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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书三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嘉言觉得脑袋一定被驴踢了才敢阻止他杀人, 还不知死活的抱住了他。


    现在怎么办?抱都抱了,松开手只会死的更快吧!


    嘉言悔得肠子都青了,额头冷汗涔涔, 手臂也开始发抖。


    “大、大大人。”高大的身躯堵在眼前,也堵在她心里, “二哥的身体要紧, 要是他突然醒过来, 看到满屋子断手短腿断脑袋,还有四处乱飞的眼珠子……”


    不说还好,一说, 那群跪地的人更怕了。


    死不是一瞬间的事吗,怎么还会断手断脚, 连眼珠子都要挖出来?


    嘉言的造谣成功令陆平生收了手, 不过危险并没有因此解除, 正当她松了口气时,男人扣住她的腰, 猛力一托, 她就双脚离地。


    嘉言本能的要抓住他的衣襟, 却发现怎么也够不到。


    陆平生拎小狗似的给她提到了半空,眸色冷到了极致还不忘笑一下。


    嘉言缩着脖子,狠狠吞咽了喉咙,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你倒是了解我。”陆平生改拎为掐,捏住她的脖子, “那就从你开始,我看看先挖哪只眼珠子比较好……”


    嘉言瞬间瞪大眼,只觉呼吸困难,拼命拍打他的手背, 口中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陆平生已经怒火上头,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看来是铁了心要弄死她了。


    嘉言被掐的喉咙剧痛,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心道:完了。


    活阎王这会儿是动真格了,再这么掐下去就要见真阎王了。


    正心生绝望时,一个身影闯入了视线。


    “……霍……霍……”


    黑衣少年敏捷跃入屋内,一进屋就看到眼前的景象,二话不说走过来,拱手:“爷,药已经拿回来了,二爷身子要紧。”


    言辞利落,短短一句话,就让满屋子里人都松了口气,嘉言更是如获新生。


    果然,陆平生松开手,居高临下望着跪在脚边的人。大伙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哪还需他开口,赶紧磕头:“小的们立马就去制药,尽全力救治二爷。”


    说完不等他吩咐就从霍加手中夺过药,逃命似的飞奔而去。


    屋内一下空了起来,嘉言看他去了床边,捂着脖子,蹑手蹑脚往后退。


    活阎王的可怕之处,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这个人不但情绪不稳定,还会对女人动手,二哥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让自己嫁给他?!现在别说是嫁,这地方她都不想呆了,她要立刻马上回去收拾东西走人,穷点没事,不能丢了小命。


    好不容易溜到门口,却在转身要跑时,又停下了脚步。


    床边,陆平生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竭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一直都知道淮生的身子是什么情况,正是因为太清楚,所以对死亡的恐惧才会无限放大。


    原来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依然会有抓不住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眼前是淮生虚弱的呼吸,耳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老鼠似的一阵一阵扰得人烦躁。


    “走了又回来做什么?”他没回头,停在身后的嘉言也没说话。


    怎么说呢?本能告诉她应该一走了之,可是良心又狠狠绊住了脚。


    如果不是陆平生,或许早在那年就冻死街头。


    而后来,淮生又教会了她很多,待她亲如父兄。


    所以,要是二哥醒了看不见她,知道她胆怯逃跑,大概会失望死了吧。


    陆平生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任飘摇的烛火在面庞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诡异光影。


    嘉言用力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我没照顾好二哥,我想陪着他。”


    药调好了,大夫端着药碗过来。


    陆平生与她对望一刻,移开目光,接过碗亲自给弟弟喂了药,随后掖好被子,起身去了屋外,嘉言没有跟出去,在床边守着淮生醒来。


    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让人心神烦躁。


    陆平生负手立于廊下,等人禀报。


    这里的大夫个个医术一流,不亚于宫中太医,跟了陆平生许多年,对屋子里头那位爷的情况了如指掌。正因为这样,心里也明白,要是里头那位真遭遇不测,大伙都没好果子吃。


    索性陆平生很大方,这些年给予的足够家人几世生活无忧了。


    没有后顾之忧,有些话也该考虑说了,再瞒也瞒不住。


    “二爷已油尽灯枯,小的们该死,没能医好他。”


    男人背影如山,孤寡太盛。


    “恕小的直言,是药三分毒,您与其大费周章搜罗天下名药,不如放一放手,让他过几天轻松舒坦的日子吧。”


    “二爷这些年服食太多的药,五脏肺腑早已衰竭,能撑到今日,实属不易……眼下,即便是神医在世,也……再无可能。”


    四个字如利剑割破心房,眼前天神般姿仪绝世的男人也招架不住,身形轻轻回晃了一下。


    “问问二爷还有什么心愿,您……替他了了吧。”


    *


    陆淮生这一觉睡到了夏末。


    秋天的第一场雨落完,他终于从梦中醒来,说要吃粽子。


    这些日子以来陆平生推掉了所有事,一直陪着他,嘉言更是几乎寸步不离。


    偏偏这会儿人醒了,哥哥妹妹一个也不在。


    “去把嘉言找过来,咳咳……咳咳咳……”


    又是吃粽子,又要找人,两个命令同时下达,婢女在原地愣了愣才点头离去。


    望着人离去的背影,他以袖遮口,暗血惊心,措身无地。


    还好,他们还在,永远都在。


    粽子很快做好端来,嘉言也来到了身边,剥了粽子喂他,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埋怨他醒了不吃些清淡的汤羹,怎么反倒要吃这个,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淮生压着胸口,强忍住喉咙不断泛上来的血腥味道,笑看向她。


    沉睡多日,如今醒来,只想再看看她。


    “二哥睡了那么久大人都在家,偏偏今日有事出去,不过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过来二哥身边。”让我抱抱。后面半句吞没唇齿之间。


    这世上的任何关系都可以形同陌路,可以誓同生死,也可以反目成仇……


    可是言儿,你我之间,算是什么。


    她恭敬垂首,黛眉微颦,风吹起她青丝翻飞。或许是她没听到自己的话,或许是她故意不上前,陆淮生有点烦躁,伸手一搂,将人拉入怀中,死死地抱紧,似要融入骨髓。


    沉默地脸埋在她的肩颈里,明明在靠近,为什么觉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嘉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不过她很快也抱住了淮生,拍了拍他的背。


    睡了那么久,二哥一定很害怕吧。


    “二哥,我在呢。”


    天地寂寥,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


    怀中的人好不真切,好像随时都会溜走,陆淮生几经确认才依依不舍松开手,把剥好的粽子喂进了她嘴里。如果说从前的日子像像悲辛无限的二胡曲,那如


    今这家长里短的欢乐就是嘹亮如云的羯筝,让自己坠入茶靡美梦。


    嘉言一边吃着粽子,一边和他说着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种种。淮生还是那个淮生,目光温柔,安静的听着,只是在嘉言说到情动处时,悄然用衣袖掩过剧痛的心脏。


    他没能忍多久,很快就觉得有火在心头焚烧,烧得他汗流浃背,头昏目眩,烧得他整个人从嘉言怀中滑落,再无了意识。


    灰蒙蒙一片的天地间,忽然有束在眼前散开,有父皇,有母妃,有长生,有淮生,有嘉言……纷繁错杂,几乎要迷失其中,突然一个声音将坠入黑暗的他又拉回。


    她说:“二哥!”


    嘉言,陆嘉言。


    一想到弱柳般的身姿,艳艳的笑靥,自此不见,对死亡的恐惧犹如利剑割破心脏,痛不欲生。


    “言儿……”


    *


    再睁开眼,看到的是床榻边的哥哥,还有地下跪着的众人。


    “除了嘉言和哥哥,其余人,都出去吧,无令,不得……逾越半步。”


    缓缓吐字,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昔的一切翻江倒海最终化为一声浅浅的轻叹。


    “都出去罢,我有些话要说与哥哥。”


    是说话,也是交代。


    交代他在这人世间最后一点牵挂。


    “哥哥……言儿……”剧痛传遍四肢百骸,淮生脸色惨白,隐隐泛着将死青光,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说话。


    陆平生紧紧握住他,手腕上青筋迸起。


    嘉言跪在一旁,双目猩红,忘记了要哭。


    “二哥,我在,我有在听。”


    她面无血色,头发乱了,一缕青丝徐徐垂落脸侧,陆淮生忍不住轻轻抬手,为她捋顺。


    还记得她初来这里,小心胆怯,懂事得让人心疼,许久之后才敢主动跟自己说些心里话。再后来胆子大了起来,爱围绕在自己身边蹦蹦跳跳,讲故事,说笑话……不知何时起,陆淮生的笑眸中印上了一个名字:陆嘉言。


    “言儿……言儿笑的时候,真好看……比所有的花都好看……咳咳……二哥,二哥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永远那么笑。”


    曾经的愿望,不求同生共死,只想好好守着她。可惜命运爱开玩笑,这副躯壳,不知还能撑多久。


    误打误撞进了府的嘉言,在自己最苦闷时来到身边,多年的相伴,共患难不生怨尤。


    他只要她幸福,哪怕是自己殒亡时。


    嘉言低下头,藏住了眼眶的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说:“二哥,我答应你。”


    今时今日,谁都没有再自欺欺人,那些‘你一定会好’‘你会长命百岁’的话谁也没有再说。陆淮生深深看她一眼,心痛如绞,渐渐感受到生命枯萎,大限已到。


    “……哥哥……”


    握住他的手又紧了些。


    “哥哥在听。”


    从前的陆平生鲜衣怒马、意兴飞扬,一腔热血付了这江山二字,只望能翻覆天地,如今却如一粒尘埃浮沉,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


    “我死后,善待这里的人。言儿不许伤心不许一个人呆着,我的那部分家当都归她一人所有,任其处置发落,她若不愿再住这里,你为她另置宅子……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差点缓不过劲来。


    “还有……咳……咳……”他苍白的手反扣住陆平生的,“好好照顾她,她若愿意,让她做湘东王妃,她若不愿,你为她令择良人,她若想一人,你务必保她周全,这些……咳咳……哥哥是否能答应我?”


    言儿,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二哥要你从今往后,衣食无忧,富贵荣华享用不尽,二哥要你再无烦扰,游尽人间。


    陆淮生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陆平生,直到他点头,郑重承诺,眉间才舒缓,嘴角透出一丝满足笑意:“哥哥,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若哥哥当初没有带回这么个小姑娘,自己仍然是那个终年躺在院落里的病弱王爷,两不相侵。多好。


    不过如此这般,也罢,薄命如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刻抽身离去,彻彻底底,起码她会记得会怀念。


    陆淮生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张张嘴,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哥哥,言儿,我……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只是言儿,有一句话,二哥一直没有跟你说,怕说了你不信,又怕说了,你相信。


    如果可以,二哥希望带你去真正获得一次,所谓的天长地久,与子偕老,可是二哥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他用尽全力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霎时眼中多了一抹凄厉,还有坚定的释怀。


    “二哥!”


    床上的人身体渐渐冰凉,被陆平生握着的手也趋向僵硬,嘉言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可任她怎么呼唤,陆淮生也没能再睁开眼。


    一阵风起,书案上几片稀薄的笺纸被轻轻吹动,烛光摇曳起伏,照得纸上阴影飘浮。


    是陆淮生的字,字迹苍劲隽永,写着:桃花笺,簪金字,独难写尽平生意。


    短短十三个字,却道尽兄长的一生。


    “哥哥,有缘再并肩。”


    这是陆淮生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


    东朝天子的哥哥病了这么久,年轻的帝王却连面都没露。朝中上下似乎早忘了千里之外的江城,有个体弱多病的王,他不仅和东朝最尊贵的男人是手足,还是湘东王唯一在乎的人。


    秋天,他病逝了。


    宅子上下变成了跟寒冬一样的白色,仆人们跪了一地,有感情没感情的都要哭一哭。嘉言看着失魂落魄的陆平生,眼眶红着,面容憔悴不已。


    淮生刚走的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不说话,不吃饭,很快就被那个差点掐死她的男人给揪了出来,每天不停地喂补品,硬是给她喂胖了不少。


    陆淮生的遗言,当真保住了她一世荣华富贵,可是她更希望二哥能一直在身边。这宅子再气派,她手里再有钱,疼她的人都不在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今往后,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哦,也不算是孤零零,还有他——


    大葬声起了,他似乎落泪了,嘉言心里难受极了。


    这一刻,二哥真的彻彻底底离开她了。


    男人跪在那,纹丝不动,有些秃然,有些狼狈,和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湘东王判若两人。


    嘉言在哭声中深深吸了口气,前方灯火摇曳,远远望去,那个安详躺在紫楠棺木里的人好像透过重重侧影在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还是生前的模样,笑颜温润,宛若纯玉。


    这么多年来,二哥将她捧在掌心呵护着,给予了所有,这份感情远远超出了兄长,超出了父亲,倒像极了一个母亲才能给予的温暖。


    她是不幸的,亲人早逝,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她又是幸运的,遇见了陆平生,认识陆淮生。


    往昔的一幕幕似画般一幅幅错开,清晰闯入脑海中,不停地勾出绵绵不断的记忆,嘉言咬了咬唇,喉间干涩滚烫仿佛火灼。


    棺木抬过身侧时,泪水也逼上了眼眸,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得不知所以,哭得浑身颤抖,心痛似裂,全身上下都被巨大的痛楚笼罩着。


    正崩溃时,有人凑了过来。


    “别哭了,让二爷安心的走吧。”声音很轻,隐约带着几分不忍。


    “多事!哭也不让哭!”嘉言一挥手,捶向身侧的人,对方哼都没哼一声,倒是她自己捶疼了手,哭得更凶了。


    对方有些无措,沉默片刻,又靠近她:“你别哭了,我给你打。”


    “谁稀罕。”嘉言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到脸色苍白的霍加。


    忽然明白,从小跟在陆家两兄弟身边,此时此刻他的悲痛绝不比自己少。


    纵然武功再高,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淮生逝去而无能为力。


    “对不起。”嘉言心中愧疚不已。


    霍加蹲在她身边,“你别哭了。爷让我看着你,怕你做什么傻事。”


    “二哥要我好好活着,能做什么傻事?”她声音很低,像是问霍加,又像是自言自语。


    霍加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殿下不会不管你。”


    今时今日的嘉言,还怕他陆平生管不管?二哥临终前安排好了一切,往后的日子就是衣食无忧,大富大贵,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为什么,拥有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又把头埋入了双臂,孤零零坐在那,像条没人要的小狗。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人朝灵堂九拜后一一离开,霍加也没了声音,哭了一天的院落终于安静了。


    嘉言脑子里昏昏沉沉,这时,有个声音飘入耳中。


    “还哭?”有些轻柔,有些沙哑,甚至有些模糊。


    嘉言的脑子倏地被这声音激醒,随手抹了把眼泪,抬头就看见消失许久的陆平生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正用他那张俊美得足矣祸害天下女人的脸盯着自己。


    早已麻木的身子就被男人提了起来。


    “他不让你哭,忘了?”


    陆平生手抬手抚摸上她脸颊,冰凉的指尖令她一阵瑟缩。


    “你……”


    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干吗?[墨镜]


    陆平生:当然是要求婚。[狗头][狗头]


    二哥死了,有点点小难过。[爆哭][爆哭]


    所以下本写了个温文如玉的男主。[哈哈大笑]


    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明天0晨的更新要挪到明晚11.00。[让我康康]


    第32章


    哭久了, 喉咙里竟然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他粗鲁地在脸上抹来抹去。嘉言心中委屈,她已经这么大了, 还要跟小时候一样,他想提就提, 想摸就摸?要是二哥还在, 他一定不敢。


    想到淮生, 再看眼前这个和他有七分相似的人,眸中水光微动,险些又要落泪。


    陆平生敛袖擦去她眼角的泪渍, 警告:“再哭把你扔出去。”


    这话说得没什么怒意,语气也不像从前那般冷肃, 他站在月下, 身影被拉的颀长, 即使掩饰的再好,也藏不住眉间的孤单落寞。


    嘉言与他对望良久, 移开了目光。


    陆淮生是他亲弟弟, 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 还有霍加,打小跟在他身边,他们两个对二哥的感情不会比自己少,此刻心里的痛也一定不亚于自己。


    院子里忽然少了个人,谁都无法释怀, 过往的回忆像一只手攫住心脏,沉懑胸中生出令人窒息的难耐。事已至此,非大家所愿,嘉言也在这一刻明白, 原来财权满身,遇到非人力可驭的事,也是无能为力,不得强求。


    “往后有什么打算?”陆平生收袖背于身后,语气难能的平和。


    嘉言环顾四周,商量道:“这个地方可以留给我吗?”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因为二哥在这里住过。”太多的回忆,她丢不掉,也不能丢掉。


    “大人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吧?”


    没了陆淮生,这个地方他大概是不会再回来的,与其卖了,不如由自己打理,起码还能留住些二哥生前的东西。


    不过这毕竟是他的地方,终归要他点头。


    陆平生依然没有回应,只望着她,不说话。


    嘉言知道他这是不想答应,如今她身后再无人可依,主人的沉默让她不得不收回私心。


    “没有关系的,这是你的地方,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她说这句话时,心中是说不出的失落,陆平生也没有给她意料之外的回答,甚至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去休息,有什么话等丧事办完再说。”


    嘉言点点头,见刚要转身离开的男人又停了下来:“到时候我有事找你。”


    *


    陆淮生丧事没有大操大办,他生前就喜欢安静简单,丧事一完,宅子里垂挂的那些白色绸绢和黑色绫缎都被换了下来,婢女们也脱下了麻衣孝服,一切如常。只是他不在了,下人们每天忙完了该干的事就不知道要做什么,少了个病人要伺候,他们也闲了不少。


    嘉言日日都会去他的屋子里呆上一会儿,有时是半个时辰,有时是一个时辰,最久也没超过两个时辰,因为一旦在里面久了,陆平生就会亲自过来把人弄出去。


    她还是日日会去,擦擦桌子,叠叠被子,嘴里絮絮叨叨说些外面的光景,像是个习惯,甚至不经意间还会冒出:“二哥,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只是身后已无人回应。


    起先霍加会过来劝劝,后来也不劝了。


    劝什么呢?用陆平生的话说,他一个见惯了生死离别的男人都不能立马释怀,更何况一个小姑娘。这些日子他一直呆在这,寸步未离,计划两件事:一是对付明镜山,二是完成淮生的遗愿。


    两件事都不好办。


    明镜山是北朝的权臣,又有不少臣子被他用药物控制,贸然动手会和整个北朝为敌。


    至于淮生的遗愿……


    “爷。”陆平生刚闭上眼,王大虎就推门而入,一脸兴奋,“明镜山的老婆孩子都已经被霍加给——”


    他做了个抹脖的动作,随后搓搓手,激动道:“霍加竟然给他留了个,逮就逮了,还好吃好喝的供着,说什么不能真全杀,要是他成了孤家寡人,行事只会更疯更没顾忌,我看他是脑子被驴踢了!要不是明镜山,二爷也不会……”


    这一切都怪明镜山盗了药,害二爷没能及时用药,否则也不会说走就走!只要想到这件事,王大虎就一肚子火,口中嚷嚷着要让明镜山绝种!


    “就要他断子绝孙!生一个我杀一个,看他一个小白脸还能生多久!”


    手下冲动得要死,陆平生斜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没头脑也要有个限度,我说过的话你一句也记不得?”


    王大虎呆了呆,不知道自己哪错了。


    陆平生不耐烦地皱起眉:“滚出去。”


    “爷,不是,我……”王大虎挠了挠头,还想狡辩,可是在看到陆平生越来越沉的脸色后还是转身走出了屋内。


    “难道因为我擅自来了这里?”出来后的王大虎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二爷都不在了,这地方有个蛋,还不能来?”


    王大虎受了委屈又不敢找人撒气,在路上嘟嘟囔囔,脾气全跑嘴上了,还没喊两声,就被人给叫住了。


    “站住,你是谁?”


    嘴上埋怨归埋怨,他可不想真被这宅子里的丫头给发现,当成小贼拽到殿下跟前,于是纵身跳上房梁,直接跑了。


    “陆姑娘。”


    嘉言刚出来就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不像是这里的下人,陌生得很,不过也不像小贼,那侧脸的轮廓瞧着还有几分熟悉,本想走近看清楚些,那人一下就不见了,接着就响起婢女兰儿的声音。


    “怎么了?”嘉言又看了看前方,确定没人在了才回头。


    “陆姑娘,你看到了吧?”兰儿指了指前方空地,神秘兮兮地说:“刚刚那里的人。”


    没想到她也看到了,嘉言点点头。


    兰儿环顾四周,然后踮起脚,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奴婢见过他。”


    “是什么人?”


    兰儿她拉上台阶,站在风灯下才敢说:“上次奴婢晕倒的事您还记得吗?”


    不久前她确实晕倒在院子里,大半夜才被人发现,问怎么回事也不说,还以为病了,大夫诊脉后也没发觉什么异常。


    嘉言有点意外:“难道是他把你弄晕了?”


    兰儿说:“奴婢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二爷病重的那天晚上这个人也来家里了,五大三粗,长得凶,说话


    也凶。他很奇怪,明明已经来了,却不光明正大,鬼鬼祟祟像个贼,问他什么也不说,递给奴婢一个锦盒就跑了。”


    “然后呢?你是怎么晕的?”


    “是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什么?”


    想起那晚的事就心有余悸,兰儿的声音都不自觉颤抖起来:“是手。”


    “手?”


    大约是害怕,她紧紧挨着嘉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手,是女人的手臂,两条,血已经凝固了,那手很漂亮的,又白又长,皮肤嫩极了。”


    感受到她的颤抖,嘉言搂住了她:“没事,咱们不说了。”


    兰儿却没有噤声:“就是看到了那手,奴婢才被吓晕过去。装手的盒子很漂亮,分明就是将那手当成了礼物送给爷的。陆姑娘,那会是谁的手?为什么手也可以被当成礼物呢。”


    嘉言沉默了。


    陆平生嗜杀,心狠手辣,没想到还有收集女人手的癖好,真是个变态!以前二哥在,他好歹要顾及,现在二哥走了,只怕会肆无忌惮,那么府里的姑娘们会不会遭殃?


    嘉言几乎没过脑子说了句:“逃吧。”


    “姑娘?”兰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逃吧,二哥已经不在了,不如逃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逃……逃吗?”兰儿从小就被训练了照顾陆淮生,早已经习惯了眼下的一切,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想要的生活,现在也来不及去想,因为巨大的压迫感已经出现在身后,她心中一颤,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身后响起了大爷那该死的,好听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三更半夜不睡觉,忙着把我的婢女拐跑?”


    嘉言也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兰儿已经行了个礼跑了。


    “大、大人。”她咽了咽喉咙,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低下头等待责罚。


    不知道是不是跟淮生的死有关,陆平生最近脾气好了很多,嘉言没等到他的发怒,反而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刚好撞上他异常认真,又异常坚定的目光。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心情好的时候,笑意藏在眼中,心情不好的时候,笑意浮在脸上,让人无法琢磨透彻。此刻视线认真落在自己脸上,像是要确定什么,纠缠她住眉眼细细凝望着。


    奇怪极了。


    嘉言的脚本能往后挪了半步。


    陆平生的神情太过于专注,认真得让她生出几分局促。


    “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我赏你一段称心的姻缘,如何?”不等回答,他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似乎变了,耐心比从前好太多,明明晓得她听到了,还愿意心平气和地再问一遍。


    嘉言知道无法逃避,老实摇头:“没有。”


    陆平生抿紧了双唇,有些意外。


    当初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白瓦青墙,挂满了松萝垂藤,垂藤下是她和淮生相依偎的背影,阁楼上是窗纱被阳光照得殷殷夺目,微风吹过,摇曳妩媚,让人见之难望。


    那时她唇弧轻弯,淮生亦是神采温柔,怎么看都像一对,还以为她喜欢淮生呢,不过没喜欢的人更好,省事。


    “既然没有,愿不愿意嫁给我?”


    “什、什么?!”嘉言差点跳起来,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直白。


    陆平生说:“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我可以成全你。”


    但是现在看来,没有。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不妨考虑一下我。”


    他这话说得倒是诚心真意,嘉言醒悟过来后瞪大双眼,很是不信:“大人?”


    陆平生也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背过身去一言不发,给她接受的时间。别说是嘉言,就是他也不信,这种该死的鬼话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更鬼迷心窍的是,等了片刻,身后没有一点回应,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放饵——


    “嫁给我,你可以做湘东王府的女主人。”


    除了风拂动草木发出细微的声响,无人答他。


    陆平生默了默,又说:“我可以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身后依然一片安寂。


    这小鬼平日里见到钱眼睛就跟胶在上面一样,他放了这么大的饵,没反应?


    忽然有点不爽,可想起弟弟临终时的目光,又将心中的不满和烦躁压了下去。


    嘉言没出声,陆平生也不再开口。


    责任和愧疚让他放任自己陷入漫长的沉默中,萦绕心头的诸种思绪也随之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想明白了什么,再开口时,他笑了笑:“我虽年长你些,也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湘东王府,是多少女子挤破头想嫁进来的地方,偏生想娶个小鬼,这么费劲。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力所能及,我都满足。”


    这话是说给小鬼听的,显得自己比较和善。


    湘东王妃若是要个东西,根本没二话,还谈什么力所能及不能及的。


    可是陆平生的话说的再好听,给出的承诺再漂亮,身后的小鬼始终没有半点反应。这确实出乎他意料,平日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到什么好吃好玩第一个扑上去,现在许她一世荣华富贵,还能安耐得住?


    男人皱了皱眉,这才回头看她一眼。


    然而身后除了婆娑树影,和满廊灯光,再无一人。


    那个原本应该给他答复的女孩,跑了。


    *


    嘉言回到屋内长舒一口气,余悸犹在,赶紧把门给锁了。


    大人说要娶她,居然要娶她?


    他有什么毛病吗?


    起初还以为是因为悲伤过度才胡言乱语,可他后面的话更离谱,甚至开始说自己老,这像是他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家伙会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真有病不知道,但这么反常,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回想起兰儿的话,她觉得大概是二哥死了,陆平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也不装了,开始收藏女人的手臂做乐,缓解伤痛。


    “他、他不会想砍了我的手臂吧。”


    嘉言抵在门板上,伸出双臂反复看了看,这些年娇生惯养着,也算细皮嫩肉,由此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一定是这样,他就是砍了我的手。”


    越想越怕,这地方看来是不能呆了,她要逃。


    这个念头刚起,手脚就不由自主行动起来。柜子里的衣服一下子被翻出来,首饰也不能忘,还有些钱和二哥给稀罕玩意儿。


    二哥走了,她也没什么牵挂。至于去哪里还没想好,北朝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以离陆这个砍手狂魔远远的。上次在宫里瞧见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樊宴池,如果真是他就太好了。


    人还没走,已经把去路计划周全。


    她的衣服并不多,陆平生奢侈惯了,特别瞧不上她那副省吃俭用没出息的样,不允许她留着旧衣服,所以眼下也只有几件应季的。


    珠宝首饰倒是不少,全是陆淮生给的。而陆淮生的东西多是陆平生带回来的,比宫里的娘娘用得都好,随便卖几件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包袱很快被这些东西塞满,敲门声也随之响起,吓了她一跳。


    “我,我要睡了。”


    这话还不如不说,起不到半点作用。


    陆平生也不急,扣指慢慢敲门,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烦死了。


    嘉言心知今晚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开门:“大人。”


    屋内没点灯,月色穿透云层,悠然洒落在少女光洁的面庞上,清晰地照出她一脸沮丧的模样,陆平生目光凝在她的眉目间,不动声色道:“在做什么?”


    “准备睡了。”她有点心虚。


    “睡觉?”男人挑眉,显然是不信,“睡觉要收拾东西?”


    屋里就那点东西,刚收拾好的还没来得及藏,搁在桌上,赤.裸.裸出现在陆平生视线。


    “就,睡不着,闲着没事干,所以收拾收拾也是正常的


    ……哈,哈哈……”她笑着,连自己都觉得笑声颇假。


    陆平生目光淡淡瞥过她的脸,停在她两袖间。


    那里藏着两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衣料挡不住它的光芒,正在这没点灯的屋子里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辉。


    嘉言将手缩进袖子里,想攥住两颗珠子,没想到这一动,珠子竟滑落在地,一路滚到了他脚边。


    陆平生没有去捡,甚至都懒得朝脚下看一眼,只望着女孩,看她还能编出什么瞎话。


    嘉言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个声音不停地钻入耳中:他要砍你的手,他要砍你的手……


    瞎话是一句也扯不出来了,她想跑,可腿上像压了两座山,寸步难移;她想哭,可脸像被人砸了重重一拳,僵在那;她想笑,嘴角像胶住了一般,半点动弹不得。


    最后在男人的注视下,她搞出一个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陆平生问:“你很怕我?”


    嘉言违心摇头。


    陆平生又问:“那你跑什么?”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怕答应了,要被砍手,怕不答应,也要被砍手。


    陆平生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你二哥不是说你想嫁给我?”


    淮生在世时极力撮合,不止一次要他娶了这小鬼,还说小鬼愿意嫁。现在好了,他愿意娶,人家不想嫁了。


    “嗯?”小鬼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略略俯身,将她微乱的发丝轻轻抚平。


    嘉言退无可退,轻轻叹了声气:“你是二哥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兄长,怎能娶我呢?”


    “兄长?”陆平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这算哪门子的兄长?照她的说法,街市上随便拉个乞丐回来都能跟他沾亲带故了?


    他靠得特别近,嘉言心里紧张极了,若他长得丑的也就算了,偏偏是这样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却不干好事,喜欢剁手。


    “问你话呢?”陆平生见她那副模样就烦,他又不吃人,至于怕成这样?


    嘉言也被逼烦了,眼一闭,心一横,开始跟他将条件:“天下女人那么多,你你你既然非得娶我,总要给我点好处吧。”


    听听这叫什么话?


    堂堂湘东王,倒成了非要娶她不可了。


    看来是最近杀人杀得少了,才会不停有人来跟他讲条件。


    陆平生忍住一掌拍死她的冲动,“说你条件。”


    “我……”


    男人饶有兴味直起身,作看好戏般地抱臂静观,倒要听听她能提出什么不得了的条件。在他眼里,小姑娘要的无非的权利钱财,这些他一开始就允诺了,剩下的不就是身份地位?


    他能这么多年不娶,就不可能成婚后娶一堆。


    不过这话从小鬼嘴里说出来一定很有意思。


    陆平生很有耐心等着,可眼前的小鬼眼珠子转了转,又挠了挠脑袋,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却是——


    “如果我嫁给你了,你能不能不剁我的手。”


    “嗯?”陆平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嘉言再顾不得其他,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你喜欢砍人手臂收藏着玩儿,你能不能看在二哥的面子上别砍我的!”


    陆平生:“……”——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33章


    行为离谱, 开口更是他妈的离谱,这说的都是哪门的话,又是从哪里听来的疯言疯语?


    嘉言见他绷着个脸, 好像生气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承认, 陆平生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二哥在的时候也这么跟她说过, 当时没多做犹豫就答应了,可是现在二哥不在了,再加上兰儿那番话, 能答应就有鬼了。


    爱财是生活所迫,是人之常情。


    可是命都要没了, 缺胳膊瘸腿的, 拥有金山银山也花不了啊。


    嘉言知道他喜怒无常, 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真要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只怕没跑出他的势力范围就被暗杀了。现在陆平生既然愿意站在这, 起码给了自己讲条件的权利,可是她才说了一句,他就不开心了,这还怎么谈得下去?


    心里正七上八下进退不是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要你的手做什么?”


    听起来有点郁闷。


    确实挺郁闷, 换了谁都得郁闷,诚意满满来求娶,对方不领情逃避就算了,还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要手做什么?能吃还是能看, 有什么作用。


    等会儿,手?


    陆平生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勾起嘴角,唇边漾起一抹高深的笑容:“嫁就不砍,要是不嫁就不好说了。”


    原来他真的喜欢砍手!


    得到了证实,嘉言吓得脸色都变了,死白死白的,好像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似的。这副经不起逗的模样搞得陆平生也没了心情,言归正传:“不要你的手。”


    “那为什么要娶我?”


    陆平生忍住掐死她的冲动:“娶你就是为了你的手?”


    陆嘉言:“不然,不然你……你会有那么好心。”


    真心实意换来一通污蔑,好得很,他被气笑了:“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嘉言:“没、没事干就找人成婚吗?”


    男人在愤怒中沉默了。


    忽然觉得真娶了她,日子不会很无趣,毕竟每天要花很多时间跟她沟通,跟她解释,没完没了的回忆和烦闷也会消减不少,就像现在。


    至少这一瞬间,他忘记了淮生逝去的痛。


    “我不要你的手,也没有没有收藏人手的习惯。”他收起笑,以异常端肃的神色认真告说道,“道听途说的话少信,我要真有这爱好,这里的侍女谁能幸免?”


    这话在理,而且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屋子里藏着什么手臂。嘉言仍是半信半疑,却悄悄放松了一丝警惕,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要是愿意嫁,承诺的我都做到。”夜风将他的话吹得有些缥缈,仿佛自悠远的天际飘来,既不真切,也无温度,平淡如水的流出,“不愿意,我不强求。”


    此情此情,倒是让嘉言想起了当年在街巷那位风姿如神的男人。


    是他愿意带她回家,给了樊宴池一条生路。


    外人都说他是活阎王,可他也是一言九鼎的湘东王。


    这么多年,他承诺过自己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当惶恐不再,理智一点一点回归脑海,嘉言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很认真的说想娶她。


    可是为什么?


    嘉言怔怔盯着他,盯着他高大的背影、华贵的金冠、还有俊美的侧脸,让人看一眼都会怦然心动。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


    “大人,你很喜欢我吧。”陆平生不是个愿意将就的人,若非情根深种,单凭弟弟临终那几句话,怎会甘愿赔上自己的一生?


    她逃跑,他便追来。


    她明明表现出那么害怕的样子,他却很有耐心的解释,给承诺。


    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要这样?


    少女的心思总让人琢磨不透,就像现在,陆平生真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


    大约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棘手,他没戳穿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幻想,依旧很有耐心,微笑地看着她,像是不会为她的拒绝生气,更不会为她答应欣喜。


    如果把这件事当成买卖,嘉言知道自己会是最大的赢家。


    是赢家就行了,是买卖就行了。


    在稳赢的局面下,嘉言的心情也随之喜悦起来,分不清是因为要做湘东王府的女主人,还是因为陆平生要娶她。


    “但是大人,”


    “怎么?”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有几个女主人?”


    陆平生看着她好奇又紧张的神情,目光略动,不知何想。


    嘉言解释:“二哥说过大人的宅子有很多很多,你说让我做女主人,所以,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吗?”


    她想,是这里的就行了。


    她不会与人争别处,只要这里。


    这里很大,环境很好,是家的感觉。


    陆平生注视着她,半晌不言。


    嘉言又问:“大人,是不是每处宅子都有一个女主人?”


    男人终于开口:“你希望有,还是没有?”


    “这是大人的事,我怎么好做主。”嘉言笑笑,想告诉他有也没关系。


    可是陆平生没有给她开这个口的机会,“年纪不大,管得倒挺多。”


    嘉言小声:“我没有……再说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想管也要有个正经身份,不然算什么?”他轻声说,声音似水,不辩什么语气。


    今天的他很不一样,深情的眼眸,专注的目光,让人看一眼就沉沦其中。


    印象里的陆平生其实很爱笑,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杀人的时候,都是温温柔柔勾着嘴角,可这会儿他却不笑了,俯身与她平视,神色极其认真。


    嘉言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似是万丈深渊,又似无边暗夜,挡住了人世间的一切光亮。


    “大人。”男人的呼吸正缓缓靠近,嘉言的心跳愈见失控,紧张之下忍不住手握成拳


    一直都知道他好看,张扬显眼,看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冷不丁靠这么近,还是会心慌。


    这次陆平生没有居高临下望着她,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中,嘉言看见他撩袍蹲在了自己跟前,有些无奈。


    “怎么样,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嘉言依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个声音说:答应吧。


    却有另一个声音也在说:真的要答应吗?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正犹豫时,陆平生又说:“婚后可以管我。”


    “可以做主府上的一切。”


    “没有人束缚你,依然可以去任何地方。”


    “当然,不需要生孩子。”


    嘉言张张嘴:“你……你是要和别人生吗?”


    陆平生笑了下:“没有当爹的打算,你也不用担心这个,想做什么做什么,爱怎么闹怎么闹,天塌了我替你扛着,怎么样?”


    说白了就是互不干扰,有名无实的夫妻。


    这简直是旁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现在好事落在自己头上了,没理由再不答应了吧?


    嘉言不再犹豫,在他的温声软语下点了点头。


    陆平生笑的好看极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像逗小孩似的,就差说声‘乖’随后转身把她掉落的两颗东海夜明珠给捡了回来,掰开她的拳头,一左一右在她掌心放置好。


    “下次想跑别带这么多东西。”


    那么大的包袱,她小身板能背得动?


    嘉言握着两颗冰凉的珠子,点了点头:“我以后可不可以不跟你回去,一直住在这里?”


    “当然。”陆平生双目含笑。


    她去哪没什么所谓,总归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论是江城还是邺都,都会有人保护她,日日好吃好喝的供着,让她安然度过今生,也算是给淮生一个交代,至于其他的,不想管,也懒得管。


    嘉言觉得自己是占了大便宜,而且大人突然变得很好说话,她还有点不适应。不过有条件不提的王八蛋,这时候胆子再不大点要等到什么时候?


    于是小小的她一手攥紧一颗夜明珠,站在高大英俊的男人面前,认真又担心的问了很多,说了很多。


    “大人,你也会像二哥一样保护我吗?”


    陆平生:“当然。”


    嘉言:“那你会和以前一样突然消失好几年然后再出现吗?”


    陆平生:“不会。”


    嘉言:“你生气了,还会掐我的脖子吗?”


    陆平生默了默,视线顺着她的脸落到脖子上。淮生病种那日他气坏了,人在生气的时候总要发泄一下,否则他这个王当得岂不是太窝囊了?以他的脾气,那群庸医必定满门鸡犬不留,可偏生有个不知死活的小鬼抱住了他,硬是逼得他把脾气收了回去。


    也真是见了鬼了,被这小鬼抱了两次,回回给她弄得没办法。


    那天知道是她,只用了三分力道,所以嘉言脖子上连个斑都没有,否则这细细的脖子早就被柠断了。


    陆平生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下颚:“我给你道歉。”


    嘉言努努嘴,在脖子上摸了两圈,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算了,你也是为二哥。”要是换了自己,至亲濒死,也会发疯发怒吧。


    这一动,一个银色的东西闪了闪。


    陆平生定眼望去,发现是一条坠子,她曾说是最好的朋友所赠。


    他顺势捏住,语气淡淡:“巫族的东西。”


    “你认识?”嘉言惊讶抬眸,在一时的愕然中疑似幻觉,竟忘了要藏那坠子。


    陆平生捏在手里看了两眼,冷哼:“能让人费尽心机去找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不要戴了。”——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


    第34章


    嘉言僵住, 面色有些发青。


    陆平生注意到她脸上的变化,还以为是舍不得摘这玩意儿呢,一笑, 将她衣领扯开些,把东西放了进去, “想戴就戴着吧。”


    事情有了结果, 他身心也放松下来, 准备回去处理该处理的事,收拾该收拾的人,顺便叮嘱小鬼好好休息, 结果人刚转身,衣角就被拽住。


    那个发呆的小鬼回过神了。


    “大人, 你别走。”


    陆平生看看她的脸, 又看看她的手, 挑了挑眉毛,“做什么?没成婚就留我过夜, 不好吧?”


    他是无所谓, 不过她一个姑娘家的……


    淮生要是晓得了, 估计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跟他拼命。


    他没这想法,也相信平日里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的小鬼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不过是戏言一句,却发现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意,直直瞪着自己, 目光迫切。


    陆平生收起脸上的笑意:“怎么?”


    方才他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嘉言震撼不已。


    他知道这个坠子的来历,也知道有人一直在找这个东西。


    那个人就是当年灭了她全村的人。


    是谁?会是谁?为什么要那么做,那座山里究竟有什么?还有陆平生, 他为什么会知道,他是不是也参与了?就算没参与是不是也出了主意?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扰得她心神激荡,恨不得揪住陆平生的衣襟,狠狠地质问他。可是她知道不能这样做,万一他和凶手是至交,万一他恼了不告诉自己……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冲击着脑海,嘉言心中难受极了,眸中莹光一闪,泪意涌起。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东西的来历……还有,还有是谁在一直找它?”


    袖子上的手在发抖,陆平生没想到就是说了句不让她戴这东西,反应居然这么大?他虽不理解,认为不至于,却也没因此数落她。


    他拉袖子,小鬼却死死地拽着,于是又去拉她的手,“你先冷静点。”


    依然拉不动。


    最终还是放弃拉开她,握住她的胳膊把人拎到身边来。


    嘉言的声音已带哭腔:“你快告诉我!”


    陆平生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说:“那次出了事,淮生对我说的。至于是什么人找这个,我并不知道,倒是听说过巫族的东西能避百毒,这样的好东西,怎会没人想要?”


    他有所顾虑,没说实话。


    不是怕了谁,只是不想嘉言卷入其中。


    日后成了婚,这小鬼就是湘东王妃,不管有没有感情,都是他的妻子。身为男人,应该照顾好家人,不让悲剧再次上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


    嘉言从他嘴里问不出话,有些失望,低头看了看坠子,问他:“既然如此,你想要吗?”


    男人一笑:“我要了做什么?”


    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对这小玩意儿没兴趣,要了


    也起不到作用,倒是对对她意义不小,成天当个宝贝似的,就让她戴着好了。


    嘉言也只是这么一问,试探他是否也对这东西有觊觎之心,不出所料,湘东王就是湘东王,说起宝贝来话语平淡,问他要不要更是脸色不变。


    陆平生的话她不全信,这是只老狐狸,有问必答才奇怪。


    这里的人嘴巴都严的很,上回问霍加也是,或许是因为她曾经拼死护着陆淮生去北朝,也或者只因那碗饺子,本不该回答的霍加说了句‘这些事不该你管’让她愈发觉得有隐情。


    嘉言又想到淮生,问他:“我还想知道二哥到底得了什么病?”


    究竟是什么顽疾能折磨人这么多年,最后把人活活折磨死。


    陆平生一样没有告诉她:“老毛病,小时候落下的病根,拖久了,身子拖垮了。”


    服食五十散不是淮生的错,他懂弟弟,晓得弟弟有想保护的东西,一旦告诉这小鬼,让她知道那个温文儒雅的二哥是个靠五食散度日的人,往日一切美好都会被打破。


    他不是信不过小鬼的心,他信不过人性。


    嘉言松开手,陆平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好像哪里不对劲,隐隐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要成婚了,陆平生对她也愈发宽容,本来要走的人这会儿撩袍坐了下来,等她开口,等她把心里的疑惑不安和担忧统统问出来。


    那女孩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小动作都没逃过陆平生的眼,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慢慢敲打膝盖,漫不经心的懒散。


    嘉言知道从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叹气:“希望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吧。”


    陆平生见她没什么要问的,这才开口:“婚礼事多繁杂,你有要求尽管提。”


    事多还繁杂?


    光听到就已经让人头大。


    嘉言摇头:“不要那么麻烦吧,其实简简单单地就很好。”


    陆平生好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我成婚会简单?”


    “也是。你是湘东王……到时候宫里也会来人吧?”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我们是不是还要回邺都?”


    长途跋涉,想到就已经觉得累。


    如果可以,多希望能省去这些繁文缛节,简单拜个堂就好了。可她要嫁的是万人之上的湘东王,就算他能同意,宫里的那位也不会同意自己哥哥草草拜个堂吧?


    其实在成婚这事上,陆平生跟她想法差不多,怕麻烦,懒得麻烦。不就成个婚,两个人关门过日子的事,非得搞得天下皆知作甚么。原本还以为小姑娘喜欢热闹,喜欢排场,没想到她倒不讲究,愿意删繁就简。


    “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可以就在江城办。”


    “那真的太好了!”嘉言没想到他那么好说话,特意看了看他的眼睛,试图分辨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似乎被她喜悦感染了,陆平生心情也好了不少,“还有什么条件,说说。”


    嘉言哪敢一直跟他提什么条件,摇摇头:“暂时没有了。”


    “喜欢什么样式的喜服,哪天心情好了,我陪你去试试?”男人环顾一圈屋内,墨玉般的眼眸看向虚空处,含笑问,“不想出去的话,就让人挑好的款式送回来给你选?”


    “不用那么麻烦的,你直接替我挑吧。”


    似乎是怕他生气,说完还特虚伪的补充了句:“反正我也是嫁给你,你喜欢就好。”


    她声音小小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男人,她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的,是没有更好的退路,以至于连女孩最在意的终身大事都能这样简单了事。


    不在乎喜服,不在乎排场……当然,也不可能在乎他。


    温温柔柔的话硬是给陆平生说出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


    “谁娶了你倒省事。”男人勾着唇冷笑,“要是嫁给别人也这样?”


    嘉言默了默,小声说:“我没想过嫁给谁。”


    这话倒令他舒心不少,“别的女人都喜欢珠宝首饰漂亮衣服,你不喜欢?”


    “喜欢。”嘉言如实交代,“但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比大人,所以我相信大人的眼光,一定会挑最好最漂亮的给我。”


    啧,谁说她傻?


    陆平生抬了抬她的下巴,“这么会哄人?”


    “我说的是实话。”她不喜欢麻烦,比起什么都要自己操心,更喜欢躺在那等现成的。


    说白了就是懒。


    陆淮生在世时告诉过她,姑娘家还是懒点好,懒点享福,陆平生那么能干,有事叫他做,她只要管住府里的钱财就行。


    “大人,其实我不太会管理府上事的。”嘉言想了想,趁他心情还不错,赶紧把烫手山芋甩出去,婚后过清闲日子,省得一大堆事等着她。


    陆平生“嗯”了声:“有人处理,不用你操持。”


    “还有你的妃妾们……我想,我也管不好。”


    男人的目光流转于她面庞上,慢慢道:“我没娶。”


    嘉言有点意外,只知道他没有正妻,没想到连个妾都没有,倒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个准湘东王妃着实有点没用了,嘉言有点不好意思:“那成婚后,我需要做点什么吗?”


    陆平生瞥了她两眼,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花钱,管钱。”


    嘉言不出声了,白捡到这么个大饼怕自己太激动控制不住笑出来。


    嗯,满意了。


    过了会儿,她在心里把这些都盘算好了才又问:“那,什么时候成婚?”


    陆平生微微一笑:“三个月后,初六。”


    *


    回到屋内已是深夜,霍加早早等在那,刚进屋就迫不及待告诉他:“明镜山藏匿在东郊粮仓下面的东西已经被毁,现在他应该急得在跳脚。”


    陆平生“嗯”了声。


    霍加又汇报了林胡和明镜山近日频繁书信往来的事后,见榻上的人双目紧阖,没有任何起伏,方才续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陆姑娘的。”


    男人神色平静如常。


    霍加问:“您还记得,明镜山当初为了巫族毁掉一个村子的事么?”


    榻上的人听罢没有动静,细听,气息悠长,似乎已经睡着。


    霍加在原地站了片刻,得不到回应准备转身离开时,陆平生又忽然开口:“她也是那个村子的村民吧?”——


    作者有话说:陆:我要洗洗干净准备结婚了。


    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第35章


    “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香炉内白雾袅升, 夜风拂过,香味迷迭。


    当初说起此事时,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死了几十个人的小事也用得着汇报?”


    可如今不一样了, 嘉言姑娘是二爷最放心不下的人,又即将成为湘东王妃, 那么明镜山屠杀王妃全村的事就不再是死几十个人的小事。


    霍加问:“是否需要属下去处理?”


    “少擅作主张。”陆平生不知何时睁开眼, 眸光幽冷。


    一想到那夜小鬼从怀里端出饺子, 霍加欣然接受,神情就越发冷淡:“管好你的嘴巴。”


    小鬼一肚子古灵精怪的点子,霍加脑袋又没那么灵光, 一碗饺子就哄住了,鬼晓得还有什么上当受骗的事等着他。


    “这件事, 您不打算让陆姑娘知道吗?”


    “听不懂话?”陆平生睨着他。


    脑袋不灵光的霍加不解:“属下会保守秘密, 属下只是不明白。”


    陆平生揉了揉额角, 语气倦怠:“蠢货。要她知道了做什么,去送死?”


    嘉言还没去送死, 霍加倒是在送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属下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可属下觉得这件事应该尊重陆姑娘。灭族之仇,不该蒙她在鼓里。”


    他不知道嘉言会怎样,但要是自己全村被杀,苦苦追寻真相不得时,当然希望有个人能告诉自己一切, 无论是否可以报仇,也不该稀里糊涂活着。


    况且那个女孩是希望知道真相的。


    霍加想起那个晚上,嘉言步步紧逼,问听没听过落雨村, 问晓不晓得二爷得了什么病,分明是有所察觉。她眼中的执著,僵持着毫不退缩的坚定,还有脸上深刻的痛楚和不安在某一瞬间确实感染了自己,如果不是从小跟着陆平生,忠心已经刻在骨子里,或许早就把知道的告诉了她。


    “属下逾越了,殿下要罚,属下也心甘情愿,但是属下不认为自己错了。”


    在陆平生听来,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笑话,愚蠢中透着些自以为是的高明,以为是帮那个小鬼,实则是害了她。


    一股明显的怒气在十几步外就传了过来,霍加下意识握紧双拳,继续作死。


    “您和陆姑娘要成婚了,不想她恨您吧。”


    榻上那位本该三两步冲过来把他扔出去的男人忽然没了动静。


    滔天的怒火没砸在身上,霍加有点意外,转头望去,却见他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面色很是疲倦,“你不愿她受蒙蔽,就没想过她得知真相会做出什么事?”


    陆平生声音平静,怒意似乎已经消了。


    “让她知道仇人是谁,喊打喊杀去报仇?”男人嗤然,“凭她,还是凭你在身后帮她?”


    “蠢货。”这声责备不见了先前的冷意。


    不管怎么说,没脑子的下属心是好的,不是憋着坏给那小鬼挖坑跳,就是人笨了点。


    霍加也意识到自己鲁莽,忙改口:“是属下冲动了。”


    明镜山心狠手辣,阴险歹毒,要真叫那女孩晓得了,怒气冲冲去报仇,只怕性命不保。殿下的担忧没错,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反正殿下也会除掉明镜山,陆姑娘的仇顺带也就报了,何必说出来让她烦恼呢。


    这样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保护。


    明白了陆平生的用心后,霍加不再多言此事,转了话题:“您和陆姑娘的婚事在即,是否需要属下安排回邺都。”


    “不必。就在这里办。”


    “不回去,宫里那位……”


    当王的哥哥不声不响把婚成了,这不是把当皇帝的弟弟面子踩在脚底下吗?


    陆平生笑了声,睨着他:“怕了?”


    “属下不敢。”


    陆平生懒得跟他废话,慢慢靠上身后软褥,静思不语。


    须臾,忽然问:“北朝那边有什么消息?”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霍加都愣了愣。北皇是英明的君主,将朝中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除了明镜山,殿下很少问及北朝的事,这一问,让人分不清他真的想知道北朝的消息,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霍加想了半天才开口:“殿下是想知道谁的消息?”


    陆平生转过头来:“我还以为你哑巴了。”


    他没点名说北皇,那就只能是那位了。


    虽不明白婚事在即,他怎么问起沈贵妃的事,还是如实回禀:“暂无异样。”


    刚说完,目光不经意瞥到案后的木架,架上放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女人的断臂,说是明镜山送的礼。


    霍加忽然明白了什么:“无论是北皇还是几大世家地位都非比寻常,若真有什么消息也瞒不住,殿下不必过忧。”


    男人冷哼:“他不敢。”


    云里雾里一句话,却是证实了猜想。


    殿下真在想沈樱?


    *


    做七结束后,家中就开始操办起了婚事。陆平生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是成婚这事上倒对嘉言有求必应,只要她提,不管多难多复杂,都会办到。


    外人眼里他是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可是做兄长,他没得说,做夫君,自然也会如此。成婚了还那么混,成婚做什么?


    他或许对那个女孩没有男女之情,却会努力尽到人夫的责任。


    嘉言比他想象中还要还要懒,终身大事撒手不管,倒是他前后忙得不可开交。


    还都是在忙她的东西。


    江城不比邺都,成婚可以搞得满城欢腾,在这里他的身份都没多少人晓得,热闹么,自然是比不上邺都了,那么其他方面就不能差。


    嘉言的喜服,是千里之外的天下第一绣阁里十多位绣娘一针一线,熬了一个多月慢慢绣起来的,光是那布,一尺就值千金。袍袂上绣着的金色飞凰能不能拖出新娘绝世的姿仪不知道,反正那凤凰的眼睛用得也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


    光是喜服就如此大手笔,其他更是不用说。


    他向来挥霍惯了,亏得天下人,亏不得自己的弟弟和妻子。


    宴席倒是没摆几桌,刚好够一些上赶着巴结的人坐。


    陆淮生的丧礼他们没来得及,湘东王的婚礼可不能再错过。


    王侯大婚举于都成之外,史无前例。东帝陆长生得知消息已是婚礼前一天,群臣也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妄言,皆盼着年轻的帝王能借此由头惩治湘东王的目中无人。然而东帝却毫无动静,只赐往江城的赏赐绵延不绝,诸人只当小皇帝惧怕兄长,又想起那位弑母的活阎王,各怀所思,不敢再议。


    婚礼时间并不紧迫,宅子里外却一片忙乱。


    嘉言倒是安心的很,先是朝北方跪拜父母亲人,又在淮生的灵位前坐了一夜,直到成婚当天早上被婢女搀扶着换衣上妆。一夜未眠,脑子里还稀里糊涂的,就在喧天的锣鼓炮竹声响中拜了堂,然后陆平生握住她的手,将她送入了洞房。


    其实以陆平生的身份,无须陪酒,完全可以进入正题——洞房。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送完嘉言就去喝酒了,这正中嘉言下怀,刚好不想跟他洞房。


    外头吵吵闹闹一晃就到了深夜,嘉言坐在房里又饿又困,实在没忍住吃了两盘喜饼,吃完又开始犯困。


    陆平生喝了一轮酒就去了书房,宫里派来送礼的他没给好脸,两杯酒下肚就赶人。那群人也不敢逗留,生怕惹活阎王不高兴小命就交代在这里。


    霍加在书房等他,还是一身要命的黑色,平日不觉得有什么,今天怎么看怎么碍眼。


    “你就不能换一身?”男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因为一件衣服说他。


    霍加摸了摸头脑,没往心里去,指向他身后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说:“刚到的贺礼,那些都是北朝送来的,还有明镜山和……”


    陆平生语气非常不耐烦:“有话就说。”


    “紫色的那个,是沈贵妃送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加觉得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能送礼,那就意味着她在北朝一切安好。


    霍加想到了那个从怀里端出饺子给他的女孩,闷声提醒道:“殿下,今夜是您大婚之日。”


    桌上的贺礼琳琅满目,每个盒子都被打开,等待男人的挑选。随便一件够得上普通人家这辈子的生计,然而他看也没看,包括沈樱送的,手一抬,直接将那盒子扣上了。


    霍加给他倒了杯茶汤醒酒:“以殿下的身份,其实大可不必被他们灌酒。”


    陆平生当然知道,本就没请几个人,新郎再不喝酒,真连半点热闹气氛都没有,别人会怎么议论他的王妃?说她来历不明,说她不受宠?闲言碎语传来传去,最后没一句是能听的。


    霍加见他不说话,喝了茶也不走,又一次小声提醒道:“今夜是您大婚喜日……”


    男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多管闲事。


    脚下却很老实地往新房走。


    *


    成婚,最开心的当属嘉言,贺礼堆成了山,陆平生让挑喜欢的拿,不喜欢的扔到库房里。她样样都喜欢,抱在怀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晚上都捧着,早就忘了还有个夫君在外面。


    陆平生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睡姿极不雅,细听还有呼噜声,头上的凤冠掉在了地上,脚上的绣鞋也不知道飞到哪儿。


    他来到床边,红衣飘落柔如雪,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他的新娘却未曾看一眼。


    他将嘉言飞落的鞋子捡回来,又把凤冠摆好。


    忙了一天还没看过自己的王妃,钱撒出去大把,得瞧瞧今天的她是不是格外的美,花的值不值。这女孩是与他拜了天地的,从前当她


    是小鬼也好,臭乞丐也罢,此时此刻,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撩袍坐在床边,许是背光,又许是酒劲上头迷了眼,竟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貌。


    屋子里的烛光昏黄,雾雾蒙蒙,一丝不见清透。


    陆平生压弯腰,想看清楚些,顺便把人往里推了推,给自己留点地方。


    谁料这一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令得他酒都醒了三分。


    转头一看,只见那些被嘉言抱在怀里的珠宝全部滚落在地。


    陆平生:“……”


    此情此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把这些玩意儿抱在怀里睡觉,古往今来,恐怕只有她一个人了。


    陆平生俯身把东西捡起,给她放到床里侧,随后脱了衣裳躺到她身边。


    有名无实的夫妻躺一起也是白躺,两个人还不如一个人睡得舒服,没去书房是顾及她,新婚夜夫君就分房,怕小姑娘面子挂不住。


    说起来也是妻子,睡一起就算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陆平生枕着手臂看了看的她,脑中总是浮现当初那个抱着大腿要跟他回家的小鬼模样,脏兮兮,又瘦又小……就算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也下不去手。


    这晚,他在床上想了许多。


    一半是过往,一半是以后,明明喝了许多酒,脑子里却清明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从没想过会娶这样一个小鬼为为妻,曾经看她不那么顺眼,甚至嫌弃,如果不是当年一念之间,小鬼恐怕早就冻死在街头。


    而现在却成了他的妻子。


    也不知道当初带她回来,是对还是错。


    …… ……


    二人同床共枕一夜,第二天嘉言醒来伸腰蹬腿,十分满足的打了个哈欠。不得不说这床就是舒服,暖暖的,脑子里还有些迷糊,她打算再睡会儿,抱着被蹭了又蹭,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摸够了没?”


    嘉言一惊,困意顿时全无,抬头盯着他,警惕地道:“你怎么在这?”


    陆平生笑了下,笑得人心里发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还挂在他身上,而他身后的空隙连半个胳膊都放不了,稍不留神就会翻下床。


    她连忙松开他,一路退至墙角,扯过被裹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


    “大人,你昨晚……是睡在这里的吗?”


    同一个问题问两遍,问得净是些废话。


    他不睡这睡哪?


    “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男人出声提醒。


    不就是成婚了吗,她可记着呢,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陆平生会过来跟她一起睡。


    “说好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刚出现在脑海中的话就从嘴巴里漏出来,嘉言吓了一跳,立马捂住,心里直骂:死嘴!


    “是吗?”陆平生勾唇一笑,懒洋洋地说,“我何时说过?”


    嘉言闻之色变,忽然想到什么掀开被检查自己,随之松了口气:“可是你说过的。”


    陆平生:“好好想想我说过没。”


    似乎确实是没说过的,他只说不用操持府上的事,不用生孩子,没说过做有名无实的夫妻,是自己理解错了,以为不用生孩子也不用那个……


    嘉言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平生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看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防贼似的防着自己,把昨晚上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还真是养了只小白眼狼。


    她在里侧睡得香,自己却一夜未眠,不是挂在自己身上又摸又蹭,就是半夜迷迷糊糊去找那些珠宝,非要抱在怀里才安心,结果没一会儿,珠宝乱跑,头上、后背、腿上……弄得满床都是,硌得人完全睡不着。


    到了拂晓,总算能眯会儿,这小鬼又开始踹被子,他忙着把她的胳膊腿都塞回去,几番折腾下来,睡意全无。


    嘉言被盯得心慌,又往下埋了埋。


    也不是不愿意,本来成婚了这些就是顺理成章的,但她还没做好准备。而且陆平生以前总不在家,她就以为这男人成婚了也没多大区别,没想到这事儿倒记得清楚着呢。


    真是个老色鬼。


    “大人……”她埋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


    陆平生:“嗯。”


    嘉言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你先好好休息,那什么,等你休息好了再洞房。”


    呵,什么叫休息好了再洞房?这是质疑他的能力?还有,这小鬼把他当什么人了,难不成他就是为了那点事,惦记了一夜没睡?


    他不皮笑肉不笑地说:“便宜都叫你得了,我就得事事顺着?”


    不提还好,一提就想到早上给她盖被时,她双臂抱紧一副紧张的模样。好奇地拨开她小衣一看,只见她怀里抱着块翡翠玉盘,生怕被抢了。


    抱完了玉盘又来抱他,那模样可不像现在,躲他跟躲瘟疫似的。


    不可一世的湘东王舔了舔嘴角,忽然有种给人嫖了还倒贴钱的感觉。


    好在俩人刚完婚,他也懒得计较,还很大方的说:“昨天晚上北国的贺礼到了。”


    说完,被窝里的人就露出了半截身子。


    陆平生斜眼睨着她,刚想数落两句,又怕她冻出什么毛病来,伸手给她掖好被子。


    “一点钱,至于?”


    “一点钱?”嘉言张了张嘴,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你是天潢贵胄,哪里懂我们小老百姓的艰苦。”


    陆平生懒得跟她废话:“喜欢就去拿。躺好。”


    “什么都可以拿吗?”


    “可以。”


    “大人真好!”


    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不过得了夫人的夸赞,他心情甚佳,起身捞起屏风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虽然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去哪,但出于礼貌,嘉言还是问了句:“大人,你去哪?”


    一般这种时候婢女会伺候他更衣洗漱,但是昨夜新婚,他特意叮嘱不用伺候,为的就是让她多睡会。既然婢女不在,更衣这种事,有点眼色的妻子都会帮夫君,陆平生扣着箭袖,回头看了眼嘉言,她还在那数着那堆宝贝,半点也指望不上。


    男人迅速穿戴好开了门,婢女已经备着洗漱水等候在外,他梳洗后才说:“给你父母和淮生上柱香。”


    嘉言动作一滞:“大人?”


    门开了,暗淡的光线再也藏不住那清灵明澈的目光。陆淮生把她养的很好,莹白的肤色好似不是人间烟火的绰约,完全看不见当初那黑瘦的小乞丐的影子。


    陆平生收回视线,背手站在逆光的方向:“他们是你的长辈,自然也是我的。我该去祭拜你的父母亲人。”


    说完就离开了屋内,徒留嘉言一人愣在那,心生一股异样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陆:‘剁手狂魔’‘老色鬼’‘死变态’媳妇给我起的称号越来越多了。[抱抱]


    陆:想我陆某人连皇帝都不跪,自己的老娘都不祭拜,为了媳妇,素未谋面的老丈人丈母娘我跪了。[捂脸笑哭]


    第36章


    灵堂里除了陆淮生的灵位, 还有三个没写名字的。


    曾听她提起,除了父母,还有个年迈奶奶。


    陆平生步入灵堂, 亲自焚香,撩袍跪下, 朝着灵位恭敬叩头。


    成婚前, 成婚后, 他都在这里跪过,平日里他连天子都不用跪,却跪在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灵位前, 像是在证明什么,承诺什么, 亦或者在向他们保证什么。


    因为他一句话, 嘉言也睡不着了, 跟着他来到灵堂,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方才得知他在里面放置了家人的排位后, 心头骤有暖流而过, 滋味重重。


    她呆了良久,又悄然离开了这里。


    因为有心事,以至于看到北朝送来的贺礼也没那么开心了。


    北皇大手笔,珠宝华缎琳琅满目,嘉言索然无味地看着, 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却都不往心里去。


    她还在想陆


    平生的话,以及婢女告诉她的, 那个灵堂里放着她父母和阿奶的牌位,是陆平生特意命人准备的。


    相识多年,对他的感觉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多好。


    最开始觉得他是好的,愿意带自己回家,给钱给吃的,还救了梵宴池一命,让那些小伙伴有个归处。后来觉得他心思深沉,让人不敢靠近,直到要成婚了,又发现他心细体贴,事事周道。


    而今天,他的一番举动,让她在满目的珍宝中红了眼。


    如果故事就到这里,大人也算给了她一个美好的结局吧。


    可这一生,还有很长的路。


    嘉言仰头将泪水倒回眼眶中,胡乱四飘的目光不经意望见一个紫色锦盒,瞬间被吸引住。


    那盒子同别的不一样,紧致小巧,足见送礼之人的用心。


    盒子里放着一支玉笛,通身碧澄,光泽莹润,尾端系着水色丝绡,格外漂亮。即便不懂音律,不辩玉质,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她虽爱财,却不贪得无厌。


    满屋珠宝,这次,她唯取了笛子系在腰间。


    …… ……


    夫妻俩婚后十分和谐。嘉言数着钱过日子,陆平生有时候不知道忙什么,早出晚归,偶尔不出门了,就在书房里。不过倒是日日回来,跟她睡在一起时也规矩,圆房的事一句没提过,害得嘉言还为此提心吊胆了好一阵。


    这天晚上,老夫少妻坐在桌前吃饭,两个人难免有点冷清,嘉言又把兰儿他们拉过来一起,陆平生没发表意见,由着她开心。


    饭吃一半,霍加突然闯入,附在男人身边耳语一番后,陆平生直接就起身走了。


    他在不在家,嘉言都无所谓,倒是那些下人见他走了反而轻松不少,原本气氛紧张的桌上开始有了欢声笑语。


    等到事情处理完,已酒过三巡,也入了夜。


    酒楼的雅间内只剩下陆平生和霍加,见他没有下一步指示,霍加问道:“殿下今夜可要去明月楼听曲?”


    “不去。”案上放着几卷无聊的古书,陆平生随手捡起一卷,翻开浏览,目光上下横扫,不过一刻,就放下换了另一卷。


    “那是否去金玉阁,柳姑娘那儿听戏?”


    该见的人已经见完,他还慵懒随意地坐在这,没有回去的打算。


    如果不回去,又要去哪里?


    连着问了两个都被拒绝,可他明明又是个可以为了个戏子歌女豪掷千金的男人,难道当真变了,腻了,不喜欢去那里了?


    霍加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他那些红颜知己的名字,最终找到个最体贴懂事的,又问:“殿下若是要去竺姑娘那品茶,属下这就安排。”


    手下连提了几个女人的名字,还一遍遍问他去不去,废话没完没了的说,陆平生不耐烦地扔掉手里书卷,丢下两个字:“回家。”就起身离开了这里。


    霍加望着他的背影,竟松了口莫名其妙的气。


    他知道,殿下以后会一直在家里了。


    那碗饺子的情义,算还了。


    *


    晚上,老夫少妻躺在床上。


    陆平生双目紧阖,面容沉静,似已深深入睡,嘉言则在一旁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心里好奇,有很多事要问,可他回来沐浴后就躺床上这样了,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会儿,嘉言实在没忍住开口:“大人,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她知道他没睡,也不晓得在外头受了哪门子气,回来一言不发的。成婚前话就少,成婚后话更少了,夜夜睡一起,话不超过五句。


    偏生她又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只觉得快要闷死了。


    身侧的人果然没睡,唇微启,声音沙哑得仿佛是被烈风割碎:“不回来上哪?”


    “你……会吹笛吗?”嘉言话锋忽然一转,凑上来。


    案上烛台明暖,男人睁开眼,隔着昏黄的光圈望着她,清透的双眸似是蒙上一层薄雾。


    他没有回答会与不会,嘉言想起白日那支笛,又忆起了故人,叹一声:“要是二哥还在就好了,他的笛声天下无双。”


    陆淮生的笛子吹得确实好,说是名绝天下也不为过。在世时,嘉言也曾让他教,可惜陆淮生称自己的笛声太过孤怅,怕嘉言听多了,学会了,容易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多伤寿啊……


    他吹得不多,却让嘉言铭记于心。


    陆平生静默不言地听她说往事,听她说淮生的笛,脑中不由浮现出年少时,淮生缠着自己要学吹笛的情景。他教了很久,弟弟也就学了点皮毛,时常在耳边呜呜咽咽乱吹一通,吹得人头大。


    “大人?”


    耳边一声呼唤拉回了思绪,陆平生看了她两眼,翻了个身,说:“不会。”


    “那真是可惜了。”可惜那么漂亮的笛子。


    嘉言失落地在他身边躺下,靠得近了,一股熏人的酒气直钻入鼻中,她搓了搓鼻子,问他:“大人,你喝了很多酒吗?”


    陆平生:“不多。”


    嘉言:“那你晚上是去了哪里?”


    陆平生:“见人。”


    嘉言:“见了谁?”


    话音落,只见前方身影微动,陆平生转了过来。


    嘉言以为他嫌自己话多,要生气了,立马说:“我不问了,你爱见谁见谁。”


    陆平生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雷霆震怒,顺便再斥责她一顿,只是注视她一瞬,问道:“若新婚便分离,你能承受住么?”


    嘉言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情不自禁贴近他,试图从他眼中探出什么,可他目光十分平静,不现一分喜怒。


    “……是要离开吗?”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透出的心跳。


    陆平生难得没把她拎开,任由女孩柔软的身体贴着自己:“你似乎很喜欢这里?”


    其实也谈不上喜欢与否,只是生活久了,有了感情,而且这里有很多二哥的影子和回忆,舍不得丢下罢了。她跟陆平生没有感情,自然不像其他夫妻那样难舍难分,所以陆平生去留与否,对她而言也没有多大妨碍。


    可要是哪一天让她选,是跟他走或留下,她还是宁可留在这里。


    “唉,”嘉言叹了声气,夜里有点冷,身子不自觉往他怀里埋了埋。


    “怎么?”男人俊挺的五官近在咫尺,眼底的关切虽是淡然一缕,却并无掩饰。


    嘉言将他今晚的离去,归来时的冷漠,以及身上的酒味和方才大有诀别之意的话联系起来,得出一个结论:“大人,你外面有人了吧。”


    陆平生:“……”


    有时候确实很想把她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女孩喃喃:“可你外面一直都有人的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男人瞳孔微眯,显然是怒前征召,嘉言毫无察觉,叹道:“她有身孕了?你要去照顾她们母子,所以才说出这种话?”


    “其实你不用管我,我一点也不生气,你把我放在这里,我一个人能生活好。”


    “说白了那到底也是你的孩子,我不介意的。”她又作出一副深明大义,体贴懂事的贤妻模样。


    陆平生听后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大方。”


    可不得大方吗?如今钱有了,身份地位也有了,再那么小气计较也太不懂事了,别说男人会烦,就是身为女子的自己,也觉得不应该。


    陆平生见她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又一副看淡释怀的模样,直接把人从身上拎开。


    “睡觉。”他命令。


    嘉言不知道哪又得罪他老人家了,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鬼脸,


    心里开始盘算陆平生不在后的日子,想着想着,疲乏加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梦中,一只手拉了锦衾来,裹住了她消瘦的身躯。


    *


    三日后,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几日多雨,到处水雾蒙蒙,偏生这样恶劣的天,还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前。车上下来两个人,恭敬地站在门外等通传。


    门口的守卫在去书房的路上碰上了霍加,跟他说了此事,霍加听他描述了来人样貌打扮后,立马吩咐备茶水,把人引进来。


    随后嘉言也和陆平生一起来到了前厅。


    在飘洒的雨丝中,她看见一白袍男子缓步而来,步子轻盈,最后停在了廊下。


    伞沿抬起的瞬间,嘉言看清了他的容貌,猛地从坐上起身,震惊之下,满面不可思议,唯有乒乒乓乓的响声不断从手中捧着的杯盏上传来。


    第37章


    “二, 二哥?!”


    熟悉的长眉明目突然出现在,她以为眼花了,使劲揉搓, 茶杯都没搁稳,险些掉在地上, 幸得霍加手快接住。


    “二哥, 是你吗?”


    嘉言看着对方, 对方也在看嘉言,温润的笑颜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陆淮生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她有些无措, 又有些恼恨,恨他为什么狠心抛下自己。


    重逢的喜悦让她难以克制, 眼见着就要扑上去, 身后响起了陆平生的嘲谑声:“乱跑出来, 不怕别人把你皇位抢了?”


    男人似笑非笑,话说得很不客气, 也让嘉言压住了波动起伏的心潮。


    这才反应过来, 淮生已经不在了, 眼前这位是别人,


    可是他的眉眼和二哥好像,陆平生刚刚提到……皇位?


    难道他是……


    她不禁后退了几步。


    陆长生一笑,半点皇帝架子也没有:“我不过盯着嫂嫂多看了两眼,大哥就恼我了。”


    他果然是东朝的天子, 陆平生的胞弟。


    嘉言重新打量起他,三兄弟样貌没得说,个个仪容不凡。不过陆平生眉目邪美,眼瞳深魅, 多了几分纵肆张扬,反而陆长生更像死去的陆淮生,清俊儒雅,没有一点帝王威仪。


    “哈,嫂嫂若再盯着我看,大哥怕是要杀了我。”陆长生笑着打趣,他是三兄弟里面年纪最小的,也就大了嘉言两三岁,这一声声嫂嫂硬是叫红了她的脸。


    “是我失礼了,还望陛下赎罪。”


    “诶?”长生摆手,“这儿可不是宫里,都是自家人,嫂嫂不必多礼。今日我来,是恭贺你们新婚之喜的。”


    言罢使了个眼色,身后的随从立马将贺礼奉上。


    都是些女孩儿家的喜欢的珠宝首饰,看得出来,这礼是特意为嘉言挑的。


    “我这大哥好生逍遥,躲到千里之外偷闲不说,成婚了也不通知我,金屋藏娇光顾自己快活。说起来,嫂嫂,你和大哥怎么认识的?我倒是好奇得很。”


    小皇帝自来熟,走到嘉言身边问东问西,净八卦人两口之间那点事。期初嘉言还能糊弄几句,可当他问到和陆平生好了多久,怎么藏得密不透风,几时要孩子这些问题时,就答不上了,只能求救地望向身侧的男人。


    陆平生直接打断弟弟:“有话直说。”


    长生有点不好意思,憨笑了两声,硬是没开口。


    陆平生可没耐心陪他墨迹,搁下茶杯:“不说就走。霍加,送客。”


    “大哥,别别——”


    小皇帝这才说出此行的目地:林胡。


    陆平生不屑地笑笑:“林胡自己的事都没处理好,还有胆子跳?”


    陆长生说:“探子说林胡近来又不安分,甚至频繁出入北朝,恐怕……”


    他这哪里是来道贺的,分明是害怕了来求救呢。


    陆平生睨他一眼:“北朝的事轮不到你操心,管好你的东朝。”


    正在喝茶的小皇帝差点被呛到,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后,才说:“大哥,你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大概还不知道北朝现在的情况吧?”


    陆平生侧头。


    “北朝内乱,现在明镜山掌权。司马洵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原先可是个明君啊,现在竟然眼睁睁看着明镜山只手遮天而不管。”


    陆长生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哥哥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明镜山有点本事,听说前些日子他找了个由头,代司马洵处死吴氏、刘氏,两个忠良世家,惹得朝中怨声一片。”


    陆长生叹了声气:“林胡与北朝密切往来绝非好事,只怕于我东朝不利啊。”


    见陆平生没什么反应,他自觉无趣,又转口道:“我还是先去给二哥上柱香吧。”


    嘉言听到熟悉的名字,问陆平生:“明镜山……是不是我们去北朝的时候,那个男生女相的人?”


    “嫂嫂也晓得他么?”刚到门口的年轻帝王脚步一止,回头看向嘉言。


    嘉言正要回答,他已经走了过来,目光直直望向她的腰间。


    “你……”嘉言警惕后退,以为他要干什么,没想到陆长生突然俯身,捧着她系在腰间的玉笛啧啧称叹,“这可是好东西!我说怎么嫂嫂对那些珠宝视而不见,还是我俗啊……”


    他将玉笛反复看了看,越看越赞,正打算问嘉言借来使使,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东西……”看着很眼熟啊。


    脑中飞速想着到底在哪见过这支价值连城的笛子,很快,模糊的记忆中有个破碎人影浮现在眼前,可就是拼凑不出来,直到抬眸撞上陆平生目光的一瞬间,才恍然大悟。


    “大哥,这个不是你送给……”


    “陆长生!”


    明显的怒气从前方传来,小皇帝对上那道警告的视线,抿抿唇,话锋突然一转,“送给嫂嫂的新婚贺礼吗?我就说怎看着不凡,还是大哥有眼光。”


    陆长生打着哈哈准备糊弄过去,可嘉言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解下笛子递到他面前:“你要不再看看呢?万一是你……”


    “绝不可能。”没等她话说完,长生就心虚否认,“我只是看这玉的玉质能与国玺媲美才觉得有点眼熟罢了,大哥的忠心日月可鉴,怎会拿国玺造笛子赠佳人,再说那国玺好好的在宫里呢。”


    忠心?这话他也说得出来,陆平生冷笑。


    一旦傀儡小皇帝失去利用价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长生见哥哥没再说话,继续跟嘉言聊:“我大哥眼高于顶,寻常姑娘根本瞧不上,还以为他这辈子都要孤寡终老呢,看来啊,这最难过的劫,还是美人劫啊。”


    比起那个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哥哥,长生更喜欢年纪相仿的嫂嫂,说起来大哥也真是禽兽,竟然娶了个小姑娘,啧,这模样,竟比自己的年纪都要小。


    “唉,男人啊男人……”


    他的话又多又密,围着嘉言说来说去,很碍陆平生的眼。


    “礼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陆长生:“大哥,你都不留我吃顿饭吗?”


    陆平生冷笑:“你走不走?”


    陆长生:“我还没给二哥上香。”


    男人递了个眼神过来,意思很明显:要上赶紧去,上完了滚蛋。


    在哥哥的威胁下,长生摊了摊手,只得先去灵堂,走时还不忘对嘉言做个鬼脸。


    陆平生对两个弟弟的态度截然不同,似乎十分不喜欢这个弟弟,可嘉言却觉得小皇帝和善好相处,年龄相仿,也能聊得来。


    “大人,其实……”


    陆平生知道她要说什么,八成是慈悲心发了,要替小皇帝说话,帮他们兄弟讲和。他看了女孩一眼,下意识的冷嘲热讽都到了嘴边,才想起对方如今身份的转变。


    于是话在嘴里打了个滚,就变成了:“离他远点。”


    “我知道了。”嘉言吐了吐舌头,想到小皇帝刚刚说要在这儿吃饭,试探道,“是要留陛下吃饭的吧?”


    还没等陆平生回答,她又想起自己如今是这


    儿的女主人,大小事务都有权处理,便说:“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备些酒菜。”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加见她紧紧攥着那支笛子,迟疑道:“大人,那笛子……”


    男人摩挲着杯沿,脸色不大好看,不知是因为今天的不速之客,还是为那支笛子。


    沉默一刻,他吩咐: “去查北朝。”


    霍加说:“北朝的消息,近来密不透风。”


    “密不透风?”陆平生冷笑。


    密不透风,小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霍加低头:“属下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是怎么来的。不过近来探子打听到的,确实是北国风平浪静,如果是假象,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要探真消息,只怕会有阻碍。”


    陆平生没说话,极有闲情端着茶杯,用杯盖浮着茶沫玩儿。


    霍加站在一旁,静候示下,不敢多言。


    过来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弄来的人呢?”


    他说的是明镜山的两个儿子。


    “有一个总是哭闹,大虎嫌烦,前几日药下猛了,已经死了。”


    陆平生手上动作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霍加说:“还有个不爱说话,很老实。”


    “只剩下一个,不就是个宝贝疙瘩?”男人一笑,“看好了。”


    “是。”霍加说,“陛下今日突然到访,北朝那里的消息密不透风,偏他能知道,会不会是陛下已经和那边——”


    “他不敢。”陆平生指敲杯盖,唇边勾着冷冷的笑意,“他是担心自己皇位不保,来试我有没有和北朝合作。”


    “其实殿下想知道北朝的消息,也不难。”霍加想到刚才被嘉言握在手里的笛子,话卡在喉咙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平生知道他打什么注意,眉头一皱,直接否决:“不知道当讲不讲,就憋回去不用说。”说完扔下茶杯就走了,步伐较之先前,失了几分稳重。


    他没说不让跟着,那就是要跟着。


    霍加一路尾速来到院中。


    小姑娘正坐在秋千架上发呆,一见到他,就举起手中的笛子,一本正经地说:“大人,我觉得陛下见到这笛子的反应好奇怪,他分明是认得,却不肯说。难不成……这是他的?”


    这问题让霍加都紧张起来,目光自两人脸上来回转动。


    陆平生倒是坦诚:“笛子是我命人做的。”


    “你?”嘉言低头看了看笛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嘟囔,“既然是你的,那怎么说是别人送的贺礼?直接送我不就好了。”


    声音不大,靠近都未必能听清,可偏生这两个都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霍加听了都不免大为尴尬,可陆平生竟然面不改色的说:“因为,这是拿国玺的料子做的。”


    “国、国玺?”嘉言吓了一跳,冰凉的玉笛瞬间成了烫手的东西,丢不得,也收不得。


    他也太大胆了吧,竟然连国玺都不当回事,还拿同一块料子做笛子。


    从前只晓得他权势滔天,心狠手辣,谁能想到,他行事竟嚣张到这个地步。


    皇帝呢?皇帝不晓得吗?还是晓得了也不管?


    无数个问题钻到了脑海里,嘉言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东帝陆长生又是怎会容得下这样一位兄长?


    不是说权利斗争最为残酷吗?


    如果有一天皇帝羽翼丰满,再也容不下哥哥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她一脸担忧让陆平生很不爽:“国玺好好的,玉笛好好的,怎么,你不好了?”


    感受到他眼中隐忍的怒意,她连忙辩解:“我就是觉得太贵重了,要不然还是还给你吧。”


    她朝他伸出手。


    陆平生垂眸看着女孩手心细细的纹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贵重?


    这笛子确实比她想象中贵重得多。


    为了做这个笛子,导致邺都皇宫里的那块传国玉玺还缺了一角。当时,玉石的料子只能够做成一件,但他哪里是愿意将就的人,宁可让国玺缺一块,也不能让玉笛少一角。


    国玺缺了一小块,众人还以为是匠人粗心所致,因此事当年还枉杀了二十多名匠人。


    只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他也未曾放在眼里,说送就送了。


    如今然时过境迁,过往种种早已浮云于如梭飞转的世事中,不可挚维了。


    “喜欢就收着。”陆平生懒得抬手去接。


    他大方,嘉言也不客气,收回手将笛子细细打量,“大人,你不是说不会吹笛吗?那这么好的笛子,是送给谁的?”


    霍加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好问题啊。


    “是送给二哥的吗?”嘉言自己猜测着,完全不给男人开口的机会。


    当然,陆平生也不想开口。


    “可是我没见二哥吹过。”她忽然想起笛子和那堆北国送来的贺礼放在一块的。


    “是送给北皇的吧?他知道你成婚,又送了回来。”


    面对女孩的疑问,这回陆平生倒没那么坦诚了。


    他不屑撒谎,也不想回答,索性沉默着不说话。


    嘉言以为他是默认,便将笛子重新系在腰间,“那我要好好收着了。就是可惜你不会吹,不然还能教我呢。”


    不会吹?


    霍加闻言看向男人,欲言又止。


    陆平生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不请自来的小皇帝给弄走。


    …… ……


    陆长生在江城并没有待多久,一来是国政繁忙,二来,哥哥不允许。


    长途跋涉,才吃了一顿饭,屁股都没坐热,哥哥就下了逐客令,只得向那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嫂嫂求助,可是每次还没靠近嫂子,就被大哥能杀人的眼神给逼退。


    他是为了北朝和林胡的事而来,然而无论怎么恳求耍赖,也没从哥哥嘴里得到一句保证的话,反倒是要命的威胁收到不少。


    无奈之下,皇帝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临走时,嘉言安慰了他几句,几番好话说下来,小皇帝的嘴角终于又露出了笑。


    “好嫂嫂,我就知道你待我好,不会看着大哥白白欺负我!你若是哪日回邺都,可记得提前书信我,我一定大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要是回去,一定告诉你。”


    “那就一言为定。”陆长生说罢伸出手,要与她击掌。


    嘉言可不敢随便跟皇帝击掌,而且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回去。


    可长生举着手,巴巴望着她的眼神实在让人无法拒绝,正犹豫不决时,陆平生开口了:


    “霍加。”


    少年身形一动,就把长生吓得收回手,屁滚尿流地跑了。


    嘉言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惊讶极了:“他是皇帝,竟然害怕霍加。”


    男人转了转脖子,嗤笑一声:“能当皇帝的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嘉言不解,陆平生却懒得多说。


    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如果说他有八百心眼,那陆长生起码有六百个。


    *


    院外,随行的侍从长靖见到皇帝出来,立马迎上去:“陛下,如何?”


    陆长生脸上的笑在一瞬间尽数敛去:“先启程罢。”


    上了车后,长靖随即将门扇关闭,驾马离去,一路追风疾奔,直到出来江城,车厢里才传来皇帝的声音。


    “他和司马洵是生死之交,朕只要知道,林胡和北朝之间,他没参与进来就行。”


    长靖疑惑:“陛下如何得知?”


    陆长生说:“被新婚的喜悦昏了头,根本不知道北朝如今的局势。北朝的消息虽密不透风,但既然朕都能探到,手眼通天的大哥会不知道?他一向骄傲自负,可他的反应告诉朕,确实不知。”


    长靖问:“那湘东王妃……”


    “朕查过了,十二年前,被大哥带回来的女孩,生于北朝落雨村。”


    长靖有点意外:“王爷竟会娶一个如此平凡的女子为妻。”


    陆长生背靠软垫,缓缓阖上双眸:“大哥喜欢漂亮的,不在乎身份,喜欢就娶了。”


    长靖道:“湘东王倒是不挑食,自己养大的也能下手,想来是王妃


    姿容绝世,赛过当年的沈氏。”


    “沈樱……”


    陆长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沈樱和如今的湘东王妃根本不是一个类型。


    一个是灵动的少女,纯洁美好。


    一个是妖娆的美人,媚姿夺目。


    不得不说,大哥口味还真是多变。


    想到此处,陆长生笑了笑:“若要朕来评判,还是更属意现在的王妃。”


    长靖也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风流一世的湘东王竟也被收服了。”


    陆长生想起那支翠玉笛,想起哥哥眼中的怒火,嘴角的笑意更深,“风流的男人总是有弱点的。”


    人要是没弱点,岂不是太可怕了么?


    不管是以前的淮生,还是如今的王妃,哥哥还是有弱点才比较令人安心。


    长靖想到近来诸事,担忧道:“胡人内乱,安分了几年,如今又频繁出入北朝,如果当真联手,恐怕对我东朝不利啊,陛下。”


    帝王话语幽幽:“放心,轮不到咱们担心。”


    “湘东王当真会插手此事?”


    呵,他可不得插手么?


    小皇帝背靠车厢,神色悠闲:“司马洵是他至交,还有个沈樱。没人敢提,不代表没人记得,当初大哥和沈樱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谁能想到我这个哥哥,竟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只要陆平生会管,只要陆平生每次掺和进去,他就不怕。


    长靖不再多言,重重挥下马鞭,车轮轱辘,朝东方使去。


    *


    赶跑了皇帝,夫妻俩夜深无眠。


    陆平生是习惯,身处这个位置,要真是别人想的那样整日吃喝玩乐,东朝的江山早就毁了。


    嘉言倒是难得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皇帝白日说的那些话,时不时偷瞄坐在案前的人。


    灯光下,陆平生黑袍修俊,从容宁静的脸上毫无传言中中的阴冷毒辣。


    嘉言想叫他,又怕突来的打扰惹恼他,纠结半天,冒出一句:“夫君。”


    陆平生笔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都说男人爱听好话,她夫君都喊了,陆平生还是神情冷静,看来是自己嗓子捏得不够细,要么就是在外头听人喊多了。


    嘉言在心里把他数落了一顿。


    “怎么?”陆平生奇怪于她莫名的沉默。


    嘉言见他没生气,手支着下巴又叫了声:“夫君……”


    陆平生终于搁下笔,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有话就说。”


    他的冷静让人很有挫败感,白叫那么多声了,果然是在外面吃饱了,回家就不觉得饿了。


    嘉言觉得没趣,翻了个身躺下来:“陛下说北朝现在很乱,什么明镜山掌权,害死不少好人,你那天问我新婚就分离能不能承受住,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她又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捧着脸一本正经问他:“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隔着珠帘,嘉言没看见,那声夫君叫出口时,他笔下猛地僵住。


    那瞬间,纸上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作者有话说:陆平生: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第38章


    一纸遒劲工整的字迹皆毁于此, 陆平生不动声色地抽了张新的,继续落笔。


    嘉言问:“北皇陛下你不担心吗?你说过他是你的朋友。”


    “他也是北朝的君。”


    一国之主要是什么都要靠别人去担心,怎么担得起重任?问的都是没用的话, 别人的事倒是爱操心。


    陆平生懒得管她,提笔蘸墨, 刚要落字, 她又说:“那沈贵妃呢, 你不担心吗?”


    北朝要是真出了事,最可怜的就是后宫手无寸铁的妇人吧?她们把一生都献给了夫君,王朝倾覆的那天, 又该何去何从。


    嘉言感慨那群女人的命运,陆平生却丝毫不在意。


    “沈樱有自己的夫君, 与我何干?”


    “你们不是好过吗?虽然她不要你, 但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应该也希望她过的好吧?我觉得大人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男人皱眉,“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陆平生搁下笔, 看着珠帘后模糊的人影:“我和她一日夫妻百日恩, 那你是什么?”


    嘉言心里有点不爽:“我刚才叫夫君你都没反应, 只有在外面吃饱了回家才不饿。”


    陆平生如何听不出她言外之意?


    沈氏在东朝虽不是贵族,也不算小门小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儿未婚就叫人夫君,更别提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也不至于空虚寂寞到不顾对方名声, 不成婚就把人给睡了。


    至于她说的没反应……


    他懒洋洋看了眼抽出的纸,笑了笑:“反应?什么反应?”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陆平生的语气略透几分慵懒,视线追随着她, “叫什么了?”


    “夫君啊。”嘉言毫无察觉掉到陷阱里,直到瞧见他嘴边满足的笑意才晓得被耍了,抄起枕头拨开珠帘向他扔去。


    陆平生微微侧头,枕头擦肩而过,快要落地时又被稳稳接住。


    耳畔一阵珠帘相击的叮当脆响,他已行至床边,俯身将枕头放回原处,看着气急败坏的小鬼,笑意更深:“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嘉言的脸忽然红了,手贴在他心口轻轻推了推。


    “不、不不……不要反应……”


    陆平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英俊的脸无限趋近,嘉言喉咙滚了滚,以为他要吻上自己,赶紧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他的爱意。


    虽然有点快,并且确实有点快,但事已至此,既然推脱不掉,还不如欣然接受,免得他生气起来搞什么霸王硬上弓,到时候吃苦的还是自己。


    陆平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小脸通红,脑子里准没想好事。


    不过……这一会皱眉紧张一会又是副大义赴死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还以为他要杀人呢。


    嘉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吻,睁开眼,就见彼此距离不过分毫。


    温热轻软的呼吸拂在面庞——嘉言心神猛震,仓猝地将脸移开,谁知唇却不经意碰到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顿时如火般灼进心里,失神之间,狠狠将他推开。


    “……你,你怎么能占我便宜!”


    啧,真是恶人先告状啊。


    陆平生摸了下脸:“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我说不过你,我不同你说了。”嘉言扯过被蒙住自己躺下。


    陆平生也跟着躺下,看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闷死了,抬手去扯她的被,扯不动。


    “诶?”他拍了拍女孩,结果里面的人把被子揪得更紧。


    陆平生拿她没办法,“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别扭什么?”


    被子里的人闻言动了动,却不理他。


    他又说:“都成婚了,还害哪门子羞?亲就亲了,我又没怪你。”


    嘉言觉得心里怪怪的,想躲着消化消化,他却一直说个不停,烦死了!


    陆平生见她还是不理人,凑过去,喊道:“夫人?”


    被子里的人终于把脑袋露出来了,秋水般的眸子巴巴望着他,不知道还以为把她怎么了。


    男人在她发上揉了揉:“扯平了,不别扭了?”说着将她转过来。


    嘉言的半截身子埋在他怀里,仰着脖子看他:“你和沈贵妃以前也这样吗?”


    听到那个人,陆平生立马就烦了:“总提她做


    什么?”


    都多少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问问也不行?”敢做不敢说,真没男子气概。


    陆平生懒得和她计较,望着她眸中一片不存尘垢的纯真,被迫多出两分耐心,语气软了些:“吃醋不讲道理,我没跟她成婚,能做什么?”


    嘉言狡辩:“我没吃醋。”


    不知道是因为那两声称呼,还是因为那个不经意的吻,两人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些。嘉言没那么怕他了,陆平生也比以往有人性了。


    “我就是在想,如果北朝真到了需要你出手相助那天,贵妃无处可去,你会不会娶她?”


    “……”男人闭上眼,“你不去写话本确实可惜。”


    他胸膛宽阔,身上又烫,嘉言在他怀里闷久了有点难受,动了动,又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们过不下去了,你会跟我和离吗?”


    陆平生哼笑:“我怕淮生从棺材里蹦出来找我索命。”


    那就是不会和离了,也就是说她的地位很稳。


    她不说话了,陆平生以为耳根总算能清净些,没想到怀里的小鬼拱了拱,又冒出一句:“那我能跟你和离吗?”


    陆平生:“……”


    忍无可忍之下,运力掌心。拂袖间,只见烛火狠狠一晃,随即熄灭,唯剩下余烟袅袅,穿透黑暗,清晰落入眼底。


    灯熄了她再啰嗦几句就要睡了,回回这样。


    果然嘉言还在那喋喋不休:“要是打仗了,你要去吗?”


    “再说。”


    “陛下其实是想让你回邺都的吧?”


    “你应该也是做好回去的打算了,不然不会那么问那些话。”


    “什么时候走?”


    声音较刚才小了些,陆平生没回答。


    嘉言又说:“说真的……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男人懒懒地应了声:“在听。”


    她接着嘟囔:“说真的,天下美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娶了我?”


    “大人,你喜欢我的,对吧?”


    陆平生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嗯。”


    “可我想听你说出来,你这样的人要是能亲口承认,大概会很有意思……”


    陆平生没有再回答,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他耳力好,已经听不清在讲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小鬼就噤声了,呼吸平稳,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这晚,嘉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陆平生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吻了吻她的脸,在她耳边说了声:为夫很喜欢你。


    *


    第二天天没亮嘉言就醒了,陆平生不在,身侧摸起来冰冰凉凉,分明是离开多时,搞不好半夜就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向爱赖床的她也没了睡意,穿戴整齐好到院子里打理陆淮生养的花草。


    “霍加?这么早你去哪?”掩门而出,未走几步就看见形色匆匆的霍加,嘉言忙叫住他。


    霍加今日也格外的早,一见到她就把手背到身后,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张。


    “你身后藏着什么?”嘉言奇怪他的举止,走过来要看。


    霍加连忙后退几步:“没什么。夫人没别的吩咐属下先告辞了。”


    深知此人轻功极好,真要跑都不带走门的,直接窜上房梁上溜之大吉,嘉言连忙叫住他:“站住!”


    霍加终归没来得及跑掉。


    嘉言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硬是给拽到眼前,却被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搞愣住了。


    “你藏这些干吗?”


    “这个……”霍加支吾,眸色飘飞。


    “说话。”


    霍加五指收紧,低头。


    “霍加!”嘉言生气。


    霍加依然紧攥着手里的东西,闷声站在一旁。


    嘉言竭力压下心头疑惑,默默思量着。


    “是大人让你拿?”过了片刻,她又问。


    此时的霍加身陷进退两难的境地,面对嘉言步步紧逼,只得摇头。


    嘉言不信:“难不成是你的?”


    霍加硬着头皮说:“是我的。”


    嘉言气笑了:“好啊霍加,你一个剑刺无情的人,难道要告诉我喜欢这些玩意儿?现在居然骗我都不带眨眼的,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问他。”


    霍加果然慌了,无奈伸出手,将那几个东西交给她,“是殿下交代买的。”


    那些逗弄孩子的东西叫嚣着一一浮现眼前。


    “他要你去买这些做什么?”嘉言拿起一只绣工精巧的醒狮布偶陷入沉思。


    她越不说话,霍加就愈发觉得难捱,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嘉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都已经有孩子了吗?”


    “不是!”霍加连忙摆手要解释,可死嘴又笨得要命,关键时候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大了?”嘉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孩子的母亲呢?大人也不太不负责了。”


    “陆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霍加是真急了,又叫回她陆姑娘,语气慌乱,“殿下没孩子!”


    “你不用替他解释。”嘉言把东西放还他手中,“其实我不介意。”


    “陆姑娘……”


    那醒狮忽然变得烫手。


    嘉言说:“既然是他的孩子,应该带回来。”忽而又觉得自己多虑了,陆平生那么有钱,说不定人家母子过的比自己好,轮不到自己操心。


    “你去忙吧,今天的事我不跟他说。”


    嘉言丢下这句话就走了,霍加呆立在原地片刻,才握着东西离去。


    他走后,本该离开的嘉言又出现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望了许久,觉得寒风侵体时,才回过神,垂头以脚尖轻轻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我没娶。”


    “不用你生孩子。”


    …… ……


    陆平生的话犹在耳边。


    她呼出口气,仰头看了看流云层叠的苍穹,微微的失落在心中蔓延开来。


    四周一片寂静,突然间有些思念逝去的亲人。


    宴池、灵儿、小五、小七……二哥。


    若他们还在,此刻耳边也不至于静的发慌。


    想起大伙还在时光,忍不住蹙眉,旋即又轻轻一笑,转身慢慢往回走。


    *


    西郊一间荒废的屋内,霍加把手里东西扔出去,没好气地道:“你自己就不能去买?”


    王大虎也不爽:“上回弄死一个明镜山的崽子被好一通训斥,这个要是再出了纰漏,我还有命活?我现在连这破屋子都不敢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还他奶奶买个蛋!”


    王大虎把东西拿给刚止住哭声的小孩:“给你买的,这会能吃饭了吧?”


    先前总是凶神恶煞,想吓唬住这小崽子,没想到人没吓住,倒把这小子搞得天天哭,不吃不喝,除了嚎就是嚎,再那样搞下去,命都没了。


    小崽子命没了,自己也差不多到头了。


    王大虎越想越烦,端着饭菜给霍加:“你去。”


    嘴上这样说,最后还是自己去。


    明玉是明镜山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五岁,听说是他跟妓院里的女人生的。明镜山这点还算是个爷们,没因为那女人的身份去母留子,反倒安置了个宅子把人接回去,好吃好喝养着。


    王大虎把饭碗递到明玉跟前。


    好在这小子长得不像明镜山,勉强能看顺眼。


    明玉哪经历过这些,一直哭,又要娘又要布偶,布偶是买回来了,可娘亲却回不来了。


    大约是闹累了,亦或者是认清了现实,饿了几天的他一手抓着醒狮,一手抓着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王大虎欣慰道:“还是殿下有办法。”


    前几天跑去找陆平生告状,说自己是杀人在行,带不了孩子,实在带不了,最后把心一横,说不行就把他给杀了,他愿意以死谢罪。


    陆平生见他在自己书房要死要活的,不耐烦丢下句:“你就不能买点小孩玩意儿哄哄?”


    嘿!别说这招真奏效。


    “要我说,小孩和女人一样,都要哄。”


    王大虎这边事情解决了,心情大好,霍加却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诶?”大虎用胳膊戳了戳霍加,“你说殿下为什么不直接拿这孩子威胁明镜山?还有明镜山,他可就这一颗独苗了,这不用想就知道谁干的吧,怎么都不找殿下谈判?”


    “殿下自有他的打算。”


    早知


    道霍加是个闷子,真是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你这是在哪受气了?垂头丧气的,给哥说说。”


    受气到没有,但他今天闯祸了。


    明明和殿下无关,可偏偏不能解释,就怕把陆姑娘卷进来。


    其实想也知道没可能,殿下那性子,要真有孩子了,早就接回去了,压根不会藏着。


    可陆姑娘应该不会这么想,万一要是闹到殿下哪里去,自己该怎么说。


    霍加觉得应该去解释一下,在不暴露明玉的前提下,给陆姑娘好好解释。


    “我想我娘。”


    脚还没跨出这里,明玉糯糯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你们把我送回去吧,我爹会给你们很多钱。”


    “闭嘴!”王大虎最烦小孩,两句话说不到就暴露本性,霍加拦住他,“再出事别找我。”


    大虎这才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对明玉说:“小东西,你这个提议是很好的啊。这样,哥哥们商量一下,你先睡,等你睡醒给你答复,好不好?”


    明玉小脸沮丧,眼中水雾充盈,一手攥着一个布偶,怯怯地点头,随后倒在一旁,没多久就睡着了。


    王大虎的耳根总算清净了,霍加说:“我先走了。”


    “诶?走什么走,哥俩再聊聊,不行你去买点酒?”


    霍加提了提手中剑,一本正经地道:“我还有其他任务,喝酒误事,不怕殿下罚你?”


    王大虎说:“我知道啊,主要这地忒无聊了,鸟不拉屎,除了个叽哩哇啦的奶娃娃,连个蛋都没有!你说殿下为啥不把人弄回去?好歹还有婢女伺候……”


    霍加还是那句话:“殿下自有他的打算。”


    再说明镜山是仇人,仇人的孩子不杀已是仁慈,怎会对他好?


    霍加走前叮嘱了他两句后,头也不回走了。


    王大虎望着这蛛网错落的破屋子,无奈地叹了声气。


    …… ……


    回去已是黄昏,霍加惦记早上那事,想着怎么跟嘉言解释,结果刚踏进院子,新命令就下达了——


    “殿下让你去趟北朝。”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速去速回。”


    那是同为陆平生手下的奉靳。


    霍加问:“是要烧明镜山的货?”


    奉靳说:“殿下要你夜探北宫。”说着递出一块亮闪闪的东西,“这是出行令牌,以防不备。”


    霍加接过令牌,想到陆长生先前说的话,应声:“我知道了。”


    奉靳又补充道:“无论北朝情况如何,不宜久留,五日要回来。”


    五日……


    即便马不停蹄,五日也只能说勉勉强强。


    奉靳见他有所迟疑,问:“怎么?”


    “知道了,我会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走,马匹干粮已经备好。”


    “现在?”


    “有什么问题?”


    他刚捅了个篓子还没解决,要是过了五日,这篓子指不定会变成多大的窟窿。


    “我……知道了。”霍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去完成任务。比起篓子,要是完不成陆平生交代的任务罪责会更大。


    *


    屋内。


    陆平生听奉靳汇报霍加已经离开,沉默不语。


    既然北朝消息不透风,他就偏要将这张密网撕出个口子。


    奉靳说:“殿下,可要属下去一趟林胡?”


    陆平生摆手:“林胡没那么大能耐。”


    三个王子斗了这些年,早就元气大伤,绝不敢贸然起兵。


    他不担心林胡,但是北朝,确实要上上心。


    陆平生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被突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


    男人不悦皱眉:“什么事?”


    屋外响起兰儿的声音:“您该用膳了。”


    下人都知道他的脾性,无特殊情况绝不敢随意打扰,只为用膳这件小事就贸然敲门,胆子确实大了。


    兰儿等不到回应,似乎猜到他要生气,赶紧补充道:“是夫人让奴婢叫您的。”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吃饭这个小事么?一件小事反复说,不要命了?


    果然,原本坐在案前的男人起身朝外走去,奉靳顿感不妙,搞不好那小丫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谁知陆平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了句:“没事就早点回去吃饭。”


    奉靳:“?”


    “怎么?”他负手身后,将手下的惊诧尽收眼底。


    随后,一副恍然有悟的样子:“忘了你尚未成婚,家中没有妻子等着。”


    陆平生走过来,善心大发拍了拍他的肩:“不然,一起吃点?”


    奉靳:“???”——


    作者有话说:奉靳:神经病。[柠檬][柠檬][柠檬]


    第39章


    杀伐果断的湘东王殿下跟吃错了药一样, 正事说一半去吃饭就罢了,还邀请手下一起。且不说奉靳猜不透他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 也没那个胆子去。


    陆平生走后许久,他还呆立在屋内, 一度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 ……


    婢女将酒菜摆放在松萝下的石桌上, 又亮了琉璃灯在一侧。


    嘉言等候在那, 难得没动筷子。


    她一向不是客气人,也没有等他吃饭的习惯,平日里婢女去请, 陆平生要是不来,她就先吃了, 从不委屈自己。


    陆平生见她坐在那, 碗里干干净净, 桌上菜一个没动,撩袍坐下, 问她怎么不吃。


    嘉言说:“我在等你。”


    稀罕, 小鬼会等人吃饭了。


    男人执箸夹了块她爱吃的炙肉递过去:“吃饭吧。”


    嘉言低头吃掉他夹来的肉, 不发一言。


    陆平生随意吃了两口菜,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微微挑眉:“怎么,我不来不肯吃,来了也不开心?”


    嘉言脑子里都是关于他的猜想, 让她不痛快的并不是陆平生的过去,而是他的欺瞒。她非善妒小气之人,不介意那些事,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 偷偷摸摸又是何必。


    终究是没有胃口,多美味的菜肴都味同嚼蜡,再难吃第二筷。


    陆平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下筷子:“出什么事了?”


    “大人,”嘉言看着他,神色认真。


    “在听。”他语气懒懒,和昨晚一样,“怎么了?”


    “其实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嗯。”


    “可是不小气的人,也讨厌被骗。”


    陆平生听了两句,终于知道她垂头丧气的原因了。


    他笑了笑,撑开腿,凑近她,明知故问:“谁骗你了?”


    不等嘉言回答,他又问:“我?”


    嘉言侧身对着他,沉默。


    陆平生淡声笑开:“你有什么值得我去骗的?”


    换言之,今时今日这个地位,他还有什么是需要靠骗的。


    陆平生的语气云淡风轻,脸上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嘉言见状拧了眉,“大人,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坦荡的人。”


    这话说的,搞得他不坦荡一样。


    “然后某一个瞬间,又不认为我坦荡了?说说,我怎么不坦荡了?”


    饭不吃,拉着个脸,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倒是要听听这小鬼能说出什么。


    嘉言也不客气了:“成婚前我就说过,很多事都不介意。我喜欢这里,你能把这里留给我最好,如果不能,将我安排到别的地方,离你远远的,让你眼不见心不烦我也不会有怨言。”


    说她是小白眼狼还是一点都不假,眼不见心不烦,离得远远?


    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那天天在这里陪她吃饭,陪她睡觉的难不成是鬼?


    陆平生的目光流转于在她眉梢眼底,勾唇听着。


    “可你何必要骗我呢?”


    “骗你什么了?”


    “你有孩子了也不告诉我,偷偷养在外面,你把


    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都在江城,不如带回来吧,还有孩子的母亲……应该给个名分的。”


    她言辞诚恳:“大人,你说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同样的,你也可以。我不是善妒的人,你又何必瞒着我偷偷去照拂他们母子呢?”


    陆平生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望着她并不说话。


    暮色深远,将他的身姿衬得分外修俊颀长。


    嘉言说了一堆后才开始后悔自己嘴快话也密,好像惹人不开心了。她眼眸一转,与他对视,轻声道:“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不开心呢。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非得瞒着,嫁给权势的代价就是活在欺瞒中吗?这婚成的好没意思。


    正欲别过脑袋不理他,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谁跟你说我有孩子了?”男人凑近她。


    他要是有了孩子,用得着藏着掖着?


    呼吸近在耳畔,嘉言愣了一下,都忘了推开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明明……”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会给霍加带来麻烦,连忙噤声,却架不住陆平生温柔好看的脸一点一点逼近,只得改口说,“可是你明明之前总出去,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已经有孩子了。”


    这种鬼话陆平生自然是不信的,他托住女孩的下巴,一双含笑的眼眸好似狐狸般狡猾,“看来是闲人养多了,养出了爱嚼舌根的毛病。这样,我把他们的皮都扒了,缝在褥子里,冬天给你遮遮寒,如何?”


    此言一出,女孩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分不清这话的真假,陆平生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活阎王,万一真恼了,把一院子人都杀了也不是没可能。


    正犹豫着要吐出实话时,男人松开她,屈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似无奈,又似宠溺。


    “说吧,怎么回事。”


    “我……”她攥紧拳头,在他的注视下,认命般叹了声气,“我无意看见霍加手上拿着都是小孩子的东西,就逼问他。”


    她强调:“是我逼问他才肯说是你让买的,可我问他别的,他却死都不肯说了。”


    嘉言以为这样就能帮霍加撇清,没想到陆平生似笑非笑地反问了句:“死都不肯说?”


    那看来是没死透。


    嘉言连忙解释:“真的是我逼他的,你别怪罪他。”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劲,霍加没错,她也没错,是陆平生不说实话,藏着掖着瞒她的。


    “那些都是孩童喜欢的,既然不是给你的孩子买的,那是给谁的?”虽是质问,底气却薄如纸张。


    面对她的质疑与不悦,陆平生问了三个问题。


    “你真觉得我要是有了孩子,就只能藏在外面?”


    “霍加回答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就这么不相信我?”


    三个问题,嘉言一个回答不出来。


    他风流名声在外,她无法相信,也不敢去问。


    “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你不该瞒着我罢了。”她低下头,睫毛微微一颤,将所有的情绪掩饰在他不能看见的暗处。


    他和她之间,从来谈不上欺瞒与否,只有他想不想说,愿不愿意告诉她。


    陆平生目不转睛望着她的面容,沉默片刻,开口:“孩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她似乎非要问出个结果来,却忽略了有些事,未必就得有个结果。


    “陆嘉言。”陆平生提醒她,“不要得寸进尺。”


    “好吧。”他说孩子不是他的,那就不是。


    其实是不是都行。


    嘉言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吓到了,看起来蔫蔫的,一点生机都没有。陆平生给她夹菜,她看都不看就往嘴里送,喜欢不喜欢吃都一股脑塞进去。


    “说你一句还不开心了?”看他这个样子,陆平生的心情突然就不好了。


    嘉言没出声,加快手中动作,只想快点吃完。


    陆平生落下筷子,容颜微冷。沉默了一刻,语气有些无奈:“我日日在家中陪着你,还要怎样?”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眼前这位,不但是个女的,还是个小的。


    “该告诉你的,我会说。”男人语重心长。


    言外之意,没说的你也别问。


    嘉言依然不睬他,陆平生瞬间觉得不耐烦,可是小姑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让他的火无处发,只能硬往心里憋,还要缓了语气跟她说话。


    “陆嘉言,成婚后我可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嘉言声音闷闷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堵得陆平生哑口无言。


    “大人,你要是还和以前一样花天酒地,我也不会说你。我又没叫你守夫德,你干嘛拿出来显摆,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一样。”


    陆平生第二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两人俱是沉默,耳边除了她拨动饭菜时的碗筷敲击声,就是落叶被风卷入池水中的轻响。


    好好一顿饭最后吃成了这样,陆平生从未哄过女人,就连当初的沈樱亦是如此。反倒是沈樱会在他生气时好言哄劝着,软的不得了,哪里像这小鬼,脾气又倔又硬。


    偏偏这小鬼不但亡弟心系的,还是他拜过堂的妻子,无论是出于对弟弟的承诺,还是身为男人的责任,都不能甩手走人,丢下她不管不问。


    终于,在嘉言吃完,放下碗筷起身要走时,男人开口了。


    “孩子是明镜山的。”


    “明镜山?”嘉言想到那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一脸诧异地回头,“你们之间的仇恨……”


    “不共戴天。”陆平生眼眸冰冷。


    “可是……罪不及亲人的吧?”她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陆平生注视着她,探究的目光仿佛是初次相识的陌生。


    “明镜山纵然有错,可罪不及妻儿。稚子无辜,你又何必对一个孩子下手。”


    因为自己遭遇过灭村的惨痛,所以下意识里觉得仇恨不应该牵累无辜之人。


    可就因为这句话,陆平生脸色骤变,从未有过此刻的冰冷无温,嘉言与他对视之际,凛然一个寒噤。


    “罪不及妻儿?”他冷笑。


    那么明镜山间接害死淮生的债又要算在谁头上?淮生何尝不无辜?真想把那傻弟弟揪起来好好看看,他到死都惦记的女孩竟然在这可怜仇人的至亲!


    陆平生脸色难看至极,声音更似寒冰碎裂:“你句句质疑,有没有信任过我半分?想当活佛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够不够格!”


    怒火难压之下,他甩袖离去,不见半分留恋。


    相识十多年里,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这般动怒。


    也是成婚的这一个多月里,他第一次不回家——


    作者有话说:


    嘉言:就你会跑?


    嘉言不知道二哥的真实情况(磕药,被明镜山害)灵儿死她也不知道是明镜山做的,陆平生不想她掺和进来,什么都没告诉他,这个阶段,她同情小孩其实也正常。[哈哈大笑]


    ——


    白天写《岁引》的时候,有一段是这样的:


    “大人……你生我气了吗?”她低头,不去看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眸。


    还素放下弓,语气依然柔和:“生女人气的男人,算不上男人。”


    ——


    晚上回来改这章,看到这个逆子生气时的我:(老人地铁看手机的表情)[白眼][白眼][白眼]


    第40章


    天已经黑透, 屋子里只亮了一盏灯,光线微弱。刚办了


    喜事的房内缺了个人,空空荡荡的。嘉言孤零零坐在角落, 背对着门,身影纤柔窈窕。


    通常这种时候, 陆平生会坐在案前看书或是写字, 偶尔停下来催促她快点睡觉。有时候她会乖乖上床, 有时候却不听,他见天色已晚,就会弃了笔招她过来, 然后熄了灯同她一起躺下。


    他话不多,多是听她说。


    陆平生对她确实还不错, 甚至算是有点好了。


    他走时的话, 言犹在耳, 嘉言不否认自己确实未曾相信过他。外面的人把他的说的那么可怕,所以不知不觉就信了, 潜意识里觉得他不是好人, 他不可信。


    这件事她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但是孩子的事她不觉得有错。


    她不知道陆平生和明镜山之间的恩怨,两次痛失至亲,让她格外珍惜生命,所以局的罪不至全家。


    “算了,小气的男人。”嘉言起身走向床边, “不回来拉到,我自己睡,想怎么睡怎么睡,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虽是赌气说罢, 但躺下后,心里还是想着等明天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说说,以后会改掉这个习惯,尽量信任他。


    可是陆平生这一走,接连五日都没回来,直接把嘉言的耐心磨得全无,歉疚全无,只剩一肚子火。


    “从今天开始,门窗全部关紧,天黑后一只鸟都不准放进来!”第六日清早,她怒气冲冲吩咐着。


    这宅子僻静的很,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她这要防的是谁,不用说大伙也知道。


    可她是夫人,没人敢不听。


    结果刚关上门,霍加就从房檐上跳了下来。


    关门的婢女:“??”


    院中其他人:“!!”


    还没来得及回屋的嘉言:“……”


    他跑到陆平生的书房前叩了半点也没反应,又回来问嘉言:“爷不在吗?”


    嘉言没好气道:“死外面不会回来了。”


    霍加显然一愣:“什么?”


    嘉言见他神色着急,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他真的五日未归,不行你到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殿下在江城能有什么常去的地方,那些红颜知己成婚后也不联系了,几个手下里,奉靳是个神出鬼没的,王大虎是个……等等,王大虎?


    莫不是去折磨明镜山的孩子了?


    想到这儿,霍加对她抱了抱拳,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什么事了?”嘉言微微一愣,好奇心上来,赶紧跟随其后。


    …… ……


    脚步停在郊外一座破院子外。


    四周静悄悄,院子里花草凋零了一地,佝偻的老树站在院子中央,树干上布满了虫洞。还有那回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简直可以在灰上画画了。


    陆平生再不济,也不至于住在这儿吧?


    可一路尾随霍加至此,确实见他消失在这附近。


    她不敢跟的太近,四周除了这破院子,就是山坡林荫,霍加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凭空消失,否则除了此地别无去处。


    这主仆两个,一个比一个不正常,家里不待偏偏跑到这儿来。


    嘉言想着,便抬脚往台阶上走,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雕花木门。


    灰尘一下子全涌上来。她眼疾手快的后退一步,抬袖掩面,却还是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院子脏,屋子里更脏。


    尘螨的腐味扑鼻而来,夹杂着一股奇怪的酸味。


    她不禁想起从前乞讨时,也是住在这样的地方,闷热潮湿,毒虫甚多。


    真奇怪,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本想进一步,不料被耳尖的霍加听到,衣袖一扬寒光出鞘,锋利的剑尖破门而出,直指向她:“什么人!”


    嘉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剑指胸口,当即呆愣在那。


    霍加看到她,也愣住了。


    这地方破旧隐蔽,寻常人不会轻易找来,能来者要么是明镜山的手下,要么是自己人,幸亏留了个心眼,没下狠手一剑捅死对方,否则当真是铸成大祸了!


    “夫人,你怎么来了?”反应过来的霍加利落收剑,堵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打算。


    嘉言反问:“你在这做什么?难不成他在这里?”


    “不是。我……”霍加本就不善言辞,还没想到怎么跟她说,嘉言已了然道:“明镜山的孩子在这里,是不是?”


    “夫人?”


    “都知道了,是他告诉我的。”


    王大虎见到霍加来,嚷嚷着换岗,要去洗澡吃饭顺便睡一觉,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明玉在里面听到有人提到他爹的名字,立马跑了出来,在看到来人是位年级没多大的漂亮姐姐时,毫不犹豫地求救:“你认识我爹?你把我放了吧,我让我爹给你很多很多钱!”


    他攥着嘉言的衣角,可怜兮兮地喊:“姐姐……”


    明镜山长得那么漂亮,儿子却普通,若不是明玉亲口承认,根本不相信这会是他的孩子。


    霍加生怕她乱发同情心,连忙制止:“夫人,您别管了。”


    嘉言置若罔闻,蹲在明玉跟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大约是感受不到她的恶意,明玉竟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叫明玉,我想我娘,想我爹爹。”


    明镜山纵然可恶,但稚童无辜。


    嘉言经历过失去至的苦,对这孩子生出了本能的怜惜,她问霍加:“大人会杀了他吗?”


    霍加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孩子还有用处时,他会安全。


    “这儿又脏又湿,根本不能住人,我可以带他回去吗?”


    话越说越离谱,霍加有点不能接受:“夫人?”


    嘉言松开明玉,站起身,用仅有两人能到的声音对他说:“我并非要阻拦,也不是要求情,但在仅剩的日子里,让这孩子过得好些吧。”


    远离亲人已是残忍,要是连温饱都不能满足,死在这样一个地方,会充满遗憾和怨怼吧。


    嘉言说:“我只是想到了我小的时候。”


    她有幸遇到陆平生,救活了一帮子的孩子。


    那些救不活的呢?


    她轻轻叹了声:“那时候我还是个乞丐,霍加你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十来年的光阴不过是弹指一瞬……现在的明玉就像那个时候的我,我想帮一帮当年的我,行吗?”


    霍加知道这肯定是不行的,陆平生要是怪罪下来,别说明玉,他们都得死。


    可是,嘉言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沉默了。


    “你们都说他不是好人,可他对我很好。”


    “霍加,”她上前一步,霍加下意识攥住明玉,她也不生气,像小时候那样,像送他饺子那样,目中明净无尘,声音温温柔柔的。


    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她说:“其实我挺害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霍加,就让我为他做点好事吧。”


    …… ……


    明玉被嘉言带回了家,离开了那个脏乱的地方,又没有王大虎在一旁唬他,吃了饭没多久就累得呼呼大睡。


    嘉言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门外的霍加。他抱臂倚在立柱上,似乎等候多时,见她出来,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殿下?”


    嘉言目光微动,刚要开口,他又说:“要是喜欢就告诉他,殿下对你很不一样。”


    身为局外人,有些事看得很透。


    “殿下愿意娶你,与你厮守一生,白首不离,天下间,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霍加重复道,“如果你喜欢殿下就早点告诉他。”


    她怔了一下,眸光飘向他身后的天空,片刻后,轻声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直以来,她只是想把日子过好。


    霍加走到她面前,北朝所见所闻在脑海中一掠而过。


    他神色极认真,好像嘉言不去,陆平生就会跑了一样。


    大约是从未见过冷漠寡言的霍加这个模样,又想到陆平生走时的无情,心头隐觉异样。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她微微舒展几下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陆姑娘,你救过二殿下的命,霍加敬佩你。”


    十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个模样,容色俊秀,站在风里,声音清澈如水:


    “还有那晚……谢谢。”


    那是他险些被敌人截获沈贵妃信的夜晚,独身战数十人,伤了胳膊


    ,回来的时候差点抬不起手给陆平生读信。


    可偏偏有人藏了一碗饺子在怀里,一直等一直等,然后献宝似的捧给他。


    所以今天,他要让北朝的消息慢她一步。


    嘉言点头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我知道殿下在哪。”


    “你知道?”


    知道不直接去找他,怎么还跑到郊外去?


    霍加解释说:“是刚刚才得知殿下身在何处。”


    “那他在哪?”


    霍加正要开口,她又犹豫了:“你让我再想想吧。”


    “夫人!”见她又是这副无动于衷地模样,霍加着急起来。


    嘉言解释道:“我不否认对他的好感,他有钱又好看,是个正常女子都会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


    “他一走就是五日,明明人在江城,却不晓得躲哪处去了。这次是五日,下次会不会就是十日?刚成婚就这样,时间久了,是不是就要一走了之了?”


    霍加沉默了。


    殿下的脾气向来如此,愿意走,八成是不想继续口舌相争伤害到她。


    他琢磨着她的神色,探问道:“您和殿下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要是误会反而简单,说开就好了。


    她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霍加,说得霍加眉头深皱。


    能想象出陆平生走时的愤怒,为她维护敌人,为她的不信任。若是她知道最尊敬的二哥就是被明镜山所害,最亲近的家人为明镜山所杀,是否还能说出那番话,是否还能照顾明镜山的孩子?只怕到时候对她而言,将会是一番生不如死的煎熬吧。


    忽然就懂得了殿下曾经的训斥,有些事不能叫她知道。


    “明镜山和殿下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如果换做陆姑娘你,想必也不会心软。有些事情不说,是保护你,而且殿下最后也还是告诉你那是明镜山的孩子了。”


    江城这地方远离波澜诡谲的邺都,不带她回去,亦是如此。


    “霍加,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


    “你是怕,如果我不跟他表明心意,他就会心系别人,所以想帮我,对吗?”


    霍加不否认:“在殿下诸多红颜里,我更欣赏你。”


    最起码她待人真心,知恩图报,还会保护身边的人,不让人讨厌。


    沈樱倒是跟殿下时间久,可是霍加并不喜欢她。


    那个女人功利心太重,所谓的家族荣耀,父母之命,都只是借口罢了。


    他补充:“我也是在帮殿下。”


    他们已成夫妻,陆平生再混,也做不出休妻或和离的事,并且他看得出殿下对这个女孩很不一样,两个人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需要我带你去找他吗?”


    “一定要我去找他吗”她蹙着眉,微微红起的面颊透着一丝不会轻易认输的倔犟。


    霍加唇角紧抿,脸色为难。正犹豫要不要说服陆平生回来时,嘉言又妥协了。


    “算了,不与他那种心胸狭隘之人计较。那地方远不远?太远我就不去了。”


    霍加严肃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不远。”


    *


    江城是有名的商镇,来往商客频繁,此朝也无宵禁,华灯明照,正逢夜市盛时的热闹。


    朱雀街有座玉华楼,那里是嘉言初玉陆平生的地方。


    楼上风灯高悬,紫纱帷幔被风吹起,摇曳生姿,恍恍惚惚映着各色人影。嘉言跟随着霍加,一路顾盼不及,感叹连连,直到停在这座气派的楼宇前。


    “他在这里?”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去的。


    霍加点头。


    嘉言凝眸去瞧,果然看见玉华楼的顶层上那个素衣淡缈的身影。


    陆平生凭栏闲坐,望着楼下冗长的人流,可惜如此美好的夜,却注定无法宁静。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正要放下时,有人在耳边轻笑。


    “许久不来,怎么光喝茶了?”这声音如此娇柔,是个女子。


    紧接着衣袖被人轻轻拉住,陆平生回头,只见那女子一脸笑意,直视着他。


    “红袖,”他看了她一眼,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故作不察她眼中涌起的柔情,“有事?”


    “多月不见殿下,一来就躲在这里喝闷茶,也不找我。”平淡的意境里突出如斯妩媚,很是撩人心魄。


    放纵了小半辈子的男人这会儿却没了素日的浪荡不羁,红袖笑盈盈地说:“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陆平生不答,低头慢慢饮茶。


    想起不久前的婚礼,红袖打趣:“莫不是新夫人善妒,管你管得紧,不让出门了?”


    简单一句话,瞬间打断了他瞻赏夜景的兴致。


    男人微微皱了眉。


    红袖毫无察觉,攀着他的胳膊,跟小猫儿似的,身软,声也软:“别闷闷不乐了,我陪殿下喝酒好不好?”


    陆平生可是个大方的男人,当年为了捧她,豪掷千金,光是一个晚上撒出去的钱就够多少普通人家过一辈子的了。他不光出手大方,长得还俊,这么久过去,风仪依旧不减当年。


    这样的男人,是有让女人心动的资本的。


    红袖捞来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陆平生没接。


    疏离冷漠让人尴尬,红袖收回悬于半空的手,咬牙忍住:“她给你气受了?”


    湘东王的婚礼让人羡慕,却又不是太羡慕。


    羡慕么,是居然有女人幸运到可以嫁给他。


    不那么羡慕么,是因为婚礼也没想象中豪华气派,甚至有点草率。


    如今人兴致缺缺跑来玉华楼,看来婚后过的也不怎么样,那王妃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听说世家女子个个脾气了得,想必他也是吃不消。


    女人对女人的恶意一旦开始,就容易没完没了。


    为了讨好他,红袖将所有矛头指向嘉言。


    “能收获殿下的心,夫人想来是天姿国色,只不过……这漂亮的女人么,向来都是有点脾气的。殿下也很喜欢她吧?若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气,恐怕要有的受了。”


    “喜欢什么?”陆平生转眸看她,漫不经心地笑道,“原本想把她许配给淮生,可惜……”


    可惜病入膏肓的弟弟,没能熬过来。


    “要不是为了陆淮生我能娶她?我喜欢沈樱,你不是不知道。”


    男人眼角微挑,懒洋洋看着她:“那没长大的小鬼还不及你分毫,等再过个一年半载,我把她休了,让你做侧妃,如何?”


    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晰,不但令红袖听得清清楚楚,也令门外的嘉言听得清清楚楚。


    一直以为大人娶她是因为喜欢。


    犹记那时,他事事妥协包容,将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好的不得了。


    原来只是为了完成二哥的遗愿。


    在他心里,一直住着个不可能的人。


    他真的……从未忘记过沈樱。


    风拂满身,吹乱她的头发,漫长的沉寂中,她忽然感到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寒正慢慢侵入骨骸,直透入心底。


    抬起头,那女子早已红霞满面,薄纱映着她的身影,秀美温柔,令人情不自禁眷念入怀。


    望得久了,只觉得眼底刺痛,连抬眸看他的勇气也没了——


    作者有话说:


    陆平生:人到底能捅多大的篓子?


    陆平生:[狗头]下章我还要捅一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被嘲笑没老婆的奉靳:哈哈哈哈哈!我没笑,真的。[坏笑][坏笑][坏笑]


    这个其实不算什么篓子,纯误会,下章还要捅篓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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