离开殿下。先不说他有没有做错什么,就算错了,他是高高在上的湘东王,万人之上,也没人敢说个不。” 从离开到现在,这是霍加第一次劝她,并且还不是为陆平生说话,句句都是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希望她过的好,荣华富贵一生,不再为钱财发愁。 殿下无儿无女,又比她大那么多,日后王府的一切还不都是她的?就是现在,府里上下,哪件事不是她说了算。 身为朋友,霍加不想她失去属于她的一切。 身为追随王爷多年的手下,更不愿王爷失去心爱的女孩。 若不是他的提醒,嘉言也差点忘了初衷。 她就是喜欢钱啊,那时候和灵儿一起,每天都说着自己的梦想——睡在钱堆里。 现在达成了心愿,有花不完的钱财,怎么又开始想要更多了呢? 什么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钱,还会无忧无虑吗? 要是陆平生不是湘东王,只是一介草民,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她还会和这个男人回家吗?还会计较他是否视人命为草芥吗? 所以有钱花不就行了? 嘉言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太平了,都忘了来时的路了。 马车悠悠穿行在道上,速度并不快,那是霍加在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比你年长许多,凡事应当先以你为重,事事相让。”霍加再次出声,“你说的那些我不否认,但是他这个身份地位,行事不能过于仁慈。” 说到此处,霍加再次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初还不及马匹高的小姑娘,现在已经长大了,成了湘东王妃,成了他的主子。犹记得初见时,她看到自己,连个正眼都不敢给,目光闪躲,说话声音在抖……转眼间,已经和他成了朋友,一起去往陌生的小镇。 往事浮在心头,霍加说:“若殿下真若你说的那般,当初又怎会带你回家。” “怎 么样?”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霍加要在驿站换新马,下车的时候他问嘉言,“现在要回去,还不算晚。” “不了。”嘉言并未有犹豫,回答很干脆:“你说的那些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明玉的死不是根本原因,但也是原因之一。 那个虎头虎脑叫她姐姐的孩子,确实曾经被陆平生抓来过。 也曾在她艰难的时候救过她,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只要想到明玉的死状,嘉言心里就万分不是滋味。无论那个人是谁,身为活阎王的陆平生也不会比他强到哪儿。 她是喜欢钱,可是蝼蚁的内心深处,也有自己想要坚守的东西。 嘉言去意义绝,没再回头。 霍加见她这样执着,一时没忍住,竟将陆平生藏了多年的秘密脱口说出: “你舍不得明镜山的孩子,认为殿下心狠手辣,可你知不知道,你最尊敬的二哥,就是死于明镜山的五石散。”——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霍加加工资,坐主桌。明天开会,表彰霍加,所有人跟霍加学习。[墨镜][墨镜][墨镜] 第64章 嘉言脚下步伐猛地一滞, 回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当年就是明镜山找人打伤了二殿下,又在他痛苦难熬的时候送来了五石散,从此再也离不开这个东西。明镜山妄图以此逼王爷与他合作, 为他谋北朝,甚至谋天下。” 霍加知道这是不可说的秘密, 可陆姑娘也太倔了, 脑子也不拐弯, 他也是一时着急,就把话漏了出来。 结果不说还好,一旦开了个口子, 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殿下不让说,免得把你牵扯进来, 二殿下更不想在你心里的形象毁于一旦, 至死都让保守这个秘密。王爷虽行事狠辣的些, 但你怀疑的那些事却从不屑于做,明镜山炼制五石散, 害了多少人?别说他, 就是整个明府都给二殿下陪葬都不够。” 霍加声音很平静, 可是握紧的双拳、冰冷的目光都在告诉嘉言他一点也不平静。 嘉言花了好大的劲,才从他的话里缓过神:“二哥他……他不是……” “是明镜山。五石散拖垮了二殿下的身子,已经无法戒除。不吃,就会和沈樱一样,吃了, 身子越来越差。” 染上了那种东西,什么样的人都会颓败,昔日也是意气风发的王,却被困在宅院里, 了此残生。他也不过才二十来岁,正是好美好的年华,却没能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 “若不是殿下拼尽全力保住他几年,只怕你都没有机会见到他。” 没有淮生,就不存在陆平生把人带回家陪弟弟说话,今日的嘉言或许早已饿死在街头。 嘉言还是不敢相信,那样温柔的二哥,竟然一直遭受折磨。 “二哥他……他……他除了身子弱点,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 沈樱没有五石散,失去理智,完全是个疯妇模样,可是二哥自始至终都是温文儒雅,从未见过有失控的时候。 嘉言不敢相信。 “二殿下为了不让大家担心,经常在失控前服食大量五石散,瘾都被压住了,人自然不会失控。”他问嘉言,“知道你最敬重的二哥是怎么死的,你还会可怜明家的人吗?” 嘉言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我不知道。” 恨意在霍加道出真相的那一刻就在心里生了根。 明镜山本就该死,二哥被他折磨成那样,他更该死了。 可是无论怎么恨他,都无法忘记明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殿下做事有他的原则,你所谓的草芥,他根本不屑去杀。反倒是明镜山,该死不该死的,只要拦住自己的路,都要祸害一番。” “陆姑娘。”霍加叫她陆姑娘,像还不熟稔时那样,“高处不胜寒,二殿下这一生孤苦,殿下又何尝不是?我犯了错,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是不希望你因为明家的人跟殿下闹别扭。” “殿下的母亲偏爱陛下,沈姑娘为了权势离开了,最疼爱的弟弟也离他而去,现在连你都走了。他心里不爽,却也只说尊重你,让我送你一程,在暗处照顾你。” 霍加觉得自己是个嘴笨的,不知道讲什么好话,就一味的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劝她两句。 他想,要是自己的脑子再灵活点,嘴巴再会说点就好了。 他说了很多,没有偏袒谁,只是将这些年的事说出来。 他觉得嘉言不该因为明府的人跟殿下不和,殿下那么喜欢她。 那碗饺子,霍加始终记在心里,他希望陆姑娘一生无忧,过万人之上的生活。 可是嘉言听了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对不起,我逾越了。”霍加以为是自己多言,赶紧闭嘴。 “霍加。”一直看着前方,沉默了许久的嘉言终于开口,“我……” “马换好了,我们走吧。”霍加去牵马,等马车停在身边,嘉言却又不急着走了。 “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 嘉言犹豫了一下,说:“可能,要麻烦你回头了。” 霍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嘉言说:“我有些话想问问他。” 霍加听后没有多问,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只道了声好,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嘉言心里过意不去,上了车还不忘说声:“抱歉,让你白跑这么久。” * 淮生过世后,嘉言有过很多次要离开的念头,最后不但没走成,还稀里糊涂成了婚。她总觉得没了二哥在,跟陆平生的日子过不好。以前怕他,后来不敢面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长得那么俊,可每次撞上他的目光,都会莫名其妙心慌。 因为落雨村,因为红袖,因为明玉,两人之间的误会太多太多。 这些年二哥把她都惯坏了,冲他甩脸子的事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她一直在误会他,连一句解释都不曾听过,可是,出了任何事,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给自己撑腰。 无论当初娶她是不是因为二哥,婚后陆平生确实对她还算不错,起码没有比二哥在世的时候差,甚至……更好点? 或许还是自己太年轻,在听到那些事时,失了理智,忘了思考,一味地把过错推给他,只想着逃离,却忽略了一点——能让二哥如此敬重的人,必不会是想象中的卑鄙小人。 她想回去跟他好好谈谈,顺便问问二哥的事。 二哥,是所有人遗憾。 一想到那个冰血琥珀般的美男子竟受了天大的折磨,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那时候他们一起逃去北朝,一路上二哥究竟受了多少苦? 可他宁可难受死也不说,还在拼命保护自己。 嘉言未曾有一刻忘记过他,此时想起来,只觉得心头发酸,眼眶发涩。 她也不是什么圣人,确实不该同情明家的人,但是明玉救过他,又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所以才觉得他罪不至死。 至于明镜山……对他的厌恶从未消减过半分。 他的虚伪卑鄙,手段恶劣,还有那害人不浅的五石散,都不该留存于世上。 …… …… 回去的马车比来时的快,霍加又变回了从前 沉默寡言的模样,嘉言亦不再出声,将千言万语压在心中,慢慢打成了死结,只等着陆平生将它们再一一解开。 与此同时,北朝因新帝血统问题,登基大典暂且搁置,朝中内乱动摇,无法安定。明镜山忙着处理这些事,与林胡的王来不如从前密切。 林胡有不少沉迷五石散者,三兄弟又斗了这么年,林胡王室早已式微。 那个貌丑却有才的三王子,一直野心勃勃,好不容易搭上明镜山这么个靠山,弄来五石散控制了王室,眼见王位唾手可得,明镜山这边又出了岔子。 货被毁了一半,北朝又大乱,压根没工夫搭理他,三王子岂能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天下,除了明大人,还有谁手里能有五石散? 要知道自从有了这个好东西,从前反对他的人统统倒戈,过不了多久,两个哥哥就会俯首称臣了。 只要能助他成就大业,就算把林胡的精铁都给中原又有何妨? 三王子正为五石散发愁的时候,有人送了封密信来。 “王子,中原来的。”一个卷发碧眸的胡人士兵将一封信函递给了三王子。 对方接过,于火光下快速阅览后,回头看了眼手下,颇为意外,“是他?” …… …… “青焰。” 邺都,东朝宫内,帝王的呼唤传入廊下。 青焰推门入殿,对案后身着龙袍的男子俯身行礼道:“陛下,奴婢在此。” 陆长生摆手示意她免礼:“如今北朝内乱,林胡式微,朕若趁此机会收复林胡,如何?” 青焰是母后的心腹,自然也是他的心腹。 在这宫里,能信任的人除了自己,就是眼前的婢女。 他是帝王,所做的决定,所说的话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的,青焰知道自己并不需要提意见,只需在他迷茫的时候给出肯定。 “陛下的决定自然是最好的。三位王子明争暗斗这么久,林胡早已四分五裂,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陛下出手,定能将其拿下。” “北朝内乱,明镜山也没什么功夫管林胡,确实是个好时机。朕迟迟未动手,也是因为有所顾忌。” 青焰说:“陛下是担心湘东王?” “本想等大哥先动手,坐收渔翁之利,可他迟迟未动,朕就怕他成了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青焰为他斟了杯热茶汤,说:“您若想成就大业,可不能这般顾及。湘东王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和他的杀伐果断脱不了干系。您只要保持现状,不做危害他利益的事,拿下林胡又不要他动手,奴婢想,他开心还来不及。至于……” 青焰说到这儿,顿了顿。 陆长生抬眼看她:“至于什么?” 青焰一笑,烛火下的目光有些刺人。 “四邻皆入囊中的那日,还怕治不了小小的湘东王么?” * 陆长生动作很快,传令调动军队加强操练,随时准备压兵边境。 只是如此大的动静,势必瞒不过陆平生。 他也没打算瞒,他就是要打林胡,明目张胆的打。 哥哥也不爽林胡多年,只不过懒得动手,不想让他安安稳稳坐皇位,他心里都明白。既然哥哥不打,那就自己打,反正他才是东朝的皇帝。 就如青焰所言,当皇帝不果断,畏首畏尾什么都怕,这辈子都当不好皇帝。 果不其然,陆平生收到这个消息时,非但没生气,还颇为欣慰。 “出息了。” 一旁的奉靳看在眼里,虽觉奇怪,却不敢多言,只问:“殿下可要插手?” “插什么手。”陆平生将信燃于烛台,嘴角一勾,“孩子大了,不得由着他放手去干?” 他还是那副气定神闲地模样,一点也不担心。 奉靳倒是操起心思,不知道陆长生突然去打林胡是为什么?毕竟朝中的事一向都是由殿下做主的,小皇帝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会先问过这个哥哥。 如此行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平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讨论太久,信烧了后,问他:“霍加有什么消息。” “啊?”奉靳一怔,“殿下,他才走了没三天啊!” 就是飞也没这么快的,人没到,怎么会传信回来呢? 奉靳有点莫名其妙:“您这也太……要放心不下,还让人走了做什么。” 陆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立马识趣闭嘴,然后改口:“霍加也真是的,走了三天没个信,万一遇上什么事,他那个身手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多了个人,不好说。” “就怕万一,明镜山要是布下天落地网,,霍加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夫人,难!” 陆平生本来平静的脸色在他分析声中越来越难看。 奉靳丝毫没有察觉,说个不停:“殿下,你别说,霍加这人做事一向严谨,如今三天不来信,怕不是真遇上什么事了?一路上危机重重,看来没遇上什么好事。” 奉靳自顾自猜测着,没注意到陆平生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直到男人叫出一声:“奉靳。” 奉靳一脸茫然抬头:“在。” 陆平生睨着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闭嘴!” 奉靳:“殿下,属下说错什么了啊?” 然而陆平生揉了揉额角,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已不想再理他。 奉靳:“殿下。” “殿下!” 更高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奉靳一回头,就看到刚才被他念叨的霍加。 “我这嘴真神了,念什么来什么。”他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 奉靳像往常一样用胳膊撞了撞他,“人送哪去了,这么快?”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指着霍加,又回头看向陆平生。 “殿下?他这……” 没那么巧吧? 刚刚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的,难道还真给自己这乌鸦嘴说中了,遇上什么不好的事,霍加不敌,只能自保逃回来复命? 陆平生的脸色也不好看。 很显然,他和奉靳想到了一起。 不过他比奉靳稳重,只问了句:“怎么回事?” 男人袖中的手随着这句话缓缓收紧。 霍加没有立即回答,抬头看了眼奉靳。 “看我干什么?”奉靳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随后陆平生的目光也忘了过来,带着警告。 他立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个……属下先告退。” 青衣渐远,陆平生收回线,看向霍加 霍加卖起了关子:“出了点状况。” 男人凝视着他,目光渐冷。 霍加说:“夫人想去云舟镇,说那里男女幽会的事屡见不鲜,她十分好奇。” 果然,此话一出,陆平生脸色瞬间冰冷。 “不过属下并未带她去。” 霍加跟被人掐住喉咙似的,一会儿冒一句,直说得陆平生耐心全无,烦得不行。 “说重点。” “属下觉得这样甚是不妥,所以趁夫人睡着,又偷偷将她带了回来。” 陆平生听来听去,前面说的全是些废话,就这句还有点用 “人呢?” “在门外。” 原本还镇定自若的男人彻底不装了,霍加不过眨眼功夫,人已飘行至门口,速度快到袖风差点掀翻了两排的琉璃灯盏。 他都不用走的了,那身武功平日里用不到,这会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霍加惊叹之下,陆平生已经看到了门外的人。 她恭敬垂首,黛眉微颦,夜风吹起她青丝翻飞。 像以前一样贴着墙根,离他那么远,也不知道是做什么。 不是说要走,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她的家,回家了不进来? 他有很多话要问她,可看到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就只有一句:“忘了什么东西?”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嘉言缓缓抬头,又摇摇头。 “马车坐的不舒服?”他沉默了下,竟问出这样一句离谱的话。 马车不舒服就换,又不差那点钱,霍加是干什么吃的? 她既铁心要走,怎么会是马车不舒服。 “不是的。”嘉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看见他满眼红血丝,也不知道多久没踏实睡过觉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颤,很快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不是的。”她小声重复着。 “那为什么回来?”陆平生声音轻柔,若不是那抹华贵的黑袍映入眼中,她会错以为是二哥在说话。 可是二哥喜素,从不爱穿这些衣服,这些一眼看上去,就贵的不得了的衣服。 当初也正是看到了他穿着富贵,才抱住了他的大腿。 谁又能想到曾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已经成了湘东王妃,而那个常令人闻风丧胆的湘东王却对她百般纵容,现在还站在她面前,轻声细语的问她是不是东西丢了,是不是马车坐的不舒服,所以回来了。 “问了这么多,难道就不能是我不想走了,所以回来了吗?” 嘉言再次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过于英俊,完全不显年龄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他站在他们的家中,深情 又温柔的望着她,眸中皆是她的倒影,像是在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彻彻底底属于她的。 被盯久了,嘉言终于心慌别开脸:“我……” 不过说了一个字,对面的男人已经迈步向她,伸手一搂就将她带入怀中,死死地抱紧,似要融入骨髓。 “别动。让我抱抱。” 嘉言不再挣扎。 陆平生沉默地脸埋在她肩颈里。天地寂寥,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 他们是夫妻,明明在靠近,为什么觉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我有些话想问问你。”不知过了多久,嘉言出声。 男人的气息铺洒在颈间,又热又痒,吹得她浑身无力。 这次回来也不是要跟他翻脸,跟他吵架的。 既然回来,大概是走不了了。 霍加有句话说的对,如果陆平生什么都不是,没钱没权,当初的她还会抱上这个男人的大腿吗? 很显然,不会。 她在那条巷子出现,就是为了蹲有钱人。 既然这样,还别扭什么呢? 陆平生没有杀亲人,没有杀明玉,那还管他是不是视人命为草芥呢,有钱就行。 嘉言也不知道是怎么又把自己说通了。 也许是二哥的死因,也许是别的,也许是她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懒得跑了。 陆平生松开她,手却还搭在她肩头,好像一放开,她又会跑。 他向她承诺:“问吧,知无不言。” 两人堵在门外,弄得屋里的霍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想找个东西把耳朵塞上。不过陆平生并没有计较他的去留,也算是个心腹了,有什么话不能听的,万一他一走,让刚回家的小姑娘回过神,也走了,那不就亏大了? 嘉言的问题很简单:“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明镜山动手?” 陆平生还以为她要问什么天大的事呢,原来只是关心明镜山。 不过她关心明镜山做什么? “明镜山的事,什么时候要你操心了?” “我只是好奇。” “你好哪门子的奇?” “明镜山不是好人,之前还害过我,既然你说喜欢我,在乎我,那什么时候替我报仇?” 喜欢,在乎,替她报仇?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乱发善心,害羞胆小的小鬼么? 陆平生完全没在意嘉言的那些话,倒是霍加在屋内听得老脸一红。 喜欢,在乎……不是,夫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殿下,殿下不要面子的么? 他偷偷睨了眼屋外,看到殿下微微俯身,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只一眼,就死心了。 好像真不要面子。 第65章 在陆平生眼里, 这个小鬼喜欢乱发善心,什么人都要同情。自尊心强,脾气又倔, 容不得别人说半句,就算要对付的是仇人, 估计都要求着他手下留情, 让人死的舒坦点。 今天突然跑回来已经很让他意外了, 居然还问他什么时候对付明镜山。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小鬼? 陆平生颇有兴趣地望着她:“还以为你会要我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不可能!”嘉言失声叫出,“为什么要饶他?” 他杀了自己全村, 二哥也是死在他手上,为什么要饶他? 她难得这样失控, 不久前还为了明玉的死去生气计较, 如此这般, 倒叫人看不分清了。 陆平生慢慢负手身后,默不作声瞧着她。 嘉言生怕不小心就问起二哥的事, 连累霍加。为了克制自己, 她拼命握住拳头, 绷紧着身体,重复道:“什么时候对他动手?” 她的小动作和脸上的情绪自然逃不过陆平生的眼睛,不打算再逗她。 “明镜山我会处理,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本来就是不打算把她牵扯进来,才事事瞒着。 了解她的脾性, 也不愿意把烦恼带给她。 可陆平生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不愿说的东西,嘉言也总有一天会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比如此刻。 “我想操心,行吗?”她再次从脖子上取下那项坠,“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一次,陆平生依然没有去接。 “那座山已有重兵把守,就算没瘴气,明镜山的人轻易也进不去。东西收好。”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至于废物到要拿一个女孩的东西。 再说明镜山也算不上什么劲敌,最多就是心眼多点,手段阴点。 一直以来没动手,还有一个原因——陆长生。 除掉明镜山,无疑是给陆长生收复北朝的机会,到时人家成了天下之主,自己又算什么? 他是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在乎对方是否有把他当个人尊重。 十七八岁的他,或许会因为淮生病故,立马灭了明家。而如今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了,任何事情,都不及自己的利益重要。 这次肯淌这浑水,和嘉言目的一样——给淮生报仇。 如果没有嘉言,他或许还会等一等,反正现在陆长生坐不住要对林胡动手了,等他们损兵折将,自己再出手,不是更好? 可是现在,亲手养大的女孩几次去而又返,怎么会再放她走一次。 不就是个明镜山? 别说是杀个明镜山,就算要他把北朝江山夺过来,他也愿意。 “至于明镜山在那地下密室囤积的东西,需要找个熟知地形的人。”陆平生缓缓开口,“我都会处理,你奔波几天,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嘉言仿佛没听到他的嘱咐似的,问道:“熟知地形的人?” 陆平生摩挲着拇指上玉彄,若有所思道:“那地方密不透风,又囤积大量货物,靠人力运送出来的可能几乎渺茫,至于烧毁……” “烧毁?那岂不是有来无回?”嘉言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还杵在那里的霍加,生怕陆平生把他给派出去,立马摇头否决,“不行,太危险了。” 陆平生挑眉:“所以需要一个熟知地形的。只可惜,为他建造地宫的人已经死了。” 他语气平静,一点也不像着急的,倒是嘉言,又皱眉又挠头,最后目中一亮:“建地宫的人虽然已经死了,可他总要进出啊!所以明镜山的心腹之中一定有熟知地形的人,对吧?” 陆平生注视着她,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嘉言说:“我知道有个人,他或许会帮忙。” 陆平生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实我不确定……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出兵攻打北朝,活捉明镜山。” 只是那样损失太大,到时候还便宜了陆长生,实在不是什么好买卖。 嘉言也知道两朝交战,百姓受苦,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轻易出兵。 可是,那个人,会帮她吗? 她叹了声气,低头就看到男人衣摆上的苍鹰。 “多愁善感多伤寿。”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樊宴池愿不愿意帮忙,取决于我给出的条件诱不诱人,不是你在这里唉声叹气去操心的事。” “你、你都知道了?” “除了他,你还能想到谁?” 嘉言沮丧道:“可宴池哥若是轻易被动摇的人,就不会一直跟在 明镜山身边了。” 樊宴池两次过来,嘉言不是没有试探,可他始终都很坚定要追随明镜山。 嘉言还想再说什么,陆平生已经不给机会,“你现在首先该考虑的,不应该是我们的事么?”男人俯眸一笑,优雅一如当年。 霍加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的事?” “难道你回来,只是因为明镜山?”他拉起女孩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嘉言想了想,摇头:“没有。” 陆平生:“……” 算了,不跟小姑娘计较。 “回来还走么?”他问了一句废话。 嘉言还是摇头:“暂时没打算,如果你不想留我了,说一声就好,我会走。” 本来陆平生听到她前半句话的时候,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可在听到她后半段话后,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赶你走?” 这是什么混账话! 嘉言说:“我知道做了很多让你生气的事,也说过不少让你生气的话,没杀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要是真的看我不顺眼,让霍加说一声就行,你放心,不让我拿的我绝对不带走,我只拿我能拿的。” 陆平生这下彻底被气笑了。 把他想成什么东西了?又小气又小心眼的男人? 她倒是不会亏待自己,每次说到走,都惦记属于她的那份东西,生怕不给她了。 就算真闹到了非要和离的那天,他也不会亏了她。 “我就是那么小气的男人?”男人越想越烦躁,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勾在指尖,“亏了你吃用是么?” 真是没良心的小鬼,上次把家里洗劫一空的是谁? 嘉言的头发被他捏在手里,不紧也不松,但刚好是动一下就会扯疼头皮的力道。 她不敢乱动,只能由他抓着,语气也软了下来。 “大人……” “嗯。” “你能先把我松开吗?” 赶了几天路,吃不好睡不好,现在还要被这样惩罚,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在嘉言的心里,陆平生就是在惩罚她呢,大约是怪她乱跑吧?也或许是怪她多管闲事?当然也有可能怪她跑了又回来。 小姑娘站在那,想动又不敢动,一双灵动的眼中充满了胆怯和紧张,时不时瞄男人一眼,什么铁石心肠也给看化了。 陆平生觉得一生的心软都给了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在嘉言毫无察觉时松开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双唇贴在她发上,轻轻摩擦着,连语气也软得不成样子。 “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担心。” 无需言他,仅此一句,就能让嘉言的心猛地酸一下。 她不喜欢的只是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还极有可能杀掉自己全村、杀掉明玉的活阎王,不表她不喜欢英俊潇洒,优雅多金,温柔又贴心的湘东王啊。 这样一个姿容如玉的男人,站在跟前,低声说一句“我很担心。”谁也招架不住。 “你担心我,怎么不来找我。”她不再挣扎了,在他怀里问。 陆平生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才说:“我敢去?” 只怕还没靠近她,就又哭又骂了,到时候人追不到不说,把她气出毛病来还得了? “可是当初沈贵妃被明镜山抓走,你追了。” 又来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我没追你么?” 追沈樱是因为要利用她,哪有什么感情可言。 但追她可是单枪匹马,一路疾驰,半点也不敢歇。 孰轻孰重,还需多言? 嘉言不出声了,陆平生以为她又在那生闷气,很认真解释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就算先遇见,也不会对你有感情,何必拿我的过去惩罚自己。” 到底是小姑娘,事事都要刨根问底,要计较,喜欢乱吃醋。 这要是放在以前,哪个女人敢这样,那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女人,不会有机会再见他第二次。 可是现在,他却心甘情愿解释。 想到这儿,他竟破天荒叹了声气。 满是无奈。 怀里的女孩听后动了动。 陆平生刚松开手,就觉得颊边一热。 小鬼竟然踮脚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问道: “你娶我,是因为二哥吗?” 小时候她是大胆的,敢抱着他的大腿,天下间只此一人。 慢慢的人养大了,胆子却越养越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人呢?大多数时候说话正眼是不敢瞧他的。 再后来成婚了,生气起来脾气可不小,又是要走,又是和离的,还以为她胆子又大回来了,谁曾想都是假象,见到他还是那副小心翼翼地样子。 以为是自己平时太冷漠无情,所以吓到她了。 可谁知道这姑娘胆子一旦大起来,能超越多少人。 那时候是抱住他的腿,现在直接踮起脚亲他。 陆平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是真的挺意外的。 这样一位小姑娘亲她,也不知道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攒了多少胆量。 他努力平稳已乱了心,也努力压下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你说的么?” 尽管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嘉言还清楚地回忆起玉华楼外所见所闻。 陆平生亲口说,是因为二哥才娶她。 他原本是要将自己嫁给二哥的。 可为什么是二哥呢?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啊。 无论彼时,还是此时,嘉言都不能明白陆平生当初说那句话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而陆平生在听她问完后,回忆片刻,终于想起曾经说过的话。 “那晚玉华楼,你也在?” “我在。” “所以淋了一夜雨是因为这个?” “也……也不全是。” 男人嗤了声,显然不信。 “有话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低下头,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却追问不休:“生气就非得去淋雨?跑也跑了,和离书也写了,脾气也发了,以后再有什么误会,是不是要杀了我才甘心?” “杀了你?”嘉言蓦地抬头,连连摆手,“我没想过,我不敢的。” 而且也杀不了啊。 否则早在误以为他杀了全村的时候就把他解决了,也不会有今天。 话已至此,嘉言也想求个明白,趁他再岔开话题前,又问了一遍:“所以,是吗?” “不是。”陆平生否认的很干脆,可是嘉言还是看到了他开口的那瞬间,闪躲的目光。 “那是什么?是你从一开始就喜欢我,所以要娶我?” 当然也不是。 陆平生的目光之所以闪躲,是一开始的确因为淮生才愿意照顾这个女孩,娶她为妻。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究竟是不是因为弟弟? 曾经的陆平生的内心很迷茫,直到她负气离开,直到她口口声声说别的男人如何如何,直到看不见她的日夜,有多烦躁…… 他渐渐意识到这个女孩的重要。 “陆平生,我人已经回来了,你别再对我撒谎。”嘉言望着他,很认真也很严肃说。 男人这才开口:“最初确实因为淮生的话,也不全是。我摸不清自己的心。如果仅仅因为答应他要照顾你,给个妾室名份就可以,但我想给你的,只有正妻之位。” 不愿委屈了她,只想给她正妻之位,且无任何妾室争宠。 这算喜欢吗? 如果这还不算喜欢在乎,你什么才算呢? “玉华楼说那些话不过是顺着红袖,将死之人,让她开心一刻又何妨?” 比起对方惊恐求饶,他更喜欢看别人开开心心地从高处坠落,逗弄一下再死 ,比直接杀掉有趣多了。 “听话光听一半。”陆平生的目光中满是无奈,“听不全就冤枉我?” “你后面还说什么了?”嘉言疑惑,“我听到那些就走了。” 就那些话已经让人受不了了,后面的有多难听,可想而知。 她不傻,也有尊严的。 “不重要。”他不愿意在过去的事情上多做纠缠,“你只需要知道那些话非真心。” “不真心还说,真是为了哄别的女人什么都愿意。”嘉言小声嘀咕了两句,奈何陆平生耳力太好,一字不落给听进去了。 男人轻轻一笑,摸了摸她发烫的小耳朵,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爱吃醋?” “才没有。”嘉言推他的手。推不开,只能瞪他一眼。 陆平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孩一样。” “那你不跟我圆房,是因为沈贵妃吗?” 要不说年轻就是好呢,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得叫他险些跟不上。 陆平生先是不可思议看她一眼,随后用十分诧异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好色?” “我没有!”嘉言的脸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陆平生心情倒是不错,含笑望着她,上下打量,可是不过须臾,他就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是以为我不行?” 小鬼不止一次问圆房的事了,成婚这么久,哪个正常男人不圆房的?他沉得住气,他尊重她,不代表他不是个男人,不代表他不行! 陆平生话刚问出口,就看到嘉言一副被戳中心事模样,甚至还心虚地往后挪了两步。 以为他没看到,殊不知他此刻的目光就胶在她脚尖上,那双绣工精美的绣鞋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每后移一点,就在他心里多扎了一刀。 嘉言以前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男人要是过分放纵,大多是不行的。 所以,风流名声在外的湘东王,就被她归类为‘不行’的这类人。 刚成婚那会儿,她还担心过圆房的事,可是这么久了,陆平生一点没有碰过她,就算两个人躺在一起,就算她刚洗完澡衣衫单薄,他也无动于衷。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好奇起来。 照理说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是会差点,但他是习武之人,身体比寻常人要好很多,就算差了点,也不至于不行吧? 问了他几次,但他越是含含糊糊说不清,就是越是让人怀疑是有什么隐疾。 陆平生真有毛病才好呢,她也安心,吃他的用他的就好,不用考虑什么时候圆房的事。 她想得很美,陆平生听得却一点都不美。 他只是年纪比她大些,其他地方一点毛病都没有!一个身子骨健朗的男人,被自己夫人瞧不起,谁心里能痛快! 不过心里虽然不痛快,但面上得保持平静。 男人抱臂注视着她,目光上下横扫,懒洋洋地纹风不动。 “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好色?” “试试?” 他是懂怎么逗她的。 “试试不就知道我到底行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你猜我笑得出来吗[裂开][裂开][裂开] 第66章 他越靠越近, 嘉言情急之下踹出一脚,陆平生立马吃痛捂着裆:“你往哪踢呢!” 嘉言面红耳赤:“我……我只是好奇,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别别逗我……” “我不愿说?”他用了好一会才缓过劲,“你问我答, 一直在说。” 她本来只是往后挪, 现在直接退至立柱后, 离他远远的。 陆平生尽量不去想那痛意,放下手:“过来。” 嘉言不动,他只能自己过去。 “自己的夫人, 逗逗也不行了?”他伸手搂她,“你陪淮生多年, 当真看不出他眼中的情意?” “二哥?情意?”她摇摇头, 不懂。 “傻。”男人捏了捏她的下巴, “天下间就没有比你更傻的,淮生喜欢你, 看不出来?” “二哥喜欢我?!怎么会?二哥他……” 陆平生离家六年后看到松萝垂藤下的两个人, 就察觉到异样。 只是兄妹, 怎么会让他产生般配的错觉?那时,看着弟弟满是笑意的脸,还以为他开窍了,想成家了。 随着小鬼年岁增长,淮生眼中的爱意愈发藏匿不住, 特别是从东朝回来后。 他了解弟弟的心软仁慈,可这么护着一个女孩,说没别的心思,谁信? 淮生也是能憋, 到死才说出这个秘密。 也不知对那小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怎么会呢。”前尘往事掠过眼前,嘉言无法相信。 陆平生绝不是个会拿弟弟出来开玩笑的,他也不屑撒谎,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 嘉言站在逆光的方向,小声问道:“他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为什么没把我嫁给他?” 她低着头,双颊微微发红,如此模样站在他面前,浑然还是当年那个做错了事后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这个问题,陆平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她柔美的眉目,久久沉默。 “大人,为什么?” 耳边一声轻柔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四目相对,陆平生平静地说:“我不想。” “他不是你最爱的弟弟吗?” 陆平生说:“淮生身子不好,你嫁给他守活寡么?” 再说,就算小鬼想嫁,他愿意成全,淮生还不同意呢。 先前不是没给弟弟找过女人,都被拒绝了。不喜欢的,尚且会顾虑人家的未来,遇到这么个喜欢的,哪里舍得她嫁过来没几年就守寡? 其实这件事陆平生是想过的,但现在不敢告诉她了。 “我以为你知道二哥喜欢我后,会不顾一切让我嫁给他。” 嘉言想了想,说,“其实嫁给二哥也很好的吧,他当哥哥都这样温柔体贴,做夫君……谁嫁给他,会很幸福吧。” 陆平生顿时黑了脸:“难道你现在不幸福?” “现在吃喝不愁,当然也是幸福的。”嘉言很诚实,“可我感觉,嫁给二哥会更幸福吧?” 二哥实在是太好了,一个大男人,还为她特意去了解女孩的那些事,开导她,安慰她,长得英俊,脾气还好。 比起陆淮生,陆平生就有些逊色了。 虽说大人英俊无比,风华无双,可这人阴晴不定啊,笑起来更像是憋着什么坏,一个不高兴就要打要杀,还风流。 对,风流。 有旧爱,有红颜知己。 身为人夫,怎么能这样呢? 他除了长得更英俊点,有很多钱,没别的优点了。 陆平生如何看不出她眼中的失望,对他失望。 很明显,是对比后才有的失望。 男人心里瞬间不痛快了,这换了谁都不能痛快,该死的是他还不能跟弟弟计较,只能把闷气憋在心里。 “我对你不好?” “嗯……也不算差吧。”嘉言认真想了想。 “也不算差?”男人咀嚼着她的话,眸色渐深。 “就是,一个人他有好的,就会有不好的。大人,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她一本正经地样子,直接给陆平生逗笑了:“是么?” “嗯。”嘉言点点头,“就比如你不撒谎,人也不小气,长得很好看,有权有势的,这就是优点。但是你脾气不好,爱杀人,阴狠暴戾,花心风流,喜欢跟过去藕断丝连,骄傲自大,目中无人……” 陆平生本来听得还算满意,可优点她没说几个,就蹦出了一个又一个让人恼怒的词。 他睨了她一眼,嘉言对上他的目光,补充道:“还喜欢用眼睛瞟人。” 陆平生:“……” 男人竖起手指摸了摸鼻翼。 “其实你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像憋了一肚子坏水。” 陆平生“?” “还有你不说话的时候,一定也没在想什么好事。” 陆平生:“??” “你喜欢铺张浪费,小时我就发现了,明明还好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或许因为她已经说了太多自己的缺点,以至于后面这几条陆平生已经不在乎了。 他 算是看清了,对她的好记不得两件,缺点倒是仔仔细细扒了个遍。 “你倒是清楚,平日里没少关注我?” “对了!”说到这个,嘉言声音一下高了起来。正当陆平生以为她良心发现,要说出什么好话时,面前的小鬼却跟捡着宝贝似的,两眼放光,“你还很自恋啊!” 陆平生:“……” 也就是说在她心里,他堂堂一个湘东王,除了身外之物和臭皮囊,其他一无是处,连根头发丝上都挂满了缺点? “我是不是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比不上你二哥,也不如你那个青梅竹马的樊宴池?” “你还总喜欢扯到别人……有时候话也不直说,三两句把人带偏,喜欢逃避。” 脸色已经黑到家的陆平生:“……” 这天下间敢这么跟他说话的,除了这小鬼,再无第二人。 就连淮生对他都十分敬重,倒是捡回来的小鬼都快骑到他头上来了。 陆平生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细脖子的,随便用力就能捏碎,还有那喋喋不休的小嘴,真该缝起来。 小白眼狼一个! 气归气,可看到嘉言因为害怕而悄然后缩,脾气又没了,甚至还跟她解释起来,“身处高位,成天嘻嘻哈哈怎么行?” “风流花心我不认,跟你成婚后,我找过谁?和过去藕断丝连更是无稽之谈。爱杀人?我在你面前杀过谁?至于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你是不是忘了,现在站在这里听你数落的人是谁?” “你不是去玉华楼了?还有之前把人接到家里来。” 一句话就堵得陆平生哑口无言。 小鬼还一副“你没话说了吧”的表情,像个看热闹的。 陆平生没有为自己辩解,虽不是他刻意去找,但这事确实是他的问题。当初吵架离家,想冷静,想清净,结果叫红袖钻了空子,虽说没发生什么,但叫小鬼瞧见了,那就是个事。 还有那找到家里来的。 他想找个女人不过就是挥挥手的事,却忽略了已经成婚有夫人了。 招妓归招妓,把人叫到家里来确实不像话。 啧,招妓? 唉,不对,招妓也不行。 …… …… 嘉言等不到他的解释,知道自己说中了,也懒得站在这里等他编借口。 大晚上的不用睡觉了吗? “我累了,休息去了。” 来回坐了几天马车,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陆平生也没拦她,由着她消失在视线中,不知道是不是解释的话没想好. 嘉言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拉着锦被翻了个身。 外面的声音由大到小,很快就消失了,可她却睡不着了。 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也不像有人睡过的痕迹。 陆平生没回来过。 惺忪中迷蒙了片刻,望着透入窗纱的光,才发现已经不早了。 打开门,等候在屋外的婢女见到她,行礼道歉:“夫人,奴婢扰着您休息了吧?” “没有,本来也醒了。” 她侧身让人进来,由着她们伺候自己洗漱更衣。 “今天的早饭怎么拿到屋里了?”她们不止捧着洗漱的东西,还有花花绿绿的点心汤羹。平常都是和陆平生一起在前厅吃的,不过现在都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这是见她赖床,特意为她准备的? 果然,婢女说:“这是主子吩咐送来的,他担心夫人睡得太晚不用早膳,让奴婢叮嘱您多少吃一些。” 还真给猜对了。 不过刚睡醒没什么胃口,随便挑了块绿色的方糕咬了口,索然无味,又喝了勺莲藕羹,漫不经心地问:“他人呢?” “在书房会客。” “家里来人了吗?” “是。一大早就去了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谁来了?” 婢女摇摇头:“奴婢不晓得。” 另一个婢女倒是说:“奴婢见过那人一次,只是记不得名字了。” 嘉言好奇道:“什么时候见的,能描述他的样貌吗?” “就是不久前和大虎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当时夫人也在。” 嘉言放下碗,仔细回想不久前种种,忽地一愣:“宴池哥?” 他来做什么…… 带着疑惑,嘉言去了陆平生的书房。 平时他在谈事的时候,这都不让人靠近,今天也不例外。 奉靳守在门口,在她靠近台阶时,下来将她拦住。 “夫人,殿下在里面谈事。” 嘉言扫视四周一圈,问他:“你在这里,霍加去哪了?” “在里面。” “谁来了?是什么贵客吗?”嘉言明知故问。 奉靳不屑:“贵客?明镜山的人可不算贵客。” 果然是宴池哥。 也不知道樊宴池是来做什么的,万一惹恼了陆平生会不会有危险?她看向奉靳,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她,无奈只得扯谎:“我也有事找他,可否帮我通传一下?” 奉靳看了她两眼,没动。 “你不听我的话么?” 奉靳这才开口:“还不少为了王小虎那事么,明镜山是来要人的。” 一眼看穿了嘉言那点小伎俩,也不打算瞒了。 女人有多可怕他是领教过的。 “王小虎?”嘉言依稀记得霍加提过这件事,说是陆平生给她报仇,把人给杀了,没想到明镜山还挺看重这个手下,这么快就来要人了。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奉靳扶额:“所以麻烦啊。” 来的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那个什么樊九。 殿下原本就有意要用此人,这下好,条件还没开,梁子就要先结上了。 还有王小虎的事,当时他们哥几个为了大虎,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的。大虎死后,他们依照要求把他头颅割下来呈给了殿下,之后就是霍加护送夫人离开,谁也没再提这件事了。那两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光看长相,估计除了亲娘,谁也分不清。殿下当时看了一眼那头颅,没说什么,想来是没察觉异样。 原本以为事情干的天衣无缝,但是今天樊九来的时候,本该在外守候的霍加突然被叫了进去,足足几个时辰毫无动静,奉靳在外面等得心烦气躁,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要出什么事,还不是什么好事,隐约觉得跟老虎兄弟俩有关。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夫人来了。 要是她能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情况那最好不过了。 奉靳没犹豫,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果然,嘉言那颗好奇的心完全按耐不住,加上樊宴池在里面,她更想进去看看。 “那……我能进去找他吗?” “原则上是不行的。”奉靳站立笔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那算了吧,我一会儿再找他。”嘉言知道陆平生的手下个个身手好,且对他忠心不二,无论是硬闯,还是搬出身份压他们,都是行不通的。 她也不为难人家,打算先离开,哪知刚转身,奉靳就拦住了她:“别别,在夫人面前,属下没原则。” 说着让开一 条道:“您去吧,您是王妃,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您。” 没人拦她,路也让了出来,本该推门而入的嘉言又退缩了。 王小虎不光杀了她的家人,也杀了樊宴池的家人,可宴池哥还在给明镜山卖命,甚至过来要人,要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奉靳看她站着不动,急了:“您不进去吗?” 嘉言走上台阶,在门外停住,“如果他心情不好,看你放我进来,会不会连累到你。” 奉靳听得两眼一红:“夫人。” 这是什么神仙女人啊! 殿下早就该遇到夫人,而不是跟那个沈樱白白浪费青春,还害他被下药…… “不过,我可以听墙根。”嘉言提着裙摆,悄然靠近窗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屋内,陆平生和樊宴池坐着,霍加站着。 王小虎多日不回,还是被亲哥哥王大虎绑走的,樊宴池奉命来要人,可人已经死了,上哪给他弄个出来。 一壶茶喝到凉,霍加温了两回,现在又凉了。 “小虎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王爷海涵,待接他回去,明大人必会处罚。” 这种鬼话陆平生听多了,连回应都懒得,握着茶杯在手里细细把玩,半天没出声。 樊宴池也是个沉得住气的,陆平生之所以看中他,也是因为他和够稳重,和别人不一样。稍加培养,绝对是个能成事的,可惜明镜山不会识人,这么多年过去,樊宴池也没混出个样。 “我记得,你也是落雨村的人?”不知安静了多久,男人终于开口,屋内紧绷的气氛刹那松动了些。 樊宴池面不改色:“过去的事已经忘了,现在只想替明大人把事情办好。” 陆平生跟没听见似的:“我夫人也是落雨的。她小时候还带了群乞丐回家,我见他们可怜,养过一阵子。” 樊宴池知道这是只老狐狸,来了这么久,只字不提小虎的事,如果猜得不错,小虎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有任务在身,不是来叙旧的,于是开门见山:“王爷到底要说什么?” 男人目光瞥过去,沉默。 樊宴池道:“无论过去如何,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很清楚是听命于谁。” 越是强调自己的忠心,陆平生嘴角的笑意就越深。 他看着樊宴池,目光深邃,让人琢磨不透,直到对方再次对上他的视线,才慢悠悠开口:“你不想报仇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在陆平生说出这句话时,霍加看见樊宴池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下。 “落雨村的村民皆死于王小虎的手中,王小虎是听命于谁,想来不必我多言……樊九,樊宴池,你不想报仇?” 尽管樊宴池努力佯装镇定,可是一个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陆平生起身,负手行至他身边,缓缓道:“我夫人知道此事,又恨又闹,要我手刃明镜山,你却给仇人卖命,男儿的铮铮风骨呢?” “王爷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樊宴池脸色极差,声音也有了抖意。 真不明白假不明白陆平生不知道,不过话已至此,不难看出他的心在动容,就是不知道在那煎熬什么。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本王可以满足你。”说得差不多了,就该谈条件了。 陆平生的话像梦一样,直击樊宴池的心房,他迅速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 想要的…… 谁心里没有想要东西,要真的无欲无求,还算是个人吗? 屋外的阳光映入眼眸,放眼所望,前方却是光线如冰,寒色无尽,压得他他喘不过气,任他如何冷静理智地克制,也难平心绪起伏。 刚才那瞬间,他竟差点脱口而出,想向王爷索要心中所想。但在外拼搏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他清楚知道,心里的想的,早就已经要不起了。 “王爷收买别人,都是这样讲条件的?”樊宴池望着眼前贵气逼人的男子,破天荒笑了下,那笑容辛酸极了,像是把多年的苦楚都压在了嘴角,让人看不出半点欢愉。 “也不尽然。”陆平生亦是微笑。 樊宴池:“我很好奇,今日要是换做别人,王爷会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在陆平生眼里,最次的就是钱和权,尊严还稍微上乘一点。 可是人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尊严能值几个钱?扔到地上狗都不捡。 樊宴池能给明镜山卖命,无非是当初夸下海口后又混不下去了,后来走狗当久了,慢慢成了习惯,改不回来。 对这种人来说,钱财完全没有地位重要。 于是陆平生沉默须臾后,承诺他:“本王可以许你超然的地位,就算是明镜山都要对你点头示好,给三分薄面。” 要么说湘东王权力滔天呢,随随便便赏个官做,都能让明大人低头。 这换做任何人都会心动无比,巴不得立马答应,生怕他反悔。 可是樊宴池却拒绝了:“王爷的好意,樊某心领了。” “怎么,你还瞧不上?”陆平生扬了扬眉,脸色并无半点讽刺之意,他喜欢有野心的人。 “追随明大人,又岂能轻易背叛,这样的人,王爷敢用?” 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要烦了,陆平生懒得废话,直接问他:“你不想报仇?” “王爷说的话,樊某听不明白,无凭无据的事,樊某也无法明白。” 陆平生懒懒地掀起眼皮:“不知道明镜山的底,是怎么能在他身边呆这么多年的?” 他不需要去证明这一点,樊宴池跟着明镜山,那么多少知道对方的底,而明镜山对此人似乎很看重,就更能说明樊宴池地位不一般,那么对方干的那些事,他会不知道? 为什么咬死不肯松口…… 男人回坐,撩袍坐下,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着,看得人如坐针毡。 不得不是说这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男人,樊宴池是奉命来带回小虎的,可是到现在,早就把小虎的事抛诸脑后,只一味的被他牵着走,问一句答一句。 “王爷不必再从樊某身上下功夫了,还望王爷放还小虎,让樊某回去有个交代。”樊宴池知道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提醒道,“听闻东帝已经发兵林胡,想必王爷要有头疼的事了,这个节骨眼,您也不想多个敌人吧?” 这个敌人,指的自然是明镜山。 只是在陆平生心里,明镜山一直都是敌人,以前和以后,有什么区别吗? 樊宴池的话他全当没听到,他一向这样,从不被人牵着走。 “很好,不为钱权所动。” 男人低下头,望着手中的茶汤,用杯盖浮了浮茶沫,忽然一笑,“你的坚持本王欣赏,但外面那个偷听了很久的丫头,你也能置之不理么?”——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媳妇欺负我,我就出来欺负别人。 第67章 樊宴池猛然转头, 果然望见被阳光照到窗纱上的身影。 再看陆平生和霍加,显然一副早已知悉的模样。 而同为习武之人的他,竟毫无察觉。 陆平生微微勾唇:“这么紧张?看来, 你也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樊宴池终于松口:“王爷既知道我不为钱权所动,何必为难我呢。” “跟着明镜山, 能有什么前途?” “敢问王爷, 小虎在何处?” 樊宴池不想再多费口舌, 凭陆平生的本事,再谈下去,倒戈是迟早的事 陆平生抿了口茶汤, 用余光扫了霍加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跑了。” 霍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殿下?” 陆平生说:“王小虎没死, 至于跑哪儿去了, 本王不知道。” 霍加更震惊了。 殿下……殿下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枉他们几个人还以天衣无缝,毕竟就样貌而言, 老虎两兄弟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殿下当时看了大虎的脑袋, 并未有任何异样。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霍加已经完全听不进他们俩人的对话了,满脑子都是“殿下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哪怕是被骂,被罚,他也迫不及待想要求得真相。 “殿下。”霍加朝他挪了两步,陆平生却不想搭理他, 只对樊宴池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他了。” 仅此一句,樊宴池心中就已了然。 虽然不知道小虎落到他手中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听得懂, 也明白,若真为了小虎好,就别再找他了,就当此人不存在。 只是这样,要怎么跟明大人交差? 愣神之际,一个锦盒抛过来。樊宴池眼疾手快接住,挑开盒上机簧—— 还好,不是机关。 可下一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湘东王,您怎么……” “我那蠢手下为了弟弟甘愿去死,他跟了本王多年,还算忠心尽职。” 所以在得知王小虎离开的时候,他没有下令去追,甚至还配合那几自以为是的蠢蛋上演了一场他自己也是蠢蛋的戏。 “拿回去交差。”男人扯了扯衣襟,忽然感觉有点烦躁。 和一群蠢手下演戏也就罢了,现在还在帮明镜山的人,这是在做什么?直接扣住樊宴池大卸八块,再送去明府不是更干脆? 陆平生觉得一定跟蠢手下呆久了,自己也变蠢了。 无药可救的蠢。 不过他最多蠢一时,很快就言归正传:“本王帮你解决了麻烦,你拿什么答谢?” 如果不是陆平生愿意帮这个忙,别说今天见不到王小虎,他自己恐怕都得命丧此地。就算回去了又如何,明大人那边,要怎么交代? 樊宴池深知陆平生没那么好心帮自己,单手捧着锦盒,问他:“王爷想要什么?” “听说明镜山的那座密室是请的云舟子所建。” 樊宴池道:“诸事瞒不过王爷的眼睛。” “可惜密室建好后,云舟子被他杀了。天下第一匠人所铸密室,本王很感兴趣,想去转转,你可愿相助?” 这是变着法子问他要密室的地图的呢。 “樊某很想帮王爷完成心愿,但樊某没有。” 陆平生不出声了,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瞬也不瞬望着他。 樊宴池心知在他跟前装不了傻,问道:“您是要樊某去偷密室地图?” 这不是废话么,一旁的霍加心道。 陆平生没出声,樊宴池又说了句废话:“这样跟背叛明大人有什么区别?樊某方才就表过态,绝不弃主。” 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坚持着什么。 可是过分坚持,不免让人怀疑。 陆平生正欲开口时,门被推开了。 那个听了半天墙根的人走了进来。 男人见到她,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偷听完了?”他对她招手,“过来坐。” 嘉言在门外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王小虎没死,是被王大虎救下来跑了,而陆平生知道这件事,还装作不知道,这跟欺骗没什么两样了。 她走过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在了本来属于他的位置上。 比起王小虎的离开,她更在乎的是樊宴池。 为什么陆平生的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宴池哥依然不为所动? 是不相信明镜山所为? 还是无法舍弃在北朝的一切? “明镜山杀了我们全村!你可以不相信他的话,难道我的话也不相信吗,宴池哥?” 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幽深,像是永远都看不透的深远,一声“宴池哥”随着她的盛怒溢满屋内,少时的记忆又一次泛在心头。 那个拍着胸脯说要报答她,说要出人头地给她好生活的少年,当真再也回不来了么? 樊宴池的坚守超乎嘉言想象,陆平生放了那么大的饵,她又亲自证实明镜山是仇人,对方就是不为所动。 “我只相信我眼睛看见的,以及这些年的感受,明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 “难道我们之间的情谊你都忘了吗?”嘉言气得脸通红,陆平生倒了杯茶递过去,被她给推开了,“就算他不是杀我们亲人的刽子手,他炼制五石散,害人不浅,难道不该死吗?” 嘉言的话清晰地传入樊宴池的耳中,年少时的记忆也不断涌入脑海,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你们不必说了,若不愿意放我走,杀刮随意。”说着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嘉言都快被他给气死了,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是说不通,还是……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也许并不是因为他说不通,而是相别多年,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宴池哥了。 那时候的出手相救,也不过是在还小时候的恩情。 情还了,他们从此两不相欠。 年少时的情谊,哪里抵得过漫长的岁月。 原来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在坚守,在相信罢了。 她坐在那儿,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从怒气盈胸到满眼失望,仅仅是半盏茶的功夫,陆平生站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安抚着。 樊宴池目光平静,声音毫无波澜:“一直都知道欠了别人是要还的,我欠明大人,所以要报恩。至于小九你,”他顿了顿,笑道,“从明大人手里保你无虞,也算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吧。” 嘉言心一沉。 果然。 和猜想的一模一样,他就是为了还恩。 现在恩报完了,从此各不相欠。 屋内慢慢陷入一阵奇异的安静,直到樊宴池再次开口:“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他握紧手中锦盒,对陆平生俯首,“多谢王爷。” 霍加见状,连忙提醒:“殿下!” “让他走。”陆平生看了眼身边的女孩。 樊宴池救过他夫人一命,如樊宴池方才所言,欠了别人的,要还。 嘉言见他去意义绝,话也说得很清楚,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而过往的一幕幕还在不断重归眼前,回想这些年承载的一切,悲苦仇恨,伤心愤怒,无一不是沉重地压在肩头,让她无法喘息。 她情不自禁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际,心绪也随风飘上九霄。 身边男人的手适时搂上肩头,让即将全线崩溃的她有了一丝依靠。 “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嘉言贴在他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当过往一切俱成四分五裂的幻影,竟觉出几分轻松。 真好,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牵挂的人了,再也不用为谁担心了。 以后天晴下雨,开心落寞,都只是自己一个人。 陆平生听到这话可就不开心了:“不是还有我?” 是了,差点忘记还有他。 这个撒谎骗她的死男人。 嘉言从他怀中抬起头,“王小虎没死,为什么让霍加骗我说什么你杀了他替我报仇?” “霍加骗的你,这与我何干?”陆平生可不认罪。 霍加 不但骗了她,也骗了自己,这笔账还没来得及算呢,倒要他先背锅了。 陆平生睨了眼不远处的霍加,像是再说:你看我像不像个能给你顶罪的傻子?自己去认。 霍加跟了他这么久,当然是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到主子的意思,连忙解释说:“这事不怪殿下,是我和奉靳他们自作主张,用王大虎的命换下王小虎。因为是瞒着殿下的,所以除我们几个共事多年的兄弟,无人知晓。” 说完看向陆平生,只见对方先是看了夫人一眼,见她没反应,脸色瞬间就沉了,显然是不满意自己的解释。 霍加知道要是殿下追究起来,他和奉靳干的那事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但要是在夫人的问题上好好表现,说不定还有转机。 霍加不会哄女人,也没有喜欢的人,想不到好法子,只能用最笨的。 于是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嘉言面前,抱住了她的小腿。 陆平生:“……” 嘉言:“?” 刚才的僵持气氛已全无,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樊宴池在离开时,高大的身子突然回晃了一下。 嘉言没料到霍加突然来这么一出,挣扎着缩回腿,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这常年练武的男人。 “你先撒开。 霍加摇头:“我不想骗你。大虎和我们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嘴硬心软,舍不得弟弟死,苦苦哀求,求我们成全他一死,保下王小虎。夫人,你有你在乎的人,我们也有想要保护的好兄。” “撒谎是我的错,是希望您和殿下能重归旧好,才将此事告知您,希望您听了能开心些。” 别看霍加动作让人不顺眼,说得话倒是听中听的,全说到陆平生心坎里去了。 或许是霍加从不是多言的人,突然说了这么多,叫嘉言都有些不习惯了。 “你……你先起来吧。”她去拉他,可霍加就跟铁了心似的,她不原谅就不起来,嘉言便求助地望向陆平生,“你让霍加先起来说吧。” 霍加并不打算起来。 他低垂着眉眼,对嘉言说:“你曾说我们是朋友,但我干的事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明知道王小虎是她的仇人,还要帮对方逃跑。 明知道她讨厌欺骗,还要对她撒谎。 他是忠心的手下,重情的兄弟,唯独不是合格的朋友。 那碗饺子的温度仿佛就在昨天,他跟殿下多年,虽说吃穿不愁,却从未哪一刻比握住饺子时还要温暖。 霍加心中有愧:“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字字坚定,句句诚恳:“我不是因为殿下才认错,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抱歉。” 霍加揽下了所有罪责,把陆平生撇的干干净净。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嘉言信不信的,意义不大了。 “你起来吧,你也是听命行事,怪不得你什么。” 霍加终于松开手,可依然没起来,因为陆平生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听命行事,他能听谁的命? 解释来解释去,一点都没解释通! “这事殿下当时确不知情。”霍加想起陆平生刚才的话,心里也很奇怪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也深知嘉言在外面听了那么久,该不该听到的都已经听了个遍,索性实话实话,“至于后来……殿下机智,想来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吧。” 话音落,就听男人嗤了声。 行啊,解释不透就把问题抛给他。 他倒也不吝言辞,大方说道:“在我面前,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自作主张?” 真有那么一天,他这个湘东王也就成了个草包废物。 霍加这才恍然,确实是他们几个自作聪明。 说到底,他们不过就是能跟在殿下身边的下人,少时被秘密培养,家世底细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就连性格,殿下也是了如指掌,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将他们看穿。 所以,他们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哪能逃得过殿下的眼睛呢? 只怕在王小虎来到这儿的那刻起,殿下就已经猜到了王大虎的心思。 他们几人自作聪明用大虎的命换小虎的,又将他放走,这些自觉天衣无缝的把戏,在殿下眼中,真的就只是把戏而已。 殿下手底下,不是只有他们的几个,还有别人,耳目众多,谁也不知道这座宅子四周还藏着谁?或许在对大虎动手那刻,消息就已经传到殿下的耳朵里。 但霍加不明白的是,既然殿下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不惩罚他们?王小虎不但是明镜山得力的手下,也是夫人的仇家。 他为什么…… 陆平生的目光自霍加脸上匆匆一扫,便知道这个手下在纠结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多了三分柔和。 这也是霍加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叫什么……对!人情味! 大虎跟了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尽职尽守,从未提过任何要求,唯此一愿,还不敢说,瞒着他折腾平日里共事的那群弟兄,想也知道私下里求了多少遍,跪了多少次,才说服他们冒着掉脑袋风险成全他。 嘉言曾经说过,陆平生待手下不差的。 虽然平日里严厉些,但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对自己人护短包庇纵容。 一个对手下还不错的人,怎会因为手下的重情重义而去责罚? 说到底,王小虎只是个小喽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除掉掉明镜山,才算真正交差。 给夫人交差,也给他自己。 只是事情到底还是透了风,没瞒住,全叫这小鬼听了去,一时之间,他连解释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嘉言并没为此事多做纠结,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宴池哥不肯帮忙,你要对付明镜山是不是就要难上许多?” 她好像长大了,不再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发脾气,耍性子,能精准地捕捉到重点在哪里。 陆平生的心情也因此愉悦了些,抬了下手,示意霍加起来,对嘉言说:“你一口一声宴池哥叫着,又说是从小就有的情谊,这么不了解他么?” 嘉言愣了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男人转动指上玉彄,微笑道:“我倒认为他拒绝得如此干脆,恰恰因为内心已经动摇。” 这下不仅嘉言意外,霍加都有些不信:“他刚才的话说得那么死,哪怕看到夫人,都没有动摇的意思。” “明镜山手底下不养蠢货。”男人的目光转过来,“能让你轻易看透,你去做他手下要不要?” 霍加闭嘴。 嘉言问:“你的意思,难道宴池哥会帮忙?可如果他不肯呢?你预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真到了无计可施时,牺牲几个手下又算得上什么? 只是这种话能告诉她么? 陆平生没忘记不久前这小鬼说的那一套话,可不敢再把人气跑。 嘉言不信樊宴池会帮忙,当初那个温柔随和的宴池哥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樊宴池只是个固执不分是非的人。 当然,也是她的仇人。 站在她对面,效忠明镜山,不是仇人是什么? 想到二哥的死因,想到当年那么多乡亲惨死,袖中的手就情不自禁握紧。 身侧男人见状,揽住她的肩膀。 霍加见状,悄步退出屋内,很贴心地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屋内,陆平生一用力,嘉言就被拉到跟前,怕她抗拒,还特意留了分毫距离,没搂太紧。 “怎么不多睡会?”他问。 “睡不着了。” “吃东西了么?” “一点。” 出去一趟,吃不好也睡不好,就不该让她乱跑。 陆平生看出她心情欠佳,想了想,说道:“人各有志,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这些道理嘉言都懂,樊宴池有自己的选择,有愧无愧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既然他亲手斩断了彼此的情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是想到小时候一起玩耍,一起逃亡,以及长大后再见他时的喜悦,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一直都把他当成大哥,当成亲人,没想到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陆平生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是还有我么?” 嘉言不再说话,任由男人拥入怀中。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抱过她了,陆平生的心情因为她的靠近变得很好。 可是这份安宁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人打断了。 虚掩的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声,嘉言从他怀中抬头,一脸警惕。 “在家里你慌什么?”男人啧了声,“我在这里,慌什么?” 能在外面弄出动静的,除了那几个手下还有谁? 她倒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陆平生很不喜欢她这个反应。 他在这里,谁敢伤害她? 嘉言解释:“我是担心有人在外面,听到了我们的话。” 多大的事,陆平生似笑非笑望着她:“怎么,我们是说了什么不能听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懒洋洋地道:“听就听到了。” 嘉言推他:“要不你去看看,万一 谁有什么急事。” 被扰本来就不爽,现在还要被夫人推开,男人当即皱了眉。 “什么事?” 门被推开,露出霍加的脸,身后还跟着个奉靳,显然刚才的动静就是两人弄出来的。陆平生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耐心再重复,二人也识趣,奉靳先开口道:“陛下要成婚了。” 成婚? 男人扬眉,先对付林胡,又要成婚,这么大动静,陆长生收权的决心不小啊。 说完,奉靳用胳膊戳了戳旁边的霍加,“该你说了。” 霍加老老实实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要娶的,殿下也认识。” 陆平生没什么反应,那个草包弟弟为了掌权,无非是娶些世家女,不足为奇。 霍加犹豫了一下,说:“是沈樱。” 第68章 嘉言怔住。 就连陆平生眼中都闪过诧异之色。 “没, 没搞错吧?”嘉言不觉移目霍加,霍加眉峰一动,正待说话, 陆平生已淡淡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 “初定三个月后。” “三个月?”陆平生咀嚼这句话,沉默起来。 奉靳斟酌着用词, 慢慢道:“三个月, 够他拿下林胡了吧?” 军功战绩有了, 再大婚,这不是明摆着要从殿下手里夺权了吗? 奉靳能想到的点,霍加自然也想到了, 陆平生更是了然于心。 但令人不解的是,天下女人那么多, 陆长生怎么选择了沈樱?这两人平日没什么交集不说, 就沈樱如今的身份, 怎么都不适合嫁给东朝的皇帝。 “沈贵妃好厉害。”嘉言感叹,“连嫁两个皇帝。” 说着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难怪人家当初死活不肯跟你。” 嫁给湘东王, 一辈子就只能是湘东王妃, 哪里有现在风光?先做北国的皇后,又做东朝的皇后,轻松掌握两帝,简直是天下女人的楷模。 嘉言对她钦佩不已,可是陆平生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你很羡慕她?” 沈樱连和陆长生接触的时间都没有, 就这样轻易撩得帝王上了钩,这样成功的女人,谁都会羡慕吧? 她甚至服食过五石散,被关在地下密室里过着非人的生活, 可一样能从泥泞中爬起来,站在云巅,俯视脚下苍生。 比起活着,其实死亡更容易。 沈樱身上那种隐忍与坚韧,让嘉言敬佩不已。 当年若不是遇上陆平生,他们几个恐怕早就冻死在破庙里了,温饱问题已经足以摧毁他们,哪里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被明镜山关在底下密室,若那日的五石散当真喂进来,她成了第二个沈樱,只怕早就不堪折磨,选择轻生了。 沈樱做的每一件事,她都不可能做到。 她这辈子干过最成功的的事,就是抱住了陆平生大腿,改写了一帮人的命运。 面对陆平生的问题,嘉言如实答道:“只是觉得沈贵妃很厉害。” “厉害?” “北皇刚走,她就要嫁给东帝了,外面一定飞满了各色各式的流言蜚语,可她却一点也不在意,任由他们肆说,她是懂得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陆平生听罢轻轻一笑。 到底是小女孩,看待问题只看简单的表面。 天下美女如云,沈樱比陆长生年长好几岁,又是个刚丧夫的,死掉的丈夫还北朝的君主,陆长生但凡脑子没毛病,都不会招惹这么个女人。 两个人之所以能搭上,多是利益牵扯。 陆平生想起前些日子,沈樱放倒奉靳跑了,安然逃离他的视线。若无人相助,绝不会如此顺利,如今将两事串联,不难猜到帮助她的就是陆长生。 而条件,大概就是现在北朝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件事——太子血脉。 乱了北朝,绊住明镜山,刚好是个对林胡动手的好时机。 一箭双雕,陆长生这步棋下的漂亮。 陆平生第一次对弟弟刮目相看,不过很快,脸上又是往日那副不屑表情。 嘉言见他一会儿冷漠一会儿笑的,还以为他心情不好,导致整个人有点失常,便随口说了句:“你也别太伤心了。” 男人目光转向她。 嘉言说:“她毕竟和你有过一段,现在却嫁给你弟弟,日后免不了要叫你一声兄长,你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你不也随淮生叫过我一声大哥?” 嘉言语塞。 陆平生道:“她要嫁给谁是她的事,与我何干?” “日后见了,会尴尬吧。” “你还真以为陆长生要跟她做一对安稳夫妻?” 这……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笑了笑,负手身后,静静注视着她,不语。 沈樱不过是陆长生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有点小作用,但架不住碍脚,婚事八成也就是个幌子,男人哄女人的那套把戏。等大业一成,沈樱就是他过了河要拆的第一座桥。 霍加说:“皇帝成婚,再叫他拿下林胡,对殿下不是好事,您要坐以待毙吗?” 陆平生“啧”了声:“血脉至亲,说的什么话?” 沉默须臾,他忽然问嘉言:“你想不想过万人之上的生活?” 嘉言疑惑:“现在不是吗?” 陆平生但笑不语。 奉靳是个有眼力见的,立马解释道:“您现在确实在万人之上,可毕竟还是落在了一人之下啊,夫人。” 这下嘉言听明白了。 “现在的生活已经知足了,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是有野心,但是野心不多,湘东王妃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还敢幻想当一国之母,管理帝王的后宫。以前跟陆平生去北宫,已经见识到后宫女人的可怕之处了,完全不敢想象要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会有多少烦恼。 再说了,为了个男人,有什么必要斗得你死我活的呢? 只要这个男人给钱,给权,自己日子过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嘉言生怕陆平生会错了意,又用力摇摇头,强调:“我不想,我只想简简单单。” 她不想,陆平生也不想。 真要做皇帝早就做了,俯视四海九州不见得是什么好差事,到时候什么都要管,还要应付后宫的女人,想想就烦,哪有现在来得自在。 问小鬼,只是尊重她。 她若想,他便抢,既然不想,现在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这时,嘉言又说:“你要是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嗯?”陆平生扬了扬眉。 嘉言:“要是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用考虑我。我还是之前那句话,无论你以后的决定是什么,将这里留给我就好。” 她对这所宅子有很深的执念,不仅是因为二哥的缘故,更因为这里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她在这里送别了二哥 ,又在这里完成了终身大事。 太多太多的回忆,让她无法舍弃这里。 陆平生其实不是很能理解她。 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的。 邺都的湘东王府比这儿奢华百倍。 “我哪样东西不是你的?家中值钱玩意儿都在库房,你懒得管就交给他们打理,想要什么说一声就是。” 奉靳很有眼色地插了句:“给夫人配个钥匙吧,进出取物也方便。” 嘉言觉得甚好,免得每次想去都要让人开门,去得次数多了,又怕陆平生知道了尴尬。 陆平生没意见,奉靳为自己出了个好意见沾沾自喜。 霍加还在那担心:“殿下打算如何应对陛下?” 真给邺都的皇帝掌了权,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殿下。 陆平生也晓得弟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长生能老实一阵子,绝不可能老实一辈子,真想如了嘉言的愿望,安安稳稳做个闲王,只怕没那么容易。 “先让他打,等收了林胡再说。” 眼下他要对付的,是明镜山. 北朝,明府。 樊宴池抱着大虎的头颅赶回来时,已是五日之后。 明镜山看了眼锦盒里的东西,示意他赶紧处理掉。 樊宴池说:“小虎毕竟是兄弟,属下想好好安葬他。” 人都不在了,弄这些有什么意义? 明镜山看了他两眼,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十分漠然地摆摆手,让他先把那晦气东西收起来。 “此去东朝,陆平生和你说什么了?” “湘东王并不在家中,否则属下也不能轻易带回小虎。” “他不在?”明镜山有些意外,“回邺都了?” “属下不知他去了何处,但应该并未回邺都。” 明镜山敲击着桌面,思了一刻,又问:“他那小夫人呢?” “属下并未关注,只夺了头颅就迅速赶回来回禀大人。” 事情未免有些顺利过头了,明镜山觉得奇怪:“他两几个手下没拦你?” 樊宴池撩起袖子,露出几道深深的刀痕,羞惭道:“属下不敌,受了伤,幸好轻功尚可,才有幸跑出来。” 伤口没有及时得到包扎,格外狰狞,樊宴池捏的指尖稍一用力,还会溢出鲜血。明镜山亦是习武之人,只一眼便能看出那刀势凌厉,绝非等闲之辈能做到的。 看来确实是陆平生的手下所为,倒是难为他能死里逃生跑回来。 “罢了,湘东王那几个手下都不好惹,你也尽力了。” “属下无能,日后一定勤加练习。” “练武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明镜山没指望他能打败陆平生的手下,替自己办事没有二心就行。现在王小虎死了,已经失去一个得力的手下,樊九不能再出岔子。 “行了,王小虎的后事你看着处理。这次去东朝,有没有什么发现?” 樊宴池认真回想了番,说:“属下夜探王爷宅院,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小虎的头颅也只是随意摆在书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像是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明镜山倚在榻上,细长的凤眸瞥向他,看不出喜怒。 “属下想,就算不去跑这一趟,湘东王也会拿小虎的尸体做筹码,跟您谈谈。” “另外,东帝的手已经伸到了林胡,你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 “嗯。原以为东帝是个老实人,看来并不是。”明镜山慢慢开口,声音清凉似水。 “其实这对大人来说,并非不是好事。”樊宴池一本正经的在那胡说八道了半天,终于说了两句有用的了,“林胡近来和您闹得并不是太愉快,王子们急功近利,仗着手握原料之一,胆敢威胁您,东帝出手收拾了他们,也省的您再动手。” 这话不假,明镜山近来正为太子血脉一事头痛不已,哪里有闲工夫管林胡?他们要是安生点还好,就怕不安生,倒戈东朝,背后再捅他一刀。 既然陆长生愿意插手这档子事,那最好不过。 “哎。”尽管如此,明镜山还是叹了声气。 “大人在为太子的事烦恼吗?” 眼下除了这件事,也没什么值得他去烦了。 登基搁浅一日,就会多生一日变故,谁也不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他谋划了这么久,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功亏一篑。 该死的沈樱! 明镜山“啪”地甩袖,狠狠将手侧茶杯掷地。 “大人息怒。”樊宴池立马跪地。 明镜山冷笑:“沈樱敢在背后捅我一刀,是不想要她沈家人活命了?我是暂时动不了沈家家主,可她还有兄弟姐妹!你去找个由头把沈樱那两个哥哥调到边地去,顺便留意朝中纨绔子弟,挑几个最废物的,婚配给她的姊妹。” 既掌北朝之权,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然而樊宴池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并未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领命,而是在他心中的怒火慢慢平息时,淋了把热油上来。 “恐怕大人动不了沈家人了。” 明镜山深黑的眸子里瞬间又起怒意。 樊宴池迎着他的目光:“大人还不知道吗,东帝要娶妻了,新婚妻子,正是沈樱。” “啪。”又是茶杯落地声,不同于刚才的是,这回完全是明镜山指尖一抖,情不自禁。 “你说什么?”明镜山难以置信,冷笑道,“陆长生能瞧上她?” 两人差了好几岁不说,沈樱还是湘东王的旧情人,且又嫁过北皇司马洵,现在丈夫死了没多久,就要下嫁东帝?她沈樱敢嫁,陆长生怎么敢娶?! “此事千真万确,属下绝不敢有半点欺瞒。因属下去了趟东朝,消息比大人知道得快了些,相信不日东帝大婚之事就会传到北朝。” 明镜山知道这个手下平日话少,更不会骗人,可他还是难以置信,口中反复念道:“陆长生能瞧得上沈樱?” 东朝的皇帝连哥哥昔日的爱人都能看上?这算个什么事? 还有,两个人素日几乎没有交集,莫不是一见钟情? 不对,都不对! 明镜山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沈樱跟陆平生好的那些年,陆长生不是没见过她,真要一见钟情早就有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心里迷雾轻拢,看不分清,问樊宴池:“湘东王知道此事有何反应?” “属下并没有见到湘东王,您忘了?”樊宴池假意回想道,“王爷住处并未有任何异样,想来是还不知道此事吧。属下也是在东朝城中听人提起。” “你都知道,陆平生能不知道?” “江城毕竟离邺都远,消息闭塞也是正常。” 明镜山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樊宴池又提到了刚才的事:“婚期就在三月后,只怕大人不能再动沈家人了。以北朝如今的实力,恐难敌东朝兵马。” 明镜山的理智在他的话中慢慢找回。 虽然不知道那两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有陆长生保沈樱,沈家人还真不能轻易去碰。 “你有什么好办法?”明镜山问。 樊宴池想了想,说:“明着不能动,就暗着来,大人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还缺训人的手段么?” “是啊,差点忘了还有五石散。”他轻声笑着,看似若无其事般,却暗暗咬紧了牙,“本大人还没见过服食五石散后能不乖乖听话的。樊九,这件事你去办,秘密办,越快越好。” “大人的吩咐,属下一定竭力而为,只是……”樊宴池欲言又止。 他很少这样为难的神情,明镜山蹙眉:“有话直说。” “若要短期内控制别人,则需要大量五石散,现在湘东王盯着,大人的货都藏在地下密室,属下擅自去取,恐怕不便。” “这有什么,让人把……”明镜山说到一半,忽然噤声,目光盯着前方浮沉,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将视线转向他。 樊宴池垂首不语,静候他示下。 明镜山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说了句:“小虎走了,樊九,大人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樊宴池闻声跪地:“属下定不负大人信任。” “密室乃云舟子所建,里面机关暗格无数,不可轻易进入。” 樊宴池道:“所以属下为难,既是秘密办,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若他不能自由进出取物,很是不便。 樊宴池的担忧明镜山自然也是晓得的,被沈樱那么一闹,他现在做什么事都要谨慎再谨慎。此事不想有第三人知晓,权衡后,终于松了口:“做好你该做的。”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于案上。 樊宴池望了几眼,目色微动:“这是……密室的地图?” 明镜山竟将此物贴身携带,可见此人谨慎多智,不相信任何人。 明镜山道:“此图乃云舟子所绘,从入口到出口,从百丈山巅到挖地十层的水下,路线机关无不涵括。” “如此重要之物,属下实在不敢……” 明镜山打断他:“你携此图,可自由出入密室拿取五石散,此事越快越好,沈樱一旦嫁给东帝,再想下手,就难了。” 一个沈樱,轻易就坏了他所有计划,就算付出一切,也定要沈家万劫不复。 樊宴池卷起地图塞入袖中,低垂着眉眼,面目隐在暗色中,说:“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地图就这样轻易到手,樊宴池不知对自己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 东帝娶妻一事很快天下皆知,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不议论纷纷,难免要笑他挑女人的眼光差劲。身为帝王,天下美色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偏偏娶个刚死了丈夫的,还是人家的贵妃,更是是他哥哥的旧爱。 他这么做,究竟是故意恶心哥哥呢,还是有意收下北朝? 一时间,众人揣摩不已。 然而无论风声如何,也没有动摇他娶沈樱的决心。 沈樱也自然而然住到了宫中,等着帝王一场婚礼,成为后宫之主。 当初也就是这样一说,没想到陆长生真的能兑现诺言娶她,赌一把,还赌对了。 承诺既然兑现了,就要提一提别的条件了。 这天陆长生刚下朝,就被沈樱的宫女叫去。 两人之间并无感情,无非是各取所需,陆长生以为她又有什么鬼主意,也没多想,就吩咐銮驾掉头,朝她的寝宫去。 二人之谈话几乎从不让外人在场,殿门关上,陆长生开门见山:“叫朕来,何事?” “自然是有事相商,顺便跟陛下谈谈条件。” 陆长生好看的剑眉微微一挑:“你还有什么能拿出来和朕谈的?” 沈樱换上了东朝的宫装,雍容贵气更甚从前,她一笑:“我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吐息。 “陛下想的不就是吞并北朝,成为天下之主,顺便……除掉湘东王么?”沈樱踮起脚,薄唇凑到他耳边,手指攀住他的肩头,“我可以帮你。” 第69章 陆长生闻言目迸寒光, 眉间杀意骤起,“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沈樱退回一步,笑道:“你我之间, 何必说这么严重的话?我既能帮陛下一回,就能帮第二回。” “哦?”帝王变脸之快, 叫人猝不及防, 刚才还一脸杀意的陆长生, 此刻又唇角上扬,透出几分笑意,“你不过一个无家可归的妇人, 拿什么帮朕,怎么帮朕?” 尽管知道沈樱的话里全是陷阱, 他还是心动了。 “况且, 你是大哥的旧爱, 余情未了,跟朕说这种话, 合适么?” 陆长生只是心动, 却不信她。 哪怕这个女人现在再落魄, 也是在北宫里待了多年的贵妃。无论是沈家在北朝的地位,还是她在后宫的地位,都证明了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若不是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和她纠缠下去。 沈樱知道陆长生根本不信她, 就连后位都不知道能坐几天。 可是北皇死了,这个男人权利最大,北朝那个娃娃能成什么气候?还有明镜山,一个草根出生的官, 无背景家室,他又能得意多久? 她出面质疑了太子身份,整个沈家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怕明镜山杀了她、屠了沈家的心都有了,如果再不找个靠山,父亲兄弟他们要怎么熬过去? 沈樱吃过五石散的苦,深知明镜山的手段,如果不快点把沈家保下来,指不定亲人要受什么折磨。 她曾经为了沈家放弃过陆平生一次,那时是万不得已。 如今,时隔多年,同样的事她要再做一次,这一次,却是心甘情愿。 她无法看着沈家几十口人命白白葬送在明镜山手里,而陆平生,他那么厉害,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面对东帝的疑问,沈樱坦言:“陛下都说是旧爱,都是过去许久的事了,就算有余情,也抵不过至高无上的权利。” 陆长生还是不信他,“说说你的条件吧,朕喜欢有话直说。” 皇后她都当了,这女人还想要什么? 陆长生知道她有野心,但没想到胃口这么大,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沈樱望着他龙袍上的浮光,若有所思道:“我帮了你,就是把沈家推至风口浪尖。” 陆长生瞬间了然:“你是担心沈家安危?” “那是我父母族亲,怎会不担心?明镜山是什么人你我都很清楚,其手段狠辣,比你那个活阎王哥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是东朝君主,无理由插手北朝的事。” 沈樱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位高权重者,哪个不是人精?要他点头,非得把自己身上的价值都奉上。若是从前,她也定要与他周旋一番,不叫自己吃了亏,可眼下是真真有求于他,不是谈条件讲威胁是时候。 “我既是你的皇后,父亲自是国丈,沈家的每一位都将和你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你也不想落了个苛待皇后母家的名声吧?现在这个节骨眼落人话柄,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樱给他分析形式,顺便说起自己父兄,“父亲也是北朝老臣了,兄长虽不及魏家那几个骁勇善战,但在朝中资历地位也是不容小觑,有他们助力,对你而言,是好事。” 陆长生何尝不知道沈家在北朝的地位,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就答应了迎娶沈樱的要求。比起平日里交好的文臣武将之女,沈家能带给他的好处更多。一些北朝旧臣,以及出自沈家的门生,若是都能收下,必能丰满羽翼。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道:“朕能坐稳皇位就不错了,想那些。” “我知道你一直想对付你哥哥,东朝的权柄在他手里,只要他不愿意,你这个皇帝随时都会做不下去。” “你现在迫不及待要夺林胡,答应和我成婚又毫不犹豫,无非是想借这两件事告诉朝臣你已经不是当初的傀儡皇帝,不是那个小孩子了。顺便打压打压你那个哥哥,给聪明的人重新站队的机会,该忠于谁,不该忠于谁。” “可是陛下,你不要忘了,湘东王在朝中根基之深,非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 沈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要对付他,就不能太光明磊落了,明着来,你玩不过他。” 陆长生平静得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目光定格在她脸上,没说话。 “明镜山的那个孩子,是你杀的吧?”沈樱笑了起来,阳光下的笑颜显出异样动人的美丽,陆长生则无声无息站在殿中,逆光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许久,沈樱才忍住笑意,再次出声:“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都说东帝生性纯良,其实你才是最狠的那个。” 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又特别能隐忍,比起来,连陆平生都要甘拜下风。 他就是隐忍得多了,所以任何事别人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比如杀了明镜山的儿子,比如诱惑她给奉靳下药,比如重新喂她五石散。 若不是她念在和陆平生那点旧情,奉靳就不是受点皮肉伤那么简单了。 沈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他自己也知道。 “当皇帝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跟了司马洵那么多年,他是什么好人?” 沈樱无言以对。确实,皇帝更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司马洵和他唯一不一样的,大概就是没有他这么狠,但要是让北帝身陷他的处境,会做出什么事来,谁又知道呢? “我只想要你保住沈家。” “可你说的那些,对朕而言,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不伤大雅,你还没说重点。”陆长生微笑着望着她。 呵,谁说他傻,精着呢。 沈樱没出声。 一时满屋静寂得只闻彼此呼吸声,二人四目相望,各怀心事。 片刻后,沈樱缓缓道:“他不当皇帝,是想做闲王,过快乐无忧的日子,如今又成了家,自然更不想管朝政。而他不想放权,是因为有要保护的人,你二哥已经死了,你以为,在这世上,他在乎的,还有谁?” “你是说……” 沈樱自然瞥见他的犹豫,冷笑道:“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就不必装傻充愣了吧?” 陆长生怎会不懂她的意思,可是此计并非 上乘,他只是想削弱大哥的权利,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想用什么卑鄙下三滥的手段。 当初二哥在的时候,就有心腹提议对二哥下手,好打击打击大哥,可他们似乎忘了,陆淮生也是他的二哥。后来二哥过世,大哥也并未受什么打击,他庆幸权利没有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否则,真对二哥下手,只怕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不敢?”沈樱讥嘲一笑。 “是。”陆长生毫不遮掩,“大哥纵然有错,大嫂无辜。” 沈樱笑了:“那明镜山的孩子呢?” “明镜山罪该万死,当诛九族。” “你大哥压制你这么多年,真到了王府倾覆那天,你不会以为他的家眷能善终吧?” 陆长生自小登基,帝王心性的他有着不为人知的考量,怎会被妇人的三言两语就带偏。 他瞥着她,轻笑:“朕可以认为你这是因爱生恨,想快点置大哥于死地吗?” 女人的嫉妒,对男人的爱却不得,随便哪一样都能解释她今日说的这番话。 可是沈樱默了默后,却说:“做你该做的事,事后,饶她一命。” 陆长生不明所以:“谁?” 女人一双含笑的眼眸带着几分狐狸的狡猾,望着他不语。 陆长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她要求情的那个人是谁。 难以置信,也有点不可思议。 “我跟她共患难过,所以不想她真的死了。”沈樱缓缓说道。 主意是她提的,又不想人家真的死了,陆长生不明白她。 他认识的沈樱一直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当年为了能嫁给司马洵,连大哥都能抛弃,结果司马洵一死,又能立马回到大哥家中,足见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 后来为了嫁给他,甚至不惜指证北朝太子血脉不纯,司马洵要是知道宠了多年的女人会干出这样的事,怕是气得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现在又为了保护沈家,更是不惜拿大哥的命做筹码。 这女人太狠,太无情,在她的眼里没有敌人和朋友,只有利益。 便是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会站在这里,替情敌求一句情,要他最后放那个姑娘一条生路。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想……”枉他识人之明,竟有些看不透她。 “我只是想换沈家平安。” 她没忘记身在虎穴的时候。 绝望的日子深深烙刻在她的心底,那种左右为难无从抉择,被迫接受的矛盾和痛苦无人可以体会。她以为自己就此沉迷在无法醒来的黑暗时,忽然在满途泥泞中看到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告诉她,要好好活着,要活着,只要活着,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是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了。 因为身份的缘故,因为陆平生,她们之间的争锋已无可避免。 但她记着那份恩情。 所以陆平生可以死,但陆嘉言,不能。 第70章 第一场秋雨落下时, 东帝的野心再也藏不住。 此时林胡王室里不过是一群耽溺五石散的废物,东朝仅出兵十万便获初战之捷。反观林胡,烽火荼毒, 败报频传,不见往日半点嚣张气焰。 虽是小胜, 却是初战之捷, 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一战。将士士气大长, 数十里营地皆可闻爽烈笑声,篝火映照下,处处透出夺人的锐气。 一月后, 东朝将士连夺胡人三城,漫野烽烟间, 依稀可望胡人城门摇摇欲坠。城中守兵不足五千, 而明镜山答应的救援迟迟未到, 想到如今的局势,三位王子方知上了他的当, 悔恨不已, 却也回天乏力, 只得狼狈领着残军,一路后撤。 大捷之声更如同雷鸣,响彻城池每个角落,百姓欢呼潮涌声猛如泼雨。 大胜后折书如山,要做的事十分繁杂, 陆长生经常难以入睡,不仅要考虑与林胡最后一战,也要防范北朝。明镜山那里迟迟没有动静,老狐狸一直以来都和林胡私下交好, 现在放任林胡不管,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处处提防北朝出兵时,明镜山却趁着林胡大乱,胡人不断后撤时,占领了两座不起眼的山头,只因那山上有着五石散的原料,而后便大量炼制。 因太子血脉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文武百官中有半数反对新帝登基,魏家声誉受损,皇后魏颜备受打击,一气之下竟然病倒。 而向来和魏家交好的沈家,这下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不但要受魏家针对,暗地里还有明镜山的迫害,朝臣对这个揭露新帝身世的家族报着中立态度,既不敢太亲近,亦不敢太疏远,得罪了深藏不露的沈家。 沈家的处境危险又艰难。 尤其是东帝娶沈家女的消息传遍天下时,众人更是对沈家议论纷纷。 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更没有一点尊重与恭顺,有的只是畏惧和鄙夷。 沈女好手段,凭借一己之力,搅得两朝不得安生。 不仅北朝的百姓议论她,就连东朝对此事也是众说纷纭。 如此局面,对谁都不利。 眼下东帝攻打林胡又频频告捷,不日便成为他囊中之物,明镜山深知拖不得,以五石散控制了绝大多数人。 北朝那些朝臣,现在大半都是沉迷五石散的行尸走肉,明镜山需要他们绝对臣服自己,拥护新帝登基,而不是被个沈樱影响。 陆长生又如何不能明白他们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娶沈樱,只能保住一个沈家。 在北朝还有千千万万受明镜山折磨的,这些人的安危,又该有谁来保护?即便没有烽烟战火,北朝也已经疮痍遍地,血满山河。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让他体会作为君主的殚精竭力和战战兢兢。 个中冷暖,无人得知。 * 这夜,更声已过,家中的门却被敲响。 婢女站在门外,轻声禀报:“主子,有人到访,要见您。” 深夜来的,全是不速之客,陆平生懒得见:“说我不在。” 婢女说:“可是奴婢已经说您歇息了,那人他……” “怎么?” “他非要奴婢来通传一声,说有要事相商。” 陆平生开始不耐烦:“你处理不掉就叫霍加。” 屋外沉默了一瞬,显然是小婢女被他的冷漠的语气吓到了。 早就被吵醒的嘉言这下也装不下去了,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劝道:“你要不去看看,许是谁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出不了大事。”男人顺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并不打算下床。 现在陆长生正风光,几战林胡都 是大捷,一些朝臣对小皇帝开始刮目相看,就连听命于他的,都对这个弟弟赞不绝口。 正是东帝得意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大事? 然而嘉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门外:“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小婢女这才重新开口:“回夫人,是个男人。” 嘉言又推了推身边的男人,上次你说宴池哥动摇了,会不会是他……” 她在催促他去看看,陆平生却笑了笑:“想多了,不会是他。” “万一呢?你也说他动心了,万一他想开了。” 她能想到这些,也不是单纯的胡思乱想。话也确实在理,但这个时候不会是樊宴池。 樊宴池真想帮忙,不至于自己跑来惹人耳目,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传递信息。 只是陆平生看到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没多说什么,起身捞过屏风上的衣服套上,随后打开门,对那站了许久的婢女说:“去看看。” 这个点大伙都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婢女领着他绕过长廊,穿过前厅,来到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那,马车旁站着个穿斗篷的男子。 婢女说:“就是这位。” 因为穿着斗篷,面容隐匿在帽檐下,看不清容颜,所以这才去禀报,想着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人。 小婢女的担心是对的,因为当那男子抬起脸时,她看到了一张神似陆平生的脸。 “你来做什么?”陆平生脸色发黑,语气很不好。 小婢女观察主人神情,心知自己闯祸了,这来的人八成跟主人不对付,还很不对付,不然他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于是赶紧退至一旁,离开这两人的视线。 陆平生也没有让他进门的打算,目光上下横扫,很不耐烦:“有话就说。” “哥哥,大半夜的,你好歹让我进个门啊。” 这声哥哥叫出口,那小婢女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原来就是主人不久前来拜访的那位弟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主人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不说关门。” 小婢女吓得一激灵,连忙回道:“是。” 可是门外的男人却迈开腿直接跨了进来。 “我真有事。”说着看了眼那婢女,“在这儿不方便。” 陆平生凝视他片刻,紧绷的面容终于有所松动,不再拒绝他,转身向前面走。 陆长生尾随哥哥,兄弟俩一前一后,好像很多年以前在宫中的甬道上也是这样,他屁颠屁颠跟着英俊潇洒的大哥,满眼都是崇拜。 二人去了书房,陆平生坐着,陆长生不敢坐,也没有下人奉热茶汤。堂堂一国之君,千里迢迢赶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还只能傻傻站着。 陆平生没闲工夫跟他浪费,睨着他,意思不言而明:有话快说。 这里没有别人,陆长生还是先说了一堆废话,在看到陆平生不耐烦地皱起眉后,才言归正传:“你觉得的北朝如何?” 陆平生看了他一眼:“怎么,东朝的皇帝当得不过瘾,想吞了北朝?”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局势,他吞了北朝未必不是好事。 陆平生见弟弟一副被说中了心事模样,冷嘲:“战事高捷,说明你已经能独当一面,还要我帮你打江山?” 陆长生知道他误会了,也没解释,只说:“明镜山近来大肆炼制五石散,北朝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而东朝刚打完战,如果明镜山这时候出兵东朝,未必能应对。我害怕他出兵,也想救北朝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陆平生听后一脸淡然:“这与我何干?” “我想救北朝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陆长生又重复了一遍。 陆平生静静地望着他,笑了。 “哥哥,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当年也只是个孩童。那事情完全是母亲做主,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能不能……能不能别怨我了。” 陆平生看着他站在自己跟前,像个做错事等待大人责罚的小孩,不由想起以前。其实在母亲擅自做主保长生登基前,他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弟弟,那一声声哥哥听着也不似现在这样令人厌烦。 陆长生又说:“明镜山害了二哥,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知道这些年你收集了不少关于他的秘密,但是哥哥,你能不能先跟我和好,救万民于水火?” 百姓何其无辜,不论他是否能吞并北朝,都不该看着这害人的东西流于世间。 青焰的话,沈樱的建议,每一条都是关于坐稳这个皇位的心狠手辣,却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那些无辜百姓的安危。明镜山已经开始对朝中官员下手,强迫别人听命于他,来日新帝真的登基,民间但凡有点异声,可想而知他又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他是想坐稳皇位,把除掉哥哥,但是他先是一国之主,当以民为先,而后才能去考虑权利地位的事。 “哥哥,我们一起除掉明镜山,毁了那些害人的东西。” 这种话若放在从前,陆平生根本听不进去一点,可是现在,他突然想起嘉言。 那天在院中她也是这样,捧着脖子上的项坠,坚定又认真的说着同样的话。 男人坚硬的心终于软了下来,正当他要开口时,门被叩响了—— “殿下,那边的信。” 那边,有时候指邺都,有时候指北朝。 现在陆长生就在这里,那边的信,只会是北朝来的。 哥哥的手下说话跟打哑谜一样,而哥哥却始终不发一言,陆长生知道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所以不方便,于是起身准备告辞。 可陆平生已经开口:“进来吧。” 霍加推门而入,才发现陆长生竟然也在,一愣,随后跪地行礼。 “免了免了,在大哥这里无需多礼。” 霍加手里攥着信,陆长生情不自禁瞥了眼,虽然心里好奇,但没那个胆子多看。 “既然你们有事相商,我还是先回避。” 可是他又不知道能回避到哪去,尴尬之下,问道:“对了,嫂嫂呢?睡了没,我看看她。” 三更半夜,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不睡觉的? 本来他的到来就扰了夫妻俩的好梦,现在竟然还大言不惭要去看看嫂子? 嫂子的房间岂是他能进就进的? 别说陆平生了,就连霍加都觉得他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 好在陆平生压根就没想搭理他,接过霍加手里的东西于灯下细细阅览。 凡是他没让回避的,就代表可以看,但碍于陆长生在这儿,霍加只是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心生疑惑:“殿下,这……” 陆长生察觉到不对,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可把耳朵竖起来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霍加之所以疑惑,是因为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张地图。 这是什么地图?是谁传来的? 一时间,好几个问题冒出脑海。 而陆平生在看到这张地图时,竟第一时间想到了嘉言的话。 就在刚才,那小鬼催促他出门的时候还说如果樊宴池想通了,又愿意帮忙了呢? 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立马成真。 这不是樊宴池送来的地下密室地图是什么? 没想到动作那么快,快到陆平生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一向谨慎,即便是看到这张图也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在这时候抬头看向陆长生,说道:“我会考虑,你先处理好林胡。” 有哥哥这句话,陆长生还担心什么?这下能放下心来对付林胡了。 而下一个,就是明镜山。 想到这儿,陆长生喜滋滋道:“那大哥,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书信联系。” 霍加看着年轻的帝王匆匆离开的背影,问身边的男人:“陛下千里迢迢来,奔波劳碌,又连夜回去,您不留他住一晚吗?” “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当什么皇帝?” 霍加一噎,趁他变脸前,忙转移话题:“殿下以为这地图是谁送来的?” “樊宴池。” “他?”霍加微惊,“这可是明镜山地下密室的图?” 陆平生没说话,而是走到案边,将那张图丢向烛台。 “殿下!”霍加出声制止,不明白他为什么发这种疯。 有了这张图,藏在地下密室的东西就能统统销毁,到时候对付明镜山就容易得多。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竟想将它烧了? 霍加快步向前拦住他:“殿下三思。” 陆平生动作停住,等他一个解释。 霍加说:“明镜山吃了几次亏,防备心强了许多,货都藏在地下密室。” “怎么,对付他,我就只能靠这 张图?” “殿下足智多谋,只是有了这图,我们可以省不少事。” 陆平生的手在烛台上停了良久,啪啪火苗舔上指尖都毫无察觉,直到霍加将烛台移开,他才收回视线,将图揉在掌心,说:“知道了。” 霍加也松了口气:“陛下他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什么时候有过好事?”陆平生冷道,“除了让人擦屁股,哭喊着求帮忙,还能为什么。” “那,殿下答应他了?” 陆平生“嗯”了一声:“答应了。” “殿下不是……为什么这次突然答应了?” 陆平生难得有耐心,解释道:“伤寿的事干多了,就突然觉得,人有个念想也不错。” 比如过一过太平无忧的日子,安安稳稳的。 这是嘉言的念想。 而嘉言的念想,如今也是他的念想。 * 北朝,明府。 夜深了,东朝的两位主睡不着,北朝的掌权人也睡不着。 不同于陆家兄弟,明镜山完全是被气的。 气到坐立不安。 在他脚边跪着个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人,一看就是受了大刑之后奄奄一息。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明镜山来回踱步。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他反复问的只有这句话,似乎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地上的人已经没有抬头的力气,他趴在那,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是好的。鞭伤,刀伤,棍伤……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容颜,直到明镜山叫他的名字。 “樊九,大人我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居然背叛我!湘东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他弄到地图,让他来害我?!” “我……”樊宴池张口就是鲜血吐出,折磨人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说什么,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面对明镜山的酷刑和逼问,他的嘴角竟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 这么多年,多少疼痛隐忍,酸涩怨恨,没人能看得清,他不后悔,他终于做了想做的了。 明镜山望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始终搞不明白樊九为什么会背叛自己。这个手下跟了他多年,深得他的信任,究竟是何时倒戈的?为了钱,还是权?这些东西难道他没有? 不,樊九绝对不是为了钱权。 绝不! 明镜山不免又想起那糟心的事。 就在前两天,他亲眼看见手下鬼鬼祟祟将他给的地图绑上了飞鹰的脚,他派人将飞鹰拦截,不看不知道,一看立时气血翻腾,怒火冲天。 原来樊九真的存了二心。 “什么时候起的异心呢?”或许是内心已经平静了,明镜山的语气不似方才愤怒,他弯下腰,蹲在樊九身边,扯住他的头发将人提起,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是从江城回来的时候?看到小虎死了,害怕和他一样的结局?” 樊九哪有力气再回答他,任由他拉扯着,头皮上那点痛和身上的比根本不值一提。 明镜山忽然“啊”了一声,勾唇轻笑,神情宛若有悟:“还是因为你少年时在那住过几天,受过他一点恩惠?” 此言一出,樊九瞳孔猛地一缩。 可明镜山只说到这里,没再继续。 樊九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知道小九的存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小九有湘东王保护着,只要不随意乱跑,明镜山应该不能拿她怎么样。 “好吧,既然你不肯说,大人我也不强求。只是樊九,”明镜山勾唇轻笑,“大人既能查到你在他那住过一段时日,无论是否真的受命于他,我还会信你么?” 樊九不知所以地望着他。 明镜山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悠然:“一个背叛过旧主的人,还和湘东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怎敢轻用呢?要是你一直呆在这里就算了,偏偏去江城拿回了小虎的头。樊九啊樊九,小虎可是和你共事多年的兄弟,你就眼睁睁看着陆平生把他给杀了,把他的脑袋砍下来,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有吗?” 直到此刻,樊九才正真明白,虽然他背叛沈樱投靠明镜山,虽然明镜山平日里交给他的秘密任务比小虎多,可那些不过都是哄骗人的假象,在明镜山的心里,从未真正相信过他,甚至他比王小虎的地位差远了。 原来明镜山在怪他没有把小虎的尸体带回来。 他此去江城,真正的任务,其实就是给小虎一个全尸吧? 明镜山知道小虎落不能活了,想给那个忠心的手下一具全尸。 枉他在沈樱身边那么久,又在明镜山什么那么久,这些年所接触的人非富即贵,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见了不知多少,可到头来,人心人性却是一样也没琢磨明白。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地图交出去了,湘东王很快就会动手,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明镜山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 樊九用尽力气仰望无垠青天,忽然咧开嘴,笑声抑制不住的自胸膛发出,回首这么多年承载的一切,仇恨情义,一切的恩恩怨怨齐齐压在肩头,沉重如斯的命运,总让他感到窒息无法喘气,然而此刻,他终于感出几分轻松。 终于要结束了吧?那些长无尽头、不堪回首的日子。 以及少时的与世无争,岁月静好,如今也早随着人事已非再也触碰不得。 小九…… 他默默地思念着嘉言的模样,双唇微张,想要发出点声音,然而唇瓣翕动几下,却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 可是下一秒,明镜山就打破了他的美梦,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我既不信你,又岂会给你真的地图?”明镜山附在他耳边,展颜魅惑,“你猜,由你亲自送出的那张假地图,会不会成为陆平生的催命符呢?”—— 作者有话说:唉 樊宴池小可怜《 》 70-80 第71章 北朝, 明府。 明镜山触动院中凉亭里的机关,青玉石地瞬间破开裂口。 他走入那片通往地底的石阶,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冗长暗道, 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火光。 十六名死士持剑上前, 对他恭敬垂首, 在他们身后的型架上, 捆着半死不活的樊九。 明镜山对自己耗费多日的精密部署很是满意。 这里面机关暗格无数,没有云舟子的地图,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以抵挡。 以陆平生的头脑, 若无绝对的把握,是绝不会贸然前来。之所以看破不戳破樊九, 就是想借他的手送出那张假地图, 引诱陆平生上钩, 将其一网打尽。 东朝的兵权有一半都在湘东王手里,那些骁勇善战的老将有不少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 忠心的不得了, 只要除掉他, 陆长生那个小皇帝完全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此生最大的劲敌就是陆平生。 那个骄傲自负,处处跟他作对的男人。 要是当初应了他的邀,二人共谋天下,现在早就在云巅之上笑看人世繁华了,哪用得着准备这些, 斗来斗去。 此密室连东朝,通林胡,走向甚是精妙,美中不足的就是十分闭塞, 除几处入口那里尚且清明,其余地方皆是火把难支。且越往前走,空气中更是有一股难闻的腐蚀味,否则他仅用云舟子打造的这间密室,就能引千军万马秘密去往东朝,杀东帝一个措手不及。 而现在,给陆平生的那张假地图,正是要将他引入这些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然后触发满室机关,让他有来无回。 说起来,要不是樊九,未必能这么快引陆平生上钩,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望着满室货物,以及那十六名忠心的死士,和一只脚已经跨入棺材里的樊九,明镜山胜券在握地笑了。 若推测未错,不出十日,陆平生必定到此。 * 江城。 陆平生收到地图 后并未有任何指示,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过。 霍加不知他在想什么,是等时机,还是防陛下,或是在精心筹谋? 然而似乎都不是,他根本没有半点要动身前往北朝的意思。 人没动,嘴倒是会说,不过不是对霍加说,而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嘉言。 嘉言知道先是一愣,随后欣喜道:“竟猜对了,宴池哥真的会帮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还是从前的宴池哥,他一定不会那么狠心的!” 她笑得一脸不值钱,陆平生懒得搭理,由着她在身边又跳又闹。 不过快乐没有维持多久,嘉言又凝眉。 陆平生看了她一眼:“怎么?” “我不明白,宴池哥既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忙,为什么要效忠明镜山,为什么不弃暗投明呢?还有当初的仇恨,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记在心里?” “弃暗投明?”陆平生嗤了声,“谁是明?” “也对。”嘉言十分认可他的话,“明镜山不是好人,你说你弟弟不是善茬,当然你也更坏,他又能投靠谁?跟着谁不是跟呢?背弃明镜山这样的主,下场只怕会更惨。” 陆平生:“……” 这小鬼,怎么老是变着法子骂他? 虽说是习惯了,但也经不住三两天就要被她说一通。 陆平生心中烦闷,随手抄起一本书,然而刚翻开,一张娇嫩如花的笑脸就映入眼中,嘉言歪着脑袋挡住了书中字迹,脸颊擦过他的手时,是如锦缎般柔滑的触感。 男人喉咙一紧,看向她的目光也深沉了些,拧着眉问:“做什么?” “大人,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嘉言非但没往后退,还笑嘻嘻往前凑了凑。 陆平生注视着她。 嘉言见他心情还算不差,便大胆说了:“你看,宴池哥既有心帮忙,也不算完全是和明镜山一伙的,对不对?” 陆平生听明白了,这又是准备替别人求情来了。 他没做声,嘉言以为沉默就是拒绝,又说:“我的家人都不在了,要好的伙伴也只剩下他一个了。他若一心向恶,我自然无话可说,可他给你偷地图,说明他也不希望那些东西继续害人,他没有坏的很彻底。” “大人。”嘉言翻了个身,改为蹲在他跟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撒娇似的轻轻摇了摇,却被他反手握住。 心咯噔一下。 知道他凡事喜欢讲条件,不会连这都要讲条件吧? 嘉言看了看被他反握住的手,又看了看他英俊无暇的脸,小心翼翼地说:“你想要什么?” 陆平生望着这个满脑子爱想歪的姑娘,笑了笑,没说话。 嘉言瞧他笑得一副色眯眯模样,就知道没怀好意,以为他是在等自己表现,犹豫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将双唇贴到他颊边,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没好气道:“可以吗?” 陆平生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这姑娘胆子这么大。 虽感意外,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正要开口时,就听她又开抱怨了起来:“平时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有点事都要讨好你,看你脸色。” 声音不大,奈何陆平生耳力好啊。 他有望着她,有点无奈:“我没让你亲。” “不就是那意思么。”嘉言抽出手,“抓的那么紧,还笑得色眯眯的。” 这下陆平生更无辜了:“抓你,是怕你站不稳摔倒,至于笑——” 哎,真是个霸道不讲理的小鬼。 成了婚,他事事都听她的,却连笑都不能笑了么? 嘉言反手擦了擦嘴说:“那你也是说话不作数。” “哪句?”看着她那副嫌弃模样,陆平生伸出拇指在脸上揩了下,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有那么难以下口? 嘉言说:“什么都听我的,对我好,我做主……其实我谁的主都做不了。” 陆平生挑眉:“谁说的?” 嘉言:“你说的。” 陆平生:“我是问,谁说你做不了主。” 嘉言不服气:“那宴池哥的事我要做主,不准杀他。” 陆平生摩挲着指上玉彄,慢悠悠地说:“也不是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 也? 看来他还是有条件要提。 口是心非的死男人。 二哥说得对,这世上男人的话最不可信,就连他们兄弟俩都不要信。 “那要怎样才可以?”她声音软了些。 重逢后,她一直相信宴池哥有苦衷,可对方却用冷漠一次次拒她于千里之外,告诉她,过往的一切皆成幻影,现在早已经物非人非。 要是曾经那个不通人情的樊宴池死了,她最多就是难受一阵,可是现在,宴池哥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偷来了地图,就足以证明他其实没怎么变。 效忠明镜山或是生活所迫,或许另有苦衷,只是上了那条船就再无下来的可能,所有的冷漠大概都是因为不想牵累她吧。 嘉言看着前方,陆平生悠然地坐在那,笑意微展,目光里依旧是她年幼初见时的温暖和柔和。 心忽然一沉。 陆平生要是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会很生气吧? 绞尽脑汁替别的男人找理由开脱,信任宁可给一个许多年未曾相见的儿时玩伴,也从未给予过自己夫君。 每次生气就想跑,扬言老死不相往来,狠话说了一大堆。 而之所以能那样肆无忌惮,所依仗的,完全是他的纵容和偏爱。 大约是良心发现了,嘉言站了片刻后,朝陆平生走去。 男人见她靠近,言辞多了几分慎重:“总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生气,什么时候你开口,我没应下?” 话里落,怀里缠上个软软的东西。 那女孩今夜似乎格外大胆,敢亲他,敢往他怀里钻。 夫人难得这么主动,陆平生实在没理由拒绝,单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抱坐到腿上。 “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嘉言顺势勾住他的脖子,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你怎么一点也不显年纪,都这么老了,看着倒比霍加还年轻。” “……”男人强颜欢笑,“不是正好?” 他自动忽略了嘉言的前半句话,早已了解她的脾性,也深知过日子不能计较那么多。 嘉言沉迷美/色无法自拔,陆平生手不够细腻,有茧又糙,身上亦是爬满伤痕,唯独这张脸,完美无瑕到连女人都嫉妒。 她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你和二哥都把我惯坏了。” 确实是惯坏了,从前跟他说话头都不敢抬的小鬼,现在竟然坐在他怀里摸他的脸。 当然,如果戳眼珠子,揪耳朵,把他的鼻孔拼命朝上推的行为能称之为‘摸’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同样的话她问过不止一次,陆平生回答了,但她不信。 她往前靠了靠,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彼此间距离不过分毫。 话刚问出口,就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唇上。 陆平生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垂下头,轻轻吻在她的唇边:“这个问题已经回答过了,如果有变,我会通知你。还有,” “嗯?” “能不能把我当成个正常男人?”——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媳妇儿你摸就摸,不要扣我眼珠子 挖我鼻孔行不行[化了][化了][化了] 第72章 想摸就摸, 想亲就亲,没对她做什么不代表不会做,更不代表他不是男人。 但是很显然, 嘉言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大概是陆平生平日里对她太规矩了,别说拉个小手, 亲个小嘴了, 两个人一起睡觉的时候, 他就像个木桩子一样躺在那,长此以往,给嘉言造成了一种错觉—— 在这种事情上, 他是个好人…… 可是男人遇到那点事,哪有什么好不好人的说法。 从前是顾及淮生对她的情 , 才一直没有对她做什么。 现在话也说开了, 这小鬼对淮生并没有那心思, 他的心意自然不用多说,都到这份上了, 没什么好顾虑的。 况且—— 陆平生看着怀中一脸懵然的女孩, 想到她刚才的大胆与主动。 夫人都这样了, 盛情难却啊,他要是拒绝,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于是他将女孩打横抱起,等嘉言反应过来,已经躺倒了床上。 床边的男人正在脱衣服。 平常他脱衣服时动作潇洒利落, 三两下就扯下来抛到屏风上,可是今天举止却格外优雅。 “你……要做什么?” 陆平生:“你说呢?” 他边说着,边脱衣摘冠,手头的动作一刻不停, 明明刚沐浴过,上床前又特意拿出来,用干净的巾帕沾了水,擦洗了一下。 嘉言看到这一幕,脸红得都快要烧起来了。 她只在画册子里见过假的,从未见过真的。 ……有一说一……比画册子里的大多了…… 陆平生倒是无所谓,与她四目相对,毫不避讳。 等他擦洗好披了睡袍上床时,嘉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静静地看着他放下帷账,掀起被子,将她揽入怀中,脸比刚才更红。 也不敢说话,伏在他胸前,一改先前的大胆,十分乖巧,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陆平生瞥她一眼,“怎么不吱声了?” 想到方才的画面,嘉言喉咙有点发紧,用力一个吞咽,问道:“你怎么,怎么也不避人?” “避人?”他一笑,“这里除了你有别人?” 嘉言一本正经地:“就是避我。” “我自己的夫人,有什么好避?”他嗤了声,随口跟她提了嘴,“换做从前在宫里,这些事都应由宫女伺候,无须自己动手。” 宫里男人都这样的? 嘉言惊诧极了:“你从前也是吗?” “什么?” “就是,就是刚才你……那样,以前也是别人伺候吗?” “不是。” 年轻的时候常年征战在外,习惯事事亲自动手。况且他也不相信别人。完整的暴露在他人跟前,无异于是把砍脑袋的刀递出去,所以他从不让侍女这样伺候,平时最多就是扣个袖子,系个腰带,梳个头发。 “那你在其他喜欢的女人那儿呢?是他们伺候,还是你自己。” “其他女人?” “……大家都说湘东王风流,自然是你养在外面的那些红颜知己。”嘉言很不爽地问他,“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她们帮你吗?” 陆平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咀嚼着她的话,随后撩起她散落肩头的一缕长发把玩着,似笑非笑地道:“你介意?” 说不介意那肯定是假的,甚至还会不服气。 凭什么他能万花丛中过,自己还是头一回! 怎么算怎么吃亏。 一想到刚才的画面被不知道多少女人欣赏过,甚至上手过,嘉言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一甩,扯过自己的头发翻了个身,从他心口下来,背过身去。 “诶?”陆平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弄得措手不及,推了推她,推不动,好笑着打量她,“怎么这么爱生气?” 一天要生八百回气,一向没耐心的他都被磨得耐心十足了。 可没办法,不管怎么闹,这都是自己的夫人。 他凑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是生气,还是吃醋?” 嘉言没理他,陆平生得寸进尺,贴在她耳根,呼出的热气一圈一圈打在她耳朵上,没过多久,那小耳朵就红透了。 “我的夫人怎么这么爱吃醋?” 小姑娘哪经得起他的挑.逗,本来就烦,他还在后面一直说个不停,瞬间就恼怒起来,也不管话能不能说,脱口就来:“是啊,吃醋,我真想给你剪了!” 陆平生见过她乖巧的模样,胆小的模样,生气吃醋……千姿百态的,唯独不曾见过她如此凶巴巴的,不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说想给你剪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别人也没这个胆子跟他这样讲话。小姑娘凶起来都没什么杀伤力,听得陆平生一点脾气都没有,捏住她的下巴,鼻尖抵上她的,“剪了你用什么?” “谁要用,脏死了!” 她挣扎不开,索性把力气都用在嘴上。 陆平生知道再说下去,今晚他非死即伤,便改口:“胡思乱想,哪个女人有你胆子大?” 嘉言自然不信这风月老手的鬼话,瞪眼:“你刚才还差点承认。” “你也说是差点,那我承认了么?” 嘉言:“你的意思难道是没有吗?” 陆平生:“嗯。” “我不信。” 已经坚硬如铁的陆某人:“……” 不说要生气,说了又不信。 女人啊…… 嘉言知道他不屑撒谎,半信半疑地道:“你发誓。” 男人闻言失笑:“你二哥难道没告诉过你,男人的誓言最不可信么?” “那倒是,算了,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也改变不了。” 说来说去说不过,就垂头丧气起来。 陆平生支着下颚看她,想笑,又怕她生气,清了清嗓子,摆出正经地样子,说:“连你都那么怕我,你觉得哪个女人敢这样胆大?” “胆小胆大还不是你一句话。”她嘟囔,“再胆小架不住你乐意。” 陆平生:“我不乐意。” 他这种人,生于权利斗争,一生所信任的人寥寥无几,就连从小跟到大的亲信,都不能说百分百信任,又怎会真的色令智昏,随便叫外面的美/色迷了眼,轻而易举就让人接近自己,置自身于险地? 很小的时候,当近身侍奉的婢女趁他睡熟时高举尖刀,他就知道,这个世上,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所谓的风流无羁,也不过是蒙骗世人的假象罢了。 东朝也不完全在他掌控之中,一些迂腐的清流派老臣,陆长生暗自发展的势力,以及效忠母亲的、那些所剩无几却有着不可忽略分量的臣子。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他并非滥情博爱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叫个沈樱耍得团团转。 当然,这种话不能对她说,否则又要为了个沈樱去生气,去较劲。 嘉言见他脸色不太好,未免争执生气,也懒得计较这些破事,便扯了被子说:“睡觉。” 她语气冰冷,动作又大,显然是带着气。 小姑娘生气起来,就是陆平生这种见多了女人的高手,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哄。 这怎么能一样呢。 逢场作戏的,和自己夫人,根本没有可比性。 也不知道这脾气是随了谁的,小时候那么温顺的一姑娘。 陆平生见她背着自己一动不动,凑过去将人搂住。 “若有半句虚言,天不假年。” 男人的誓言不可信,他也从不发誓。 但一个从不发誓的男人,赌上余生来换取她的信任时,也不是不可以相信。 “其实,我也不是生气。”嘉言把脸埋在被子上,声音闷闷的。 陆平生“嗯”了一声。 他要是连女人是不是生气都看不出来,还算个男人么? 嘉言也没掩饰心中的不满:“不是很生气,可也会不开心。” 陆平生将人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放到身上:“除了你,没有别的女人看过。” 开玩笑,他又没什么特殊癖好,动不动就在女人面前脱衣服,暴露自己算什么玩意儿? 不过面对自己夫人,再不耐烦也忍了。 女人嘛,都得哄,花钱花耐心花力气。 钱砸了不少,家底都交给她了,对她的耐心更是前所未有的。 至于力气—— 陆平生望着腰间的小手,和躺在身边的人,低声恳求道:“我洗都洗了,行吗?” 虽然面对那张干净漂亮的小脸蛋说这种话确实有点禽兽不如,可他 首先是个男人。 嘉言有点懵,仰着脸,十分茫然:“什么?” 陆平生喉咙滚了滚,声音都哑了:“今晚行吗?” 见她没立即拒绝,便倾身吻了下来。 他在她脸上胡乱亲吻着,长势飞快的胡茬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刮得她脸颊发痒。 嘉言在意乱情迷中蓦地一怔,回过神来,这才明白他方才那句话的含义。 “别……”她身手抵住他的唇,慌乱转过头去。 男人的动作就此停了下来:“你不愿意?” 她被吻得满脸通红,身上更像是有一团燎原的火,冲涌着脑中神智,叫她来不及去思考,去回答。 陆平生并没有为难她,还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也罢。你我之间,未必非要进行到这一步,睡吧。” 说完,他就重新躺下,挥袖间,掌风灭了两盏灯。 屋内顿时暗了些,昏黄的光很容易让人沉醉其中。 陆平生刚躺下没片刻功夫,柔软的手臂就缠了上来,紧接着,耳边响起个小小的声音。 “我、我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鸡动 小明:只有我一个是干正事的。[狗头] 第73章 迟早会有这一天。 陆平生宽肩窄腰, 身量颀长,五官英挺俊朗,还是不少女人的梦中情郎。 这样一算, 她不但不吃亏,还赚到了。 “但是我有件事不明白。” “你说。” 陆平生重新把人搂在怀里。 “你不是才沐浴过吗, 刚刚怎么又洗了一遍呢?” 陆平生:“……” 以为她要问什么古灵精怪的问题, 没想到问了句废话。 他一向爱干净, 况且在这种事上更干净点有什么问题? 真不知道她那个小脑袋里成天在想什么。 不过想什么都不重要,他现在只想向她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陆平生上战场就是骁勇善战的战神,下了战场又会变成优雅从容的贵公子, 但在脱女人衣服这件事上,他选择了战场上速战速决的那套。 当嘉言感受到肩头一凉的时候, 衣服已经被他剥落大半。 之所以留了一半, 是怕她害羞。 小姑娘头一次, 难眠会不好意思,主动搂他已是用尽勇气,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东扯西扯拖延时间。 “你, 你还没回答……” 男人柔软的唇舌堵住了她的话。 “唔——” 嘉言的神智顿时被搅得天翻地覆,脑袋里昏昏沉沉。 昂扬的凶恶渐渐推进,她眼中泛起一层疼痛的水雾,朦胧了他俊美的脸。 “……叫我夫君。”他温柔的哄着,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夫君……”她双目迷离, 神志皆消,轻轻咬住他的肩头,水渍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男人的呼吸彻底凌乱起来, 全身血脉仿佛被烈火浇沸,失去控制地低头,咬住了所有支离破碎的呜咽。 …… …… 夜风传来街上的更声,巡夜的打更人敲着银梆子缓缓的走在夜色里,吟着悠长的调子:“夜半销魂,谁人歌——笃笃——子时…… 最后一个“时”字散在风中,在空旷清冷的街巷之间荡起一声声的幽幽回音,好像有许多人低声迎合一般。 嘉言以为这是终点,没想到对陆平生而言,这才是开始。 外面的天从黑到破晓,慢得好像一生那么长。 汗水滑进她的眼眶,刺得眼睛生疼,又顺势滑下,砸在每一寸酸痛的肌肤上。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她快要失去知觉时,陆平生终于松开了她。 男人居高临下望着她,长发披散在肩头,站在漏进屋内的晨光中,仿佛一尊威严的神像。 嘉言伸手握了握他的腕。 “怎么了?”陆平生轻喘着开口。 她不回答,只一脸幽怨望着他,男人立马倾身凑到她跟前。 “是哪里不舒服?” 嘉言依然不回答,只是望着他春风得意的模样,报复似的迅速在他喉结上轻轻一咬。 不疼不痒,像只拔了牙的小野兽最后的反抗。 沙哑低沉的笑声很快传来,陆平生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弄疼你了?” 嘉言几乎失去知觉了,疼不疼的根本察觉不到,就是嘴巴又麻又胀,张一张口都难受。 她有点委屈,明明说好就一次的,可架不住他又一直哄,最后变成了一次又一次。 就没见过像他这样不累不困不需要休息的,根本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人。 想到这儿,指尖在他皮肉上掐了一下。 “嗯?”陆平生在她身边躺下,抱她在怀,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歇一会我抱你沐浴。” “你……你以后还是去,去那些女人那里吧,别,别回来了。”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嗓子又疼又辣,仿佛被烈火灼过。 “还说这种话?”陆平生伸手将床边早已备好的茶汤端来,给她喂了一口。 都到这份上了,再说这些胡话,他大概真的会生气。 但是不敢。 嘉言润了嗓子后稍微好了点,开始埋怨他:“说好就一次的。” 陆平生很无辜:“确实一次,但后来不是你要……” “你还说!” 男人眉梢一挑,识趣闭嘴。 早就习惯了她的蛮不讲理,知道惹恼了夫人,最后还得是自己花大把精力去哄,还不如一开始就避免这些。 不过确实冤的很,怕弄疼她,他甚至都没舍得放开做。 可是她尝到了甜头,只许进攻不让回防,后面更是抬臂勾住了他的后颈,顺从的模样让身为男人的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是个有始有终的人。 事情一旦开了头,又哪有轻易结束的道理。 直到她真的累到说话都含糊,怕晕她死过去,才及时停住。 “以后别说那种话。”陆平生拥着她,为她刚才的话介怀。 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嘉言嘟囔:“出手大方,豪掷千金的湘东王要是不去了,叫那些红颜知己怎么活?” “吃醋不讲道理。”看似埋怨,却将她搂得更紧了,陆平生在她耳边说,“我会给你任何想要的东西。” 果然,男人在满足后什么承诺都能给。 嘉言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只要你不出去拈花惹草,弄出私生子来分我的钱。” 陆平生掰过她的脸:“在说什么东西?” 嘉言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说了他就未必会听了,于是也顾不得疲乏,认认真真地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你要真的想出去找女人也行,但是你得分得清家里和外边的。还有,我的东西就只能是我的,不管怎么样,都不允许别人来分一点。” 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睡都睡过了,她还在那想钱,想他出去找女人? 陆平生舔了舔唇,被气笑了。 嘉言毫无察觉,继续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也不指望你真的一心一意对我,反正我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动。” 刚吃饱就护食,每一句话都让人十分不爽,可陆平生一对上她那双漂亮纯净的眼睛,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就护着钱,别的不护?” 嘉言并不认为其他还有什么值得去护的。 这丫头真是掉钱眼里了,除了钱,什么都不要,刚用过的东西不要,自己的男人也不要。 嘉言觉得自己的要求也不过分,可陆平生不作声,她就以为是不想答应,一把拍掉胸前的手,说:“你不答应就算了,你给的东西我一样不要,可是二哥给我的谁都别想碰。” “要是碰了呢?” “陆平生!”嘉言的声音立马变大了点,“别的我都不要了还不行吗?” “陆嘉言,现在动不动吼我?” 嘉言一噎,好说歹说都不行,看来他是铁了心的要带女人孩子回来分钱了,这时候不能跟他硬碰硬,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要赶在他带人回来前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 陆平生见她小眼珠子一直转,也不说话,摸了摸她的脑袋问:“怎么了?” “没什么,”嘉言躲开他的触碰,扯着被子背过身去,闷声道,“先睡觉吧。” 陆平生手绕过来,挡住了她往被子里蒙的脸,“还没洗。” 嘉言心里不痛快,赌气说:“我不洗了。” 陆平生:“不洗脏。” “就不洗。” 小鬼真的要生气了,陆平生也不再 逗她,摸着她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家里什么不是你的,谁有胆子敢来抢?” 他解释道:“要是我真有那么多女人,还都有了孩子,今天躺在我身边的,还轮得到你?” 嘉言的脸又转了过来,“那,那他们说……” “道听途说的话也信,就是不信自己夫君,嗯?” 看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嘉言疑惑。 陆平生大方承认:“我不否认以前确实常去那些地方。” “是花钱了不少钱吗?” 陆平生:“嗯。” “那……” “除了你想的那件事,其他都是不可避免的。” 嘉言又问:“沈贵妃都不管你吗?” 陆平生:“又提她作甚么?” “不想说算了。” 陆平生微微皱眉:“能管我的人还没出生。” 从来只有他愿不愿意服管,还没谁敢主动管到他的头上。 虽然不太想说,但和沈樱在一起的时候,从未出去花天酒地过。 陆平生并不想瞒她,她和沈樱不一样,小女孩喜欢刨根问题,胡思乱想,一遍遍从他口中问出心中所想,好像这样才能证明点什么。 而在他眼中,情爱的事其实根本无需多言。 娶了她,纵容偏爱她,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知道她喜欢乱想,思索片刻,还是如实交代了。 果不其然,生气了。 嘉言抄起枕头就朝他身上扔去:“跟我在一起就喜欢花天酒地了吗?” 陆平生稳稳地接住枕头,托住她的脑袋重新塞了回去,“以后不去了,行么?” “那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保证。” 陆平生轻叹:“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来抢你的钱。” “你是真的很爱沈樱吧,为了她都不出去鬼混了。”小鬼酸溜溜说着。 看起来她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再纠缠下去陆平生头都要大了,都是过去那点破事,翻来覆去的。他是不会对她发脾气,但不代表没办法收拾她。 男人大手一捞,将她捞了过来,抱在怀里,岔开了话题。 “饿不饿?” 嘉言没明白他的意思,“有点。” “那再吃些?” “吃什么?唔——” 第74章 再睁开眼, 已是次日黄昏,晚霞余晖流光似锦,映红了整个屋内。 痛。 又酸又痛。 这是嘉言动身后唯一的感觉。 陆平生翻来覆去折腾她, 一宿带半天,直到下午才抱她去洗了洗, 放任她休息。而她筋疲力尽之下竟睡了这么久, 体力是恢复了些, 但饥肠辘辘的,目光四下梭巡,桌上空荡什么也没有。 要是有头牛就好了, 她大概能啃一半。 “好饿。”嘉言的嗓子又干又疼,像只被勒住脖子的鸭子。 她挪到床边, 端起一旁的水润了润, 又咳了咳嗓子, 放下茶杯时忽然想到昨日陆平生问她饿不饿,紧接着就…… 脸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肚子也很争气不叫了。 好像……不是那么饿了。 她打算再躺会, 但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婢女端着刚做好的膳食进来,嘉言正诧异一向守规矩的她们怎么不问而入时,就看到后面跟着的陆平生。 “醒了?”他走过来,顺便捞了件衣服。 嘉言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没穿衣服,不过好在都是姑娘家, 也没什么害羞的。 陆平生坐到床边,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边,为她穿衣服,一点也不避人, 就如嘉言所想,这些婢女都是女孩子,平日还伺候她沐浴更衣,没什么好回避的。 陆平生时间虽久,但知轻重,没给她身上留下什么青紫痕迹。他是习武之人,力道控制得游刃有余,也知道女孩都爱美,身上真留下那些东西,要好多天才能消掉,到时候她又要不开心了 他没乱啃乱掐,只做完了该做的。 “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吃饱了再睡会。” 嘉言的目光情不自禁飘向那些美食,吞了吞口水:“你很早就起来了吗?” 陆平生默认。 “你不累吗?” 这人简直壮如牛,折腾那么久竟然看不出半点疲惫,还能气定神闲坐在这里跟她说话。 厉害,高人! 她不知道的是陆平生练了多年的武,身子远比她想象的还硬朗,跟夫人一起都没力气,岂不是废了?打战的时候,作战几年是常有的事,所耗费的精力体力,远是这不能比的。 要真等到他精疲力尽了,只怕她要死过去。 “还疼吗?”陆平生给她套好衣服,从婢女手里接来粥,喂了一口过去。 一开始是会痛,但到最后整个人都麻木了,完全感受不到疼,而且睡了一觉后,不适感已经消减了不少。 她张嘴咬住勺子,摇了摇头。 陆平生见她气色还不错,也有力气吃饭,这才放心。 他那体力,虽说是克制的,也很有可能把她折腾坏了。 陆平生又拿了一块她平日最爱吃的糯米玉带糕,嘉言却拒绝道:“我想吃肉,吃很多肉。” 饿成这样谁还想吃什么清粥糕点。 她这模样婢女都忍不住发笑,碍于陆平生在这,只能拼命忍着。 肉自然也是备好了的,陆平生知道她的喜好,喂粥是怕她这么久不进食,突然吃荤腥油腻的东西会肚子疼。 他将一盘烧鸡端来,嘉言二话不说拿起来就啃。 吃相难看是难看了点,但陆平生却觉得赏心悦目。 不知从何时开始,将她喂饱,养得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也不失为一种成就。现在的他总算理解淮生当初为什么对这小鬼这么上心了。 她狼吞虎咽,陆平生就拿起巾帕为她擦拭,顺便挥退侍女,等人走光后,对她说道:“再过半个月,我要回邺都一趟,你也一同前去。” “为什么?”嘉言含着一口肉,抬眼看了看他,不懂。 “陆长生娶妻,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看看,岂不是可惜了?” “那自然是要去的。”嘉言咀嚼了两口,正要将肉往下咽时,突然反应过来,“什、什么?!” 那块本该被咽下去的鸡肉随着她这一声,顿时卡在了嗓子眼,上下不得,没一会儿,她就憋得满脸通红。 陆平生端起水杯给她喂了口,嘉言又用力吞了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把肉送下去。 “他要娶的不是沈樱吗,你没生病吧?” 弟弟娶了旧爱,他还巴巴的往上凑,这算怎么个事? 嘉言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摸了摸,好像他真像有什么病似的。 陆平生由着她在自己脸上为非作歹,等她摸得差不多了,将没吃完的鸡腿递过去,嘉言却摆摆手说:“我饱了。” 这件事就足够她消化一阵的了。 “你不是从来不屑参加吗,怎么这次突然想去了?” 这兄弟俩关系差得要死,宫里的事他都不去,偏偏陆长生娶了旧爱,他就改变主意了,难免让人心生疑惑。 但也仅仅是疑惑。 陆平生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说:“你不是一直想去邺都,带你回王府不好么?” “这里也很好,王府那么大,我怕住不习惯。” 他跟陆长生关系不好,住在天子眼皮底下能是什么好事。 陆平生将她脸上的表情尽收 眼底,笑了笑:“王府宝贝多,不去挑挑?” 这话一出,果然奏效。 “真的?” “当然。” “那我可以考虑一下陪你送你的旧爱出嫁。” 陆平生何尝听不出她话外之意,静静注视着她,目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去邺都,不是为了她。” 嘉言也不客气望着他,只不过刚迎上他的目光就红了脸。 “那是为了和你弟弟斗气吗?” 男人一笑不语,嘉言等不到回答很快就不满蹙眉。 陆平生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成婚至今,还没带你见见人。” “见什么人?” “朝中的人,宫里的人。” 这个湘东王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提起他,那些人想到的还是沈樱,他倒无所谓别人怎么想,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只是这样,未免太委屈了她。 总不能叫她一辈子活在沈樱的阴影之下。 陆长生成婚,正是个好机会。 可是嘉言并不是很想去,北朝一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并不喜欢和那些人接触,也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就呆在江城这片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里,每天重复坐着几件事,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就很知足了。 陆平生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以为她的沉默就是答应,握住她的手,说“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办一件事。” “你又要走了?” “是要离开一阵。” “做什么去?” 陆平生没有回答,只说自己很快回来。 嘉言心里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抽出手,一本正经地威胁他:“你说不说?” 吃了点食物缓过劲了,不但有力气拽他,还有力气威胁他。 男人沉默着注视了她片刻,开口:“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 “那我不问了。”未免他等会又是那副不耐烦的的样子,嘉言识趣闭嘴,这落入陆平生眼中,又是另一个意思了。 小鬼委屈了,不开心了。 “哪学来的臭毛病。”责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无半点责备之意,陆平生望了他一会儿,说道,“去办明镜山的事。” 嘉言愣了愣:“明镜山?你……已经决定了?这么快……” 不知为何,她竟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一方面是欣喜与期待,另一方面,又担心樊宴池。 他偷了明镜山的地图有没有被发现? 陆平生究竟会不会饶他一命? 情绪攫住了她的心,她想问,又怕他不回答,怕他冷嘲热讽甩袖离去。 放在他腕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嘉言的心里有点乱。 陆平生望了她许久,终于一低眉,重新握住她的手,靠近唇边吻了吻。 “樊宴池要是有本事能从明镜山手里活下来,我不动他。” …… …… 北朝,明府。 廊下一人独立,静静望着檐外风雨。 自樊九的假地图送出,至今已有半月有余,可是东朝那边别说来人,连根毛都没飞过来。要不是亲自截获,又亲自换了张假图过去,明镜山简直要怀疑樊九根本没干那件背叛的事。 身边的手下见状,讨好道:“大人也不必过忧,许是那湘东王正筹备着玩一出大的,毕竟拿到了地图,对他而言,您的密室将畅通无阻,没有十足的计划将我们一网打尽,他不敢随意前来。” 话是这么个话,可是明镜山跟陆平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深知此人脾性,如此谨小慎微,倒有点不像他的作风了。而对方愈是这样,他反而愈发坐立难安,实在不知道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手下见他一言不发,深知此事没有想的那么简,迟疑道:“他不会不敢来了吧?” “天下任何人都有可能不敢,湘东王,绝对不会。” 只是不知此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是不信樊九?不信那张图? 不。 陆平生恨自己入骨,就算本人不来,得到地图也会派几个手下过来探探虚实。 可等了这么久,连根毛都没见着。 因为沈樱大放厥词,北朝现在乱作一团,陆平生要是能死在他手上,东朝剩下的那个毛头小子能成什么气候?若能拿下东朝,足矣堵住悠悠众口,到时想说谁是新皇谁就是新皇,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想到这儿,明镜山犹自持镇定,然而没一会儿,廊外匆匆跑来一个人,还没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75章 明镜山心情本就欠佳, 谈话还被人突然打断,茫莽莽撞撞,一点规矩都没有。他望着眼前的灰袍青年, 唇动了动,待要出声时, 那青年终于平稳了呼吸。 “大人, 大事不好了, 东朝的军队已经北上,三十万铁骑陈于河西,只怕, 是怕来者不善啊!” “什么?!” 廊下气氛已近乎凝固。 明镜山身侧的手下闻言大骇:“河西?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已破西郡,一路畅通无阻?” “如此重要的事, 为何现在才来禀报!”明镜山咬牙忍住怒火。 夜色微凉, 池水冷澈, 连他的目光也似被风凝结,冷漠得让人脊背发寒。 灰袍青年说:“消息根本传不过来, 他们的斥候严密灵活, 诸事万无一失。前线的将士但有异动, 立马就死于非命,别说消息,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混账东西!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明镜山身边的手下闻言就是一脚,将那人重新踢倒在地。 “敌军既到河西,大人便知豫、并、兖三洲已沦陷。属下本属青州军, 假死逃过一劫,先敌军之前和西郡守将取得联络,受其所托,特将此事回禀大人, 望大人早下决断。”灰袍青年忍着痛意重新跪好,继续禀道,“能做到这样不声不响,他们一定是有备而来,如此周密的作战计划,对我们的地势兵力了如指掌,想必是谋划多时!” 明镜山当然知道东朝那小子是谋划多时,否则三洲一郡岂会在不声不响中沦陷?前方的战况竟会一件都传不过来?! 现在北朝迟迟无主,被沈樱那个女人一搅和,太子血脉遭到质疑,不少人私底下竟萌生了要令立他人的想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又不能把有二心的人直接弄死,搞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镜山深深盯着手下的眉眼,苍白的手指慢慢紧缩。 他算是明白了,陆长生之所以愿意娶沈樱,可不单单是因为沈樱漏出了太子血脉一事。此事关乎整个北朝国运,一旦消息放出,北朝必定大乱,而他那个不省心的哥哥又时时刻刻牵制着自己,无暇分身其他,刚好给了小皇帝挥兵攻打北朝的机会。 陆长生啊陆长生,好一个陆长生,先前倒是小瞧了你! 明镜山眯起眼,青袍衬着清雅的容色,依旧十分冰冷。 身边的手下问道:“敌方是何人领兵?”继而又转头对明镜山拱手,“大人,若河西不保,北朝将岌岌可危。” 跪地的青年静候他说完,才开口,吐出两个字:“于凯。” 此言一出,不止是明镜山,就连他身旁的手下都大惊失色:“大人,这、这怎么可能?那地图不是已经送过去了吗?” 明镜山亦是不敢相信,此刻那张比女人还要美上三分的脸苍白发青。 于凯,那是陆平生的心腹,跟着他南征北战,杀敌无数。 没有陆平生开口,陆长生这辈子都调动不了此人。 也就是说,这件事,陆平生非但是知情的,甚至就是他策划的。 难怪能无声无息取北朝三洲一郡,只怕这小兵卒能跑过来放消息,并不是他以为是的假死后先敌军一步联络上西郡的守将。而是陆平生玩儿够了,故意将人放过来,目地就是看看自己是什么反应,看看北朝官员是如何的自乱阵脚。 活阎王一向玩的变态,别人越紧张越慌,他就越兴奋。 只是为什么…… 陆平生那么恨自己,一心要毁掉五石散相关,怎么偏偏不动手,反而挥兵北上了? 他和那个弟弟不是向来不和? 替别人打天下的蠢事干过一次,还要再干第二次? 难道说,是为了沈樱? 那个女人……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做的? 不,不是为了沈樱。 要真是为了沈樱,陆平生当初就不会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早就踏平明府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瞬间,无数个问题钻入脑海,陆平生就像这无边的夜色一样神秘,永远让人琢磨不透。 “大人,眼下我们当如何应对?”手下适时的提醒让他回过神来。 明镜山思了 一刻,什么也没说,朝内室走去,挪动机关,直奔向地下密室。 …… …… 密室中,除了五石散的诸种原料,还有个樊九。 明镜山不明白陆平生为什么没有直接来,而是让手下带兵攻打北朝,隐约觉得这跟樊九脱不了干系。 他一路来到关押樊九的铁笼前,里面的守卫见到他,早早打开了锁链,将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拖出来,绑上刑架,好供他审讯。 樊九已被连续不断的酷刑折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口气,所以此刻,也不必再用刑。 守卫给明镜山摆好椅子,奉上茶汤,又给樊九泼了冷水,将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拉回来。 “别睡了,明大人来了,有话问你,识相点!”随后强行给他灌了杯参汤。 参汤很快见效,吊住了樊宴池一口气。 他睁开眼,模糊一片的眼前,隐约瞧见个身影,张张嘴,虚弱开口,叫了声:“明大人。” 明镜山要问的只有一件事,“你去东朝,湘东王的家中,究竟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协议? 樊宴池脑子里嗡嗡直响,巨大的疼痛让他连用力呼吸都难以承受。他不知道明镜山为什么要这么问,但看他的脸色,应该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是湘东王吗? 他输了,湘东王赢了? 可是,王爷要是赢了,他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 “大人问你话呢!”见他不说话,守卫直接一拳砸在他心口,型架受了力道晃了晃,樊宴池因这一拳猛咳不止,气喘之下,身上刚愈合的伤口也口怆然而裂,鲜血蜿蜒而下。 剧痛使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明镜山见状抬手制止了手下。 “樊九,你应该知道,大人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开口,这是念在主仆旧情,给你一次主动开口的机会。你去东朝,湘东王家中,究竟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又允诺了你什么?” 那冷峻容颜上的焦急让樊宴池明白,事情绝对不简单。 也不知道湘东王干了什么刺激到他了。 干什么都行,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樊九缓缓阖上眼,喉咙中溢出一声低笑。 那是解脱的笑,释怀的笑。 然而下一刻,一阵痛感就猛地从头皮传来。 明镜山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狠狠揪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还真是养了只白眼狼,临死都要帮别人咬我一口!” 这疼痛樊宴池经受得已经麻木,他望着那双灼红的凤眸,充满怒意与杀气的凤眸,咧嘴笑了起来:“大人……你……你又何尝……真正信……信任过我……” 明镜山何等精明,何等谨慎,明知他曾在沈樱手底下做事,又怎会真真正正信自己? 说白了,不过是条狗。 他的价值,也仅仅是因为曾经在沈樱跟前待过,能带来不少秘密。 明镜山真正信任的,还是王小虎他们。 樊宴池从来就明白,他也不指望能在靠明镜山飞黄腾达,他想做的事,和九儿一样。 “你既知道我对你没有信任,心甘情愿呆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明镜山缓缓凑近他,凤眸低垂,目中满是不可消融的寒意。 “是沈樱让你来的?你其实一直受命于她,假意追随,只是为了帮她获得更多的消息?” 樊宴池听罢只是平静地微笑。 明镜山以为他是糟了一拳没力气,立马朝手下看去,后者很快端来了桌上温着参汤的白壶,一手捏开樊宴池的嘴,一手执白壶,一股脑给他全灌了进去。 樊宴池虽被呛得连连咳嗽,但精神体力都有所恢复,连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我与湘东王从未有过约定,也不曾准允过他什么。” “樊九啊樊九,别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私自送地图给他,还说没有?”明镜山气极反笑,“我倒是好奇,陆平生给了你什么好处,权利富贵大人我哪样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愤怒至极的不甘,却不知道,樊宴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富贵。 “大人说的这些,沈贵妃也可以给我。” “所以樊九,选择我是为什么?给沈樱提供有用的信息?”明镜山勾了勾唇,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也难怪,她是陆平生的老情人,又是个被情爱迷了心智的,陆平生一句话,要她死都愿意。” 这样将诸事串联起来,也不是说不通。 原来他竟是这样和陆平生勾搭上的。 明镜山沉浸在自己幻想中,并渐渐对此深信不疑,可是樊宴池听罢只是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那笑容苦涩的好像浸泡了多年的黄连水一样。 “隐忍多年,煎熬多年,樊九还能为什么?”他像是问明镜山,又像是问自己,笑着笑着,眼泪就忍不住滚落下来。 “当然是为了明大人你的命啊……”——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就像这无边的夜色一样神秘,永远让人琢磨不透。】好的,小明和小陆才是一对。[问号][问号] 小明一辈子都在和猜那个男人的心思,怎么不算爱呢。[坏笑][坏笑] 第76章 他又何尝忘记过那场杀戮! 为了保护他们几个孩子, 亲友皆惨死于明镜山的刀下,而他们被迫逃亡,颠沛流离, 连至亲的尸身都不能妥善安置。 那样冷的天,为了救他, 小九他们几个饿着肚子在外头冻了一夜。 从前, 他们的日子虽不富贵, 可那时家人还在。 是明镜山亲手摧毁了这一切,让他们无家可归! 小九那时候才多大,连她都能记得这样的血海深仇, 身为男人的自己,又岂能忘记? 还有灵儿, 要不是因为明镜山的追捕, 灵儿又岂会惨死? 幸而小九遇到了湘东王, 否则她的命运也不会比灵儿好到哪儿去。 这一切的一切,罪魁祸首就是明镜山! 为了接近他, 自己忍辱负重多年, 为仇人卖命, 取得他的信任,枉杀多少无辜,可笑的是,他竟从未信任过自己。 沈樱。 樊宴池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庞。 那个可怜的女人,放弃了挚爱, 嫁个一个不爱的男人,然后用一生去怀念曾经最爱的人,也不知道图什么? 高高在上的地位,家族无限荣耀, 这些东西对陆平生而言,不是更加唾手可得吗? 可就是这样一个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最后沦为明镜山阶下囚的悲惨女人,却给了他新生。是沈樱重用他,信任他,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也还有一席用武之地,即便后来再见小九,知道两人之间天差地别,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比得上湘东王分毫,他还是很感激沈樱。 所以在明镜山困住沈樱的时候,他尽所能减少给她的伤害,也算是报答她的提携之恩了。 明镜山没想到自己培养了多年的手下竟然想要自己的命,凤眸睨着他,剑眉上挑,满眼危险的意味。 如今的樊宴池已经无所畏惧,直言不讳道:“你杀灭我全村,我若连这样的血海深仇都能忘记,还配称为男儿?” “灭你全村?”明镜山略感意外。 “落雨村,明大人已经忘了吧?”他微微阖目,在满室血腥味下沉淀心神,曾经的一切皆成过往烟云,记忆中那个笑意明朗的少女也早难以追寻。 眼见思绪就要飘然远去,明镜山开口止住了他的胡思乱想。 “原来你也是那个村子的余孽。” 早知道当初有漏网之鱼,没想到不止一个巫族的丫头。 “杀我,就凭你?” 明镜山冷笑,眉梢眼底尽是让人畏惧的阴冷寡情,“陆平生都搞不死我,区区一个贱民,也能动得了我,痴人说梦!” 他的指尖用了力道,疼得樊宴池面目扭曲。 “樊九啊樊九,”明镜山扯住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我弄死你,就跟弄死蝼蚁一样简单,敢这么说话,你就不怕?” 他力道极大,生生撤掉了樊九的两块头皮。 巨大的疼痛下,樊九脸色惨白,然而在听到明镜山的话后,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嘴角一扯,狂笑起来。那声音冲出密室,冲出明镜山的书房,回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骤然惊飞了树上几只寒鸦,扑簌簌的飞走了。 他笑了许久,仿佛听到天下最让人忍俊不禁的笑话,笑到弯了脖子,笑道眼里都蹦出几滴泪。明镜山被他这么一笑,脸色更难看,带着愤怒又恍然目光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樊九缓缓直起脖子来,嘴角还有一丝尚未散去的笑意。 “大人啊大人,枉你聪明一世。我既然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还有生还的可能吗?既无生还的可能,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着明镜山死,也没机会再向小九解释了。 她会一直恨自己的吧? 恨着吧,恨着也好。 总比哪一天突然忘记他强。 这是他最后一点私心了,希望小九不要那么快忘记他,忘记那个承诺报答她的宴池哥。 樊宴池一脸生死看淡的无谓彻底惹怒了明镜山。他心狠手辣,折磨人的手段更是千奇百怪。然而此刻,却只是从樊宴池头上松开手,抽出身侧守卫的佩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主仆一场,明镜山在最后关头,竟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樊宴池大概也没想到他这样痛快,笑声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自喉咙发出。 他忍着巨大的疼痛咽下一口血水,又轻轻舒出一口气。 心绪随着渐渐模糊的视线飘向九霄,回首这些年所承载的一切,仇恨情义,时常压得他进退两难,喘不过气,然而直到此刻,他终于觉出积分轻松。 似乎生命越到尽头,越觉得释然。 “樊九,别怪大人。要就怪你投错了胎。” 锦衣轻拂而过,樊宴池再抬眼,明镜山已消失在眼前。 而他扬起唇,疲惫之下,缓缓阖上眼眸,微笑无声。 * 樊宴池死了,明镜山的心里并不好受。 这个手下有勇有谋,做事踏实话也不多,虽未给予百分百信任,却也在用心培养他。 即便晓得他会有二心,也未曾区别对待过。 可惜了。 明镜山坐在榻上轻轻叹了声气,手指上还沾着血迹,也没来得及擦。 樊九最后那些话分明是激怒他,一心求死。 本该折磨他,要他痛不欲生,可不知为何,竟在最后关头,手像不受控制似的,给了他一个痛快。 也罢,主仆一场。 …… …… 不知静坐了多久,明镜山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招来那个士兵,问起了当下战况。士兵如实告知,目前形式对北朝十分不利,东朝分五路进攻北朝,作战迅速,如此发展下去,快侧三月,慢则半年,北朝必将不敌。 明镜山听后神色冷冷,沉思片刻,问手下:“林胡那边动静如何?” “东朝兵指林胡,此前几战林胡元气大伤,又加上内乱多年,早已不成气候,即便此时出兵也构不成威胁,况且,东朝的也紧盯着他们,他们根本没有北顾的精力。” 林胡不动,就剩下个东朝。 只是东朝兵强马壮,而北朝现在内乱,只怕没有一致对外的心。 “既在河西,就不能让他们在过河。” “可是大人,我朝水师归殷将军统领,太子一事诸武将本就争议不少,只怕难以调动。若合河西最近的荆、襄两洲兵力倒是能抵挡一阵,只不过兵众混杂,资历不一,习惯更是不同,怕是要生矛盾嫌隙,不利于作战。” “那就想办法!人是活的,殷贤只要是这世间的人,就有七情六欲。他们不是自诩忠心耿耿?敌人的铁蹄都要踏破家门了,还不行动?去将此事告知皇后,叫魏家和背后的那些朝臣自己想办法,断不能叫东朝军借水势过河。” “是!属下这就去办。” 明镜山的手下走了,他又吩咐那士兵:“东军不擅水战,若要过河,必要借助雨水之势,但他们不懂北朝雨水变幻,难以强攻,在此之前会就地扎营修整军队,回去告诉你们将军,先滋扰东军,拖延得他们疲惫,时刻警惕提防着,断不能叫他们过河。” “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明镜山慢慢靠向软塌,神色凝重。 没过多久,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来人。” 门很快被推开,走进来个一身利落劲装的男子,静候示下。 “去密室把樊九的尸体收拾一下,送去东朝江城湘东王家中。” 明镜山所谓的收拾,绝不只是话上说的那么简单。 手下没明白,揖手道:“大人的意思……” 不知是想到谁,明镜山的目光柔和了些,连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不似先前冷硬。 他问道:“明玉是怎么死的?”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镜山漂亮的凤眸沉浮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间,淡淡道:“嗯?” “小公子他……他是……”手下支支吾吾难以言说,直到对上男人不再温柔,满是戾气的目光,才用力吞咽了几下喉咙,说道,“被人扒了皮,挂在了明府门口……大人?” 说到此处,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望着榻上男人。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明镜山什么也没说,闭上眼挥了挥手。 “属下……知道了。” …… …… 这一夜雨下的格外大,伴随着风声不绝入耳,如此急雨滂沱,已经多年不曾遇到过。外面雨声如泼,吵得人实在睡不着,嘉言从床上起身,推开窗扇,见檐下水帘密密,不由想到多年——大雪初降,草木凋零,可唯有此处花开正浓,夜下雪景如画,连心情都愉悦很多。 而今亭间树木繁盛,纱灯飘摇的夜色下,雨雾笼罩着绿荫,模模糊糊叫人看不清远处的山色,一如她此刻的心情,迷乱又茫然。想起过去种种,想起从前旧人,又想到如今的局势,心中隐生不安,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不知是关于她自己的,还是陆平生的。 雨势越大,她的心就越是不安发颤,不知不觉,半边身子已经淋湿。 “夫人!” 走廊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作者有话说:[爆哭]宴池也死了,和小小明一样的死法。 第77章 守夜的婢女不过打了个盹, 就见房门大开,原本在床上的人不见了,吓得连忙出来寻找, 却见‘活祖宗’在廊下淋雨,这要叫那位爷晓得了, 还能得了! 赶紧拿了伞和披风, 上去为她遮住。 “夫人睡不着吗?可以叫奴婢的, 奴婢陪您说说话,怎地一个人出来淋雨了?快进来些,受了凉是要生病的 。” 嘉言回过神, 很听话往里挪了挪。 小婢女见状又去搬了凳子拿了巾帕出来,给她擦拭干, 披上披风, 拉着她坐下, 好一顿忙活,嘴里还念叨着:“您要是生病了, 主人回来晓得了, 奴婢可就 惨了。” “抱歉, ”嘉言满怀歉疚地说,“让你操心了。” 婢女忙摆手:“您快别这样说,奴婢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奴婢并不觉得操心。” 天,这可是活祖宗啊, 稍微伺候不周命都没了,哪敢说什么操心不操心的。虽然夫人也没什么架子,对下人都很好,可是主人临走前特意交代好好伺候夫人。 平日有什么都是让霍加吩咐, 这次却是主人亲自来叮嘱,谁敢怠慢? 嘉言并不晓得因为自己给这小婢女带来这么多压力,她只是单纯睡不着,心生不安,人也烦躁,想出来吹吹夜风,看看落雨。 “今天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我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眼皮也一直跳。” 婢女道:“许是您这两天没休息好。” 嘉言摇头:“在我老家流传着一个说法,眼皮跳会有事发生,不是好的,就是坏的。” 陆平生走了好些天了,走时只说办明镜山的事,也不晓得事情办的怎么样了。还有宴池哥,那件事有没有瞒过明镜山?若不小心被发现了,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从未有过如此不安的时候,想起过往种种,不知究竟是思念多一些,还是伤愁多一些。 “夫人别乱想了,主人那么厉害,而且说很快就回来,霍加也一直在跟他联络呀。” 这也是嘉言担心的地方,陆平生把霍加和奉靳都留了下来,且吩咐他们二人,无论是谁来,都不允许动自己分毫。 是明镜山会来吗?还是旁人? 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婢女见她心情低落,忙说:“要不还是进去吧,奴婢陪着您,雨夜风大,容易受凉。” 嘉言也不再坚持。 就这样,那小婢女和她一同进了屋,又放了热水让她沐浴,忙前忙后的拿干净衣服,熬姜茶,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她出了什么毛病。 等嘉言洗完了,换好衣服,已是寅时。 她躺在窗旁的榻上看了会雨,想要休息,却始终心神不宁,又起身去书案后,一会儿看看那支玉笛,一会儿又翻了翻陆平生平日里看的书,只是她心思并非在这上面,所以没翻多久,就开始走神,不知道思绪又飘到了哪里。 “咚咚咚——” 门忽然被人排响,那小婢女这会儿可不敢打盹儿了,连忙起身开门。 “夫人。”霍加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声飘忽而来。 嘉言先是一惊,继而有些结舌:“你……”虽说对他的神出鬼没已经习惯,但黑夜里像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有些害怕。 “霍加,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嘉言起身,不料动作过大,早已被推至案角的书册骤然掉落在地,夹在其中的一张地图也随之呈现在三人眼前。 “这是什么?” 那张图在书册之间尤为显眼,嘉言一下就发现了,弯腰捡起看了看,问霍加,“这图……” 她不是猜不到,只是不敢相信。 霍加一眼就看出那是樊宴池给殿下的图,是明镜山地下密室的图,而在他沉默的这一刻,嘉言也由猜忌到肯定,确定了这张图是什么。 “他不是要去处理明镜山的事吗?为什么这张图没有带走?” 许是太过激动,伸手的时候,力道大得都快把那图摔在霍加脸上了。 霍加颔首时,眸光飘过她还没干的长发上,面有异样。 “你说啊,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霍加迟疑片刻,还是告诉了她,“殿下没用那张地图,他不信任任何人,当初说那些话只是在试探。他要确认的是,明镜山身边的人也不是那么忠心。” 也不是那么忠心? 这叫什么话? 就为了确认这个费那么大劲? 地图送上手也不用? 就没见过如此自以为是的人! 她真要被气死了! “所以他现在是凭着自己那点聪明,勇闯明镜山的密室去了?” “也……也不是。”霍加声音越说越小,落在嘉言眼中就越是心虚遮掩的表现。 “那是什么,你说啊!” 霍加被逼得退无可退,无奈之下,只得和盘托出:“殿下已经联络几位将军,发兵攻打北朝了,他说眼下并非只取一个林胡的好时机,也是拿下北朝的机会。明镜山何等聪明,断不会叫手下把真地图传来,那里多半挖着陷阱等他,只要不去,趁着明镜山全力守株待兔时攻打北朝,才是上策。” “所以他一声不响跑去打仗去了?” 霍加:“也不是全是……” 霍加想她已经生气了,再说下去只会越来越生气,还是闭嘴的好,可嘉言哪里承认,逼问他:“还有什么,你说啊!” 除了陆平生,还有樊宴池。 既然明镜山聪明,不会叫手下把地图传出来,那就说樊宴池干的那些事,明镜山都知道? 不知为什么,嘉言的心突地沉了一下,身上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是见识过明镜山的手段的,若说陆平生是活阎王,那明镜山更是阎王中的阎王,变态中的变态!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人,不死也要扒层皮,先前的沈樱,还有侥幸逃脱的自己……谁的下场会好?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落雨还在飘洒长街,润物无声。 这件事陆平生交代过不要告诉她,一来是怕她乱想,二来,是怕她冲动。 越乱的时候,她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不过陆平生也说了,若她执意要问,视情况而定,该放出去的话就放出去,省的她在那胡思乱想。 面对盛怒之下的嘉言,霍加沉默了许久,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件事早在殿下计划之内,为了永绝后患,对北朝下手,是最好的计策。” 十年,亦或者是二十年? 已经记不清这件事拖了有多久了。 以前的殿下孑然一身,可以陪明镜山慢慢玩,可现在二殿下已故,陛下也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殿下更是有了在意的人,再也拖不得了。 他要速战速决,这样做不但除掉明镜山,还能卖东帝一个面子,为他在一统天下的路上送一份大礼,来换日后的高枕无忧。 “夫人不必担心,殿下不会有什么事,倒是你……” “我?”嘉言缓过神,疑惑。 “殿下千万叮嘱要看好你,任何人都不得放进这宅子。”霍加默了默,才接着道,“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嘉言的心随着他的声音渐渐平静,好像接受他口中的恩怨,和逃不过是宿命。 “打仗,要很久吧?” “嗯,但要是顺利也很快的 。”霍加不知怎么安慰她。 “我晓得了,”即使知道此事,还是有股不安隐生。 霍加的半幅衣衫都沾了了雨,显然是急行而来,这才惊觉两人聊久了,竟忘记问他。 “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霍加自然是有事而来,只是现在,他不敢说了。 “也没什么重要的,听见廊下有动静,以为你怎么了,过来看看。”说到此处,刻意看了她两眼,问道,“是因为这件事休息不好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有事发生,可能是我多想吧。听你说完后发现确实是我多想了,大概是他不在我有点担心。没事了霍加,谢谢你。” 半夜三更连着闹醒两个人,嘉言心中有愧。 “你们都去休息吧,不用守着我,有事我会说。” 霍加杵着没动,看了眼那哈欠连连的婢女,说:“你睡吧,我守着。” 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婢女哪敢动,看向嘉言,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点头后,才小心翼翼地道:“那奴婢就……” “妈的!真晦气!” 话说一半,雨夜里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句接着一句,无一不是抱怨。 “要叫老子知道是谁干的,把它大卸八块!” 三人在骂声中一致看向门口,只见奉靳健步如飞,走的太快,上阶时袍袂绊住了花间荆棘,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霍加好心上前扶了一把,却被他甩开。 “霍加,你小子做事愈发随心所欲了!外面那是不是你干的?” 霍加:“……” “你不挑个好地就算了,还不挑个好日子,想让雨水洗去罪证?”奉靳跳入檐下,掸了掸身上水珠,又抹了把脸上水渍,指责道,“你脑子呢?再说你怂什么,就那点事算个事?偷偷摸摸……” 奉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完全没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直到一块干净的巾帕递了过来,他抬头,刚好撞上嘉言满是疑问的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宴池,再见。[爆哭] 第78章 霍加真想上去抽他两耳刮子, 这奉靳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半夜三更吵吵嚷嚷,什么人不被吵起来?也不看看屋里还有没有人,什么话都往外吐。 奉靳可没管这么多, 这个家里殿下不在,夫人就是老大, 他完全没看懂霍加眼中的警告, 接过巾帕擦了擦脸, 完事后还不忘道声谢,然后赶紧告状:“夫人你没睡?正好,门外那个……” “奉靳!” 一向好脾气的霍加第一次生气起来, 紧抓住他的胳膊。 奉靳感到莫名其妙:“你干嘛?撒手。” “殿下交代你的事做完了吗?夫人要就寝了,这时候你不该闯进来。” 他拉着人往外走, 可奉靳根本没听明白言外之意, 辩解道:“殿下交代我守在这里, 但有异动立马飞书禀报,现在确实有异动了, 先回禀夫人有何不妥?嘿!你小子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也看到门外了吗, 你拦着我做什么?” 奉靳一边反抗, 一边解释,成功吸引了嘉言。 “发生什么事了?霍加,你放开他。” 霍加脚下一滞,奉靳得了人撑腰,一把甩开他, 还挑衅似的理了理衣服上褶子。 看着他朝嘉言走去,霍加头都大了。 果然,奉靳这个不长脑子的一股脑全给说了出来。 “回夫人,不知道是谁把门弄得不停作响, 属下出去一瞧,好家伙,原来是具没皮的尸体吊在门上。今夜雨大,那雨一冲,血水不断,混杂着泥土腥,门口那片地压根儿没法闻了。” “扒了皮的尸体?”嘉言恍惚想起明玉,怔忡了一刻,声音有些颤抖,“是谁的尸体?” “不知道啊,属下还没来得及看,想先来禀报,看看要不要让人把尸体弄进来给您过目。”奉靳摊手,“但这样似乎不妥,那场面过于血腥,夫人还是不要看的好。” 霍加面容紧绷,双手握拳,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不过,您怎么还没休息?”奉靳这才注意到三更半夜了,嘉言竟还没睡。 “我睡不着,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嘉言转身去室内取了件披风,又吩咐那婢女,“你去休息,我随他去看看。” 说着拿起门口的伞撑开,往雨幕中走去。 奉靳紧随其后:“夫人,属下领你去。”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霍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门外的尸体被人扒了皮,拔了毛发,早就面目全非,而身体的血迹也随着一夜大雨渐渐干涸。随着他们的到来,雨势也渐渐转小,周遭安静极了,无人行走的路在飘洒的血腥味中,多出了几分让人沉闷的死寂。 “先把人弄进来吧,总要搞清楚是谁。”腥味冲涌上脑海,嘉言忍着反胃吩咐道。 “哦。”奉靳二话不说撩起袖子。 尸体本是挂在门上的,已经被霍加放了下来,现在就躺在地上。 这个霍加也真是的,把人放下来也不弄进去,还遮遮掩掩不让自己说。 殿下现在不在家中,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一具尸体,不合常理,搞不好有诈。 还有这人是谁?能吊在这里的,一定是大伙认识的人。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出自明镜山的手笔,不过他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奉靳虽说杀人无数,但抱着个没皮的尸体心中不免有些发怵,嘉言为他撑伞,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也是惴惴不安。 奉靳把尸体抱回廊下,没往家里放,这里挂满了风灯,能照清楚人。 这人死的太惨了,脸上早已不辩五官轮廓。 他将尸体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说:“看骨骼,应该是习武之人,年纪不大,身高与我和一般。能做出这事的只有明镜山,他目地是什么?挑衅?可我们身边没人消失,诶——” 正说着,忽然后退两步,贴在霍加身边,“明镜山身边的习武之人,身高与你我相似,年龄又不大的,还有谁啊?” 夜幕不知何时散去,此时已是晨光熹微。 霍加脸色阴沉,压低声音再次提醒:“奉靳,这不是你我该管的事,你先去书信殿下。” 奉靳也不是个傻子,霍加越不说就越是奇怪,结合他刚才的怪异举动,显然像是知道这人是谁,好奇心上来,追问不休:“你知道是不是?” 霍加:“我不知道。” 奉靳:“你撒谎。” 霍加:“……没有。” 奉靳:“你我共事多年,也算兄弟一场,你霍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每回说谎就心虚,眼珠子翻转个不停,拳头也要握紧。” “胡说,我没有。”霍加这句话显然已是中气不足。 嘉言望着二人,道:“霍加,你知道就说出来,或者这个人是替他秘密办事的,所以不能说吗?” “没有!”霍加生怕她误会,脚尖紧张地向前挪了半步,甚至忐忑不安握住了剑柄。 他真恨自己不擅伪装,连沉默也欺瞒不了别人。 在嘉言和奉靳的同时追问下,霍加握剑是手紧了松,松了又紧,显然是一忍再忍,最后实在无法再忍,这才艰难开口:“是,樊宴池。” 奉靳:“原来是他?夫人?夫人——” 原本站在身边的女孩在听到这三个字,像被雷劈中一般,两眼一黑,身子重重砸向地面。 奉靳眼疾手快抱住了她,“夫人?夫人?” 晃了好几下都没反应,这才意识到出事。 糟了,晕过去了。 “怎么办?”他向霍加求助。 “我不是让你别说。” “你也没让我别说,只一个劲拉我,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奉靳有点无语,霍加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心安理得欣赏着他因为惊恐担忧而不断变化的脸色,兴致饶饶。 最终还是奉靳先开口服软:“那你说怎么办?”有求于人,态度也不似刚才那般。 “先抱回去吧,我去找个大夫。” 奉靳看了眼脚边的无皮尸体,“那这……” “我处理掉,断不能叫她再看见,你把夫人安置好给殿下去封信。” “行!” 奉靳刚应下来,霍加又改了主意:“算了,先别告诉殿下,要是因为这个出了事,你我都担不了责任。” “也是,打战不比别的,只要殿下能赢,明镜山一样得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行了,你去叫大夫,我把她送进去。” 说完就抱着昏迷不醒的嘉言离开了廊下。 这一夜,好几个人没睡好。 大夫急匆匆过来给号完脉,确认只是受惊并无大碍后,霍加才放心。奉靳既担心又害怕,知道没事,依然守在床前几个时辰,等嘉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雨后苍穹洗净,天色分外明丽,嘉言望着窗外,微微怔忡,当雨夜的一切涌上脑海时,她竟以为是自己沉入了梦境中。 “霍加呢?”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奉靳松了口气。 能说话就好,不然她一动不动坐在那,还以为是傻了呢。 “霍加有事去了,夫人有何吩咐?”他不像霍加跟着陆平生去过很多风月场所,面对女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要不要问她饿了么?渴了么?还是要问点别的? 在一番挣扎过后,终究什么都没问,只等她自己吩咐。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了,嘉言脑子有点昏沉:“昨天晚上……” “就是下了场大雨,什么都没发生!”奉靳立马将她打断。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这女孩忘记那件事! 可他不说还好,一说大雨,嘉言立马回忆起昨晚的点滴。 外面的雨很大,她心里烦闷睡不着,出来吹夜风被劝了回去,然后就是霍加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奉靳也来了,二人纠缠下,他们一起去了门外,看见了那具足以让她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尸体。 那尸体已不辩容貌。 奉靳骂骂咧咧问是谁,霍加闭口不谈,最后在自己的逼问下,才说出那是—— 樊宴池。 “宴池哥!”思绪完全涌上脑海,嘉言掀开被从床上下来就往外面跑,但因为未进食,又淋了雨,没走两步救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夫人,你别这样。”奉靳追上来将她扶起。 嘉言攥住他的袖子,颤声问道:“宴池哥呢?霍加呢?” “霍加有事去了,您有什么吩咐我也是一样的。” “霍加去哪儿了?” 女孩面色苍白,双目含泪,原本灵动的笑颜在这一刻光华敛尽,她紧紧抓着奉靳的手臂不松开,不住央求他带自己去找霍加。 奉靳哪知道霍加死哪儿去了,可又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只得应道:“属下这就带您去找。” 二人一同出了屋,朝门口走去。 奉靳根本毫无目的,他们都是各办各的事,也不需要跟彼此交代,可架不住女孩苦苦哀求,生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事,只能先带她去街上走走,心里盼着霍加能早点回来。 刚走到门口,就听门板被人轻轻叩响,节奏缓慢又不失礼貌。 嘉言望向奉靳:“是霍加回来了?” 婢女正要开门,被奉靳拦住。 “等等。” 嘉言:“怎么?” 奉靳目光一缩,警惕起来,将人护到身后:“不是霍加。”—— 作者有话说:[爆哭]宴池 大家除夕夜快乐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9章 嘉言:“你怎么知道不是霍加?” 霍加哪会这么有礼貌敲门, 他一向都是上蹿下跳,大门不开的时候,纵身一跃就进来了。 奉靳说:“殿下在这里根本没什么熟人, 现在外面混乱一片,谁没事找到江城来?为防有诈, 还是小心为上。等等吧, 等门口守卫进来禀报。” 嘉言不再言语, 与他一同静候。 果然没多久门被人从外推开,陆平生派来看家护院的守卫进来了。 “夫人,他们——” 话还未说完, 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嘉言在悬着的浮尘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 “好嫂嫂, 许久未见。” 明黄披风下, 帝王的薄唇抿成一线, 深邃的眼眸里不见丝毫温度。 嘉言也生出了警觉:“你怎么来了?” 陆长生像是熟客,负手身后, 在院子里转了转, 看看花草树木, 又仰头望了望碧瓦飞甍,感叹道:“嫂嫂和大哥的婚事仓促,我也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不想着来补偿补偿么?” 趁陆平生出去打仗的时候跑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嘉言虽爱钱, 但陆平生给的够多了,才不上他的当。 “陛下给的已经足够,实在没必要再跑一趟。”嘉言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况且你也知道他不在,小叔子和长嫂……似乎不妥吧?” “嫂嫂想什么呢?”陆长生闻言轻笑,“想必嫂嫂也知道,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成婚了,眼下这情形,不知大哥还能不能参加,长嫂如母,我特来请嫂嫂前去观礼。” 奉靳听到此处,心中不免冷笑。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过对面是皇帝,身边是王爷夫人,还轮不到自己插嘴。只能握着剑静观其变,要是小皇帝真动什么坏心思,就别怪他以下犯上了。 嘉言何尝不知陆长生来得莫名其妙又很不善呢,面对帝王的邀请,再三斟酌才说:“他走时已安顿好一切,若真无法及时赶回,我定会赴约,何劳陛下亲自来一趟?” 她也不是个蠢笨的,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平日里连陆平生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个从未有交集的小皇帝。 陆平生既能放心走,定是安顿好了一切,所以她不必畏惧任何人。 嘉言无畏的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 她没注意自己的变化,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么不信任陆平生,对方说的话总要细细思量,试图找出不实的证据。而今,站在这里,却是毫无保留相信他安顿好了一切,断不会叫自己受委屈,受欺负。 陆长面上依然生保持着微笑:“朕亲自前来,嫂嫂这点面子也不肯给么?” “你大哥在为你打天下,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陆长生一脸无辜:“嫂嫂说什么呢?朕只是想接嫂嫂入宫,好参加朕的婚礼啊。” 什么参加婚礼,分明是趁陆平生不在,将人带走软禁起来!要是仗打赢了,刚好可以用来威胁他,要是输了,就斩草除根,湘东王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连奉靳都明白小皇帝的居心,嘉言何尝不懂。 这几个时辰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先是宴池哥尸身莫名其妙被挂在家门口,还是那样惨烈的死状,没多久陆长生就来了…… 嘉言猛地抬头瞪着他:“是你干的?” 陆长生:“嫂嫂在说什么?” “是你把他的皮扒了?是你对不对!你扒了他的皮,把他吊在门口?!” 陆长生默了默,还真从回忆里翻出了这件事。 不过,明镜山的孩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至于这么激动么? “真的是你!”从他的表情就已经确定,嘉言面庞赤红,目色甚为倔强,冷冷地抽出霍加的配剑指着他,“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对他!” “无冤无仇?明镜山害死了二哥,但凡与他有关的人都该死。”陆长生气定神闲抬手挡开脖颈上的剑,丝毫没有畏惧,“据我所知,嫂嫂是二哥养大的,怎地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呢?” 嘉言脸色顿时煞白。 一旁的奉靳听不下去了,管他是不会皇帝,不客气回了句:“你闭嘴!没完没了了?” 陆长生的视线转到他身上,笑意不改:“狗奴才,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只要朕一声令下,你全族都得陪葬。” 奉靳“啧”了声,屈指挖了挖耳朵:“可惜我全族都死光了。你说完没?说完就滚蛋。” 要是在邺都,面对千军万马,或许对小皇帝有点忌惮,但他现在送上门来,还敢这么大言不惭,就不怕死在这儿? 跟了个嚣张不可一世的主子,奉靳也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说完冲他挑了挑眉。 嘉言沉溺在悲伤中,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口口声声为了二哥,其实不过是为了你自己。” 陆长生这个皇帝做的确实够窝囊,哥哥不把他放眼里,哥哥身边的人也没把他放眼里,黄麾仪仗前,尚会有点畏惧,现在见他只身前来,什么面子也不给。 嘉言更是毫不客气戳穿他的虚伪:“你是皇帝,办事比湘东王方便多了,只要你想,明镜山早就没有活路了。东朝北朝一向交好,北皇在世时,你完全可以将明镜山私制禁药的事泄露给他,他离世了,你更可以挥兵北朝,完成一统天下的野心,可是你没有。” “当初的北朝兵强马壮,而东朝有一半的兵权都在你哥哥手里,你害怕,所以你要用明镜山压制北皇,叫他无暇顾忌旁的,叫他没空生出野心。而北皇去世后,你先发兵林胡,几战下来,损兵折将,就是为了让你的哥哥相信,若他不出手,你根本没有精力再对抗北朝。你利用沈樱揭露北太子血脉不纯,乱了明镜山阵脚,让北朝内乱,也不只是为了除掉明镜山。” “你就是想让你哥哥趁着北朝无主,乱作一团的时候出兵收拾他们,自己坐享其成。看似他是为了二哥,为了除掉明镜山,实则最后不过是为你做嫁衣罢了。” 嘉言步履迈出,所言的每一个字,都如火烤,如冰封,让她的内心无比痛苦挣扎,尽管她竭力压制着激烈的情绪,也还是脱离不出。 “陛下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的良心?我的良心在这里,不在你的嘴上。” 嘉言一席话出口,瞬间让奉靳暗暗对她竖起大拇指,就连陆长生都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 “想不到你的性格跟你的外貌看起来一点也不符合,倒叫朕意外了。” “人不可貌相,陛下不知道吗?” 陆长生并未因他的话生气,依然笑眯眯地说:“大哥在千里之外,嫂嫂还是跟朕去邺都吧。” 嘉言亦是毫不退让:“陛下只身前来,难道就不怕?” 陆长生挑眉:“谁告诉你,朕是只身前来的?” 此话一出,二人立马警觉看向门外,可入目除了空荡荡的长街,什么都没有。 奉靳冷哼:“别信他的,虚张声势。” 陆长生语气平和:“今日既然来了,便也由不得嫂嫂愿意与否。邺都,只怕你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你就不怕他回来后找你麻烦?” 陆长生笑:“有嫂嫂在,朕怕什么?” “我若不呢?” “那可就由不得嫂嫂你了。”陆长生击掌轻笑,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外,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十名手握弯弓的侍卫,他们个个身着玄色斗篷,箭指院中。 “那箭上都涂了剧毒,但凡中箭者,无人能逃出生天。”陆长生俯身凑近嘉言,掰开她的五指,将她紧握的剑慢慢抽出,“怎样,嫂嫂要不要去呢?” 嘉言抬起头:“你是想用满院子人的性命逼我就范?” 陆长生没有否认。 生死关头,奉靳气得咬牙跳脚,直骂卑鄙,嘉言却出奇的平静,她问他:“门外的守卫呢?” 陆长生:“朕留了一个活口,进来给你通报。” 嘉言:“他们都是陆平生精心挑选的,个个身手不凡,你如何能杀人于无声之中?” 陆长生:“再硬气的汉子,也抵不过半瓶迷药。” 果然是用了药。 奉靳眼中盛怒难藏,嘉言依然面不改色道:“你是蓄谋已久?” 陆长生:“也不能这么说。” 年轻的帝王眉目明亮,神采飞扬,像极了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哥哥。 “北朝已成一具空壳,大哥是势在必得。他从前就那么耀眼,功勋卓越,而朕活在他的阴影下,一事无成,现在朕要大婚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怎么样,嫂嫂,现在要不要随朕去邺都呢?” 陆长生含笑惬意,耐心十足:“你要是不愿意,朕可以慢慢等,等到你心甘情愿。” 嘉言:“为何不直接将我捆走?我并没有反抗之力。” 陆长生:“长嫂如母,我怎能对嫂嫂动粗?说了是请,请嫂嫂去观礼而已,不要把朕想的太坏了。” “对了,”陆长生捏住剑柄,在手上转了两个花活,玩性十足,“那个叫霍加的……” 霍加? “你这混蛋,又干了什么!”奉靳再也按捺不住,欲上前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拳头。 嘉言双眸紧紧望着他,神色迫切,声音却是轻而平稳:“你把霍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新年快乐呀宝贝们~ 第80章 陆长生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着院内, 故作诧异道:“原来霍加不在,难怪朕能轻易进门。” 这话无疑是说奉靳能力远不如霍加,只有霍加才能让他稍存忌惮。 奉靳当即不乐意了:“没本事单打独斗, 搞这些卑鄙阴险的手段叫唤什么!” 陆长生可没空搭理这个小喽啰,他问嘉言:“嫂嫂考虑好了么?” 嘉言已是手脚冰凉, 努力逼自己平稳心绪, 说:“你到底把霍加怎么了?” “嫂嫂不必担心。霍加忠心, 身手也好,朕没见到他自然有所防备而已。” “你把霍加怎么了?!”嘉言又问了一遍,此刻她双目灼火, 映着碧空,漂亮得惊人, 也冷淡得惊人。 陆长生知道这女孩不是一般的聪明, 也懒得在跟她们废话, 丢了眼神下去,很快就有人将昏迷不醒五花大绑的霍加抬了进来。 “霍加!”奉靳想上前, 可拳头上的那只手似乎有惊人的力量, 他的目光又转向身边的女孩, 语气颇为无奈,“夫人。” 微风拂过,廊下纱灯轻晃,嘉言如玉的容色在阳光下冷冷淡淡,面对陆长生的逼迫, 她只说了一句:“我跟你走。” “夫人!”奉靳气急败坏,大手一甩挣脱她的束缚,却因力气过大,险些将她撂倒, 又赶紧去扶她,万般无奈之下,重重一声叹息,“你这是为何呀!” 大不了跟这小皇帝拼个你死我活,就算全院的人都死了,他也不敢动这女孩一下。 嘉言也深知自己作为筹码并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可陆长生有许多种方法逼她就范,比如此刻,用一院子人的命来威胁。 与其让他敲晕了带走,最后还杀光全院的人,不如好好跟他谈判,尽最大可能保下他们。 方才回头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立柱后一张张惊恐担忧的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这里生活多年,里里外外的仆从早就像家人一样,尽管他们很少说话,尽管有的人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可是日日夜夜的陪伴,又岂是说忘就能忘的。 “我可以跟你走,但我有条件。” 陆长生瞥了眼她身后,用懒洋洋的语气说:“放心,朕对别人没兴趣,也不必为了这些喽啰跟大哥撕破脸。嫂嫂且随我去便是,大哥凯旋归来一样要去邺都复命,到时候,你们夫妻好团聚。” 嘉言听了他的话,心下冷笑不已。 邺都复命? 只怕到时候邺都会布下天罗地网,陆平生有命去,没命回。 陆长生虽说不会动这里的人,但一定会软禁他们,时日一久,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离开之前,我要你放他们走。” 相比留在这里,他们离开或许还能安全点。 而且她很需要能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陆平生,让他千万不去回邺都。 嘉言能想到的事,陆长生何尝想不到,这群人但凡有一个把消息走漏,陆平生的兵马踏破的可就不是北朝的城门了,只怕到时候北朝没拿下,自己的皇位先不保。 “你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吗,嫂嫂?” 一句话让嘉言沉默。 她确实没有资格谈条件,无论她愿意与否,陆长生都有办法带她走。 可是陆长生忽略了一点,在经历多次生离死别后,现在的嘉言,又何惧生死? “哗”一声清啸破出静寂,嘉言抽出奉靳腰间软刀,抵上了脖子。 陆长生终于笑不出来了:“你要做什么?” 嘉言面无表情:“现在这样,有跟你谈条件的资格吗?” 她以为掌握了生死就能掌握了一切,可是她忘了,在心狠手辣这方面,她到底是不如陆家兄弟的。 当陆长生手里的剑戳向霍加心口时,嘉言的坚持瞬间崩溃一线。 “嫂嫂。”陆长生盯着她褪去颜色的面庞,轻轻问道:“这样的问题,你还要再问吗?” “别伤害霍加!我跟你走……”嘉言认输了。 “这就对了。”陆长生收剑,“放心吧,朕还没那个功夫杀闲杂人等。” 言外之意,只要嘉言听话,这宅子里人暂时都可以活命,要是不听话,可就说不准了。 现在陆平生身边的 两个高手,霍加晕了,奉靳一人之力也难敌众人,这是逼嘉言不得不妥协,且要乖,不能有半点歪心思。 望着眼前那张和陆平生有几分相似的脸,嘉言深深吸了口气:“我答应你,但在他回来之前,你别动这里的人。另外,霍加和奉靳要随我一起走。” “那是自然。”陆长生答应的爽快。 把霍加和奉靳两大高手留在这里,他也不放心。 陆平生的妻子和心腹必须在自己的掌控中,至于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留着便留着,派个人看着就行了。 “那么嫂嫂,我们何时启程?” “我还需要处理些事。” “此去邺都,路途千里,朕可没那么多时间留给嫂嫂。” 现在的皇帝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好说话了。 嘉言妥协:“只需一日。” 她要安顿好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还有樊宴池的尸体。 见她退让,陆长生也不好紧逼,松口道:“好吧嫂嫂,不过别怪朕没提醒你,这宅子现在连只鸟雀都飞不进来,无用之功,嫂嫂还是别做的好。”说完刻意看了看奉靳。 “知道。”嘉言丢下这句就示意奉靳伏着霍加走了。 二人穿过长廊,直到陆长生的身影模糊成一个点,奉靳才开口:“夫人,你……”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急什么。”嘉言推开门,让他把霍加放到床上,“他是有备而来。你看霍加,平日里那么谨慎的一个人,竟然也被迷晕了。和他硬碰硬,我们讨不到好处,最坏的结局就是你们都死,剩下我一个,可我一个人,依然也改不了不了什么。” 她蹲在床边,检查了霍加的心口,还好陆长生不是真想杀他,只是擦破了点皮。嘉言湿了巾帕,边给霍加擦拭伤口边说:“无论怎样,结局都是我跟他走,那为什么不保全你们?” 内忧外患重重袭来,嘉言最牵挂的就是他们。 他们也是她的家人,生死都不能放弃。 “夫人……”奉靳跟着陆平生,只有一个使命,置身死于度外,完成殿下交代的一切任务,从来都是把脑袋挂在脖子上的,第一次晓得,自以为的烂命一条,也会有人在乎。 他努力压抑着哽咽的声音:“我不配夫人如此对待。” “为什么不配?你跟着他是谋生,不代表真的比低谁一等。大相处了这么久,不仅霍加是我的朋友家人,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也包括奉靳你。当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属下怎么会嫌弃……”又怎配嫌弃。 这时,床上的霍加醒了。 “咳咳——” 奉靳连忙噤声去扶他,顺便给他喂了杯水。 “怎样了?”嘉言为他理好衣襟,关切询问。 说陆长生用药狠,可霍加没多久就醒来了。 说他用药不狠,霍加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目光呆滞,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奉靳伸出手指,在他心胸前的伤口戳了戳,疼痛瞬间使他清醒三分。 “你怎么搞的,居然叫人下了药?” “下药?”霍加用力甩了甩头,企图唤回脑中一丝清明。 见他眉头深皱,表情很痛苦,嘉言连忙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你先休息。” 奉靳却在一旁埋怨:“你说说你,好歹也是个高手,被人神不知鬼不觉下了药都不晓得。” 嘉言劝道:“不怪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落在霍加耳中系数变成了嗡鸣声,他努力回想昏迷前种种,只觉得头疼欲裂。 很快,一只手托在他脑后,指尖轻抚着他的发丝,动作温柔极了。 “很疼么?”嘉言轻声问。 奉靳说:“我去找个大夫来。” 转身的那一刻,霍加叫住了他:“先别走。” 陆长生的药不仅仅是能让他迷晕,更让他头疼频发,脑颅里绵延不休着要碎裂的痛楚。 嘉言十分担忧:“为什么不要大夫?” 霍加强忍着回答她:“这药不致命,也无解,只有等药效散后自行恢复。” “那你休息。” “夫人,”霍加叫住她,“必须要想法子通知殿下。” 剧烈的疼痛令他喘息困难,他咬咬牙,一字一句告诉她:“一旦去了邺都,必受他控制,到时候……到时候就真的什么消息也放不出去了……” “可是现在外面都是他的人,稍有异动,大家都会死。就像他说的,现在恐怕连只鸟雀都飞不进来。” 奉靳也说:“这皇帝太有心机,今时今日,就算我拼了命硬闯,只怕也不能了。” “他是为了大人……所以大人万不能去邺都……”嘉言的手指慢慢握紧。 奉靳苦恼道:“可惜消息传不出去,殿下布在四下的眼线只怕也早被他拔除,现在这宅子,就是囚禁你我的牢笼。” 奉靳烦得不行,嘉言亦是忧心忡忡。 一阵思索后,她忽然看向霍加:“你刚才说,一旦去了邺都,就真的什么消息都放不出了……是什么意思?你有法子,对吧?” “是。”霍加目光沉浸,“有一个法子。”《 》 80-90 第81章 奉靳双手抱臂, 嗤了声:“你可别说什么去邺都的路上留下记号,或是休息在哪家酒楼时,买通人家掌柜和店小二。他既是有备而来, 你能想到的,他怎会想不到?只怕寻常酒楼不会住, 沿途也有人跟随, 防止你留下什么线索。” 嘉言点头, 表示认同:“这样做太危险了,要是激怒了他,大家都会危险。” 面对二人的质疑, 霍加沙哑开口:“夫人,殿下凯旋必不会先去邺都复命。 ” 奉靳:“你怎么知道?他不去邺都还能去哪?殿下以往都是先去邺都复命的。” “你也说是以往, ”霍加目光轻轻一转, 看向嘉言, “现在不一样了。” 奉靳还没明白他的话,反驳:“有什么不一样,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他不懂, 可是嘉言懂了。 “他……会吗?”嘉言问。 霍加点头:“殿下走时千叮万嘱咐要照顾好你, 如此不放心,战后第一件事,定是回来看你。” 本来湘东王也没把谁放在眼里过,先皇在世时有人压着,战后回邺都复命是理所应当的, 现在的皇帝从他的父亲换成了弟弟,还是个他很不喜欢的弟弟。 不喜欢的弟弟和心爱的女人,孰轻孰重,他心里自有衡量。 “我应该怎么做?” 言至 此处, 谨慎的奉靳立马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确定屋外没人偷听后,才点点头示意霍加 霍加说:“明镜山的那个手下是夫人的朋友,现在他惨死,夫人料理他的后事是理所应当的。” 嘉言道:“是,宴池哥以前你也见过,我们是一个村子的,相依为命。我跟他之间,不仅是朋友,更是亲人,就像二哥那样。” 奉靳看了看嘉言,又看了看霍加,忍不住开口:“究竟有什么法子你倒是说。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在这宅子里弄出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们要留书信,做记号,就别想了。” 霍加何尝不知陆长生来者不善,在这里的任何举动都瞒不过他,嘉言亦是没有动过留书信这种让人一眼看穿的念头。 面对两人急切的眼神,霍加迟疑一刻,开口:“夫人,就在樊宴池的尸体上做手脚。” 嘉言一愣: “霍加?” 奉靳:“这,这叫个什么办法?” 霍加不紧不慢地说:“樊宴池死状惨烈,腥味难散,大伙都闻到了。殿下回来后,下人必会将此事告诉他。若是别人,殿下根本不会搭理,正因为樊宴池是夫人的朋友,所以殿下一定会去查看他的尸体。” 奉靳说:“要在尸体上留痕,还不能被发现,又怎么确保殿下能看到呢?” 霍加说:“殿下何等聪明,夫人被带走,显然是陛下蓄谋已久,他会着急,但也不会放过放过任何线索。” 要说这世上除了已故的陆长生外,还有谁最了解他,那就非霍加莫属。 “我这里有一物,用来写字,遇水才显,樊宴池的尸体现在在城东一处冰窖中,殿下去查看时,翻来覆去触摸,身上的温度必会化开些冰水,那字自然显露无疑。” 到底是跟着陆平生久了,谨慎又有头脑,嘉言赞叹的同时,不免又要为樊宴池的死伤心。 想不到从小事事护着她的宴池哥,最终竟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客死他乡,血肉模糊,连一具完完整整的身体都没能留下。 奉靳提醒道:“夫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留给您的时间不多,还望夫人早些拿主意。” “我知道。”嘉言的心里冰凉刺骨,像是被什么狠狠攫住了,让她再也笑不出的难受。 过了许久,她接过霍加手中的东西,拉开衣襟,塞进胸前,这举动令奉靳瞠目结舌。 “这,这这……这也能藏?” 不是,她怎么也不避人? 嘉言并未计较这些,很显然,霍加也没放在心上。 奉靳纠结了半天,发现只有自己在乎这件事,实在是太矫情了,便识趣闭嘴。 “我这就去找他,霍加你在这里休息,奉靳陪我去。”嘉言吩咐。 霍加哪肯,刚躺下的他一下子又从床上坐起身。 “夫人。” “好好休息。”嘉言把他又推了回去,语重心长道,“此去邺都危险重重,无论是路上还是宫里,都还要靠你们两个。你若不养好身子,怎么保护我呢?” 霍加心中不宁,歉疚道:“夫人,是我无能。” “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跟我说这些?”嘉言给他掖了掖被子,动作温柔极了。 把他安顿好后,才起身招呼奉靳:“我们走吧,那冰窖你认识吗?” 奉靳:“认识。那原本就是殿下给二殿下储存药物的。”说着还不忘回头对霍加拍了拍胸脯,似乎在告诉他:放心。 …… …… 屋外,陆长生哪儿也没去,坐在院子里喝茶。 这里视野极佳,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看到嘉言出来的时候,倒颇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她一个女儿家,是要收拾收拾些自己的衣裳首饰,再给大哥留封信,顺便拿出女主人的架势安顿好这里的仆从,搞不好还要出去买点什么带上。 这么一算,少说得五六个时辰,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长生搁下手中茶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嫂嫂好了?” “我要去办件事。”嘉言走到他面前,“你杀了我的朋友,扒了他的皮,还把他挂在门口,我想在走之前祭拜他一下,事情办完了就随你去邺都。” 怕他不答应,嘉言又软了语气,补充了句:“行吗?” “你的朋友?”陆长生很意外,“明镜山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朋友?” 人都死了那么久了,这丫头现在说要去安葬?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长生不过无心的一句话,却震惊了两个人。 嘉言和奉靳都盯着他,满面不可思议。 “原来明镜山那小子死了,是你干的?”奉靳先反应过来,一肚子火,“殿下为了你还差点背上这口黑锅!” 当悲痛再次涌上心头,嘉言哑然无声。 可是她知道,再伤心也要去面对,现在根本不是不清醒的时候。 “这么说,樊宴池的死,不是你干的?” 陆长生眼角飞扬,傲然一哼:“樊宴池是谁?朕也不是闲得发慌,什么阿猫阿狗都杀的。” 不是他干的,不是他又会是谁? 嘉言与奉靳对视一眼,后者无声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很疑惑。 “樊宴池是我朋友,就在你来的前一夜死在了门口,死状和当初的明玉一模一样,所以我还以为是你做的。”嘉言手握成券,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想在走之前安葬他,可以吗?” “安葬?”陆长生对她的话生出了疑惑。 嘉言解释说:“他被人剥了皮,死状惨烈,霍加把他送到了冰窖里,想必你抓人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我并未撒谎。相比火葬土葬,冰窖对他而言或者是最好的归处,我想带些祭品去祭拜别他,顺便给他嗑个头,不会花太久时间。” 陆长生静静地注视着她,没说话。 嘉言又说:“你大可以派人跟着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只是想送他一程。” 或许是心中急切,她声音抖了,语气也有点慌,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一点儿也不像撒谎。 陆长生在将她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细细打量了两圈后,终于松口:“嫂嫂的朋友?那自然可以。至于监视……” 陆长生微微一笑,望着她,眸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他何止会派人跟着,甚至打算自己亲自去一趟,倒要看看这姑娘盘算着什么。 * 冰窖原是为陆淮生建的,他身子不好,不但每日要服食大量药物,到了夏天更遭不了一点热。好在江城比邺都凉爽,家中又种满了绿植,松萝的垂藤挂满白墙青瓦,炎热的酷暑天气,也就不是那么难熬了。 陆平生会让人在这里储存上各式各样的甜果子,也会取这里的冰块,放在铜鼎里,放在他的床边,给他解暑用。 不得不说,湘东王对陆淮生是真的好,好到同是弟弟的陆长生都嫉妒了。 他望着倒悬的冰棱,心底直渗寒气,不知是因为这里温度过低,还是哥哥这些年的冷漠。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天家之子,衣衫单薄的他没过片刻就瑟缩起来,最后实在受不了,退出了这里,选择让几个手下进去,自己则守在外面等着。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和一个有点身手的青年,还能在眼皮子底下翻了天不成? 陆长生一点也不担心,而嘉言确实没有人任何异常的举动,在监视下,恭恭敬敬磕了头,燃了香,却因为温度过低,空气凝滞,香火无风自灭。 嘉言又拿出件衣裳,招呼奉靳过来帮忙,给樊宴池套上。 最后,她取下了脖子上那枚属于巫族的项坠,为他挂上。 全程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异常。 可是,就在她做好一切准备离开时,原本守在外头的陆长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望着那个双目赤红,一脸悲伤的女孩和旁边面无表情的青年,他开口:“等等。” 第82章 女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陆平生早就说过这个弟弟并非看起来那样简单, 所谓无能软弱,不过是哄骗世人的假象。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哥哥那么精明, 弟弟又能笨到哪去? 这话嘉言从前只是听听,但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年轻帝王, 她的心吊在半空, 紧张之下忍不住手握成拳, 才明白陆平生当初的话。 帝王的威仪也在此时显出,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甚至, 慢慢垂下了头,俯首称臣。 嘉言不敢与她对视:“我已经弄好了。” “嫂嫂这么紧张做什么?”陆长生弯唇一笑, 方才的冷厉凛然全然不见, 目光淡淡瞥过她的面庞, 说:“朕怕嫂嫂冷,特意进来送件披风, ” 嘉言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真捧着一件玄色披风, 披风上的苍鹰烈烈展翅, 在满目纯粹的白色中格外刺眼璀璨。 嘉言接过披风道了谢:“走吧。” “不急。”陆长生语气淡淡。 “怎么?”嘉言抬头望他,微微皱眉,“你的手下一直在这……况且,这里很冷。” 陆长生一笑:“朕当然知道冷,这不给嫂嫂送了披风么?嫂嫂别急, 他们看过不代表什么,得朕亲自查验才好放心,毕竟大哥可不是一般人啊。嫂嫂,你说是吧?” 这狐狸! 嘉言暗暗咬牙, 一旁的奉靳更是握紧剑柄,做好了随时与他动手的准备。 冰窖中央有一张棺材大的冰床,刚好容纳一个人。樊宴池就躺在上面,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只可惜再名贵的料子也遮不住他模糊的血肉。 陆长生只看了一眼就深深皱起眉头。 可他并未因此退缩,而是掀开衣裳,十分仔细看了一遍,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下,仍是不放心,笑着警告嘉言:“嫂嫂别忘了,你身边这位,包括那一宅子人的性命可是掌握在你手里。” “他只是个已经过世的人,难不成我有通天的本事,能叫他起死回生带我逃离此处?” “朕只是好心提醒,嫂嫂也莫急。”陆长生看了一圈后,找不到任何异样,终于松口,“既然嫂嫂处理完了,我们也快些回去,尽早启程去邺都。” 虽说没有任何端倪,可不知为何,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这女人此行是有目地的。 可惜他找不到任何证据,也只能作罢。 就目前的战况来看,拿下北朝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这种时候如果再没行动,不日岂不是要任人宰割了?他承认,对家眷下手确实不太厚道,可高位之所以能称之为高位,正是因为有无数白骨堆累而成,何曾干净过?他只是做了该作的事罢了。 * 嘉言回去后,安顿好家里的人,便带着霍加奉靳随陆长生去了邺都。 她从未去过东朝的都城,也不曾去过皇城脚下的湘东王府。以前想去,陆平生说那地方不好、晦气,后来,陆平生主动提出要带她回去,她却不想去了。 嘉言趴在车窗处,望着窗外秀媚山河,不发一言。 尽管窗纱皆已撩起,她仍觉得呼吸不畅。 陆长则生静坐对面,阅览书卷,感受到她的烦躁不安,头也不抬地说:“嫂嫂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跟他同坐一辆马车,能舒服就怪了。 陆长生特意将她们三人分开,奉靳霍加各乘一车,将她和自己安排在一起,每辆马车外都有十来名高手护送,稍有异动,便死无葬身之地。 湘东王妃在他的马车上,霍加和奉靳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嘉言自己面对皮笑肉不笑的陆长生,时而要揣摩他,时而要防备他,还要担心江城的下人是否会有危险,陆平生是否能安全归来,归来后能不能看见他留在宴池哥后背的字……诸事困扰下,早就心烦意乱。 “还有多久才能到?” 原来是坐久了,不耐烦了,陆长生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早着,最少还要四日。” 说完重新拿起书,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无话的沉浸,然而他一个字还未看进去,旁边的人就出声了。 “你和沈樱……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找话说,否则这漫漫长路,真不敢想象会有多无趣。 陆长生倒也不隐瞒,大方道:“我和她之间谈不上什么开始。” 嘉言原本还离他远远的,现下直接凑到了他跟前,生怕听漏了什么。 “你不喜欢沈樱?” 陆长生没否认。 嘉言又问:“不喜欢她你还娶她?她不是你哥哥的旧爱吗,你这样不怕他生气?” 一连几问,陆长生并没有急着回答,余光瞥见她腰间的碧色玉笛,才开口:“嫂嫂这支玉笛很精致。”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嘉言觉得他好能装。 这笛子和国玺出自同一块玉,他堂堂一国之君,能不知道? 知道还问,明知故问,天底下最会演戏的非他莫属! 尽管他顶着一张和陆平生很相似的脸,可嘉言却喜欢不起来。陆平生有一说一,不虚伪,光眯个眼就能让人察觉到怒意,而他呢,虚伪,阴险,笑非笑,怒非怒,比戏子还能演。 嘉言摸了摸玉笛,满不在乎地语气:“是精致呢,跟陛下的国玺出自一块原料,是他当初为了沈樱打造的,所以我想不明白阿,你明明晓得你哥哥和沈樱感情那么好,怎么要娶沈樱为后?” 陆长生没料到她什么都知道,语塞的同时,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 嘉言好奇极了,凑近他的脸:“为什么呀?” 那双漂亮的眼中透着无瑕空明的纯净,小脸更如美玉一般动人,只可惜在浊流之世,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存?陆长生默然望了她一刻,方才道:“天家之子的婚姻从来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娶妻无非是利益牵绊,与情爱无关。” “利?她能给你什么利,只怕是娶她你自己还要面对一场风雨。” 不可否认,娶沈樱要面对的流言蜚语确实不少,可同样的,沈樱能带给他的,是旁人谁都给不了的。那个女人,能凭一己之力让整个北朝陷入内乱之中,让明镜山寸步难行,若真细算起来,这场交易里,他才是最大的得益者。 可是这些话他并不打算告诉嘉言。或许是不想把秘密告诉他人,或许是不忍这些算计破坏她的纯真美好,陆长生选择了沉默,且在沉默一会儿后,故意岔开了话题。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嘉言见他一副套话模样,努努嘴,又坐回了车尾,“我有什么好说的,该知道的你也调查清楚了。” 陆长生微笑:“你明知道大哥和沈樱,为什么答应嫁给他?” “因为他有钱啊。”嘉言从包裹里掏出一把果子,“他长得还好看,地位也不一般,这样的男人巴巴地说要娶我,我但凡迟疑,就是对不起自己。” “难道就是为了钱?” “不然为什么?图他年纪比我大,图他心有所属,还是图他天天不归家脾气还差?” 陆长生哑然。 还以为这丫头爱大哥爱到无法自拔才成婚,没想到只是因为钱。 那大哥呢?大哥是为了什么? 陆长生问她:“大哥娶你,总不能是图你的钱吧?” “我哪儿有钱。”嘉言边吃边说,“他图我年轻漂亮呗,又是自己养大的,干净放心。” 陆长生:“据我所知,大哥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多大。” 他那个大哥虽说风流名声在外,可也不至于荒唐到对一个小女孩见色起意吧? 听到这儿,正在吃东西的嘉言突然停了下来,神色严肃:“你知道童养媳吧?” 陆长生:“童养媳?听过。” “我就是他的童养媳,可惜当时年纪稍微大了点,不是从小抱回来的,不过也没关系了。” 陆嘉言满口胡诌,陆长生半信半疑:“这么说,大哥不喜欢你?” “不喜欢。”嘉言摇头,放下果子又去包裹里掏别的吃食。 之前因为紧张和伤心,加上面对陆长生这种人,实在没胃口,不想一把酸甜的果子吃完,胃口也开了。包裹里是临别前桃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给她准备的,都是她爱吃的东西,本来还觉得桃儿多此一举,皇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备的可真不赖。 她啃了两口烧鸡,又抓了两块糕饼塞嘴里,还不忘问陆长生吃不吃。 陆长生看着她那油滋滋的手,根本毫无胃口,摇头说不吃。 嘉言便不再管他,埋头大快朵颐。 她这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全邺都的贵女里都找不到第二个出来,就算是将门之后,平日里不拘小节,也不跟她似的,没点女人样子,真不晓得大哥看上她什么了。 本来还对嘉言的话心存怀疑,这下彻底信了。 大哥,真的不喜欢她。 这样一来,他如此大费周章的举动,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 车内气味难闻至极,陆长生皱了皱眉头,转头观望沿途山色。 而那个原本还在狼吞虎咽的女孩,在他转头的瞬间,脸上笑意顿敛。 第83章 车轮滚动, 一路风尘,四日后,终于驶入邺都城门。高殿金阙近在眼前, 嘉言趴在窗边,双目微眯, 望着前方, 默默思念着千里之外唯一的牵挂。 东朝的千顷宫阙比起北朝并不算华贵, 也不算精巧。其构造皆是古制,大开大合,肃穆端庄, 天边的日光悠然洒上殿宇,依然是挥之不去的肃冷。 马车自偏门驶入, 直至皇帝所歇的宫殿前, 嘉言一行人刚下马车, 便见殿内衣袂一闪,一个纤柔的身影飘然而来。 “沈贵妃?” 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嘉言惊诧之余脱口而出, 然而立马就后悔了, 偷偷瞥了眼陆长生,见他脸上并无不悦,这才小心翼翼地改口:“沈姑娘,许久未见。” “你我还真是有缘,兜兜转转又相遇了, 陆姑娘……啊!应该称呼你一声湘东王妃了。” 沈樱还是从前在北宫里遇到的那个沈樱,华冠珠攘,一身浅红宫裙绣着金色牡丹,临风一站, 贵气逼人。和嘉言说话时,轻轻弯唇,笑意漫起的眼眸煞是漂亮诱惑,全然不见当初的颓败落魄,好像曾经被困在明镜山密室里的疯妇只是一场梦而已。 望着她的这一刻,嘉言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权利能使人陷入永无止境的争斗。权势地位确实养人,不过短短几月未见,沈樱就好像脱胎换骨,风姿一如既往。 她是未来的皇后,再不是北宫里为了家族小心翼翼的贵妃,此刻的言行举止从容大度,颇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她熟稔地拉住嘉言的手,好像相识多年的老友,有说有笑:“说起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再过些时日,我也该随陛下叫你一声嫂嫂了。” 嘉言颇为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樱拉着她边走边说:“你只管安心住在这里等王爷凯旋归来,若有什么安排不当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沈樱的转变是嘉言始料不及的,她不是喜欢陆平生吗?她不是恨明镜山吗?到底和陆长生达成了什么协议?难不成陆长生能帮她报仇? 陆长生那种人,那么计较利益得失,可能吗? 嘉言抬头看着她的侧脸,细细的光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辉,叫人看不分清。 “你不喜欢陆平生了吗?”步入殿内时,嘉言忽然问她。 此刻陆长生在殿外的广场上,被收了武器的奉靳和霍加站在一群侍卫中央,而偌大的殿内,除了守在门口的宫女,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嘉言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出了狼窝,又怎知眼下不是虎穴呢?” 后面那句话沈樱全当没听见,只回答了前面那句:“你希望我喜欢他,还是不喜欢呢?” 嘉言一愣,随后笑了笑:“那是你的自由,只是……你还有你的家人。”她好心提醒。 沈樱注视她片刻,拉着她坐了下来,笑道:“陛下待我可比湘东王好多了,你也说我背后有家人,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身上呢?” 反正跟谁都是跟,嫁谁都是嫁,为什么不选个权利最大,地位最高的呢?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这一生算是没白活。东、北两朝的帝王都当过她的夫君,连权倾东朝的湘东王还和她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多少人羡慕不来。 心意已决,陆长生对这结果也很满意,两人各取所需,嘉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沈樱在和她闲话几句后,准备起身离开时,忽然又折回,站在她面前。 逆光的方向,有些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她亦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宫里宫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若不想那两个手下出事,就老老实实的,他说什么你都照做。” 早就猜到的事,听她说出来,还是十分震惊,嘉言不禁起身,却被她一把按住,“密室里,你护过我一次,在江城我也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这恩情,今日就当是还了。” “沈贵妃?你……” “至于我和他之间的,还不还得清,全看天意了。”沈樱叹了一声,在嘉言缓过神前离开了殿内。 广场上,陆长生见她出来,迎上前问:“谈的怎么样?” “该劝的话都说了,她还算听话识时务,陛下放心。” “那就好,毕竟是大哥的女人,要是在朕的后宫里要死要活的,弄得满朝文武皆知,对朕来说不是好事。”陆长生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辛苦了,婚期在即,朕会尽快派人将你的家人接来与你团聚。” 提及家人,沈樱面露担忧:“两朝战况激烈,不知明镜山会不会扣押他们,以作威胁。” “大哥频频告捷,北朝早就乱作一团,朝中那些草包只怕是早就吓破了胆,恨不得快些把你的家人送出来讲和。明镜山一己之力撼动不了文武百官的心,他不会,也不敢。” “但愿如此。” “放心。”陆长生宽慰道,“朕派去的人马已经在路上,很快就会回来。” “多些陛下。” “你帮了朕大忙,你我又即将成为夫妻,何必言谢。” 话虽如此,可沈樱望着他含笑的眉眼,没来由的心生不安。 * 到了晚上,陆长生特意为嘉言的到来举办了一场宴会,名义上是为她接风洗尘,实际上是告诉众人,湘东王作战在外,身为弟弟不放心他的夫人,特意将人接回宫照应,博一个好名声。也是为了防止嘉言日后要是真闹起来,自己能有理由能开脱,撇得干干净净。 歌舞美酒,一应俱全,可嘉言偏偏不赏脸,告病不去。 当初去北朝,发生的那些事可没少给她留下阴影,那时候尚有陆平生护着,现在无人在身边,陆长生又比后宫那些女人心眼子多,她不愿与他打交道。 朝臣没见到湘东王妃,不免失望,陆长生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宴席散后便来到她的住所,想去一探究竟,沈樱却将他拦在了门外。 “陛下莫怪,王妃确实病了,太医诊脉,说是水土不服所致,休息几日就能痊愈。” 陆长生半信半疑:“果真?” 沈樱一笑:“陛下不信她,难道还不信我么?” 陆长生看了她两眼,没出声。 信?这天下间,他可是谁都不信任,不过沈樱和大嫂是情敌,也犯不着处处去维护她。听到如此回答,陆长生也不好硬闯去人家女孩的寝宫,只得作罢,甩袖离开了此处。 他走后,沈樱端着刚熬好的药进去,又将殿内的宫女打发走,等到殿内只剩下两人时,她才将那碗滚烫的药汁倒入窗边的海棠花盆中。 “你打算一直装病吗?” 嘉言从床上坐起身,竖起食指贴在嘴边,示意她噤声。 沈樱却说:“没事的,她们听不见,但也不能将人全部遣走,免得他起疑心。” 嘉言不放心,外头看了看殿门外,又看了看沈樱,见她神情并无异常,这才说道:“我不愿去见那些人,成全他的好名声。对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是担心霍加和奉靳吧?”沈樱给她端了杯水,嘉言没喝。 身在异处,她也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沈樱。 这里的吃穿用度,千万要小心谨慎,否则一不小心人没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樱以为她不渴,随手将茶杯搁在一旁,对她说:“他们两个很安全,吃穿不愁,也有人伺候着,只要不动歪脑筋,在平生回来前,不会有危险。” “回来?他还能回来吗……或者说,回来了还有命走出这座宫殿吗?” 沈樱皱眉:“你既然知道陆长生的目地,难道没给平生留下什么信件?” “我——”嘉言欲言又止,在沈樱审视的目光下,改口道,“陛下看得紧,什么都要检查,甚至还找了两个女人扒了我的衣服检查,我要怎么留……” 说到此处,她感叹一声:“我真希望他能猜到这一切,别回来。” “就算你真留下什么劝他别来,平生也不会扔下你不管。” “但起码他会准备好,不会贸然过来,落入圈套里。” 沈樱没有答话 ,笑容在沉默里逐渐消散。她随手往一旁的香炉里添了块相片,在袅袅升的青烟中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还是当年的模样,风姿如神,一身青甲,她在怔忡中怅然片刻,轻轻叹了声气:“陛下对王爷的杀心,已经太久太久了……” 青烟在眼前飞逝,不留半点痕迹。 她语气平缓,再听不出当初的痴情哀怨,像是诉说着一件不关己的事。 她似乎是放下了,可当满殿迷幻的烟色映入眼眸深处,弥漫而起的,却是一缕彻骨哀伤。 收回手的时候,被嘉言一把抓住。 “沈姑娘,”她起身跪在了床上,低垂着眉眼,轻声央求道,“我有一事求您相助,还望您念在我们曾经共患难过的份上,能考虑一下。” 沈樱回过头来,望着她。 嘉言默了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是颤抖的手指却在在告诉沈樱,她的内心早已波澜起伏。 “我知道,任何事都有代价,我愿意答应你任何条件。” 第84章 “我帮不了你。”沈樱甚至都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直接一口回绝。 “为什么?”嘉言话语的沮丧显而易见,不甘地望着她。 “陆长生小半辈子都被人压一头,如何能甘心呢?” 嘉言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沈樱说:“多少年了……从我和平生在一起前就知道了。” 记忆深处的少年与如今赶尽杀绝的皇帝吻合一处, 将她带入久远的回忆之中。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年少, 有一年中秋宴会, 她随父入宫, 宴会尚未开始前,她和其她贵女行走在宫中,却因为贪玩脱离了人群, 然后迷了路。因为害怕父亲责罚,她不敢声张, 自己小心翼翼摸索着, 希望能找到来时的路。 也就是在这时, 她看到了陆长生。 那时的陆长生还是个孩童,独立花园假山处, 对着石头动手动脚, 口中还振振有词。她本想去问路, 却在走近时听到了小皇帝的话,句句含怨,字字带恨,小小年纪就怨恨横生。 也是从这些谩骂中,她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吓得连忙后退,想逃离这里。她沿着宫河跑了好久,直到回头时瞧不见皇帝的半点身影,才松了口气, 不料因为太过慌张,没看前路,不小心撞入了一个怀抱中。 来人头束金冠,淡黄华衣,衮龙玄纹,极致俊美的面庞含带着夺人的峥嵘飞扬。她不由怔住,一旁的内侍见状,吓得连忙跪地道:“湘东王殿下饶命,这也不哪来的丫头冲撞了您,奴查到后一定严惩不贷!” 男人挥手让内侍退下,含笑望着她,上下打量:“沈在平的女儿?” 那时杏花才开,白红粉绿飘了满宫,好不娇艳。 她一惊,与他四目相对,竟忘了言语,直到几片花瓣落在发上,面前的男人抬手为她拂去,才想起来回应 “湘、湘东王,见过湘东王。”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惊诧他能叫出父亲的名字,她含羞带怯的同时,对他有了一丝好奇,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他。 “想看就大方的看。”男人开口,她又是一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对方没有生气,负手身后,注视着她,又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回、回王爷,因为迷路了……”她微带惶惑的目光望着他,“殿下怎知家父是谁?” 男人一笑:“朝野上下,只有沈在平的女儿年纪与我相仿。” 她愣了愣,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堂堂湘东王,日理万机,还关心哪家官员的女儿年岁多大了吗? 男人看穿了她的心思,直言:“父皇在世时想给我做媒,世家贵族间,年纪相仿女子的生辰八字都送来过王府。” “王爷一个都没有瞧上吗?”她望着男人俊美的容颜,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男人但笑不语,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羞得满脸通红。 “不想再迷路,就跟我走。”男人丢下这一句,与她擦身而过。 她当即跟了上去,直到前殿,再无交谈。 原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可后来,邺都的街头、香山的狩猎场……命运总是找准时机,在后面轻轻一推,让他们避无可避,有了一次又一次的交集。 若说是谁先动的心,无可否认,是她。 湘东王那么风流,红颜无数,对女孩永远好脾气,动听的话一句接一句,出手还阔绰,晓得怎样讨女孩开心,那时候沈樱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几次接触下来,哪还能招架住。 索性落花有情,流水也并非无意。 只是她始终不能确定,当时的陆平生是真的喜欢她,还是风流名声在外,对美人都来者不拒?后来分道扬镳,她踏上了北去的路,也没机会再问。 而那年,在假山旁听到的话,也始终没有告诉他。 因从陆平生口中听到不少关于这个弟弟的事,多是对他的不满,所以知道,陆长生的恨,他其实一直都晓得。 炉内烟雾缭绕,案边的炉上水声沸腾,正噗噗作响,这样的氛围恰是惬意舒适。沈樱从回忆中抬起头,望着她,说:“憋屈久了,一朝瞧见希望,你说,他还会放手吗?” “你对他……”长久不说话,嘉言喉咙干涩难受,张口时,连声音都哑了。 “陆姑娘,我也有家人,有父母兄弟,若我真是糊涂的人,早就为他放弃一切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拨弄着那支喂了药的海棠花,语气清淡,“陛下是什么人,想必你也很清楚了,当年我没为平生放弃家族,今时今日,又怎么会呢?” 沈樱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嘉言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可怜。 不是沈樱可怜,是陆平生。 他这样的天家之子,荣华富费享用不尽,到头来却没有几个真心待他的人。 母亲偏心,爱人利己,弟弟又巴巴盼着他死,陆淮生倒是对他真心,可惜好人不长命…… “陛下打算怎么对付他,你知道吗?”倚在床上的女孩望着远处飞檐雕甍,心事重重。 沈樱说:“我并不知道他的计划,但他为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太多年。” “我就只能在这里呆着,什么都做不了吗?” “平生战功赫赫,他若死了,陛下不会杀你落人话柄。”沈樱叹了声气,将披风披在她身上,“你要好好活着,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因为差点死过一次,所以明白,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只有活着,来日才会有无限可能。 “当真什么都做不了了吗?”这一次,嘉言红了眼。 多希望陆平生能看到她留在宴池哥背上的字,千万不要来邺都。她怕他来,更怕他不顾一切的来,落入陆长生的圈套中。 思绪蔓延无边,沈樱在一旁安慰的话,她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 …… 与北朝一战,直持续到风雪飒飒,寒气逼人的冬天。 北朝城池连连失守,群臣相商之下,终是提议递出降书,将澜沧河以北送与东朝,暂缓战事,却 被明镜山驳回。现如今,魏家子嗣不少沉迷五石散,从前不可一世的魏家最终也沦为明镜山的奴仆,听命于他。 连魏家都不出声了,其余世家皆不敢多言,几个乱提议的朝臣很快就销声匿迹,再没出现过朝堂中。 明镜山输的不甘心,始终觉得自己筹谋这么久,已经掌控整个北朝,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为了赢得这场战役,他不惜倾全国兵力,频发急旨促战,却收到前线粮草短缺、战马吃紧,又因冬日河面结冰,船只无法渡河运送辎重等等诸况。 气急之下,竟命人暗中置毒,不想被抓了个现行。毒没置成,一场大雪却使军中瘟疫横行,几千战马旦夕而亡,本就战败的士气因此愈发萎靡。 眼看东军将要兵临城下,明镜山竟用五石散控制军中疫情,原本奄奄一息的将士重新提刀上战马,与东朝军队再次交锋,最终落入被重重包围的死局中。 北朝军队誓死不降,本就失去了援助,又受东朝军队火烧粮草,夜袭军营的影响,终于在苦撑十日后,全军覆没。 东朝兵马很快踏破了北朝城门,皇城守卫见大势已去,纷纷缴械投降,明镜山再无一兵一卒可战。 时隔几年,陆平生再来北朝,却是夺了人家的城池,毁了人家的百年基业。不过他并不后悔,正因为和司马洵是至交,才愿意拾起这烂摊子,北朝归东朝,总比毁在明镜山手中强。 大殿之中,群臣伫立两旁,恭敬垂首,似乎早已接受这逃不过的宿命。 而明镜山高坐金銮,耳边是纵横的马蹄声,眼前是将殿宇重重包围的东朝兵马,以及为首那个还是那么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望着这一切,忽然放声一笑,凤眸里寒意渗人。 “陆平生,你只是命好!天时地利站了尽,老天爷都帮你!否则你岂能赢我?你怎配赢我?!我苦苦筹划几十年,就凭你?你凭什么?你怎么配——哈哈哈哈哈!” “手下败将,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 铠甲威仪的将士涌入殿内,将大殿围住,一个副将剑指堂上,目光冷冽。 明镜山半点没有收敛,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你都说死到临头了,笑都不让笑了?” “你——”副将气急,转头看向缓步而来的男人,“殿下,要如何处置他?” 陆平生一身铠甲,头上系着冰丝织成的绛色发带,耀眼的颜色下,却透着几缕寒芒。他一点都没有变,伫立殿中,睥睨之间,不可一世,还是那么讨人厌。 “陆平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以为你——”一股冷意突然透背而入,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明镜山清楚地听见胸膛间传来的“喀嚓”脆响声。 陆平生手中的剑不但直直穿入他的身体,竟还生生穿裂了他的肋骨。 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咬着牙,屈指夹住已经穿透胸膛的剑锋,狠狠运力震断,反手将断剑甩出,连绵剑气直罩陆平生全身命门。 副将没想到他重伤之下还能有这样的内力,挥剑挡在了陆平生跟前,紧接着臂上一阵刺痛,一道数寸深的伤痕流出血迹,湿透衣甲。 殿内将士见状纷纷拔刀,明镜山却毫无畏惧,放声冷笑:“陆平生,你以为你赢了?赢了战争,却失去了至亲的兄弟,至爱的妻子——哈哈哈哈!还没来得及回江城看看吧?可笑你权倾天下,自以为运筹帷幄,其实输得彻彻底底!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小明:NND 几十年地道白挖了?? 第85章 明镜山的话犹如火苗, 瞬间让陆得平生心中的怒意腾腾而烧。 他夺过副将手中的剑,再次运力刺入明镜山。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说这些?”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明镜山每说一个字, 都能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痛,这痛远大于利剑刺穿透筋骨的痛, 很快就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与我……与我无关……想你死的人太多……太多……”话音刚落, 他捂住心口,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你!你在这剑上涂了什么……” 陆平生握着剑柄,微微俯身, 一笑:“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随着剑锋在体内一寸寸深刺, 骨骸间疼痛欲裂, 明镜山咧开嘴, 又是鲜血溢出,可他却笑得分外满足。 他想要的都有了, 至高的权利, 无上的地位。反观陆平生, 其实什么都没有,保不住弟弟,留不住爱人,现在连新婚的妻子都要没了,这样一想, 他不亏了。 是啊,他明镜山这一生,不亏了! 明镜山缓缓闭上眼,感受黑暗带来的安宁, 然而眼前的男人哪会让他轻易的死去。 陆平生抬手封住了他身上几处大穴,剑刺无情,很快便在他身上戳出十来个窟窿,随后拔出剑,扯过他山的衣角擦了擦剑上血渍,吩咐道:“明大人喜欢五石散,取药来,好好伺候他。” “是!” 五石散很快取来,陆平生捏开他的嘴,一股脑全倒了进去,粉末洋洋洒洒落了他满身,这用量,比陆长生一年吃的都多。 明镜山知道他狠,也知道落到他手里定会是生不如死的结局,却一点也不担心,甚至从始至终,嘴角都挂着笑。 “湘东王啊湘东王……咳咳……你还有闲工夫在这陪我耗着……”明镜山望着他,脸上慢慢褪尽血色,却仍然强撑着告诉他,“你再不回去……你那小夫人……可就要……咳咳……可就要陪我上黄泉路了……” 话中尽是挑衅之意,陆平生忍着怒意,一把将他甩开,叮嘱手下:“带下去,好好伺候明大人。” “是!” 两个士兵上前把明镜山架走,殿外广场上的北臣看着半生不死的明镜山,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纷纷为自己捏了把汗。他们可都是被迫屈服,不得已才和明镜山同流合污的,投降的建议早就提了,可人家根本不听啊!这下好了,也不晓得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一怒之下会不会把大伙都杀了。 却不知道此时的陆平生根本没工夫管他们。 他擦了擦手,招来副将:“东朝最近有什么动静?” “启禀殿下,并无异常。” “江城呢?” 副将一脸迷茫:“霍加每隔半月就会传一封家书来,从未断过。” 陆平生扶了扶额,又问:“家书何在?” 副将立马从随行的士卒身上摸出一堆家书递过去,这些是殿下日日都要瞧上好几遍的,所以无论去哪,都是要随身携带的。 家书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些日常琐事,字迹也确实是霍加的,并未有任何异常。 副将见状,说道:“依属下之见,就是明镜山故意诓骗您,想让您乱了阵脚。” 这点陆平生也想过,只是一切已成定局,他个将死之人,再说这些,完全没必要。 副将见他皱眉,又说:“要不要属下去严刑拷打,问出个究竟来?” 陆平生“嗯”了声,挥挥手,道:“留口气,别弄死了。” “属下遵命。”副将并未急着离开,又问,“那殿外的北臣,您要如何处置?” 北朝不乏贤臣,陆平生和司马洵是多年老友,没少听他提及过,他回忆着挚友过说的话,念了几个名字。 副将立马将被叫到名字的大臣传入殿中。 几位老臣都是随司马洵走南闯北的,如何不知道湘东王与先皇之间的关系,比起祸国的妖孽明镜山,他们对破国的湘东王并无多少仇恨,反而认为他此举是在救国。 明镜山并不是治国之才,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利,为了权利,不知暗害了多少忠良无辜!与其看北朝江山毁灭在这样的人手中,还不如由东朝统治,起码东朝几位帝王在位时,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 他们望着上座的男人,屈膝在他面前匍匐而跪,叩拜三次,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用说,只一跪,相信湘东王就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刚攻下这里,一堆公务亟待解决。百姓的安抚,将士的赏罚,官署的调动任命……江山本就不是替自己打的,陆平生根本无心管这些。明镜山的话仿佛一根刺,已经深深扎在心中,他留下一些兵马驻守,又将重要事宜吩咐给这些老臣去部署,以及后宫妇孺的去留安排给了仍是皇后的魏颜,交代差不多了后,便带了一小队人马连夜启程回了江城,一刻也没多留。 霍加的一封封家书看似没有异常,可他差点忽略了一点:那些家书皆出自霍加之手,却没有一封是小鬼写的。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就那小鬼的性子,哪里安耐得住? …… …… 冬雨缕缕拂面,一路上惊风灌耳,陆平生快马疾驰,于五日后抵达江城。 当他站定在家门口时,半幅衣衫已经湿透。 推开门扇,大起的冬风肆意灌入院中,满室凉意。 靠在立柱后打盹的下人见到他,一个激灵,立马迎上来,声音透着不可置信:“您……您回来了?” 陆平生环顾萧条冷寂的院落,问道:“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他出了事,他千里归来,竟无一人相迎。 霍加和奉靳是受命令保护家中安全,俩人当轮番值守,绝不会不见人影。 仆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陆平生瞥见不远处墙角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什么人?”话音落,他已飘然而至,一把揪住了墙角的人。 那是一张颇为熟悉的脸,此刻写满了怯怕担忧,被抓住时,愣了一瞬,随即流下眼泪来。 “是你?” 这是那小鬼喜欢的婢女之一:桃儿。 陆平生松开她的胳膊,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躲在这做什么?” 当初为了保护淮生,除了他的亲信和精挑细选的守卫,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经过陆长生那么一闹,大伙儿已经都晓得他是什么人了。 “活阎王”名声在外,小婢女难免会害怕,低着头哆哆嗦嗦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陆平生也不为难她,又问:“夫人睡了?” 这时,刚才那个打盹的仆从也过来了,扑通跪下,声音微颤:“夫人她……她被带走了。” 男人眯了眯眼,廊下灯光洒照他的面庞,一脸寒霜。 仆从将那日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出来,从不速之客入门,到昏迷的霍加被抬进来,再到三人是如何离开院中。 陆平生听罢,只问:“是什么人?” 仆从的头更低了:“您的弟弟,当朝君主。” 陆平生沉默了,那二人也俱是沉默,耳边唯有枯叶被风卷入池中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桃儿似是想起什么,小声说:“主儿,奴婢想起件事。” 男人的目光转向她。 桃儿将嘉言临走前的嘱托在心里顺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开口:“夫人的朋友就死在那个雨夜,是您见过的,叫樊宴池。夫人将他的尸体放在城外,您从前给二爷存药的冰室里。” 樊宴池死了? 小婢女说得小心谨慎,好像四周皆是豺狼虎豹,稍微说错一个字,就会被撕得体无完肤。 陆平生剑眉紧皱不作声。 桃儿道:“夫人说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希望您也能去祭拜他。” 说完,喘了口气。 这些话是嘉言临走前对她说的,并叮嘱等人回来告诉他。若答应去祭拜便罢了,若是不答应,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去。 她早在心里把要说的话顺了千百遍,可真到了这天还是很紧张。 “夫人刚走的那段时间,家门外日夜有陌生人看守,我们进出都会有人跟随。但可能因为您不在,夫人不在,霍加他们都不在,这里面也就剩些打杂的下人,他们看守无趣,慢慢便撤了。” 桃儿将嘉言交代的话一一说完后,静候示下。 以为陆平生这样身份的人,不会纡尊降贵祭拜个没见几次面的人,可他却一口答应了。 “你去准备东西。” “现、现在吗?”桃儿看了看天色,提醒道,“这么晚了。” 陆平生不耐烦地“啧”了声,桃儿立马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打了这么久仗,片刻都没休息就赶回江城,结果夫人不见了,两个身手了得的手下也不见了。陆长生胆子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他要是看不透弟弟的杀心,白在这位置上呆这么久了,也料定把她弄走,定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不敢动她分毫。 现在,他大可以挥兵邺都,杀到皇城脚下。 只是好奇,那小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平生沐浴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桃儿也备好了祭品等在外面。 “去瞧瞧。”男人拂袖身后。 正待离去时,桃儿忽然又说:“对了主子,还有件事。” 第86章 陆平生回身望来, 示意她说。 尽管桃儿没有亲眼所见,但听那日看见的人描述,樊宴池死状极其惨烈。她不知道陆平生见惯了腥风血雨, 根本不会畏惧这些,但还是好心提醒他, 樊宴池死的很惨, 那尸体血肉模糊, 连皮都没了。 听了她描述后,陆平生不禁想起嘉言先前为了明镜山的孩子和他大吵一架的事,而明镜山的那个儿子, 死状与桃儿所说无异,也是被人扒了皮, 挂在门口。 桃儿道:“那天夜里的雨很大, 听说门口都被染红了。” “陆长生第二天就来了?”陆平生揉着额, 不紧不慢地问,然而在思索片刻后, 眸中蓦然一动, 扯唇笑道:“原来是他。” 桃儿:“您……在说什么?” 陆平生懒得回答她, 只吩咐了声:“走了。”二人双双离宅。 * 冰室寒气沁人,桃儿还没进来就打了个哆嗦,好在她穿得够厚,跺跺脚还能忍受。陆平生倒是不惧严寒,连件披风都没拿。 “尸体就在那里。”桃儿随他上了两层冰阶就不再往前, 遥遥指着正中央的冰床。 陆平生又不瞎,冰光灼目,满眼都是纯澈的白,就那么个显眼的东西躺在那, 谁看不见? 桃儿见他没大发慈悲让自己站在原地等,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因为极寒的缘故,樊宴池的尸体没有任何腐化,只不过被扒了皮,已经辨不清本来面貌。陆平生刚俯身就看见小鬼的项坠,淡淡一瞥后,掀开尸体上的衣服,身后的桃儿立马捂着脸,传来一声惊呼,他懒得搭理,查看樊宴池身上的伤,微微拧眉。 片刻后,吩咐那丫头说:“把人翻过来。” 桃儿立时瞪大眼。 陆平生:“听不懂我的话?” 翻的话最多就被吓一吓,死人又不咬人,可不翻,搞不好真的会丢了小命。 桃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着牙走上前。好在陆平生也没光让她一个干,就她那小身板,折腾到明天早上也不一定能把尸体翻过去。 桃儿负责保护尸体的衣服不在翻动的过程中散落,陆平生则托住尸体,轻轻一转,就将尸体翻了个身,扯下了衣服。 翻不翻他都没在这具尸体上发现什么异常。 难不成那小鬼真的只是想让他来祭拜? 他一 言不发,桃儿却慌得不行。 “您……您是在找什么吗?” 陆平生双掌撑着冰床,将樊宴池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又看,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桃儿见他脸色很难看,悄悄转身,在他发怒前,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在床尾。她准备了糕点,酒水,几道菜,还有漂亮的花,绕着冰床摆了一圈,等摆到陆平生附近时,更是小心又小心,生怕碰到他,惹他雷霆震怒。 就在桃儿摆好准备撤离时,忽然望着床上的尸体,“咦”了一声:“这上面怎么有字?” 陆平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刚才还胆小如鼠的丫头不知道跟谁借来的胆子,竟俯身冰床,指着樊宴池的后背叫他:“您看,这儿有字。” 樊宴池的后背上隐隐显出了一些字迹,显然在她刚才惊呼那一声的时候,陆平生也看见了。男人俯身在樊宴池背上揩了一把,将指尖放在鼻下嗅了嗅,又看到冰床上表面的一些水渍,瞬间了然。 “让开。”他将桃儿拎开,查看樊宴池背上的字。 先是拧眉,继而又舒眉一笑。 小鬼聪明,竟然想到用这个方法骗过陆长生,要不是那小丫头摆祭品的时候在冰床上摸来摸去,化了表面一层,只怕他还不能这么快发现小鬼留下的东西。 在这个节骨眼看到她留下的话确实很令人愉悦,但却依然不能使他安心。 嘉言的话很简单,不要为她去邺都闯陆长生的天罗地网。 这怎么可能? 陆平生真想把那丫头抓回来,看看她说的什么话? 多年前,已经因为保护不了淮生而内疚自责了小半辈子,多年后,同样的路,他不会再走错。 陆平生没有多想,转身就走,却被人一把抱住了腿。 很显然,桃儿也看见了那些字。 嘉言临走前还有个任务交给他:万一陆平生想不开要去邺都,一定要拦住他。 那时的桃儿还不明白夫人说什么意思,直到看见樊宴池的背上的字—— “湘东王殿下,您不能走!” “撒开。”陆平生扯了扯衣服。 “我不能放开,您不能走。”桃儿趴在地上紧紧抱住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陆平生:“……” 桃儿:“反正,反正今天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您走。” 要不是看在这丫头是自己夫人喜欢的,早就一掌拍死她了。 罗里吧嗦的。 他闭了闭眼,忍住心中怒火,说:“你想冻死我?” 桃儿:“什、什么?” 陆平生:“不放我走,你是想冻死我?” 腿上的束缚松开了,陆平生拂袖身后,冷冷地看她一眼,补充道:“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别人手里?” 这话果然有用。 桃儿直摇头:“不不,奴婢希望夫人好好的,奴婢再也不敢拦您了。” 男人收回视线,甩袖离开了冰室。 * 邺都。 陆平生战胜北朝的事很快传来,前朝后宫皆在庆贺战胜之喜,可有几个人却开心不起来。 嘉言不知道陆平生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东西,还有他那个性格,就算看到了,是不是也义无反顾跑来,掉进人家的陷阱里?她知道桃儿劝不住人,也没指望,但有个人能在他身边提醒着,总归是好的。 打下北朝,按理说最开心的就是陆长生,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开心。哥哥要是倾手中兵力跟他拼命,即便几战过后已经疲乏,依然能跟他拼个不相上下。 两败俱伤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希望不费一兵一卒,既能得到北朝,又能对付哥哥,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后宫的那个女孩。 他在赌,赌哥哥会不会为了个女人束手就擒。 在捷报传来前,他以为自己起码有一半的胜率,可现在,那一半的几率都要再一半,毕竟在唾手可得的江山面前,女人算什么?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在嘉言身上下那赌注,乃至今日陷入困局,但有一步行差,便是步步皆错。 “陛下在为王爷烦忧?”又是一个悄然的夜,陆长生秃然坐于案前,青焰像往常一样,往香炉里添了些安神香片,给他奉上热茶汤。 哥哥打了胜仗却不回来,兵马驻扎北朝,也不知道想什么心思?难不成他想统御北朝,和自己平分天下?还是想养精蓄锐,整顿兵马后,反杀他个措手不及? 陆长生头都大了。 青焰安慰道:“您也不必太过忧心,毕竟捷报才传来邺都,北边也有不少事项要处理,湘东王说不定根本不晓得王妃被你带走了。” “我是怕在女人和天下之间,哥哥会选择后者。”陆长生扶额,喟然一声嗟叹。 …… …… 这样的夜晚,睡不着的何止是他们,沈樱同样辗转难眠,她睡不着就来找陆长生,随着内侍的通传,人已至殿中。 青焰对她福身一礼后退出了殿内,为他们掩好门。 “找朕什么事?”陆长生低头翻书卷,头也没抬。 沈樱也不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北朝都被你哥哥攻下了,我的父母族人呢?” 陆长生不紧不慢地道:“急什么,路途遥远,加上战火连天的,耽搁了也说不准。” “你撒谎!” “沈氏一族本就是我东朝子民,你族中不乏栋梁之材,朕比你更希望他们回来。”陆长生面色平静,目光一刻不离手中书卷。 “你撒谎。”沈樱冷笑,“我看你是记恨父亲当年为了权势,举家北上,根本没打算接他们!”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要忘了自己身份!”陆长生语气冷漠,似乎此事与自己毫不相干。 沈樱眸间闪出几分怒火,行至案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既答应保我家人平安,如今迟迟不见人归来,究竟是路险难行,还是你过河拆桥,根本没去接他们!” 陆长生闻言大怒,他这个皇帝本来就当的窝囊,现在居然什么人都能指着鼻子骂他,顿时恼火不已,衣袖一扬,拍案而起,手中握着的书卷也随之滚落在地。 “朕是皇帝,是万民之主,做事何需向你报告?答应接他们是念在你助朕一臂之力,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一个不痛不痒的回答! 沈樱知道现在不是得罪他的时候,竭力压住满腹怒火,缓了缓语气,说:“是我担忧家人安慰,失了分寸,还望陛下赎罪。” “行了,朕还有政务处理,你先退下吧。”陆长生懒得再应付她。 沈樱只得退下:“是。” 夜风微微,却渗满了初冬的寒意,沈樱满心焦虑,竟毫不察觉此间冷意。 回到寝宫,宫女跪了一地。 殿内灯火明然,沈樱挥退随侍,缓缓开口:“你还没睡?” 殿内的人很快回答她:“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不开玩笑,樱姐敢屠龙[狗头][狗头]- 假期跟开了倍速一样,说没就没了。[爆哭][爆哭][爆哭] 这本三月上旬就会结束了,下本《岁引》在三月底或者四月初开。本来想一结束就开,但是没写完,顺便攒攒收藏。[抱抱][抱抱] 下下本《被渣后成了他婶》[坏笑][坏笑] 第87章 “可是出了什么事?”入了室内才察觉出冷意, 沈樱褪去氅衣,走到暖炉前烘了烘手。 嘉言为她奉上一杯热茶汤,说:“我只是睡不着。” 如今的局势, 难以入眠的不止她一个,沈樱又何尝不是心事重重, 否则刚才就不会顶着寒风去找陆长生了。 可是她没有说话的人, 只能告诉嘉言。 偌大的宫殿里, 两个女孩坐在一起,说着彼此的心事。 但基本都是沈樱在说,跟 在陆平生身边那么久, 经历那么多,嘉言学会了藏话, 更多时候, 她都是在倾听。 或许是压抑久了, 沈樱把当初如何与陆长生达成协议,而今对方又是如何过河拆桥的事一股脑告诉了嘉言, 听得她颇为意外。 只不过在经历了这么多后, 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原本愿意帮他, 并不是为了你的家人吧?” 沈樱抿了抿唇,默认了此事。 嘉言默了默,又问:“是想以此做条件,嫁给陆平生吗?” 沈樱说:“我若说是陆长生先找到我,并以此做条件, 诱惑我为他所用,你信吗?” “嗯。”嘉言点了点头。 回想那段往事,沈樱轻轻一叹:“我根本就没有戒除五石散,哪怕今日, 依然在服食它。” 嘉言平静的眉目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为什么?” 沈樱说:“陛下病逝,平生与你成婚,我家人又危在旦夕,那个时候我真的一点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平生帮我戒除它,要送我离开,可是普天之大,哪里才是我的归处呢?父母亲人困在明镜山手中,难道要舍弃他们独活吗?没办法,我只有靠五石散来继续麻痹自己,不面对这些。” “可是五石散用完了又该怎么办呢……平生厌恶那东西,我断然不可能从他手中获取,而明镜山视我为仇敌,真落入他手,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就在我犯了瘾,难以自控时,陆长生找到了我。” 嘉言不禁皱眉:“你当时和我们住在一起,家中都是王爷安排的人,陛下怎么找到你的?” 沈樱笑了笑:“陆长生再窝囊也是个皇帝,想联络上一个不受关注的人,你觉得难吗?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堕落,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难怪平生会因弟弟吸食五石散雷霆震怒,那东西真是半点也碰不得。 沈樱说:“陆长生承诺我,供我一生享用不尽的五石散,还允诺,要是帮他,就让我嫁给平生。” 说到这儿,她笑得一脸不屑:“他太小看我了,既然没有回头路了,我为什么不博一个大的?我告诉他,我要做他的皇后。” 嘉言恍然大悟:“难怪他突然要娶你。” 沈樱接着道:“后来,明镜山所作所为愈发疯狂,北朝不少忠良被害,我担心父母,便央求他将我家人接来。那时候平生已经出兵北朝,我们的婚事也昭告天下,北朝一定会有不少臣子让明镜山放还我家人,用作和东朝讲和的条件之一,只要陆长生肯出手,我家人定会平安归来。” “可是……他没有。” 嘉言:“你怎么知道?” 沈樱:“战事都结束了,我父母还没消息,要么是已经遭遇不测,要么是逃亡到别处去了,但是沈家老少有几十口人,他们能逃去哪里?” 嘉言安慰她:“明镜山一下子要杀那么多人定会引起群臣不满,而且他不是最喜欢折磨人吗?你的家人应该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况且现在北朝是陆平生的兵马,有他在,你不用担心。” “我到希望是这样,落入平生手中他们一定会安全,比起明镜山,我更怕陆长生。” 嘉言诧异:“他?” 沈樱点头:“连你都知道明镜山喜欢折磨人,而不是杀了他们,折磨人的法子无非是喂五石散,虽说遭罪,但起码能活着。长生这个人心狠手辣,要是落到他手里,后果才真不堪设想。”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嘉言望着她,不免有些担忧,“还有你自己,难道真要一辈子服食五石散吗?你应该知道陆平生憎恨这东西,攻下北朝,明镜山货一定会被销毁,你……” “受制于人,半点不由己。”沈樱轻叹。 “不如……想个办法,把婚期提前呢?”嘉言突然说。 沈樱盯着她,手指慢慢攥紧。 “帝后大婚,皇后的双亲不在说不过去,只要你能让他把婚期提前,你父母究竟是生是死,他总要出来给个说法。” “可是……”沈樱迟疑,“我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没有解除婚约大概是因为刚攻下北朝和林胡,他需要安稳民心,所以任何落人口实的事,他都不会做。” “我不就是个现成的法子吗?”嘉言笑。 沈樱疑惑:“你?” 嘉言点头:“湘东王迟迟不归,他应该一定很着急,怕是日日辗转难眠。不如你去告诉他,早些大婚,湘东王怎会让夫人独自出席弟弟的婚宴呢?” “可是这样你不就危险了吗?他一定会用你做诱饵,在你身边布下天罗地网,你不想平生来,平生又怎会想你困在险境中?”沈樱语气有些急,分不清是担忧还是生气。 嘉言握住了她的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本就在险境之中,猜不出陆平生看了那些话后是选择兵临城下,还是只身前来?反正都是有危险,倒不如让陆长生将所有的危险都加在在自己身上,起码他们之间还有一个能活命。 沈樱很快明白她在打什么算盘,抽出手,低喝:“你疯了!”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嘉言的眸中多出了几分毅然的执着和坚定。 沈樱面露难色。 曾经,她们是情敌,在北朝时还利用别人令她难堪过,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沈樱已经无法将她当成什么情敌了。 共患难的情谊,以及在陆平生冷眼相对时,这个女孩从未计较过她所作所为,一直在帮她说话,令她无法再铁石心肠。 “我父亲娶了五位夫人,”沈樱没有回应她的要求,而是开始说家中的事,“我呢,姐妹没有,弟兄倒是有好几个,他们倒是但会护着我,其实我更希望能有个姐妹,说说知心话也好……” 宫中的夜晚是寂静的,沈樱起身推开窗扇,凉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她本已昏沉的神台有了些许清明。她抬眸,对着寒凉遥远的夜色,诸多往事齐齐涌上心头,怔愣许久,直到檐下的风铃忽然作响,才回过神来。 “好罢,帮你一回,也是帮我自己。” 许久之后,嘉言听到她这样说。 …… …… 陆长生对婚期提前一事并无任何说辞,很显然,哥哥打了胜仗却却迟迟归,确实令他耿耿于怀,他也想借大婚让哥哥早点回邺都,只要到了自己地盘,多厉害都得俯首称臣。 只是沈樱又提及双亲,这令他十分厌烦。 这个皇后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如今的沈女对他毫无利用价值,他只是想借大婚夺回该有的东西,至于婚后皇后能活多久,是否会在某一天染上什么顽疾病故,全在他一念之间。 为了敷衍沈樱,他特意弄来一封沈在平的亲笔信。 沈樱好像也接受了父亲的说辞:战后路难行,加上水土不服染上风寒,需要修养些时日,不能赶来参加她的婚礼了。 …… …… 婚期最终定在这个月二十八,也就是六日之后。 尽管时间如此紧凑,也没有一切从简,陆长生甚至宣旨满城欢庆,邺都所有世家贵族皆收到宴请,声势浩大,倒也符合他初为人夫的喜悦之心。 而之所以应了沈樱的要求,一来,是怕再拖下去,哥哥的兵马有充足的的时间休整,士气更盛,到时兵压城下,自己无力应对。 二来,他真的太想除掉哥哥,快点享受君临天下的滋味。 权利唾手可得,他片刻也等不及了。 他给哥哥送去了书信,直言嫂嫂已被接入宫中,邀请他同来观礼。 自那日后,陆平生一直在江城按兵未动,收到宫里来信的时候,亦是十分平静。这时候的婚礼,以及弟弟的坦白,字字句句都是陷阱,他知道前进是什么路,后退又是什么路。 桃儿为此矛盾又纠结,以为冰室归来他会立马挥兵北上,可是并没有。 他住在这里,睡觉吃饭,和从前无异,只是来往的书 信频繁了,也不知道那一只只盘旋空中的飞鹰信鸽是飞去哪里,又是从哪里飞来。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他策马离开。 …… …… 二十八日这天,是东帝的大婚喜日。四日前,有密报从江城急传邺都,驻扎北朝的三十万东军原本按兵不动,突然挥师出城,战事似乎迫在眉睫。 本以为朝政如此紧要,婚期会推移,不想陆长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酉时,暮色四合,宫门大开,群臣系数入宫道贺。 帝王婚宴,其乐融融。 宫中红锦铺地,宫墙栏杆之上亦挂满了红绫绸。 宫人皆着新装,歌舞升平,昼夜连绵不绝。 现在离婚宴还有些时辰,嘉言一个人呆在冷清的瑶华宫中,仿佛被死灰笼罩般,了无生气,与洋溢着欢声语的宫廷格格不入。 忽然,半掩的殿门吱呀一响,有人走进来。 这四周都是陆长生的耳目,想来也是哪个宫人奉命请她前去观礼。嘉言对着铜镜理了理妆发,却抬眸时,瞧见身后那个熟悉的面容。 “霍加!” 第88章 惊诧之余, 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都是和陆平生相关的人,如果她是进出两难,处处受制, 那么霍加和奉靳这两个高手的处境绝不会比她好,陆长生是不可能把人放出来跟自己见面的。 可霍加确实站在身后, 对她揖手道:“夫人。” 嘉言一把扔掉手里的珠钗, 将他拉到帷账后, 一边观望警惕着门外诸方动静,一边压低声音问他:“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奉靳呢?后宫可是禁地,除了皇帝和少了一块肉不男不女的公公, 哪个男人敢乱跑?你不要命了?” “不出意外,奉靳已在宫外。” “奉靳已经出去了?” 嘉言深知陆长生抓他们的目地, 所以他们三个的住处不时有人巡逻, 守备森严。现在这两个男人就这么跑出来了, 不稍片刻就会被发现。 “奉靳走了你为什么不走?”来不及多想,嘉言直接把他往外推, “你们现在首要的事就是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千万别来。” 她边说边走,还顺走了妆奁里一把珠宝塞给他。 “盘缠。回去。” 四个字,是嘉言给他下的命令。 “夫人,你先听我说。”霍加拦住她,将那把珠宝又放了回去。 嘉言皱眉, 第一次对陆平生这个手下心起不满。 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奉靳既已经跑了,霍加的身手能跑不掉? 宫中今日有喜,想来是防备有所松懈, 才给了他们溜出来的机会。 这么多天过去了,陆平生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实在不知道那男人到底在打算什么!或许说没看见那些字,不知邺都的危险,准备过来参加弟弟的婚宴,所以在路上? “夫人,跟我一起走,奉靳在宫外备了马车。”霍加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还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嘉言还没缓过神时,指着上面的弯弯道道,告诉她哪里的侍卫什么时辰会换人,要走哪里可以避开他们…… “属下就是来接您的,趁着宫中大喜,要是现在不走,一会他的人来请您观礼,可就真的走不掉了。” 嘉言有点懵:“你不也被他看着吗?我有沈樱护着,你的处境不会有我好,怎么……难道你把看守杀了?” “正是沈樱帮助我和奉靳逃了出来。” “沈樱?” 霍加点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需快些出宫与奉靳汇合。” 说罢扣住嘉言的腰,吓得她一个激灵:“干嘛?” 霍加皱眉:“您走路实在是太慢,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发现。”说罢将她猛力一托,出了殿门,藏掩在檐牙阴影之下。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交杂错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嘉言心中一惊,全身绷得紧紧的,来人嘴里嘟哝着什么,正抬脚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投在眼前空地的那方影子也越来越大。 就在此时,身后的霍加屏住呼吸,微微往后又缩了半步。 很快阴影之间,出现了一双绣鞋,紧接着是半片暗红衣角,电光火石之间,腰间的手骤然松开,携带着锋芒刺向来人,精准的划破了她们的喉咙。 三个婢女重重倒在眼前三步之地,双目圆睁,瞪向虚空,颈上的刀口正噗噗冒着热血。 霍加把嘉言拉到身后,跨步上前,探了探她们的鼻息,随后退回阴影,对她说:“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走吧。” 他面色平静,嘉言却一脸怔然,直到他的手再次夹上腰,猛力一托。双脚离地时,她才反应过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而俯视下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檐上。 霍加的轻功极好,蜻蜓点水般带着她飞过宫内高高低低的檐牙高墙,不会武功的她心中难免惶恐,只一味抓住他,紧紧闭着眼,听着耳旁呼呼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礼乐丝竹声越来越大,嘉言才睁开眼。 “等等,霍加。” 霍加脚下一滞,茫然地望着她。 双脚站稳的那一刻,嘉言只觉得天旋地转,直犯恶心,差点吐出来。 “不对。”嘉言揉抚着胸口,苍白着脸暗暗环视四周,“今日婚宴,戒备比平常松懈,你们都能想到的事,陆长生怎会想不到?” 霍加:“可是奉靳已在宫外。” “放长线钓大鱼,若是等不到你我,奉靳还能安然逃亡吗?” 换言之,就算跑了个奉靳也来不及了,陆平生已经在前往北朝的路上。 “要是能等到你我,他就可以一网打尽……”嘉言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发现不对劲。 他们已经是陆长生的阶下囚,要怎样的一网打尽? “他是故意的?他要对付谁!” 霍加摇头:“他如今最大的敌人就是殿下吧。” 被迫叫停在这里实在不是件好事,霍加想叫她走,可眼下这架势,她应该不太想走了,于是打算把人敲晕了先带出再说。 正当他准备动手时,嘉言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差点吓了他一跳。 “夫人,我只是为了快点带你出去才出此下策的……”霍加想要解释,可是嘉言却说,“他要对付沈樱!” 霍加:“什么?” “这个天下都是他的,连我们在江城的消息他都能有办法探到,更何况是区区一座宫阙里发生的事呢?” 总算想明白了,可是想明白后,脸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宫中的地图,出宫的令牌,以及在众多看守中将你们放出来……明明费尽心思才将我们抓起来,霍加,你觉得这些疏漏应该出现吗?” “夫人分析确实在理,不过今日宫中有宴,疏于防范也有可能。”回想他们出来的路确实太过平坦,霍加也不禁怀疑起来。 “沈樱放了你们,沈樱今日与他大婚,所有的事都和沈樱有关。”嘉言忽然抬头,望着他做出一个决定,“我们回去。” “不行。”霍加立马否决。 嘉言:“霍加,你不听我话了么?” “我……我没有。”不管她怎么分析,现在出来了就是出来了,哪有放弃的道理。 可是嘉言心意已决:“回去。” “夫人!”霍加急了。 “就算不回去我们也跑不了,霍加,你信我。”嘉言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恳求道。 霍加没办法,只得答应。他的使命就是保护殿下要保护的人,现在人家都这样说了,就算心里千百个不愿意也得同意。 嘉言知道他心中不快,解释道:“他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沈樱是否有二心,只怕他真正要对付的是沈樱。” “沈樱?”霍加不明白,他们都要成婚了,这又关沈樱什么事呢。 “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罢了,既不是真心想娶,现在这个人对他又没有什么价值了,总要想个办法除掉。” 和沈樱的婚事已经昭告天下,这个东朝的准皇后总不能说死就死,总要有个由头。 陆平生来与不来,以他的性子,兄弟二人对峙起来都不会太好看。 到时候陆平生就是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是存了谋逆之心的江山祸害,而沈樱却私自放走了逆贼的手下,助他们逃亡,不是同党是什么? 除掉了沈樱,又保全了自己的名声。 这步棋,直接封死了所有人的路。 嘉言琢磨着帝王深晦的心思,额头不知不觉已经生出了一层冷汗。 九鼎之位,当真有着超越生死亲情的诱惑吗? 思量间,二人回到了瑶华宫,霍加刚落地,脚下就猛地一滞。 “夫人。” 嘉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空空如也, 刚才被杀的几个宫女,不见了。 如此,她更能肯定自己的猜想,陆长生就是故意的!他们在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好在只跑了个奉靳,现在她回来了,奉靳还算安全。 霍加看到这一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嘉言说:“你还是回你们的住处去,一切都当没发生过。至于奉靳,就当他凭空消失了,陆长生要的是我,只要我还在,你们就会安全。” 说到此处,她不免后悔,早知道刚才让霍加也逃出去了,不必陪着自己吃这份苦。 霍加倒是毫不在意,自从跟了殿下,命运早就和他绑在了一起。 他不再多言,对嘉言抱拳:“夫人,保重。” 说完就跃上屋顶,迅速消失在晚风中。 霍加走后没多久,就有内侍来请她去观礼,与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毫不客气。几个力大无穷的老宫女上来就将嘉言按住。 “王妃,对不住了!湘东王已入宫,为防他有异心,只能委屈委屈你了。” 陆平生已经进宫了? 来不及多想,就觉身上一凉,回头一看,衣裳已被撕破。 “你们要做什么?放肆!” “老奴已经放肆了,王妃不如省省训人的力气,留着一会儿多吃两口饭。” 嘉言也知跟他们说不通,便闭上嘴,好在这些人并未伤及她性命,只是替她换了件衣裳。 一件看起来普通无特色的衣裳。 好好的换什么衣裳? 嘉言刚要抬手摸摸,就听身边的人冷冷一笑,警告道:“这衣服上涂了剧毒,王妃要是不想即刻毙命,还是不要碰为好。” 第89章 嘉言立马停住, 回首看着他:“你说什么?” 内侍笑着走来:“王妃,小心为上。” 嘉言气急冷笑:“如此甚好,只要我靠近你们, 谁都别想活命!” 内侍一脸从容:“王妃为了我们几个贱奴的命实在是犯不着,奴死了就死了, 湘东王的手下要是死了, 您可是要伤心的。” “卑鄙!”嘉言咬牙, 大怒之际弗然转身,“那我就先毒死自己,让你们的计划落空!” 谁知那内侍半点不慌, 嘉言瞪着他,将手移到身上, 可他依然纹风不动。嘉言再不犹豫, 用掌心在身上狠狠揩了揩, 结果没见自己有任何毒发迹象。 难不成还是个慢性的毒药? 内侍捏着嗓子说:“王妃还是不要白费心机,这衣服既然套在您身上, 您所想到的事, 陛下会想不到吗?” “你什么意思?” “您出门前喝的那碗茶汤, 可还记得了?” 那时口渴,不过是随意倒了杯茶,没想到这都能被他们知道?果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监视下! 想到这儿,她不禁一身冷汗。 还好没和霍加离开。 内侍面上依然恭恭敬敬:“那可不是一般茶汤, 那是您的解药啊。” “你!”嘉言怒目,然而内侍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怒不可遏,他凑近嘉言,先是毕恭毕敬行了个礼, 随即轻轻地道,“自然,也是您的毒药啊——” 随着他话音落,嘉言张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内侍道:“陛下的目标是湘东王,不会伤您性命,只是在这之前要委屈您了。奴劝王妃还是少动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位脖子上有纹绣的少年,还有在宫门外痴等的少年……您是聪明人。” 好狠! 嘉言捂着喉咙,双目赤红。 内侍道:“请吧,湘东王妃。” …… …… 晚宴戌时才开,然而酉时过半,宾客就已满座。 嘉言行至殿门时,内侍一声长喝,殿内顷刻鸦雀无声。 帝后所在的主坐是空着的,主坐下,东西两席对面而坐的位置皆是空着,其后便是官员数十余人众,携带各自家眷依次陪坐在后。 除皇后之外,她是女人中地位最高的,不止那些命妇,就连她们当官的夫君见了她都要起身行礼。 皇帝未至,嘉言不必向任何行礼,她转眸看了看,正不知该前往何处时,内侍引着他去往了主坐下东边的空席上。 嘉言也是在此刻才深感权利的魅力。 宾客、宫娥、内侍、无舞姬百十人的注视着她,待她落座后,歌舞才敢继续。 遇到陆平生前,她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臭乞丐,可是如今,满朝文武都要对她毕恭毕敬,也难怪陆长生如此忌惮这个哥哥,也难怪沈樱如此贪恋权势。 传闻中的湘东王妃来了,却一言不发,诸人的目光皆望向她。 没想到风流了小半辈子的湘东王最后竟娶了个如此年轻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很快便有人窃窃私语,讨论嘉言的出生,讨论她和湘东王之间的事。 嘉言根本无心他人,满脑子都是内侍的话。 陆平生也来了,那他人呢? 这场婚宴上,怕是只有帝后和他没来了吧? 衣服上都涂了毒,那其他地方呢? 嘉言望着殿内,思量着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机关暗藏,只要陆平生过来,就死无葬身之地? 视线收回时,她又看向身边。 这座位上会不会有什么玄机? 正想用手去摸时,那内侍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一旁,阴恻恻地笑:“诸臣望着,王妃还是安稳些好,免得不小心伤了别人,也伤了您自己。” 一句话就成功令嘉言缩回手。 正在此时,戌时已至,帝后大礼已成,内侍在殿外扬起尖细的嗓音通传,随后就见宫侍簇拥着帝后趋步入内。满座宾客离席起身,跪地恭迎,直到帝后并肩立于高处,缓缓落座后,方才起身。 紧接着就是宾客祝词,帝后敬酒,三巡过后,礼仪渐松,满殿觥筹交错,歌舞飘飞。 嘉言落下酒杯,无心殿中热闹,思绪扔停留在那内侍在瑶光殿中的话,不住琢磨着陆平生的事。再看那高坐二人,沈樱依然貌美动人,见她望来,微微颔首示意,并无任何异样,陆长生倒是一反常态,跟不认识她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也是,她都被毒哑了,要是说话答不上来,可不就引人怀疑了吗? 陆平生呢,大伙都到了,宴席也开了,他怎么还不来? 嘉言不禁望向殿外,却在此刻,殿外再次响起了内侍的通传,紧接着就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破风而来。 群臣起身,看着他阔步入殿,脸上傲气仍是不可一世的张扬。 “恭喜。”陆平生站定中央,对上座二人揖手一笑,随即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嘉言的脸上,四目相对那一刻,嘉言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蹦出喉咙了。 多想告诉他快走,可是张张嘴,却步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希望他能明白。可陆平生跟没看见似的,对她一笑,还是那么好看迷人,随即一阵微风拂面,人已坐在身侧。 宴会继续,众人举杯共饮,沉浸在帝王大婚的喜悦中,没过多久就有了微醺之意,只有嘉言觉得像是身处牢笼,在帝王的眼皮底下,一动也难。 她很害怕陆平生碰过来,尽量往旁挪了又挪,直到快要挪出席。 “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他叫她。 嘉言用余光瞥了瞥身后身后不远处的内侍,见对方一直紧盯着自己,冷冽的目光中充满了警告,怕他在做出什么事来,只得坐回去。 因为害怕陆平生靠过来,她全身紧绷着,没过一会儿,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嘉言悄悄用手拂去,低头时,盘中多了两块肉。 “菜不合口么?”陆平生注视着她。 嘉言张张嘴,情急之下徒手抓起盘中肉又扔给了他,企图用异样的举动引起他的注意,可是陆平生只睨了眼她扔来的东西,便夹住送入了口中。 “又闹脾气?不喜欢吃就不吃了。” 他一向是聪明谨慎的人,怎地偏偏今日糊涂起来了?也不想想分别多日,自己怎会干坐在这里一言不发,连句安好都不问。 嘉言皱着眉,不满地横他一眼。 陆平生笑了:“不吃还要瞪我,也不想让我吃?” 嘉言立马点点头,可陆平生却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吃喝。 嘉言只能坐在那干着急。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男人吃的差不多了,转眸问她:“家中一切安好?” 嘉言立马摇头。 陆平生又说:“后来怎么一封书信都没有,是不想我?” 嘉言又是摇头,她也想写啊,她巴不得去信告诉他别回来,可哪还有机会。 陆平生没有计较她一直沉默,自顾自说着:“摇头,就是想?” 别人的大婚喜宴却在这跟夫人打情骂俏,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四伏,傲然的眉目间透着无尽的洒脱恣意,这天下间,恐怕也只有湘东王了。 嘉言点点头。 陆平生见状立马伸手过来,吓得她直往后缩,可他在快要触及到自己时,动作却顿了顿,本该把她拽过来的手落在了她发上,轻轻摸了摸,说:“为夫何尝不是。” 嘉言松了口气。 陆平生见她全程都没动一下筷子,杯中的果酒更是一滴不尝,倒是一点也不符合她嘴馋好吃的性子,便再次问她:“菜不合口?” 嘉言摇摇头。 陆平生却招来身后的宫女。 “湘东王殿下,有何吩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嘉言觉得那小宫女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陆平生说:“菜式不合口,去换几样。” “这……”宫女面露难色,“宴会上的菜肴是早就订好的。” 这是委婉的拒绝他呢。 陆平生听罢也不生气,搁下酒杯,笑着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自家夫人就坐在一旁,他还能勾三搭四,真是风流成性了。 不少人的目光飘向这边,同时又看向皇帝和嘉言。新贵们不明白在这种场合下,皇帝陛下为何还如此纵容他?过来人倒是清楚的很,这湘东王掌握东朝五六成的兵权,战功赫赫,谁敢得罪?就是小皇帝见了这个哥哥都要毕恭毕敬,调戏一个宫女算得了什么。 手握权柄的王爷华服金冠,斜身屈膝而坐,姿态懒散。他嘴角含笑,英俊的容颜被殿内的烛火照得神采摄人,这样的男人轻轻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久处深宫的宫女又怎能招架得住,当即红了脸,小声说:“回王爷,奴婢名叫……” 陆平生在等她回答的时候,弟弟的声音遥遥传来:“何事?” 小宫女立马将方才的事回禀了一遍,陆长生听罢笑道:“朕当什么大事,皇兄吩咐你什么,照做便是。” 宫女这才询问陆平生想要换什么菜。 男人凑近宫女耳旁念了几道菜,待人离开后,就感受到两道幽怨的目光飘来,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连解释都很漫不经心:“这么看我做什么?说两句话而已。” 嘉言并非因为他和宫女说话生气,只是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他怎么还有闲情?沈樱不是说他一直都知道陆长生的心思吗?那如今孤身前来,怎么敢这样掉以轻心的?而且自己一直不开口,他就一点异样都没察觉么? 嘉言不禁有些恼,直到新菜上来,她发现都是自己爱吃的,不由愣了愣。 “还不喜欢吃么?”男人握着酒杯,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就再换。” 嘉言依然没动。 “算了,实在不喜欢就不吃了。”他轻描淡写说着。 谁知下一刻,竟“砰”地一声将酒杯掷在案上,“正好,我也没什么胃口。” 第90章 突来的动静引得礼乐骤停, 众人望来,皆以为因刚才的事,王妃吃醋, 夫妻二人在席间大吵一架,纷纷做看戏姿态。 这一次, 沈樱看向陆平生的目光中再没了往日的眷恋, 反倒多了一丝担忧, 不过这担忧不是为陆平生,而是为他身边的女孩。 “这是怎么了?”陆长生开口,明知故问的语气让人很不爽。 “怎么了你不知道?”陆平生眼皮都懒得抬。 “皇兄这是何意?今日朕大喜, 若有招待不周的,还望多担待些。”陆长生赔着笑脸, 像以往那样, 好像事事都要哄着这个哥哥。 陆平生一点也不买账, 嗤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今天来,是专程讨杯喜酒喝的?”烛火下他的目色依旧明润, 好整以暇望着弟弟, “还是说, 你费心要我来,只为了赏我一杯酒?” 原本热闹的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陆长生的笑意僵在脸上:“皇兄……” 陆平生没有搭理他,转眸问身边女孩:“你参加宴会,霍加也不跟着?” 嘉言哪里发得出声音,能做的只有点头和摇头。 可现在点头不是, 摇头也不是。 “看来他胆子大了,敢把你一个丢在这里。”男人目光上下横扫,打量着那身不太好看、也很不顺眼的衣裳,语气暂时听不出喜怒, 倒是充满了不屑。 “穿了这么件下毒的东西,要毒死谁,嗯?” 最后一个字,刻意拉长了尾音,然后移开视线,先是望了眼陆长生,最后停留在那内侍身上,明明满眼不悦,嘴角的笑意却丝毫不减:“王妃若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就让阖宫上下,鸡犬不留!” 陆长生指尖微颤,握着酒杯掩饰心慌。 那内侍内心虽惶恐,可因为背靠帝王,面上依然镇定。 嘉言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恨不得抱住他大哭一场。没想到他全都知道,如此精准的猜到一切,连衣服上有毒都晓得。 一瞬间,刚才还被她埋怨笨的夫君立马变成了能预知所有事的天神,也不枉她摇了一晚上头,差点摇成了傻子。 连日来的担心委屈在这一瞬间齐漫心头,她眸间湿润起来,竟真的忍不住要落泪。 她连忙抬起衣袖,侧首想擦过眼角,却被陆平生抢先一步。 他的手还和记忆中的一样,温暖有力,慢慢抬起她的头,为她揩去眼角的泪珠。 “不哭。” 她很想问问他,既然连衣服上有毒都晓得,那么知不知道陆长生一心要他死,这里很危险?还有,她留在宴池哥身上的字看见了吗?若看见了,为什么要来?是一个人来的吗?又是怎么知道她衣服上有毒的,宫外的奉靳呢,他见到了吗…… 太多问题想问问不出,嘉言哭的更凶,原本噙在眼眶中的泪珠这下全部滚落,落在他手心溅起了水花,也落在他心里,掀起了涟漪。 “我在。”陆平生看出她眼中的害怕和担心,捧起她的脸,旁若无人的吻着她的眉眼,用低微温柔的声音极有耐心道,“不能说话很难受么?不怕,我在这。” 他一靠近嘉言就紧张,好在陆平生有分寸,只是托住她的脸,并未近他身。不过这沾满毒液的衣裳穿在身上到底有点碍事,要不是念在殿内人多,陆平生早把那衣服给她扒了。 “解药。”他也懒得废话,安抚了嘉言后望向那内侍。 内侍则望向陆长生,后者却笑:“果然,自古宴会什么的,最容易出乱了,谁不知道大哥雷霆手段,朕也担心啊。” 这就是不想给解药了,用个女人威胁他,陆长生这皇帝当得真是不磊落。父兄之间,行事虽狠辣了些,却都是坦坦荡荡,从未有谁像他这样。 妻子性命叫人拿捏在手,陆平生冷笑起身,殿内站立的众人纷纷后退一步。 陆长生面容一肃,抬眼扫过席间众人,开口:“朕与兄长有家事要谈。” 只此一声,宾客、舞姬、乐师、内侍、宫女数百人在片刻内鱼贯入出,转瞬间,满殿空旷,唯剩下了四人。 砰然声响,殿门紧闭。 关门的瞬间,嘉言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们。 她低垂着眉眼,尽量不去看他们兄弟。 耳边脚步轻响,陆平生径直走向上座,放肆又无礼地拿起君王的佩剑于灯火下浏览。 “这是你八岁那年,父皇送的剑。” 嘉言闻言抬头。 只见男人手握长剑,静静注视着前方,灯火下那张面庞俊美如神铸。 陆长生说:“这剑父皇原是要送与你的,是母后偏袒,不知吹了什么枕旁风。” 其实何止是这把剑,就连皇位,就连天下都一样。 “你知道就好。” 陆平生拔出佩剑的瞬间,陆长生下意识后退两步,心中的话也在此刻脱口而出:“可是这剑已经是朕的了,皇兄 又何必这般?今日你孤身来到这里,你以为还能走得了吗!” 陆平生没有说话,只是将精纯的内力透出剑锋,剑气袭至嘉言身边时,瞬间将她身上那件毒衣震碎四散。 长剑落地的那一刻,他抬手拂去胸前落灰,又恢复了张扬的笑容。 “刚成婚就打打杀杀,不好吧?” 沈樱也开口:“是啊陛下,文武百官都在外面,有什么话……” “你今日既能来,就应该知道再无出这个殿门的可能!”陆长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反手指向嘉言,忽然咬牙冷笑,“天下和女人摆在眼前让你选,是你自己不争气,怪不了我!” 嘉言抬头望着他,一时竟听不出他话中究竟是惋惜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弟弟的要挟,陆平生并没有搭理,他捞起皇帝的披风走向嘉言,披风展开的瞬间,金龙飞舞,嘉言下意识后退,无声地摇了摇头,他却跟没看见似的,硬是裹在了她身上。 看看,他连皇帝的披风都敢拿,那金龙是九五之尊的象征,他却随便披在一个出生平凡的女子身上,如此目中无人,他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陆长生恨得咬牙切齿,陆平生却语气平静告诉他:“天下有什么好的,操心劳神多伤寿?” 选择的权利一直在他手中,从来只有想要或不想要,没什么能不能得到的说法。 看着哥哥说的如此简单轻松,陆长生双目逐渐泛红。 那他呢?他算什么?上天从未给过他选择或者逃避的机会,他从无一刻能想明白,明明也是个无辜者,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和亲兄长疏离多年,最终还要落得个生死不容的局面…… “把解药给我。”系好披风后,陆平生重新看向弟弟。 陆长生轻轻闭眼,无奈而又悲伤,百感交织的滋味,从未有一刻似眼下这般清晰。 “那药又不会伤她性命,大不了日后都不能再开口说话,她这样陪着你,不也挺好?” “解药。”陆平生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身后的嘉言拉了拉他的衣角,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如此沉默,令陆平生皱了眉。 已经许久不曾听过她的声音了,离别数月,回来后竟连最简单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陆长生完全没有交出解药的打算,“皇城重地,大哥纵然手握兵权,想要攻破,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你在宴会上频频失态已经惹人话柄,现在外面站着文武百官,但有异动,你就是乱臣贼子,朕处置你将名正言顺!” 陆平生负手静静站在殿中,听弟弟发泄心中的怨恨。 陆长生说:“差点忘了,大哥还有傲人的身手,以一敌百都不成问题。哈哈!实话告诉你,这里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殿内更是机关暗格无数,你只要敢来,便是有去无回!” 意料之中,可嘉言还是慌了神。 这么多年,陆长生第一次在哥哥面前挺直胸膛:“这天下既已交于我手,就只能是我的!” 陆平生纹风不动,而沈樱则不动声色观望着兄弟俩人。 “大哥是聪明人,你既敢来,就料到会有什么下场,可笑你竟狂妄到一个人来,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带,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一击,连出手都懒得吗!” 当探子来报邺都城外并无兵马驻扎,陆长生觉得自己不仅失了权利,连尊严都没了。 他这个皇帝当得就这么窝囊吗?湘东王,他的好哥哥,竟连出手都不屑。 “为什么?”他低声重复喃喃,忽又放声大笑,笑声染着冬夜的寒,飘在殿间透着说不出的空荡冰凉。 不知笑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嘉言身上,步步紧逼。 “你不是说他不喜欢你,不在乎你吗?为了你,他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带,孤身闯入皇城,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就死无全尸……他真的不在乎你吗?朕不信!朕不信——” 嘉言觉得他有点失常,像是疯了,后退几步,被陆平生一把攥住手,以身挡在了她面前。即使这样,陆长生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不住在她脑海里回荡着,扰得她心绪紊乱,直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出,溅在陆平生的衣服上。 “陆姑娘——”沈樱惊叫一声。 昏迷前,嘉言感觉有一双手托住了自己,还有陆长生近乎癫狂的声音—— “朕倒要看看,大哥你究竟有没有通天的本事,能带着将死之人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重新分配一下:嘉言和沈樱在一起。陆平生,陆长生,明镜山三个人在一起。[好的][好的][好的]《 》 第91章【VIP】 第91章 沈樱一把扯下沉重的凤冠上前查看, 只见嘉言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怎么喊都毫无动静, 她扭头怒视陆长生:“你不是说药只是让她失语,不伤性命?!” 陆长生一脸无辜:“这种话你也信, 既是毒药, 怎会不伤人性命?” “你!”沈樱怒喝, “卑鄙!” 陆长生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冷:“皇后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私放贼子手下, 与其勾连一气的账朕还没和你算!” 沈樱愣了一下:“原来你早就知道,你故意让我放走他们, 究竟是什么目地?” 陆长生踱步而来, 居高临下望着她:“皇后与朕合作至今, 聪明如你,不知道朕是何意么?” 和两皇一王打过交道, 又被明镜山折磨多日还没死的女人, 一点就透, 不过片刻就将诸事理顺,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你想过河拆桥,除掉我?”沈樱站起身,冷笑道,“难怪啊难怪, 陛下这盘棋摆的漂亮!你笃定湘东王会来,他若一人前来,看到自己妻子被你控制,身中剧毒, 必然会失控,大闹婚宴,正好给你理由治罪。他若带领千军万马前来,就是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你杀他更是名正言顺!而我作为私放他手下和妻子的人,也会被你扣上罪名!一场婚宴,一个女人,就能助你除掉两个心头大患,真是妙!” 沈樱说到最后,都忍不住要为他鼓掌了。 此时此刻,她也彻底明白了,父母族人性命危在旦夕。 “你把我家人怎样了?” 陆长生可没闲工夫说她家人的事,而担心妻子的陆平生抬手封住嘉言几处大穴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昏迷的嘉言奇迹般醒来。 “带她出去,我和皇帝有事要谈。”他把人扶到沈樱跟前,可沈樱却趁陆长生不备,直接抄起地上的剑架在他脖子上。 “把陆姑娘的解药交出来! 陆长生没想到防备住了哥哥,却没防住沈樱。 这个毫无理智的疯女人! “你是皇后,你敢挟持朕,不要命了?!” “说得好像你会留我一命似的。” 沈樱手中的剑刺得深了几分,陆长生清楚地感受到了脖子上火辣辣的痛感。他现在开始后悔幼时偷懒不习武,也暗暗责怪母后的溺爱,导致他连最起码的防身之力都没有。 “ 把陆姑娘的解药交出来!把我父母族人放走!”沈樱咬牙威胁,这样的她,连陆平生都是第一次见到。 陆长生知道这女人可不是大嫂那好拿捏的软性子,她疯的很,要是大哥这时候再出手,自己小命真难保,也不屑与她多费口舌,从腰间暗袋摸出个药瓶扔了出去。 陆平生接过药给嘉言喂了一颗。 沈樱手中的剑已经划破了皇帝的皮肤,恨恨道:“我父母呢?” “朕怎么知道?” “死到临头还嘴硬!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陆长生屡受威胁,反而不怕了,冷哼道,“杀了朕,你们也走不出这座宫殿!沈樱,若不想你父母遭受万箭穿心之痛,朕劝你最好把剑放下,或许还能给你们留具全尸。” “死都死了,全尸不全尸还重要?” 沈樱才不理他,陆长生见状又望向自己大哥,“朕为了逮你费尽心机,一旦机关启动,凭你的身手都难逃出去,你若真想和大嫂共赴黄泉,何至于孤身来此?” 他无需去赌,他知道大哥舍不得。 凭大哥的性子和处事风格,要真能放下儿女情长,自己根本活不到今日。 果然,话刚说完,陆平生就开口了:“沈樱,先带嘉言出去,我们兄弟有事相谈。” “你弟弟诡计多端,你别信他的鬼话!” 沈樱一点没有放手的打算:“我这就把他解决了,你当皇帝,陆姑娘当皇后,给权利给我钱,让我父母安享晚年!” 男人的鬼话她是一句也不信,她知道只有杀了这个狗皇帝,大家才有活命的机会,否则最后迟早要被他弄死。 眼见沈樱手中的剑也越刺越深,陆平生拂落手旁的琉璃灯盏,灯盏落地的瞬间,机关暗格被触动,刹那间帝王的坐席上便有弩箭射出,直向几人飞来。 沈樱这才信了那些话,赶紧松开陆长生躲到陆平生身后。 陆平生凭借深沉的内力,卷起将沈樱手中剑送去帝王的坐席,只见那剑稳稳地插.入席桌上一个毫不惹眼的空洞中,机关瞬间停下。 “大人。”嘉言服了药,毒性已解,此刻已能开口,不过由于长期不说话,喉咙又干又涩,用力咳了几声,才稍有缓解。 陆平生轻抚她的后背,又捏了捏她的下巴,说:“你和沈樱先出去。” 经此一遭,沈樱也收敛了脾气,光是那坐席上都这么恐怖,谁知道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呢?不等嘉言点头,她就拉着人迅速撤离殿中。 门开了又阖,冷风拂衣生寒,一缕一缕,压入帝王的肺腑。 半晌沉寂后,陆长生一声叹息,终于从错愕震惊中回过神:“原来你都知道。” “精通机关的匠人能士,以前湘东王府来过不少。” 陆长生沮丧地低下头:“所以我做的这些,在你眼里,其实就是小把戏吧?” 陆平生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问了句:“你随身带着解药,没真打算让她死?” “我只是恨你而已,杀了她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恨我什么?”陆平生撩袍坐在阶上,打算跟这个弟弟算一算多年的恩怨,“你做你的皇,我做我的王,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 “可你事事压我一头,你的功勋政绩让文武百官只知道湘东王,而非我这个皇帝!”陆长生直视他的目光,毫无退缩,“你说你没兴趣,你拿什么保证!” 这世上只有死人是最让人放心的。 陆平生说:“我替你守着江山,不好?” “我不需要!”陆长生愤怒拂袖,在他跟前走来走去,“我不需要!不需要!朕不需要!” “这江山有什么好的?”陆平生望着殿内的灯火,索然无味地说着,俊美的容颜下,一双眼眸波澜不兴,“要防要守,事事劳心,多伤寿。” “所以不好你为什么还不交出兵权?为什么!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手握重兵不日必生谋逆之心!但我信你,我等你交出兵权让我坐稳江山,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什么都没等到!你说江山无趣,可你为何贪恋权势,迟迟不松手?你躲在江城,说喜欢安逸闲适的生活,那就去啊!我保你一世荣华,这样不好吗?!” 好不好陆平生不知道,他望着四周空席,忽然问他:“明镜山的儿子,是你杀的?” 陆长生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是啊,还有明镜山。真想替二哥报仇除掉明镜山,对你来说是什么难事吗?你对司马洵比对我这个弟弟还要亲,你只要在他耳边吹吹风,明镜山的死甚至都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你留着他迟迟不杀,究竟是为了制衡谁?” “是司马洵,还是我?” 陆长生望着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忽觉有一缕森寒爬满脊背,“司马洵到死都不知道,被他视为至交的你,竟然眼睁睁看着乱臣贼子霍乱他的江山而连一句实话都不舍得对他说吧?” “一个明镜山足以让北朝大乱,足以让我犹如惊弓之鸟,东朝北朝的君主都为此烦恼,而你却高枕无忧,搂着你的妻子躲在江城看戏,我说的没错吧,湘东王?!” 说到此处,陆长生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悲凉:“可笑二哥到死都不知道,原来一直待他最好的兄长,竟也不过是在利用他,耗尽他最后一点心血去养着明镜山,用这条‘蛊虫’控制东北两朝的江山!” “我陆长生是不磊落,可你陆平生又光明到哪儿去?”他慢步走近,居高临下望着哥哥,“沈樱她在你眼里也不过就是棋子。你人就在江城,若非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你眼皮子底下带走人?我的好大哥,比起心狠手辣,我远不如你!” 陆平生本想跟他算算兄弟俩的账,到最后全是他在说,字字句句都在揭露自己的那点事。 “你对大嫂倒是真心,真到连我都不相信你这种人也会有心。”陆长生早已笑红了眼,“居然真为了她一个人跑过来,我以为你眼里只有自己……怎么,莫不是因为大嫂一直照顾二哥,你心中对二哥有愧,才补偿在她身上?” “嗯。也不尽然。”陆平生低低应了声,抬手支着下颚,面容平静得犹如冰冷的玉石一般,不见丝毫喜怒,“你和明镜山,又什么时候勾连上的?” 陆长生面色一凝。 陆平生说:“不妨让我来猜猜。” 男人起身,踱步至弟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是我成婚后?还是你二哥过世后?或者,是你二哥第一次染上五石散之前?” “我跟明镜山之间只有深仇大恨!”陆长生忽然变了脸,语速甚急,“他干尽伤天害理的事,我恨不得杀了他!我没害过二哥!我只是问他要了些五石散控制沈樱!最狠最毒的莫过于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 面对弟弟的失控,只是伸出手,淡淡道:“刚刚给你大嫂的是什么好东西?解药拿来。”—— 作者有话说:沈樱:[白眼][白眼][白眼][白眼][白眼]姐屠龙刀白磨了。《 》 第92章【VIP】 第92章 长生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脚下不禁后退了半步。 陆平生说:“最初你喂她吃的,不至死,也无毒, 只是让她不能言语。能让人暂时失语又不伤性命的药,应该叫……”他假意回想着, 却在看到弟弟脸上克制不住的紧张后, 改口, “我也忘了。” 他又把嘉言是如何中毒的事给弟弟理了一遍,提醒其所作所为的同时,更多的是警告。 “药本不伤性命, 只是你在这殿内燃的香催发了毒性,才令她吐血昏迷。至于你后面喂的……”他横眸, 仔细审视陆长生的眉目, 说道, “才是真正会要她性命的东西。” “你既然知道还眼睁睁看我喂她?” “不能说话很难受。”他想起那小鬼在席上几次欲言又止,憋得小脸通红的模样, 便心生不舍。明明想靠近他, 又怕衣服上的毒伤到他, 自己躲得远远。 她那么聒噪,不能说话要多难受? 陆平生甚至能想象到这么久不见,她要缠着自己叽叽喳喳说多少话。 可惜。 “她吃什么都无所谓,你的目标是我。” 只要他在这里,就有谈条件的资格。 陆长生知道哥哥是只狐狸, 想在他面前漫瞒天过海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索性也不装了。 “我跟她无冤无仇,只要你够聪明, 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会真要了她性命。” 陆平生笑:“为君者心思狠辣,你的话有几分可信?” 陆长生:“朕可以写圣旨!” “人说的话都不可信,写 出来的东西又能有几分真。” 陆长生急了:“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陆平生嗤了声:“天子干出这种事?” “江山于你而言本是唾手可得,在你打了胜仗后大可以统御北朝,自立为皇,是你自己不要!父皇教过我们,男儿志在四方,麾下烽烟纵横万里,你为了个女人放弃至高无上的地位,丢不丢人!” 听着弟弟的话,陆平生不怒反笑:“我为女人放弃江山叫丢人的话,你用女人争江山又叫什么?” “说吧,想要什么。”他没了耐心,“兵权、我永远滚出邺都,做个闲王,还是……” 他微微俯身,凑近弟弟耳畔:“我的命?” 要是旁人说出这样的话,长生必然欣喜,可自己至亲的哥哥这样说,他只有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不是一开始也在利用她吗?” 陆平生懒得解释,只笑了笑。 “你带她去北朝招摇,让人知道你对她的偏爱和宠爱,还为了她在北朝动杀心,司马洵两个后妃都因此被废,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告诉明镜山,你最在乎的人已经不是二哥,是那个女孩吗?你对她初心就是利用,现在却说这些,值得吗?” 临到最后,他倒为哥哥生出些真心的惋惜。 “你知道的,我不会留你,当真不后悔?” 陆平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如果顾虑这么多,今天他就不会站在这里容忍陆长生跟自己谈条件。在来的路上,他把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还好,结局不算太坏,那小鬼能活着,活得好好的。 陆长生皇帝当久了,对权势的迷恋,和帝王那套深晦难测的心思倒是琢磨透了,性子也变得愈发多疑,对哥哥的爽快一再质疑。 “你就不怕我不给她解药?” “那也挺好,我们夫妻共赴黄泉。”陆平生扯唇一笑,“只是我来时已吩咐下去,若湘东王妃不能活着回来的话,北朝那十万兵以及……”后话至止于唇齿间。 威胁弟弟,仅此一句就够了。 果然,陆长生语气软了些,可还是不依不饶地问:“你身手好,这里又只有你我二人,若你起了杀心,我怎么办?” “想杀你早就杀了。” 陆长生脸色一沉。 陆平生说:“长大了,变聪明了,知道对付人专挑软骨捏,要不是你用她的命威胁我,我一定杀了你。实话。” 听到哥哥的夸赞,长生心中竟涌上喜悦。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湘东王,你可想好了?”他还是不放心。 陆平生:“想不想好的,我还有得选?” “朕到时会昭告天下,说湘东王病故。”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谋逆、不轨、以下乱上……都行。”他一脸无所谓,甚至死到临头还有闲情逸致拨弄酒杯。 陆长生心里不服气:“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男人挑眉,“皇帝要你三更死,还能留人到五更?” 就算已经胜券在握,跟哥哥说话,小皇帝还是觉得很不爽,索性不说这些了,转口道:“朕许你跟她还有二哥告别,处理好后事。” 陆平生抱臂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懒散,笑道:“我能有什么后事?人都要死了,告别也是徒增伤感,倒是有件事,还望你答应我。” 陆长生:“何事?” “别为难沈樱,放过她和她的家人。” 这只是件小事,陆长生也没理由拒绝,“沈父病故,沈母受不了打击已经跟着去了。她还有几个兄弟,以及族中那些人,我不会为难。至于沈樱……罢了,这女人已经没有价值,我会对外宣称,皇后病故。” 他自以为安排妥帖,还想再听哥哥的夸赞,没想到陆平生却放下手,面色凝重。 “你干的?” “怎么?” 陆平生:“沈家对你构不成威胁。” 陆长生:“当初抛弃你举家北上,如今又想借女儿回东朝,这种墙头草杀了也不为过。” 陆平生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说,只最后叮嘱了一句:“善待她的兄长,别为难沈樱。”就拂袖转身。 长生追上去:“想不到你最后的请求是为了沈樱,我真是看不透你。” 陆平生脚下一滞,没有回头:“要能看透我,今日你也不必大费周章。” “你要去哪儿?” 陆平生一笑:“如今这座皇宫,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我又能去哪?” 刚才有句话并非真心,他说告别徒增伤感……他撒谎了。 他能抛下一切,放弃唾手可得的千里金城汤池跑到这儿来,被人威胁,处处受制于人,为的不就是那小鬼么? 怎会无话可说。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夜雨潺潺,臣工们静候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那殿门还是紧闭的。就在大伙揣测湘东王是否有谋逆之心,陛下是否遭人胁迫,将所有的矛头指向那个本就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活阎王时,前方忽起轻微的声响。 殿门开了。 帝王静立殿中,湘东王缓步走出。 不知是不是错觉,出了殿门的刹那,他的身影似乎轻轻回晃了一下。 帝王无恙,湘东王无恙,一切似乎如常。 臣工们见状纷纷拜别离去,不再参与帝王的家事。 殿外除了把守的士兵,和几个等候传唤的宫人,就剩下他们三个。 嘉言看到他,眼睛酸涩难当,用力揉了几下还是挡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意。 “大人……”她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千言万语涌在唇边,却只有一句,“我们回家,好不好?” 陆平生牵住她的手,紧紧握住,说:“好。” 雨停了,白雾稀薄,长长的甬道上,宫灯流成一线,斑斓横空,却透着无尽寒意。 身后,帝后的争执声伴随着殿门的开合,遥遥传来。 嘉言缩缩了脖子,埋怨起今年冬天格外冷:“鼻子都要冻掉了。” 她没问殿内发生了何事,也没问陆平生在战场的那几月过得如何,以及后来的一切。不论怎样,他现在能安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陆平生望着身边的小姑娘,在严寒的冬日里,冻红了鼻尖,不禁停下,将她拉入怀中轻轻吻了吻。 “这样好点了吗?”他抚摸着她的脸颊问。 “脚也冷,你背我。”她把手贴在他脸上取暖。 “胆子大了,敢命令我?”陆平生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老实,撩袍蹲下。 嘉言一下跳上去,差点没把他的老腰压断。 “轻点,年纪大了,经不住你折腾。”他背她起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嘉言伏在他背上拌了几句嘴,恍惚间又想起初遇的那年。 那时她壮着胆子抱住他的大腿,每说一句话都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而如今却能在他面前为所欲为,看看高高在上的湘东王为自己低眉弯腰,不禁弯起嘴角。 “对了,霍加和奉靳呢?” “他们没事。” “那沈贵妃呢?” “她也不会有事。” 嘉言放下心:“大家都没事,那就好。” 许是紧张了这么多天,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嘉言睁开眼,发现天边已经冉冉飘出一道白光, 她赶紧揉了揉眼睛,问:“走了一夜吗?” “没有。”陆平生将她放下,嘉言这才发现只是远处的灯光耀眼,天并没有亮。 她去牵他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心皆是汗。 “大人,你怎么了?” 当嘉言意识到不对时,陆平生已经俯跪于地。 “咳——”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窒闷之间,只觉得全身血液逆流,一股寒气直夺心脉。 “大、大人……”嘉言颤抖着扶住他,惊恐叫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吗?都是因为我对不对?!” 陆平生抬手托住她的脸,温柔地笑着:“没事的。” 他的笑刺痛了嘉言的眼睛,“大人……为什么?值得吗?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 千言语只化为了两个字:值得。 噙在眸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嘉言哭着说:“为什么他要这样对你,我去找他,我去求他好不好,好不好?” 陆平生攥着她的手,无声地摇了摇头。 湘东王容颜依旧俊朗,只是毒气攻心,难有昔日的风华。他依靠在墙上,望着甬道尽头近在咫尺的宫门,对她说:“淮生临终前的话还记得吗?” 弟弟到死都只有一个心愿,要她笑,要她一生无忧,荣华不尽。 那时候他甚不理解,而如今,终于能懂得了。 愿同尘与灰,生死共黄泉,只是黄泉路上太凄凉,他一个人去,足矣。 嘉言扑到他怀中,泣不成声:“你保护了我,又成全了所有人,那我呢?我没有夫君了。” “傻姑娘。”他搂住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还能再嫁。” 始终记得她说过喜欢好看的,天下美男多不胜数。 嘉言听不得这些话,一个劲摇头。 原以为只要他出了那殿门就会平安无事,可陆长生哪里会轻易放过这送上门的大敌? 殿内何止机关遍布,更处处□□。 无论是嘉言的衣裳,他的坐席,手边拂落的琉璃灯盏,还是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毒性相辅相成,只要他跨入殿内,就注定逃不掉了。 皇帝故意让臣工出去,是不想他们牵累其中,他放过了所有人,却没有放过自己的哥哥。 “好好活着。” 十多年的过往回忆,终在这样疲惫的四个字间无声流逝,他这一生,唯有遇到她的小半辈子里,才算真正活得有意义。 嘉言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早就想过无数可能,到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被逼的进退不得,最后一点骄傲和颜面也散失在他面前——曾经深埋心底的话,此刻不顾一切系数倒出,从初遇见,到心动,到后来执手相守,到醋意大发,到负气离开……诸多情绪,皆是因为他。 原来这个自大骄傲,心狠手辣脾气还不好的男人,早就不知不觉在自己心里了。 “大人……”她靠在他的胸前,倾听他并不安稳的心跳,抽泣声越来越小,“要是你没能遇见我,就不会有今天的结局了。” 他还做他的湘东王,而她依旧是街头乞讨的小乞丐,两不相侵,多好。 上天待她不公,让她年纪轻轻就失去至亲。 上天又待她如此好,让她在走投无路时,遇见了陆平生。 他像神明一样,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 遇见他,让他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遇不见,他们那群人,恐怕都熬不过那个寒冬。 她活在回忆和心魔里,对当年的选择无比遗憾。 陆平生压着胸口,强忍住喉咙不断泛上来的血腥味道,抬手为她捋顺鬓角青丝,“大人从不后悔遇见你。” 夜风吹起他的发丝,几缕白发跃入眼中,他才过三十,竟然生了白发。 他又笑了起来,笑容依然张扬:“只是可惜,不能陪你共白首了。” 嘉言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无所不能的湘东王殿下,就要命丧于此。 她忍着泪问他:“你那么厉害,一定认识很多神医吧?二哥的身子都那么差了,还能保他那么久,难道就没有一个法子救自己吗?为什?你的兵呢?不行,不行咱们就反了吧……大人……求你了……我求你了……”一想到他要永远离开自己,便心痛如割,这样的痛,为什么要她承受一次又一次? 陆平生听着她的话,满足的笑从心而出。 当初跟他说句话都小心翼翼的小鬼,一心想过太平安稳日子的小鬼,竟然撺掇他谋反。 她的心意,他已经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只是,他也有自己想保护的人,倾尽所有也要去保护的人。 所以才放下万里山河,心甘情愿过来。 毒发的煎熬使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背后渗出的汗珠也早已湿透衣裳。眼前朦胧一片,扑朔的光影间,他看见那个女孩抱着自己,一如那年,令他心软,令他深陷。 “大人!大人……” 耳边的呼唤由近到远,陆平生张张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九,有一句话,本王一直没有跟你说,怕说了你不信,又怕说了,你相信。对我来说,对每个爱人都尊重,彼此之间没有模糊的替代,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拥抱的是谁,需要的是谁,爱的时候只爱一个人,没有旁枝末节,没有缠绕不清。 女孩的模样渐渐消失在模糊的视线中,他闭起眼眸,轻轻扬了扬唇角。 过往一切再美好,也不过是弹指一瞬的红尘,不可挚维了。 “臣,愿用满身荣耀和这条命,换她一世无忧。”方才在大殿中,男人撩袍跪地。 这是陆平生留给弟弟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自双亲故去后,他第一次给人下跪。 英雄末路,竟是如此悲凉的结局. 下雪了,雪声簌簌,盖住了女孩的哭声。 人们很快就会忘了这世上有过一个湘东王。 但她会永远记得,他短暂的来过人间。 很快,一缕晨曦冲淡黑暗,宫阙北隅的钟鼓声嗡嗡荡起,忙碌了一夜未歇的宫人门匆匆行走在甬道上。漫漫飞雪下,众人与往日一样,忙着手中事,脚步碾过雪地,咯吱咯吱脆响缕回荡于寂静的晨空。 宫门一大早就大开,长长的宫道上是苍茫无垠的雪海。 霍加在寒凉中伫立笔直,手脚皆已麻木。 他等了又等,望了又望。 始终没能等到那个人。 (完)—— 作者有话说:复活甲在番外。 正文想让他不得好死,惩治惩治这老男人,谁让他以前欺负女主来着。[狗头]不弄他两下我不得劲。让他过几年野人生活先。[狗头][狗头]- 想了想,这个结局也算比较合理。 长生五岁登基,从小练就了一副帝王心性,在那个位置上呆了那么多年就不会是简单的人,就算今天不对付老陆,明天也会对付。 老陆反正也没想当皇帝,就让他放弃一切,和媳妇快乐的过下去也吧。[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 第93章【完结】 第93章 夜风暗起, 一片泪滴入手心,嘉言觉有火在心头焚烧,汗流浃背, 湿了枕被。天地蒙蒙一片,梦里有父母, 有阿奶, 有灵儿, 有宴池哥,有小五小六……纷繁错杂,几乎要迷失其中, 突然一个声音将坠入黑暗的她又拉回。 他说:“若可以,请你等我。” 一想到修俊的身姿和素来不可一世的眉眼, 自此不见, 心脏就像被利剑割破, 痛不欲生。 “大人!”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床榻边的桃儿, 还有一脸担忧的沈樱, 环顾四周, 微微舒缓疼痛的神经,然后又闭上眼,用力呼出一口气。 “又做噩梦了么?”沈樱倒了杯热茶端给她,“要不再换个大夫来看看吧?” “心结哪有医道可治的,习惯就好。”嘉言接过杯子灌了两口茶, 将杯子递了桃儿。 沈樱说:“这么久了也没见你习惯,还忘不掉吗?” “忘不掉。” 沈樱一声叹息:“三年了。” 嘉言苦笑:“是啊, 三年了。” 别说三年,就算再过三十年, 也不见得能忘记他。 她以前总不觉得陆平生好,当初也没少给二哥说他的臭毛病,那些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臭毛病。什么风流、目中无人、自大、凶残、冷血……总之因为他是‘活阎王’所以世间所有不好的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他们之间也有过误会,甚至闹到离家出走,闹到要和离。 一直到最后这件事都像根刺一样,埋在心里。她对他始终存了些不满的,也说不上缘由,明明陆平生待她很不错了。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刻,才发现,她其实也可以不那么小心眼,可以不计较他的平生过往,只要他还在身边。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带着未说完的话,留给他一个温柔的微笑,让她三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陆长生还算有良心,遵守诺言,善待她,也善待了沈樱。 沈樱却说他那是害怕,湘东王刚立战功人就没了,王妃若是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意外,天下人必定议论纷纷。尤其是北朝民心未定,万不能因此事起风波。所以才又是宽恕,又是厚赏,看起来像良心发现,但其实他最不是个东西了。 自从父母过世,沈樱的心也跟着空了,哥哥弟弟们都已成家,经此一事,他们从此也会远离朝堂。 沈樱也没朋友,嘉言与她共患难过,算是朋友吧,她想。 便小心翼翼提出请求,要和她做个伴,索性嘉言没有拒绝,二人一起回到了江城的家,这一呆就是三年。 转眼间,松萝的垂藤又挂满了白墙青瓦。 家中伺候的人还是从前那些,他们都是陆平生精挑细选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身家清白,离了这里也无处可去,嘉言反正不缺钱,养得起他们。 霍加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练功,奉靳是个嘴闲不住的,总要在一旁打趣打趣,真动起手来,又打不过霍加,到最后被霍加追着打,两个人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不知道在吵什么。 沈樱便靠着栏杆笑眯眯看着,有时候也会加入,不过她是去劝架的。嘉言则蜷在躺椅上,静静看着他们生龙活虎的打闹,仿佛时光与快乐都凝聚在他们的笑脸上。 三年前霍加在雪夜等了三天三夜,冻伤了膝盖,不适宜长时间练武了,奉靳是个聪明的,没在雪地里干等,知道坐上马车,靠着暖炉取暖。 所以每次他们追逐两圈后,嘉言也会去劝两句,免得两个人没轻没重的。 自从父母去世后,沈樱也下定决心戒除五石散,在回江城的半年后,终于全部戒除。现在她的无爱无牵挂,一身轻松,正因为走出来了,所以不愿看嘉言还困在里面。 沈樱劝她:“将来的路还很长,择难择易,全在你一念之间,万不要只活在回忆和心魔中,让自己抱憾终身。” “我知道。”嘉言声音极低,只落入彼此的耳中。 “我知道你和他这一路也不容易,他去打仗一走就是那么久,回来还没叙旧人就没了,可你的日子还要继续。你还这么年轻,现在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不能因为亡夫就折腾自己。心脉一旦受损,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为了谁都不值得。” 嘉言望着她,慢慢地将五指收拢。 “这些话你大概也听烦了,但我还是要说。想想你父母亲人,想想你至交朋友,想想淮生,想想他,他们每一个人都希望你能早点走出来。” “你再看看我呢?”她指着自己,“我曾经都那样了,现在还不是戒除五石散活得好好的。苟延残喘也是活,比起直面死亡的恐惧,我更情愿活着。” 她苦口婆心说了一堆,不想嘉言听后却是噗嗤一笑。 沈樱:“你……” 莫不是伤心过度,失常了? 嘉言无奈道:“我没有想不开,我很珍惜我这条性命呢。” 湘东王牺牲自己换她活,她又怎会轻易放弃自己。 还有二哥,宴池哥,灵儿,阿奶……许许多多在乎关心她的人都在天上看着她呢。不过沈樱有句话说的对,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困在回忆和心魔里,这样的余生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开间书院。” 沈樱正在把软枕塞到她腰后,冷不丁被这话惊得动作一滞。 桃儿却是一脸惊喜:“好诶!” 嘉言补充道:“再开间医馆,旁边就是药铺,把家里珍贵的药材都拿出来。” “你没钱花了?”沈樱不是很理解。 嘉言说:“是钱太多了花不完。” 拿些出来做点有意义的事,人有了盼头,日子才能好起来。 “小时候沿街乞讨,那么冷的天,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一件破衣裳掖了又掖,根本挡不住风寒,连呼出去的气都是冷的。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多希望有一个能发善心,帮帮我。” 可惜根本就没有。 那时候樊宴池病重,他们几个急得不行,却讨不来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难受,若不是遇到陆平生,她早就死在那巷子里了。 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三年前几仗打的民不聊生,君主们想着一统天下,俯首四海九州,却使百姓历经战火,颠沛流离。江城的街头巷尾多了许多难民,他们之中有老弱病残,有妇孺孩童,嘉言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在这家里郁郁寡欢,浪费光阴,不如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沈樱没有表态,只是问:“听戏,喝酒,赏花……让自己快乐的事有很多,不好吗?” 然而不待她回答,又说:“或许是因为我没经历过那些,不懂人间疾苦,但我支持你。” “沈樱……”嘉言目色微动。 沈樱施施然起身,如释重负般说:“正好我天天待在这儿也闷得慌,陪你做些事也好。小时候被父亲逼着也算读了不少书,书院那里我可以帮衬着点,不过我不懂医术,医馆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打打下手。” 这件事嘉言早就想好了,自东北两朝统一后,北朝不少旧臣因无法接受朝代更迭,辞官还乡,这其中不乏医道高明的大夫。 然而沈樱却不赞成:“你初衷是帮助有需要的人,那些北臣为官多年,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不领你情不说,你这样搜罗北朝旧臣,搞不好还会让陆长生以为是有什么心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现在不动你,是没有理由,真要是有个由头,你说还能放过你吗?” 嘉言也意识到自己草率了,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 于是放弃这个念头,打算去民间找寻一些医术了得的大夫。 …… …… 她的医馆和书院很快开办,日子也跟着忙碌起来。 嘉言每天早出晚归,很多时候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功夫再去想陆平生。 这样一晃,就是半年。 这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中金衣玉甲的男子策马而来。她在梦中看得到霞晖,看得到男人硬挺的身姿,看得到他嘴角的笑意,唯独看不清他的面目。 她怔忡了一瞬,想上前,却发现怎么都走不近他——每迈出一步,那马白便诡异的后移一步,可她 却依旧前行着,追逐着,为那永远也追不到的白马…… “不——”骤然惊醒,已经满头大汗。 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嘉言急急环望四周寻探几番,未见梦中那人的身影,眸间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 有些东西以为忘了,却到底还是在扎根在心底,天长地久不去触碰,便也落了灰,可一旦剖开,又是血肉模糊不堪回忆。 或许是太久没去看他了吧,她想。 于是披衣下床,打开门的刹那,她呼出口气,仰头看着夜空中的弯月,微微的失落在心头蔓延开来。 怎么会忘记呢? 如何能忘记呢? 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即便不是夫妻,也是亲人,是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回忆似刀剑,刺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偏生这样难受的时候,四周还静得让人发悚,突然间,她莫名有些思念起远在天上的灵儿。 若她还在,也不至于耳边如此清净。 想着过往,她忍不住蹙眉,旋即又杨唇苦笑,慢慢走出了院子. 陆平生的尸体也存放在那间冰窖中,可惜樊宴池没有他那么幸运,生前拥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一颗火云珠便能保尸身终年不腐,而樊宴池在从她邺都回来的那年冬天,就已下葬。 不过这样也好,想他的时候能去看看,即便是具冰冷的尸体,但起码能看到他的眉眼,能和他说说话。 冰窖里太冷了,冬天她耗在这里,一日又一日,寒气入体,为此还病了好些天。病好后,沈樱便不许她常来了,霍加也会拦着她,嘉言不想大家跟着担心,便约定好半年来一次。 这阵子忙起来,已经超过半年没来,她想,一定是陆平生生气了,所以才半夜托梦过来。黄泉路上那么黑,那么冷,他生前到哪都是一群人簇拥着,现在一个人走,很孤单吧? 正思索着,人已至冰窖,然而等她进入时,却被眼前景象震住。 冰光夺目,寒色冻人,这里一如既往的空荡冰凉,只是那张冰床上却空无一人。 陆平生的尸体不见了。 寒气压得她胸口潮滚浪翻,脚下一个踉跄,连着倒退数步,直到退至门口,才透了口气。 “怎会……”她不敢相信,试着再抬眸,可入眼除了冰寒之色,再无其他。 这里偏僻,且无人知晓触动门的机关暗格在何处,尸体怎会凭空消失? 思前想后,猜测大概是某次前来时被贼人尾随,发现了这里的秘密,然后盗走了尸体。 只是……一具尸体要了何用? 难不成是看中他口中含着的明珠么? 可他们又是从何得知陆平生口中有这等宝贝? 嘉言想不明白,可空荡的冰室又在提醒她,陆平生的尸体真不见了,这不是梦。 若是求宝也就罢了,就怕那些人偷了他的尸体后随意丢弃。 还有那明珠,取了明珠后尸体会怎样? 如果她能早点来看他,也不至于尸体被人盗了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儿,心中又急又气,愧疚不已,最后竟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哭出声。 夜风吹过身后密林,一阵窸窸窣窣声响,惊得她又立马止住了哭声。 “谁?”她胡乱抹了把泪,可回头所望,除了随风而动的草木,空无一个人。 别说深更半夜的,就是白天,这地方都鲜少有人。 嘉言以为自己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擦擦眼泪,不打算多留。 她将此事告诉了霍加和奉靳,二人的神情与她刚才如出一辙,只是缓过神来后,霍加沉默,奉靳却提剑嚷嚷着要宰了那贼人,声音大到把沈樱都给吵醒了。 “大晚上不睡觉你在这叫什么呢?”沈樱披了件衣裳走出来。 奉靳把嘉言说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虽然这女人坑害过他,但是不得不承认,现在这里就属沈樱头脑最好。她可是嫁过两位帝王的,且又能在殿下过世后全身而退,这种卑鄙无耻见不得人的事,找她分析分析准没错。 沈樱并不晓得奉靳心里是怎么想她的,只是在听了他的话后,睨他两眼,嗔怪道:“你还是这么鲁莽,湘东王不在了,你脑子也跟着丢了。” “你!”莫名其妙被说,奉靳脸都气红了,可是好男不跟女斗,姑且先不跟她计较。 他问沈樱:“你这么说,难道知道是谁干的?” “我哪儿知道。”沈樱白他一眼,显然起床气不小。 奉靳:“那你说个蛋。” 沈樱不理他,走到嘉言身边,又连着打了三个哈欠,这下脑子里彻底清醒了,开始分析道:“如果真是被人偷了,还用猜吗?” 奉靳:“你这是什么话,不是被人偷了,难不成殿下还能起死回生自己爬起来跑了?” 无人理他。 这时,久不作声的霍加开口了:“沈姑娘怀疑是陛下?” 沈樱:“还用得着怀疑?” 陆平生就是死在他手上,若说嫌疑最大、对这里最了如指掌者,除了他还能有谁? “想不到他连个死人都不放过。”嘉言攥紧拳头,恨道:“他究竟要怎样!” 这时候最冷静的还是霍加,他思量片刻,开口:“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再说,陛下要尸体做什么?他现在已经坐拥天下,真有什么想法大可明着来,实在没必要用些鸡鸣狗盗得伎俩。” 沈樱冷笑:“陆长生今天的风光是怎么来的你们都知道,平生死在他手里倒也不算惨,明镜山被他生生折磨了三年,至今还活着,其惨状可想而知,这样的人,他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奉靳一惊:“难不成他想对夫人下手?这么做,他就不怕尽失民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纷纷,既怀疑小贼,又怀疑陆长生,可没有证据,不好确定。 霍加看嘉言一脸愁容,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殿下的尸体。” 奉靳摊手:“这要上哪找?” 以前殿下在,一声令下可封锁各地,任谁带个尸体都跑不远,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嘉言也明白今非昔比,可总不能不管不问,她说:“我想去一趟邺都,见他。” 有法子总是要试的,哪怕希望渺茫。 此言一出,立马遭到沈樱反对:“你疯了?若真是他做的,你这样送上门去,他还能放你回来吗?” 嘉言如何不知,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她咬了咬唇,眸间酸涩。 沈樱见她伤心难受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说:“其实……其实他已经离世了,尸体在,你心中的执念便在,并且会一直在。三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这样的话落陆平生的两个手下耳中,听着自然是不痛快的,可是沈樱说的确实在理。人不能守着执念一辈子不放过自己,殿下的死已成定局,夫人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哪怕再嫁,他们都不会有二话。 这么多年的相处,彼此之间早已不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们也希望嘉言的余生能过得好,而不是永远陷在有陆平生的那小半生里,走不出来。 “殿下或许早已进入下一场轮回,沈姑娘说得对。”奉靳率先开口,委婉相劝。 嘉言又看了看霍加,对方也不动声色点了下头,表示对沈樱所言的认可。 时至今日,似乎所有人都已经放下了,唯有她解不开心结,让心魔时不时跑出来作祟。 该放了下吗? 她在心中问自己。 这一切,难道都是天意,连天意都在让她放下过去么? 嘉言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众人的视线。 …… …… 屋子里陈设如旧,案上还放着那支价值连城的玉笛,后来她听说,陆平生音律造诣在东朝首屈一指。 可惜,这么多年也没能听过。 而她当初缠着二哥要学,也始终没能学会。 “大人……上天当真是要我忘了过去,忘了你吗?”嘉言抚摸着玉笛,喃喃自语,“可若不是要我忘了你,又何故让你凭 空消失呢……” 她想笑,眼泪却忍不住滴落。 自他离开后,所有的害怕、伤心、孤独、思念,在这一刻齐漫心头,一路强撑的冷静和坚强,在他尸体失踪后,彻底崩溃。 她捂着脸慢慢蹲下身,泪水很快清透掌心。 这样的深夜,大家都睡了,她把自己困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才敢放声痛哭。 所有人都在劝她放下,就连上天也做出了安排,暗示她走出过去,可只有她知道,根本放不下。 她握紧双拳,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心口疼得几乎不能透出一丝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嘉言似乎感觉到什么,睁开已经哭迷糊的眼,隐约瞧见一袭玄袍翩翩而来,明明越来越近,可又缥缈空灵得很不真切。 一只手落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让她心中慢慢有了一抹温暖和安定。 “大人,是你吗?” 这是梦吧? 真希望不要醒来。 嘉言在心里期盼着,可是梦境里的人却慢慢蹲下身来,将她搂入怀中。 “是我。” 当她靠在熟悉的怀抱中时,眸色骤乱。 这不是梦! 他有温度?! 他还会说话?! 嘉言双目圆睁,屈指在肉上狠狠一掐,随即就失望了。 一点都不疼,怎会不是梦呢? 她低垂着脑袋,不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啧,苦着个脸做什么?你掐的是我。” 嘉言一惊,猛地将人推开,踉跄起身,不可置信望着他:“你,你……” “见到我怎么是这副表情?”男人话中似有责备之意,可嘴角却轻轻扬起,笑得好看极了。 他朝她伸手,“过来。” 嘉言不动。 陆平生知道她是心中的疑惑颇多,很有耐心解释:“哭之前也不瞧瞧人死透没?算你有良心,没把我火葬土埋,否则真回不来了。” 亏得她机灵,知道把尸体放到冰窖里,寒冰压制住毒性蔓延,这才给了他生还的机会。就是这小鬼总也不来,他一个人呆在那又冷又饿,不但要用内里逼出体内毒素,还要上山摘野果,捕捉野味,以及采摘草药,想当初风光无限的湘东王,差点就活成了野人。 当然也不是没想过找她。 只是毒性全部逼出体内之前,不敢出现,怕她再伤心一次。 她那么爱哭,胆子还小,受了委屈就喜欢憋在心里。 他知道她一定会哭。 果然,今天回来,她的小鬼躲着偷偷哭。 陆平生等不到人过来,只好自己主动些,将她搂在怀中。 “我回来了,不开心么?”他的吻落在她的发丝上,落在他的额头,落在她的眉眼处。 嘉言跟做梦一样,脑子里浑浑噩噩,即想拥抱他,又怕他只是个幻影,稍一碰就会消失。 两人就这样僵在,也不知过了多久,嘉言被勒得实在喘不上气了,才从懵然中回过神。 “你……” “嗯,在这。”男人抱着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 积压心底三年的思念潮浪般袭卷脑海,折磨的从来不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他。 久违的馨香溢满怀中,陆平生低头再此吻上了她。 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发间,直到这一刻,嘉言才真正相信,他没有死,他是真的回来了。 “大人。”嘉言任由他亲吻着,无处安放的手从腰间扯下一只他的手。 陆平生的手实在算不上细腻,和他那张俊美无瑕的脸简直是天壤之别,因常年握剑,所有虎口有茧,摸起来糙糙的。 嘉言把玩了片刻,又摸起那枚玉彄,问他:“你一直都带着吗?” “嗯。” 也只有这小鬼敢送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给他。 其实他也没有一直带着,离家的那三年就随手仍在了桌上,只是某一天竟在见过的数不清珍宝中想起了这枚玉彄,赎回来后,再没离过手。然后戴久了发现。这个从前不入眼的小玩意儿比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看着都顺心。 就像她一样。 又瘦又小,胡言乱语的本事也不少,可偏偏一点点走进了他心里。 “大人,这次回来会不会再有危险?”嘉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 陆平生重新将她搂紧,说:“不会。” 三年过去,陆长生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就算此刻知道他没死,也不觉威胁。 再说,江山社稷已经够忙的了,哪还有闲工夫再看着江城。 “那你还会离开吗?”嘉言又问。 陆平生:“我还能去哪?” 湘东王的一切都已经属于王妃,他往后的家,就只有江城这座宅子。 终于陪小鬼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陆平生觉得自己做男人,还不算太失败。 …… …… 夜色浓郁,美得靡丽而又不真切,嘉言望着悬满琉璃灯的长廊,轻声说:“大人,你给我吹首曲子吧。” “嗯?” “听说湘东王精通音律,在东朝无人可及,可惜呀……多年前他遇到些伤心事后再没碰过了,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份好运。” 男人一笑:“想听什么?” “听你最拿手的。” “好。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我需要先办完。” “是什么?” “换个地方说。” “去哪儿?” “床上。” (完)—— 作者有话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存稿是45万字,前期数据不好,节奏太慢,删删减减,删了好几万字。 感谢你们陪我从2025到2026. 下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