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中天。
很快就到了,正午时分。
行政楼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员工们,相继说说笑笑地走出。
桃浅也混着人群,走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湖水的清香。
此刻在她鼻腔里都是甜的。
一上午的培训,让她看到了这里正规、严谨的一面,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工作,而不是作为一个被人随意摆弄的花瓶。
可刚走下台阶,那股子甜味就在喉咙口泛了酸。
可是这份工作,是陆家给的诱饵。
如果不把这根鱼钩从嗓子眼里拔出来,她这辈子都得活在陆家的阴影底下。
想起母亲昨晚在病榻上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桃浅那一刻的软弱瞬间被焚烧殆尽。
不能再拖了。
就在这里,就在此刻,把一切都摊开。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周安,您在哪?我去找您。】
“叮。”
定位很快发了过来。
桃浅咬了咬下唇,那双杏眼里闪过决绝。
她手指并未停下,而是复制了那个地址,在这个令她窒息的时刻,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把地址转发给了陆韩啸。
【你们过来,我有话要当面说清楚。】
在她单纯的想法里,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当着周安的面与陆家彻底割席的勇气。
既然要坦白,那就让阴谋在阳光下暴晒,谁也别想再用那些下作手段威胁她。
……
此时,几百米外的行政楼背面。
陆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大盛。
他嘴角泛起阴狠的笑意。
“啧啧,这丫头片子,平日里装得清纯无辜,关键时刻倒是比谁都懂事。”
他把手机扔给一旁满脸妒火的陆韩啸,语气里满是嘲弄与得意。
“看见没?她不仅去了,还把位置发给我们。”
陆韩啸死死盯着那个地址,眼珠子上全是血丝,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那个包厢里的龌龊画面。
“行……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既然她这么主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爸,我们走!”
……
私房菜馆内。
这里的隔音做得极好,窗外是浩渺的湖面,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紫檀木桌上那壶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周安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这时,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沈雯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耳机里传来女人清冷且毫无波澜的声音,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周安眼底最后犹豫。
“就在刚才,桃浅把你的包厢位置转发给了陆家父子。陆丰很高兴,正在往你那边赶。”
周安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原本残留的一丁点对于那个单纯女孩的怜悯,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的森寒。
原本还想着,或许这姑娘只是一时糊涂。
只要她进了这个门,只要她哪怕有一句实话,他周安都不介意拉她一把,让她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可惜。
这世上最难救的,就是自寻死路的人。
“知道了。”
周安淡淡吐出三个字,挂断电话。
他脸上的阴霾一闪而逝,随即换上了一副毫无破绽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既然你们想玩聊斋,那我就给你们唱一出大戏。
这桃浅既已执迷不悟,甘愿做那捅向心窝的一把刀,那就别怪他把刀尖折断,再反手捅回去。
门外传来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桃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她因为跑得太急,脸颊绯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那副模样,当真是楚楚动人,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
“周安……”
“来了?快进来坐。”
周安站起身,热情地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没有阴霾。
他指着桌上那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十道硬菜,语气轻快得像个不知世事的大男孩。
“我看你上午辛苦,特意点了这一桌子。今天是你在我这儿第一天上班,得好好庆祝庆祝,咱们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吃饱了不想家!”
桃浅愣住了。
她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诚得有些耀眼的笑容,鼻头猛地一酸。
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与此刻重叠。
那是她考上高中的那年,那个总是穿着旧工装、手上全是老茧的男人,也是这样笨拙地摆了一桌子菜,笑得满脸褶子:“闺女,庆祝庆祝!吃!”
“呜……”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桃浅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包厢里回荡。
周安挑了挑眉,眼底闪过玩味。
演得还真像。
这是打算走苦情戏路线,先软化我的防线,再行那苟且之事?
他缓缓走到桃浅身边,并没有真的触碰她,只是虚虚地抬起手,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还哭上了?”
桃浅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周安,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暖刻进骨子里。
“我想起我爸了……当初我考上学,他也是这样给我庆祝的……”
“哦?”
周安抽出纸巾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那你父亲人呢?以后有机会接过来一起吃顿饭。”
桃浅接过纸巾,用力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得让人心碎。
“不在了……前年,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
周安沉默了。
他看着女孩颤抖的背影,心中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很快,目光扫过角落里那极为隐蔽的针孔摄像头位置,心肠再次硬如铁石。
死去的父亲,也是你们陆家剧本里的一环吗?
用死人来博取同情,这手段,够下作。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桃浅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攒够了所有的勇气。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是刚才那个柔弱哭泣的小女孩,眼神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一步跨出,距离周安极近。
近到周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与香槟玫瑰的幽香。
“周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现在告诉您。”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音。
她踮起脚尖,身体前倾,那张精致的小脸在周安的瞳孔中迅速放大,似乎下一秒就要贴上他的耳廓。
周安并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却在这一刻紧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女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是要扑上来强吻?
还是直接撕衣服喊非礼?
摄像头就在那儿开着,陆家父子就在路上。
这一幕落在镜头里,无论她在说什么,看起来都像是一对干柴烈火的男女正在耳鬓厮磨,正如陆丰那个老狐狸算计的一样。
周安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眼神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即将把自己推向深渊的女孩。
既然你这么急着把投名状交上去。
那就成全你。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