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寂静,就连天上飞的麻雀都不喜在这落脚。
孝景帝继位不到一年,除了追封温氏为嘉瑞皇后以外未曾立后,后宫中妃嫔也不多。
自从他驾崩之后都转去了别的地方居住,以至于整个后宫空荡荡的,夜里除了守卫没有一丝人烟。
好在梁汇住的乾清殿守卫和宫女不少,也算还有几分人气,
梁汇大步从殿内走出来,身边的随从默不作声的跟在她后面。
红松一手拿着拂尘,一边小碎步跟上,嘴里念念有词:“陛下,是回御书房吗?需要步辇吗?”
梁汇脚步没停,也没晾着她,言简意赅的说:“不,回寝宫。”
红松低低的应了一声,招手屏退用不着的下人,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从很多方面讲,梁汇是个很容易上手伺候的主子。
她不像过去那些阴晴不定的帝王那般随手惩治下人,也不会像后宫泛滥成灾乌烟瘴气的帝王般整日沉浸在温柔乡。
她勤政爱民却不好高骛远,上位以来短短数月,她因为掌握权利而急于求成。
即便认识到各种不公的情况也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破坏社会平衡,而是从小事做起,以小见大,扩散到多个方面,娓娓道来。
对他们这些下人来说,更是一个极好的主子。
陛下喜静不喜欢过多叨扰,即便是夜晚也不会安排过多人守夜。
这让很多曾经守夜班的宫女受宠若惊,纷纷感叹道陛下的体恤。
稳固势力的第一步就是组建自己的阵营,这个前提是需要找到自己的拥护者。
梁汇是空降的圣主,过去没有来过京城,宫里的所有人对她来说都是生面孔,换句话说即便是贴身伺候的人都不能轻易交心——万人就是其他人派来监视或暗杀她的呢?
但这也不外乎全是件坏事。
同样是伺候,伺候哪一个主子的感受对他们来说确是千差万别。
若是前一个是个暴虐的主,后一个忽然赶上个温和体恤的,就像在暴风雨里忽然出现的彩虹,两者一对比,后者如沐春风的温和自然会被放大无数倍。
人都是墙头草,很会见风使舵,要是能伺候个好的、不作妖的、让自己舒心的,谁还会闲的没事去奉承另一个?
梁汇自己物欲不高,自力惯了,不喜欢事事都叫人伺候,这样倒显得不自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倒和下人的心境不谋而合,既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拉拢后宫的人,又能给自己扣上一定仁慈的帽子,简直两全其美。
红松是个很聪明的人,可能是相处的多了,梁汇的很多想法和暗示他都能猜出来。
时间长了,就能明白很多过去看不明白的,包括她对下人的态度以及对周围人的谨慎和不放心。
但同样,历代君王手中都会有一件自己顺手的武器,有的在明面上,有的在暗地里。
即使梁汇现在表现出“除了政事别了烦我”的姿态,但红松不会相信她真的甘心为人鱼肉。
陛下网罗天下,应该有自己耳目。
他们身为贴身侍从,也受过很多引诱,但真要说对新皇的了解,红松身为贴身太监都所知甚少。
红松隐晦的抬眼,看着梁汇略显消瘦的侧脸,眼中迷茫毕盛。
他有几分感激陛下从茫茫的人海中把他挑出来,选择他为自己的贴身太监,对陛下自然抱有一份感恩之心。
他在宫中混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历代君王、尤其是刚刚继位的君王面临的挑战绝对不会少——朝堂上那些吆五喝六的臣子,后宫中那些叙事待发的刺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御林军实力分散,像个绣花枕头只会起个装饰的作用,没法从根源上揪出这些刺客。
但陛下继位至今相安无事,在宫中基本没有遇到过刺客。
是因为刺客全都偃旗息鼓,还是有什么别的势力把他们挡下来了,这是让红松一直疑惑之间的问题。
不过到现在,他已经迷迷糊糊的能摸索到答案了……
红松跟在她后面,有些隐晦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也是历史上鲜少的一位女君主,眸中闪过一丝令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您手中的那个底牌究竟是什么?
*****
一行人走近乾清殿,红松摆了摆手吩咐其他人候在殿外,自己则跨进门槛亦步亦趋的跟着。
等到殿门前,他先一步越过去把门推开,自己侧着腰、平着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梁汇不冷不淡的看了他一眼,让他在门口候着。
红松已经摸清楚她的习性,也没多失望。
梁汇进殿后环顾四周,仔细的门窗关上,又来回踱了几步,确定四周无声后才对着空荡荡的墙壁低声喝了一句:“出来吧。”
眼前霍然拂过一个黑影,不过片刻便出现在自己脚下。
那黑影和之前一样敏捷,浑身上下都是用黑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他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见过陛下。”
“起来吧。”梁汇声音掺杂着急躁和焦虑,平日里舒展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吩咐你们去查的事有什么结果吗?”
黑衣人抬起头,从怀里拿出一张磨损很重的纸,双手呈上:“陈尚书没撒谎,寺庙中确实种了春棠,磨碎后制成的香料燃烧后的香灰确实和先帝寝宫中发现的一摸一样。”
殿内呼吸可闻,风声被挡在窗户外面,这一句话实在是清晰。
梁汇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咽口水,还是谨慎的问:“你们确定吗?那么短的情况下既要躲避守卫又要采药检查,时间应该不够吧?会不会有什么差错,朕不着急,你们可以再次求证!”
她干什么事都是游刃有余,即便是事先没察觉的事也会迅速冷静下来思索对策,真是很久没那么惊慌失措过了。
“此事事关重大,属下们验证了很多遍。”黑衣人回答的斩钉截铁。
梁汇重重的闭上眼睛,有些失力的瘫在靠椅上。
一个时辰前,在太监传唤太后进宫的消息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陈尚书曾经告诉过她,太后久住的寺庙那养的那一片春棠。
那片地方常被人看顾着,日常不会允许其他人靠近。
恰巧今日太后进宫,周围应该会带着不少守卫。
她周围随侍的只有些老人,离开寺庙到进宫这段距离可能会碰见不少突发情况,这种时候周围就得要几个会武功的人保护她的安全。
但根据时间差推断,太后今日能进宫应该没有事先准备,从外面调几个会武功的人可能会来不及,所以只能从身边调人。
这样的话她身边的护卫系统就乱套了,从另一面来说给守在寺庙周围却一直没机会下手的人可乘之机。
梁汇没想出来太后进宫找自己要干什么,于是就自己开了一盘棋把太后算计其中,目的也是确定陈平安到底有没有说谎。
于是她借着更衣之便,吩咐黑衣人千里传鸽,让那边的人迅速动手。
事情果然不出她所料,太后果然带走了大部分人,其余留下的都是些不中用的。
黑衣人迅速不着痕迹的摘了几个花瓣,带回去研究。得出的结果和陈平安说的别无二差,这种花就是同时杀死她父皇和弟弟的罪魁祸首!
梁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
是要争权夺利?可是她是自愿走出宫的。
是看不惯她,想到要扶持谁登上皇位吗?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梁氏旁支没有一个和太后关系好的,更没一个能担起大梁的,那还能有谁?
梁汇脑中飞快的闪出多种答案,一个接一个的被她否决。
就在她陷入迷惑的时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
建宁王梁崇。
梁汇拖着下巴,有些许的不可置信,但目前来看这就是最正确的结果了。
太祖皇帝钦赐的的郡王之位,又有保命圣旨加身,还没有去封地久居京城,最重要的是太后甚至愿意为了他三番五次的求取圣旨,只为了让他完婚。
可为什么执意要娶陈于姝?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梁汇想了很久也没得到建宁王甘愿舍身也要求取的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到最后只能草草的把答案归咎一句“喜欢”。
能让堂堂郡王还是一个有意皇位的郡王娶一个尚书之女,如此俯身恐怕也只能是喜欢了。
人总是会因为心中的那抹情爱自愿放弃很多利益,也会心甘情愿的做出让步。
梁汇摸了摸下巴,还是有些疑惑。
但了这门有些让人看不懂的婚事,还有一个最大的冲突点就是……建宁王不是重病多年,卧床不起吗?
为什么太后还会站在他身后肯为他做这么多?
梁汇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但又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去调查他。
建宁王名义上是她的皇叔,她不能光明正大的做出不合礼仪之事,一切的调查只能在暗中。
可这对她来说有些像盲人摸象,她不能只凭借下属传来的讯息就计划对策,这样的话更容易出错。
当然,这一切的深究还是建立在猜测之上,就连对建宁王的怀疑也只是猜测,她拿不出丝毫的证据。
要是猜错了,那建立在此的一切猜测就没了意义,除此之外还有个隐藏对手在暗处虎视眈眈,究竟是谁呢?
黑衣人还在自己面前尽职尽责的站着,梁汇一回眸才看见他惊觉自己思考问题太投入一下子把他给忘了。
她双手抱臂,思索了一下道:“在寺庙周围的人继续分两批守着,一批看着太后,一批看着春棠。若是有异动直接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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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低头:“是!”
“除此之外,派人守着建宁王府,注意别暴露行踪。”
梁汇想了想,提醒了一句:“建宁王常年抱病不出,你们去查查这病是什么病,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可能治愈。”
梁汇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却有种自己无法把握的预感。她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叹了口气:“朕实在担心建宁王是第二个梁誉啊!”
黑衣人听到这话后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峻,沉着声音应道:“是!属下必当幸不辱命!”
*****
春季多风多雨,经常一刮就是一天。
建宁王府的围墙很高,装饰的也很宏伟,带着帝王家那股肃杀之气,锋芒毕露,普通百姓即便路过也不敢抬头只会缄默无言的匆匆加快步子。
与众人想象不同的是,建宁王府内部一片祥和,下人各司其职的摆弄新春开的花朵,低低交谈的笑声给寂静的王府平增一分乐趣。
王府中间建了个亭子,亭子四周用竹篮编制的席子挡风,只留正门的避风口用薄薄一层纱罩着,隐约能看见人影。
亭子中央摆着软座,软座上跪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黑衣,墨发披在身后,露出消瘦的侧颜。骨骼突出的手腕隐隐的从衣袖中露出来,精瘦的腰身隐没在腰封之内,薄薄的肩膀看上去风一吹就倒了。
他不适合百姓对大梁男人的审美,但从眉眼和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的是一种特殊的气势——鉴于病弱和书卷气之间的又掺杂着杀伐果断的气魄,让人一眼看去能萌生多种情感,却又不敢靠近细究。
自他有意在王府以一个正常人的样式生活后,周围的下人都或多或少的畏惧他,究其原因连他们自己都说不出来。
按理说一个脾气温和体弱多病但不事多的主子实在抢手,但下人靠近他最先体会到的就是一股子寒气。
即便他对人都很温和,但这股子温和始终带着距离感,像是猛虎特地收起来爪牙,有意装成一副温良的样子妄想与弱小的动物打成一片。
但骨子里涌动的血脉还是那个血脉,百兽之王始终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即便佯装出一副亲人的外表依旧没什么人敢靠近。
生在帝王家,即便被磨平了爪牙也不可轻视。
此刻这个年轻男人正在低着头摆弄茶具,一手拢着衣袖一手抵着壶身轻轻的把茶壶里的浅褐色茶水倒入杯中,不一会杯中的水就满到溢出来。
可他依旧不闻不问,抵在壶身的手指没松,好像走神一般依旧尽职尽责的倒着茶。
在他旁边站着的宫女静静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贸然开口:“殿下……水,水满了。”
梁崇手指一顿,浅浅的笑了:“是吗。”
他先是不轻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才把手中的茶壶放下,两根手指捏着茶杯的边沿,溢出来的茶水把手指沾湿了。
宫女手中捏了手帕,不知道是该递还是不改递。
“水满则溢,月圆则缺。有些东西看着刚刚好,其实已经超过了那个限度。”
梁崇的声音很轻,和那种大病初愈的病人很像,但音色很清朗,让人一下子联想到冰川。
宫女脸色不太好,闻言手指紧了紧也没有说话。
今日阳光很好,风刮得很大,即便有帘子遮着也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很快就有老嬷嬷走到梁崇面前,弯着腰劝道:“殿下,今天风大,太医说你不能吹风,不如移步殿内或披个外罩遮风?”
梁崇悠悠的把茶杯放下,嘴角勾出一抹笑:“我在这里等母妃回来,你去内室帮我拿件披风吧。”
那老嬷嬷垂下头,应道:“是。”
梁崇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他的茶具,随侍的宫女抿着唇时不时注视着门的方向。
老嬷嬷给他系上了披风,领口处的毛色软毛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了。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梁崇突然站起来,拍打了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手拂开帘子走了出去。
宫女刚忙追了出去,声音有些慌乱:“殿下……殿下你要去哪?”
“我去迎迎母妃。”
“嗯?”宫女心生疑惑:“下人并未通报啊……”
梁崇没有回答,自顾自的往前走,等到刚到门口就看见门口守卫急匆匆的赶来。
“殿下,属下看见太妃和陈小姐乘坐的马车快要到门外了。”
梁崇轻轻的嗯了一声,步子没慢。
跟在他身后的宫女脸色一惊,拉着守卫跑到一边面色沉重的问道:“你们刚刚来传唤了?”
守卫摸不着头脑:“没有啊,我们刚刚才看见。”
小宫女思索不出:“那殿下怎么提前知道太妃他们要回来了?”
“?!!”守卫也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