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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临风君

作者:初池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晚风渐起,穿过疏落的旧木发出怪叫,天空暮色如铅,浸染着深林。


    “喏,这个给你。”


    裴清禾从发间摸索了根灵蝶金簪,不情不愿递给钱二,当作寻墓的谢礼。


    突发恶疾的疼痛余韵还在,她老实了不少,领悟到当下谜团重重,还是保重魂体,不要操之过急。


    做郡主时,她不屈不伸,现如今孤身一魂,没了身份的仰仗,是该考虑与同类交好。至少,寻个安身之处,比在这荒山野岭遇到恶鬼强。


    “娘子瞧着已无大碍,老朽便也放心了。”


    虽金簪不及美玉,但总归是没白跑一趟,钱二收了簪子,这才喜笑颜开。


    瞧见裴清禾态度诚恳,仍有所求,他爽快地答应,扬言要带她去一个名为魄心庭的地方落脚。


    那是座隐蔽于山林的府邸,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弃了几十年的破败残院。两侧树木枝节横生,乍眼一看好似从空中伸出无数根僵直错乱的骨节。


    脚边灌木繁杂绞缠,因着无人清理,积年的腐叶由深到浅,一层压着一层,颇有些怪诞不经的荒凉。


    “钱二爷回来了!”


    裴清禾一路跟着开眼界,还未踏进门庭,便听到了几道稚童的声音。


    陆陆续续靠近之后,她看见约莫七八个孩子跨过府门门槛,欣喜地朝着钱二簇拥而上。


    “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沈妈妈还念叨,临近中元,天黑凶险......”


    大一点的孩子围着钱二不停地絮叨传话,而小一些的孩子,早就被他身后的裴清禾吸引了目光。


    “姐姐,你是仙女下凡要带我们去天上的吗?”


    裴清禾不由低头一看,见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登时漾开笑容:“真有眼光,我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仙女下凡。”


    说完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往里飘,没一会儿便将他们口中的沈妈妈拉了出来,欢喜的叫着:“妈妈,有仙女来招善财童子啦!”


    裴清禾笑容一滞:你们搞错了,那是菩萨的差事。


    身形消瘦的妇人没将孩子们的话当真,只是看向裴清禾,每飘近一步,眼中就多一分难掩的惊诧。


    “芸娘,你且安排一处静地,收留这位娘子住着罢。”


    沈芸娘应了声是,上前好奇地问:“芸娘瞧着娘子,有些眼熟。”


    “我姓裴名清禾,妈妈觉得我眼熟,许是因为我是旧朝的灵舒郡主。”裴清禾一直不拘泥闺中,燕京有百姓识她样貌,想来也不足为奇。


    “原是如此,芸娘生前曾在英国公府当差,贵女间登门走访,应当见过几次娘子。”


    说着,她亲热地拉过裴清禾,轻车熟路地飘进魄心庭。


    这里面住着很多游魂,时不时会冒出一颗爱凑热闹的头,睇来好奇又夹杂惊艳的目光。


    裴清禾不予理会,跟着芸娘到了个廊亭深处的房间,总算可以坐下来,一个魂静静。


    耳畔能听到隔壁窸窣的说话声,窗外还有断续的蝉鸣,无不一提醒着她,目前所经历的,并不是梦境。


    白日里,钱二斩钉截铁地同她说,她的逝日是在夏初。可她思来想去,记忆唯独戛然而止在嘉元二十年上元。


    犹记得那夜民间火光通明,百姓嚷来熙往。


    而皇宫里却风雨欲来,进行着暗夜前的狂欢……


    上元节之前,裴清禾曾听父亲裴济神情凝重地提起,北境战事告急,寒冷的作战环境,连连逼退了朝廷驻军。


    北蛮人占尽优势,乘胜追击。不仅放肆侵犯边境领地,甚至还掳走前去谈和的大燕使臣,残忍羞辱至死。


    得知此事,嘉元帝震怒。


    而平日标榜忠心的王侯将相们,在家国紧迫之际,竟一片鸦雀无声,无人敢自告奋勇出面领兵,迎战逐寇。


    直到武安侯玉祁之站了出来,主动请缨带领十万神武军出征杀敌,收复失地。


    嘉元帝感念他国之大义,便借此佳节大设出师宴,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送行。


    宴会当天,裴清禾一身绛红云锦盛装,随父入宫参席,以表对将士的敬重。


    歌舞落幕之时,她正低头饮着果酒,偷看掌心小抄上誊写的赞美之词,准备找机会起身,向武安侯借花献佛。


    不料短短几句诗词尚未背熟,一卷被内侍公公大声通报的北征投名状,措手不及打碎她的平静。


    只因她清楚听到了一人的名字也在内——


    武安侯世子玉檀生。


    话音刚落,裴清禾手中酒杯毫无预兆地滚下桌,清脆地撞在了桌角边。侍女连忙蹲下,擦拭着她被打湿的裙摆。


    邻座接连不断地传来议论声,更有甚者,正幸灾乐祸地嗤笑。


    “真没想到临风君如此大义凛然,还以为会为了玉家几代单传的血脉,留在燕京呢。”


    “临风君向来清冷,我听说后院连婢女都无半个,想来志不在成家,无心传宗接代。”


    “那灵舒郡主,岂不是追夫无望?”


    “或许咱们清风霁月的临风君,是为了避着她的侵扰,才去英勇投军哩。”


    “……”


    众人事不关己的惋惜与轻笑此起彼伏。


    裴清禾一时管不了他们隔岸观火的嘴脸,忙寻着玉檀生落座的方向望去。


    严肃凝重的男宾席上,一袭白衣灼人眼眶,周身静谧仿若与视死如归的出征氛围毫不相干。


    修长的指掂起茶杯,放在薄唇边轻抿,那玉面清隽的郎君似乎感应到她投来的视线,面色如常地抬眸,眼眸像浸了墨一般深不见底。


    眼神接触的瞬间,裴清禾冒火的双眸紧锁住他。


    秀眉紧蹙像只暴躁的猫儿,红唇一张一合,用唇语描绘着:你疯了吧!


    是燕京的郡主不够好看,还是燕京的景色不值得吟诗作对?


    他一文弱书生跑什么战场,聪明脑袋不想要,和她换一换啊……


    裴清禾越想越气,气没人告知她这等大事,显得她像个被蒙骗的丑角。更气他若是死在战场上,她以后上哪去找顺眼的郎君。


    于是晚宴结束,裴清禾喊了自家马夫,将叮当作响的郡主华辇,气势汹汹地停在玉家马车前,拦住他回武安侯府的路。


    “世子,是灵舒郡主。”


    通报的安乐是玉檀生的贴身小厮,他清楚裴清禾有多难缠,不敢擅自绕行,只好凑近车帘如实告知公子。


    “嗯,我知。”


    马车上传来清冽的声音。换做平日,裴清禾必会憋出几句新学的夸赞诗词,生硬地狗腿一番。


    可今日不同,她恨不得不顾礼节,冲进马车挠花他的脸。


    “玉檀生,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讲的?”


    “郡主有话可直说。”


    裴清禾也不掖着心思,把心一横,单刀直入:“要不你与我定亲吧,或许我还能找姑姑求情,让圣上收回成命……那可是北蛮人,一膀子有你大腿粗,去了就是送死!”


    她神情焦急,呼吸都乱了几分,面颊因情绪起伏而有些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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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车帘后静默一瞬,才继续传来玉檀生的答复:“郡主,为国出征是为人臣子的使命。”


    “大燕不缺将士,为何非要你去?你满腹经纶才学深厚,若是有抱负,大可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要是因我而受困扰……”


    劝慰的话说一半,裴清禾语噎。心里忽然没了底气,在意起宴席上,那些落井下石之人说的杂话。


    “不是因为郡主纠缠,只是鄙人心有所向。”玉檀生言简意赅,话中之意便是并不在乎旁人臆测。


    裴清禾对他的解释感到意外,暗道奇怪,这厮怎么突然长嘴了?


    但显然不到她预期所盼。


    肉还没到嘴就跑了,理由还正得发邪。害得她脑海里什么颜色都不敢胡想,活活被一记木鱼敲散。


    裴清禾抿唇,头一次遇到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事。


    她秀目低垂,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头,决定想到更厚脸皮的强留办法,再来找他。


    安乐见状迅速跳上马车,难得见到郡主失意,一改死缠烂打的固执,有此良机,需快些离场。


    他刚坐定在车前,身后却传来叫停的指示。紧接着车帘里,出人意料地向外递出一个青木锦盒。


    裴清禾正抬脚上马车,余光中瞥见安乐拿着什么东西,朝她恭敬走来。


    “郡主请留步。”


    她不明所以,呐呐问:“还有何事?”


    “我家公子说,此物是给郡主的,若他此次战后平安归来……”


    “这是?”


    裴清禾打断他的阐述,伸手略有心急地接过锦盒。


    手指兴奋地微颤,心想万一是分别前的定情信物,那她也不介意,今夜就实现抱得美男归的愿望!


    裴清禾重燃希望小火苗,没有一丝犹豫地打开了锦盒。


    里面躺着一块红翡。


    玉体通透鲜明,底下刻着典雅的檀木花纹,侧边还有凸起的铭文,雕工精巧绝伦,任谁看都知晓,这是块上好又稀有的红玛瑙。


    偏偏她最是清楚,此玉从何而来。


    是裴清禾翻寻了满京城的玉石铺子,找到最有实力的雕玉师,费了好长工期才定制出来,最后满心欢喜赠与玉檀生的生辰礼……


    结果他竟还给了她。


    他怎么可以,把她送出去的东西还给她!


    裴清禾尚存的期待一扫而空,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用力盖上锦盒丢到侍女怀中,气恼地朝北街方向指去。


    “绿夏,我们去那儿。”


    “郡主,那个不是回咱们府的方向啊。”


    “谁说我要回府了?”


    裴清禾回头,眯眼紧盯着武安侯府马车,怒极反笑。


    “某人山猪吃不了细糠,我这就去把这块举世无双的美玉,赏给添香居那些会解风情的。”


    “啊?”绿夏惊呼,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郡主这是,在骂京城第一雅士临风君……是山猪?


    “愣着干什么?你先去叫上几个清倌,让他们乖乖侯着本郡主。”


    绿夏适才反应过来,连声应道,不敢怠慢。


    “你呢,还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本郡主风花雪月。”


    这句自然是说给安乐听。


    一语毕,裴清禾绷着黑脸,扭头上了香车。留下安乐欲言又止,站在风中凌乱。


    车行片刻,还能听见她声音清脆,不甘心地穿透过车帘,肆无忌惮地嚷着。


    “谁惯着你了,本郡主今夜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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