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岭幽寂,野草疯长的土坡边立着一座孤坟,三两只昏鸦低飞掠过,悄声带来缥缈无踪的魂灵。
坟前,裴清禾紧盯着那方刻了自己大名的墓碑,身形陡然摇摇欲坠,随后恍惚地瘫坐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荒诞。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犹豫地睁开,面露难以言喻的挣扎,一路上只凉了半截的心,终究凉透了。
“墓我已帮您找到,您看您身上那块红翡可否……”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棕皮蓑衣、手拿古怪罗盘的精瘦老头……不,是老鬼。
若不是同她一样,悬着身子双足漂浮,仅看外表实在是与活人无异。
裴清禾仿若未闻,起身异常执拗地绕着墓碑飘了几圈,继而将玉佩攥紧在胸口,改变了主意:“不行不行,这红翡我不能白送你。”
岂料她话音刚落,身旁老头的嘴脸,迅速变得阴阳怪气。
“哎呦您这不是诓鬼么……都说君子一言,几条马也追不上,老朽心善帮您归冢,怎还占起我的便宜?”
钱二瞧着裴清禾全身叮呤咣啷的排面,难以置信这跟了一路的富贵娘子竟如此抠门。
“那君子一言,与小娘子何干?我是说过会给你报酬,却不知你眼刁心贪,一讨要就讨到最值钱的。”
裴清禾明眸微愠,转手将红翡塞进自己衣袖,极尽幽怨地开口:“真没想到,这鬼界竟也视财如命,若不是我醒得及时,恐怕早就自顾不暇,被洗劫一空……”
听闻此言论之有据,方才还理直气壮的老头,略显心虚地低下趾高气扬的胸膛,默默移开了视线。
要知道他钱二爷,本是带游子归冢、收取财宝的游离魂。在附近做野游已经有些年头,也算远近闻名,无魂不知。
怪就怪在,赶巧今日路过青尘山,远远看到一个五魄黯淡的女郎躺在青檀树下,周身散发着娴静与安然。
现今天下太平,无家魂魄并不多见,更是鲜少有这种忽现于世的。他正愁没差事,于是上前一探究竟。
这一探倒好,只见这女郎一袭红绸锦衣,身段纤细如柳,貌若春日枝头妖冶盛放的牡丹。
生得倾城美貌不说,满身的金饰绫罗,直叫他这个穷鬼看花了眼。
“老朽不过是鬼迷心窍,觉得您生前定是位贵人,才动了劫财的心思……哪里知道我还没碰到您,您便睁眼还魂了。”
求财无果还险些失去信誉,钱二悔不当初,摸摸空荡的心口,委屈地喊:“非要明算账的话,老朽还被您吓得不轻呢!”
裴清禾:“……”
任由他不停地耍无赖。
但钱二倒是没撒谎,裴清禾不知自己意识如何被唤醒。
只知一睁开眼,这个老头惊慌失措,手都不晓得往哪儿缩,惨白着脸大喊见鬼。
可不是见鬼了,还是死了八年,突然五魄回归的稀里糊涂鬼。
起先裴清禾不可置信,以为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敢捉弄到她头上来,要是抓到罪魁祸首,非狠狠惩戒一番。
谁料她刚恼得激动跳起,竟不费吹灰之力漂浮在半空,差点把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
当时钱二的眼珠子就亮起好几道金光,这不生意送上门了吗!
他忙掏出那形状怪异的鉴盘,强买强卖般套出她的生辰八字,自卖自夸地倒推出墓穴方位,最后躬身礼貌地询问。
“女郎,是否需要带路归冢一条龙效劳?”
裴清禾见他口若悬河,不似弄虚作假,于是疑信观望,半推半就地让钱二接下了这份差事。
事已至此,她不是非要亲眼一见自己已逝的事实。而是话本子上都写,身魂合体才能召来黑白大官,带去奈何桥喝孟婆汤。
可惜她迈着高调阔步在这破败的坟头转悠了好半晌,仍无大人物翩然而至的异象。
裴清禾明显大失所望。
或许,要刨土挖坟,将棺木推开,抱紧自己的肉身躺进去才有效?
她想象了一下那诡怖的画面,即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既然没赶上轮回,凑合做个有意识的魂魄,大抵也算一种新活法。
好在寻墓的路上,钱二个话痨子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她套近乎。
例如,娘子怎会死了多年才现魂?这样的情况可不多见呐!
又或者,得亏您遇上了老朽,近日有恶魂出没,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心。
以及,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大燕换了位君主,现今都已经是庆效八年了云云……
听得多了,也让她茫然无助的情绪减弱,对这个异世界少了几分惧怕。
回想过方才的种种,裴清禾拨开氲绕思绪,眼睛又落在那难以忽视的潦草墓碑上。
风起带响枝头,偶有鸟雀悲鸣,地上落叶接连飘散,被萧瑟的林间无情吞噬。
入目景象,好不凄凉。
她便是再乐观豁达的性子,也不能轻易接受眼前这一幕。
裴清禾生前确实是贵人。
若在八年前,堂堂大燕国的灵舒郡主、宁德皇后的亲侄女……那燕京城里几乎是无人不晓。
并非她容貌出众或是才情横溢,能名满京华。而是她行事荒诞不检,足够草包。
传闻中,灵舒郡主奢靡无边。满城风流韵事不断,曾经求爱不成,逼得某位世家公子再也不近女色,从此染上龙阳之好。
虽其中误解,只有裴清禾自己清楚来龙去脉。
但她既扭转不了世人的偏见,又堵不住众说纷纭的嘴,便也懒得自证解释,徒增没必要的烦恼。
荣国公对她万分娇宠,打从母亲早逝,父亲身为国舅迫于皇家脸面续了弦,便对她这个嫡长女倍感亏欠,溺爱至极,万事都由着她胡闹。
恍如隔世的前生,让她不禁感叹,一定是活得太滋润,遭到大报应了。
不然好好的郡主之尊,死了不住在郡主墓里享荣华富贵,却流浪在无名山头,只留得一块不甚对称的石碑。
难不成是平日做事太高调叫人嫉恨上,在月黑风高的时候,被悄悄咔嚓掉了?
裴清禾不由自主联想起刑书上记载着各式各样的悬案死状,浑身抗拒地蛄蛹出一个寒颤。
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她也不敢乱诉苦。
既然人都不存于世,还有机缘出现在这里,定是上天的指引。
裴清禾不停地安慰自己,自觉地凑近仔细端看墓碑,不如就从这上面找找端倪。
这一看,果然让她发现漏看了姓氏上方,还刻着两个微乎其微的小字。
笔画比别的字都模糊,边缘像是被人抚摸过上千次,犹显光滑。
她蹙眉艰难地认清,朱唇照着小字念出,霎时瞪圆了眼睛。刚平息的情绪再次升高,怒意雷霆闪电般直冲天灵盖。
「爱妻裴氏清禾之墓」
简……简直是离谱至极!
哪里来的登徒子,胆子肥得敢打她的主意,她生前未曾议过亲,何来夫君?
“钱二,你这生辰盘怕不是冒牌的,本郡主虽没有任何死前记忆,可也知道,到死我还梳着少女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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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禾朝着钱二惊问,一只手忿忿不平地指着发顶那盘得秀致的青丝。
忽略琳琅的发饰,也瞧得出是未出阁少女之间,风靡一时的盘发样式。
“不可能,老朽的生辰盘绝对不会出错,这可是在云顶山道士那顺来,开过光的!”
钱二坚决否认,他在这里谋生多年,可都是靠着这个宝贝,怎么能对他的能力产生质疑呢。
“那这个爱妻是怎么回事?”裴清禾咬牙切齿地指着石碑。
“老朽哪里能知道……许是娘子生前有过未婚夫,但您不知情?”
裴清禾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只道那更是没影儿的事。
在大燕国,女子以才情为荣,裴清禾少时不爱读书,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且后母王氏格外严苛,人前总是循规蹈矩,不给她台阶下。
因此她被别的贵女私下笑话无德无才,要是往后寻了夫君,也必定是个靠美色魅惑的主,做不了解语花。
以至于打从她及笄以后,那些名门儿郎们,面上虽喜欢偷偷瞧她容色,却无人敢上门提亲。恐被她折腾一番不说,还成了全燕京的笑料。
直到京中传出,灵舒郡主看上武安侯世子了!
那些儿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顺便还同情起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武安侯世子,这下算是遇上了胡搅蛮缠的霸王花。
裴清禾思及此,一张初见如画中仙的脸浮现在脑海。
俗话说得好,人越缺什么就越惦记什么。她自己不学无术,便十分那些羡慕博学多才的。
世人皆赞叹此君才高八斗,龙章凤姿,不仅文章雅人深致,还有一张矜贵玉面,好似精雕细琢的瓷器,尽显造物主偏心。
裴清禾当时就找人搜刮了他的事迹,虽一时半会看不懂那些呈上来的载道阔论,但招架不住那张脸是真俊。
就是性子稍有些冷沉,年纪轻轻却摆出一副人淡如菊的矫情样。
不过她倒也不介意。
因为裴清禾很快发现,他不只对自己冷眼相待,他对任何人都视而不见。所以她偏生觉得有意思,变本加厉在他身旁出没,大方地纠缠示爱。
管他强扭的瓜甜不甜,扭得下来是自己有本事……
想到这里,裴清禾神情染上些许落寞,再一看自己如今的处境,心里更不是滋味。
“哼,未婚夫什么的多没劲,以往只要本郡主开心,自然有人等着我去调戏……”
不料裴清禾大话未完,忽得像受到惩罚般面色大变,拧着脸喊出一声痛呼。
“啊——疼,好疼!”
钱二骤然听这动静,连连滚带爬退至几米远。
生怕这一惊一乍的美娘子,演一出什么把戏,再蹦出来些坑害他的主意。
但裴清禾难受不似作假,此刻更没有闲工夫理会他。
突如其来的晕眩侵袭而来,思绪中芝兰玉树的身影支离破碎,零星的记忆被迷雾笼盖,神识变得凌乱无章。
视线明明灭灭,好似有无数张看不清的符咒钉入前额,疼得她无法喘气。
“哈……?”
说好的魂魄没有痛觉呢。
裴清禾连忙蹲下捂住脑袋,没有力气再吐出半个音节。
面颊染上异常的薄红,原本还清明的双眼,逐渐冒出旋转跳跃的金星。
在濒临头痛欲裂的刹那,她不由得怨恨起刚才肖想之人。
简直犯到太岁了,天杀的临风君,这么小气干什么……
她都成魂魄了,还不准她垂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