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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鼻酸

作者:初池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冽的命令如铁枷落地,沉沉砸进人心。


    王布张了张嘴,愣是哆嗦着嘴唇,半天没合上。


    “大大大人,小的就是个粗人,也不识字,什么都不懂……”


    “不需要你懂。”


    玉檀生打断他:“你只需清楚这里街巷怎么走,何处便于安置,哪户还有活人即可,做得到吗?”


    王布怔怔地看着他沉肃的眼睛,脊背不自觉绷直:“……做得到。”


    “好。”玉檀生颔首,“现在,把这些人拢住。”


    “拢、拢住?”


    “你是村里人,他们认得你。告诉他们,箱笼里装的不是粮食,是药材。要活命就排好队,若是争抢,便什么都没有。”


    王布闻言眼底生光,盯着箱笼咽下一口唾沫,面上犹豫渐退,立刻扭头对着混乱的人群喊。


    “听见了没?大人们是来救我们的,都给我安分点!”


    他身后两名汉子意会过来,跟着高喊传达,顺带指挥起秩序。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娘、爹,咱家终于不用在这活活等死了!”


    “官老爷们心善,是天上下凡的菩萨……”


    好几拨百姓得知后,兴奋躁动不已,开始听话慢慢往旁道聚拢。


    安砚之也赶忙下了车,走到车厢后方,准备叫上羽七一起搬动箱笼。


    “砚之兄,且慢。”


    不料玉檀生将他拦下,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中,点名示意王布。


    “大人,我在呢。您还有什么吩咐?”


    玉檀生:“你带上帮手,把村里所有空置的屋舍都清查一遍。能用的房子标记上,并且收拾出来。”


    他顿了顿,眸光掠过攒动的人群:“半个时辰后,我要听你报数,他们能否拿到药,取决于你。”


    得此任务,王布面色骤变。这是给颗甜枣又架着他烤,两边都不能轻易得罪啊!


    他一时有些后悔,刚才答应得太早太快。


    且不说摸不清这位大人的脾性,万一办事不周到,把人家气走不救人了,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可瞧着玉檀生严谨的做派,又想到背负着群众的生死……


    他的头脑控制不住发热,牙狠狠一咬,果断舍掉了举棋不定的懦夫想法。


    王布快速召集起相熟的邻里兄弟,留下自告奋勇的几人控制舆情。剩下的,全都火急火燎地安排去村子里分工访查。


    这么一紧急动员,两位“官老爷”的素白罩衣下已尽染尘土。


    阴沉的天空,还是没有要放晴的意思,但接连不断的忙碌脚步,倒让原本萧索压抑的村庄,难得有了些生机。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王布等人当真没食言,个个都按时回来了。


    他们跑得满头是汗,面上的破布带子变成项圈,绕在脖子上。


    马车附近的普通百姓还是熙攘云集,成群结队地等候着。


    王布大口呼吸,急促捋顺了气,才稳住话头上前禀报。


    “大人,大致查清楚了。上月暴雨冲烂了不少房屋,现在村里还算完整的屋子,一共就三十三间。除此之外,东头有五间墙塌得不严重,可以修。西头有两间屋顶虽然坏了,但还能住人。”


    “祠堂后头还有排厢房,一共八间,门窗尚好,就是里头……”


    王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里头……搁着十几具尸首,都是些无儿无女的老族人,还没来得及抬出去。”


    安砚之站在一旁听着,眉头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


    玉檀生沉吟未动,细听之余,伸手指了指王布颈间掉落的布带子。


    王布一愣,连忙扯起来挡住嘴鼻,讪讪道:“大人莫怪,许是跑来的路上掉的,刚才探查的时候系得可紧呢。”


    玉檀生:“继续说。”


    “活着的人,小的粗粗点了个数,约莫两百多号,里面病的就占了一大半。没病的……”


    他紧张地挠了挠头。


    “没病的,小的实在分不清,大多都站在这儿排着。只是有些人,今儿还好好的,说不定明儿就躺下了。我们当中有些是熬过了才能起来,熬不过就没法……这时疫,它不讲理。”


    王布一五一十阐述实情,生怕讲得还不够细,被当作敷衍了事。


    闷热的风从巷口吹来,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


    与汉子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安砚之不自觉将面罩往上推,却发现玉檀生尚未在意,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于是他代替着开了口:“你们这村里,原来有大夫吗?”


    王布:“原先有两个,一个年轻点的,早就见情况不对,买通官吏半夜逃走了。还有一个刘老头子,已经年过半百,他倒是没跑,可如今也不肯出来。”


    “为何不肯?”


    “他开的药有人吃了能治,但有人来不及好转就死了,这段时间,那家人天天跑到他门口闹呢。”


    “……原是如此。”


    一打听是医闹之事,安砚之的脸色就变得极差。


    放眼望去,大家的处境都焦躁难安。在人心惶惶、病体遍地的环境下,发生医患祸乱不可避免。


    他压下心头不适,无声叹气后才道:“你可否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把药方写下来,我也是大夫,或许可以互相借鉴一番,研究更有效的汤药。”


    “您……您是大夫?”


    王布又愣住,心道这朝廷当真没放弃他们啊,竟会派人来医治!


    这般恍然如梦地想着,他的鼻子陡然一酸。


    “您在这等着,小的这就去将那刘老头带来!”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排队的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见还没开始发放药资,便有些蠢蠢欲动。


    玉檀生看在眼里,沉声启唇:“砚之兄,你去看诊咨询一番,摸清他们都有什么症状,依轻重分好类。”


    安砚之目光一动,先是欲言又止,随即领悟过来,肃然点头,应了句:“好。”


    怪他辞官太久,虽心善着急,但也变得有些盲目天真。


    一心只想着要开箱熬药救人,殊不知这样的境况下,药材不仅稀有,还需用在刀刃上。


    屋子要分,人自然也得分。


    若是都混在一起,没病的染上病,轻的也拖成重的。再严重些,活的……就会变成死的。


    好在玉檀生顾全了大局。


    安砚之回过头,朝着羽七叮嘱:“咱们箱笼里的药材,你看紧些,一箱也不能让人碰。”


    接着,他便从自己医箱里拿出干净的脉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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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队伍走去。


    ……


    马车里,夏念慈望着他们二人背影,触动至深,目含热意。


    “临风君这番用人之策,真是颇有见地。既制衡了暴动,也让救济井然有序,迅速步入正轨。”


    她想,若当年她在怀州,有这样明理的指挥分工与合理安排。


    也不会因是身形纤弱的女医,被愤怒的死者家属挑中,一斧头砍入胸膛,当场毙了命……


    裴清禾亦是点头:“他向来都是这样,看似不动声色,却最会让人心悦诚服。”


    玉檀生要真是虚有其表,从前她也不会倾心相许,非他不可。


    只是此刻亲眼所见民间时疫,远比想象中更加惨不忍睹。满目疮痍摆在面前,她就愈发感到自身的无力。


    原来刚进村那会儿看见的景象,并非在做劳役,而是几人在合力搬运尸体……


    裴清禾自幼长在锦绣堆中,只知纸醉金迷,不知人间疾苦。而今才真正懂得,身居高位的浮华,是压在百姓希望上的巨石。


    眼见玉檀生颀长的身姿,立在众生万象前。


    忽然理解为何朝廷都弃之不顾的疫村,而他非要选择去救。


    因他心无尊卑贵贱之分,待人始终公允如一。


    让裴清禾无端想起,与玉檀生初识之日。他也是这样波澜不惊,三言两语便与旁的勋爵子弟高下立判。


    那日是长公主的贺辰宴。


    赴宴路上,国公府马车车辕突发断裂,以致裴清禾耽搁时辰,晚到许久,没有赶上宴席。


    她匆匆而至,顾不得与人寒暄,便跑去赔礼。一顿撒娇讨罚,方才叫长公主散了气。


    不巧离去时路过偏厅,听闻有客在闲谈小叙。


    其中有人大作文章,明讽灵舒郡主骄纵无状,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本就情绪不高,又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那人有本事背后嚼舌根,就别怪她冲进去与他理论。


    裴清禾正要发作,打算掀帘而入会会这群嘴臭纨绔。


    却听一道冷淡如水的声音,隔着纱帘飘进她耳朵。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王兄,休要轻易论断郡主之事。”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哑然。裴清禾掀帘的手也蓦然顿住。


    也许是这声音极其好听,又是初见有人不跟风附和那些碎嘴子,没一同落井下石非议她。


    裴清禾心神一晃,好似被清澈的春风拂过,留下阵阵酥麻。


    她默默敛去讶异,径直穿过外廊,走到园景中假装经过,状似无意地往偏厅内看去。


    彼时天光晴朗温和,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少年郎君身上。


    裴清禾抬眸望去,仅仅一眼,就捕捉到了他。


    冰雕玉琢般的君子之貌,像山涧映着初雪,耀眼得宛若谪仙。


    她霎时看得发痴,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面上难得透出一片绯色。


    直到绿夏来园中寻她,尖着嗓子喊了几句郡主。


    玉檀生闻声转眸,她才慌忙错开眼神,装作迷了路似的揉脑袋,用衣袖遮着脸,乱步走开。


    豁达如她,也曾有为少女情事而躲藏,难掩羞涩的时候。


    就像玉檀生不知缘起。


    早在那日初闻其声,裴清禾就已经将他悄悄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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