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金昱承推开医疗间门时,里面已经空了。
枕头摆正,毯子叠成标准方块,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又是一个该死的强迫症。”他嘟囔。
但床单中央,零星洒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从床沿一路断断续续地延伸到门口。像某种动物的决绝足迹。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她走了。”
阿利斯泰尔敲下回车,主屏幕上跳出一个实时监控界面,旁边自动生成一条简洁的评估:“生存意志:S级。作死程度:同样S级。”
所有数据,都在危险区间蹦极,下面还没铺气垫。
“需要追吗?”金昱承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拎着原本打算给病号送去的热牛奶。
没有人回答。
莱昂内尔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清晨的光线穿透单向玻璃,在他笔挺的西装肩线镀上一层冷白的边。他手里拿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
整整一分钟。
“不。”
第四十小时。
加密频道“叮”了一声,像死神礼貌的敲门。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一份完美的医疗报告。连最无用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四十四小时。”阿利斯泰尔认认真真地全部看了一遍,“从濒危到建立据点,完成这种精度的分析。没有冗余,没有恢复期。”
他最后盯住那个正在旋转的能量三维模型,小鹿眼亮了起来,像在宣布一个神迹:“她的效率曲线……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她把自己编成程序了。”司徒凛靠在墙边,声音里罕见的没有情绪,只是反复开合着蝴蝶刀,“一个会流血、会发烧、但就是不会出错的程序。真是……环保。”
“这正是她要的。”莱昂内尔关掉投影。
“一场纯粹的交易。我们拿到数据,她拿到距离。”
“这很好。”
他说,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所有人。
——
第一次梳理在废弃邮局地下,凌晨一点。基兰独立前往。
他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接受治疗,是一台“设备”在接受调试。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精神触须刺入又离开。一小时后,Echo起身收拾设备。没有告别,她直接转身走向黑暗中的出口。
“Echo。”
基兰坐起来,喊住了她。
Echo的脚步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白面具半明半暗。
“那天,”基兰说,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在废墟。我中弹倒下的时候……你伸手了。”
“……为什么?”
Echo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有。”
“那就是你的幻觉。”她语速很快,不容置疑。“失血、疼痛、精神冲击。任何一项都可能导致感知失真。”
“那不是——”
“够了。”Echo打断他,机械音似乎叹出极轻的一口气,“第一次梳理结束。你的问题,与交易无关。”
然后她消失得很快,连灯光都带走了。
那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种模式不断循环。
对阿利斯泰尔,她第一次花了整整半小时,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观察”他精神图景那种独特的、高度秩序化的结构。最后离开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个过于奇葩的天才,又像在看一个迟早要疯掉的怪物。
阿利斯泰尔在微笑面具后眨了眨小鹿眼。
“有趣。”他评价。
对金昱承,她建议对方“降低因黑暗过去而产生的对他人的过度保护欲。”
金昱承懵在原地,“我……”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对司徒凛,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的精神图景,是我见过最……彻底的废墟。”
司徒凛冷笑,俯身靠近。
“小心点,小姐。我不保证你不会成为我废墟的一部分。”
梳理循环在第十天被打破,因为“求助热线”终于第一次响起了。时间是凌晨两点,附加坐标是一座废弃塔楼的天台。
Ghost在十分钟内全副武装抵达,然后所有人愣在原地。
塔顶空荡。
只有风,和一轮低悬的、过于明亮的月亮。
以及,一个独自坐在天台边缘的身影。她背对着他们,双腿悬在百米高的虚空之外。下方是尚在沉睡的城市和几点灯火。
司徒凛的蝴蝶刀已经滑入掌心,他环视空无一物的天台,声音里带着被戏弄的冷意:“敌人呢?在塔底下排着队等我们跳下去踩?”
闻言,她回过头。纯白面具被月光洗礼地近乎神圣。黑发被夜风撩起,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
“八分四十七秒,及格。”
说完,她轻盈地从边缘跳下,靴底轻响。经过莱昂内尔身边时,她甚至微微侧身,像在拥挤的走廊里礼貌让路,留下一句:“下次,可以试试直升机。数据模型显示能快至少两分钟。”
然后径直走向楼梯口,消失在黑暗里。
五个人站在原地,武器还举着,瞄准镜还开着。
金昱承的面甲“嗡”地转向司徒凛:“Nox,你刚才冲第一个,是不是以为有架打?!肾上腺素都白分泌了吧?”
阿利斯泰尔平静地点头:“根据Nox刚才的心率飙升曲线,他确实很期待战斗。失望值现在高达87%。”
司徒凛向前踏了一步:“你们两个!”
莱昂内尔把他捞回来:“……收队。”
频道第二次响起,坐标指向码头集装箱区。这次他们用了七分钟。
但他们看到的是Echo撑着黑伞,独自站在风雪和血泊中央,周围倒着七八个姿态各异的袭击者。
“太慢。”黑伞微倾,她抬眼看向僵立的五人。
金昱承瞬时出声抗议:“路上有三个临检点!绕道多花了三分钟!我们又不会飞!”
Echo的白面具转向他,沉默了两秒,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生物学难题。
然后机械音平稳响起:“借口。下次,想办法飞过来。”
金昱承被噎住,面甲转向最近的基兰,用眼神疯狂传递“她叫我们想办法飞?!”的荒谬感。
基兰没理他,他从始至终一直垂眸看着Echo的手臂,那里有一道还在流血的刀伤。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轻声说:“你受伤了。”
Echo仿佛才意识到,她极快的扫了一眼手臂,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基兰的目光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
最后只留下一句:“……我会处理。”
然后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转身,准备离开。
“喂。”
司徒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手臂上那道口子,”他靠在一处集装箱上,盯着她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开口,“是法尔科内‘清洁队’的制式战术刀划的吧?刀口朝上,角度刁钻,是近身缠斗时对方反手撩切造成的——你当时离被开膛,只差两厘米。”
Echo的背影一动不动。
三秒后。
“所以?”机械音响起。
“所以……”司徒凛笑了,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下次被这些垃圾追着砍的时候,别光顾着自己杀得痛快。记得早点叫我们。”
“毕竟——”
他直起身,那道慵懒的身影从阴影里显现,凤眼在面具后浮起一丝残忍和温柔交织的笑意。
“我们现在,是你的‘狗’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
所有人转向司徒凛,四张面具齐齐“盯”着裂痕曼陀罗,风声呼啸,硝烟卷起,时间凝固。
直到金昱承的战术面甲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系统过载的“嘶”声,半晌,面甲下传来他气若游丝、不敢置信的声音:“……Nox,你……你终于疯到开始享受这个设定了?”
司徒凛转向他,眼神晦暗不明。
“……”
但基兰注意到他的蝴蝶刀差点割到自己手指。
就在这时,Echo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视线第一次把他从头扫到尾。
两秒后,机械音平稳响起。
“定位准确。那么主人的建议是……请自行尽早接种狂犬疫苗。”
说完,她离开的很快,仿佛害怕会被什么“狂犬行为”传染。
频道里,整整十秒,一阵诡异的沉默。
“噗。”
然后不知谁先憋不住笑了一声,最终演变成一片震动的、再也压抑不住的爆笑。
求助热线最后一次响起,是在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莱昂内尔“因故”缺席。另外四个人赶到时,Echo根本不在现场。
只有一个濒临崩溃的年轻哨兵在街心痛苦嘶吼,精神体暴走,掀翻了周围车辆,大片人群惊恐张望。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迅速响起:“能量读数临界!五分钟内可能引发大规模精神风暴!”
“Echo呢?!”金昱承环顾四周。
“她在。”基兰指向街对面楼顶。一个撑黑伞的身影静静立在屋檐,白面具正俯瞰着下方混乱,仿佛剧场包厢里的观众。
“她在等什么?”金昱承愕然。
“在等我们维护社会秩序。”司徒凛冷笑,蝴蝶刀啪地合拢,“怎么,我们还兼职片儿警了?”
频道很安静,只有基兰极轻的、认命般的一声叹息。
三分钟后,失控者被金昱承从背后锁死,阿利斯泰尔的特殊弹头命中其颈侧。骚动平息,人群惊魂未定。
楼顶,Echo收起伞,转身离开。
司徒凛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暴躁道:“她就这么走了?!她到底在干什么?把我们当狗遛,顺便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她维持社区和谐?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们发小红花?”
金昱承挠了挠头:“那……我们要追上去要个小红花吗?”
司徒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忍耐极大的荒谬,然后他猛地转头,盯着金昱承面甲上反光的自己:“Aegis,你的大脑是不是和你这身盔甲一样,主要成分是合金,顺便掺了点过期面粉?”
“我这是乐观!”金昱承不服。
“你这叫缺心眼。”
“我奶奶说傻人有傻福!”
“我看你的傻福就是智商清零——”
基兰没有参与这场幼稚的拌嘴,他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靠在窗边,手持望远镜,做最后的外围视野扫描,确认一切干净。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威胁,不是异常。
只是一条僻静窄巷里,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和那个刚刚转身离开他们视线的身影。
Echo。
老人似乎是被刚才的骚动吓到了,他瘫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购物袋里的橙子滚了一地。他花白的头发凌乱,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呢帽歪在一边。
Echo熟练地将老人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墙坐稳。然后,她做了一个基兰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像是随手,却又像是极其认真的,扶正了老人头上那顶歪斜的旧呢帽。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就像在整理一个受惊孩子的衣领。
接着,她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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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将散落的橙子一个个捡回购物袋,塞回老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里。
全程没有交流。老人似乎吓呆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做完这一切,Echo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确认他无恙,然后转身,消失在另一头阴影里。
基兰举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Lux。”频道里响起司徒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拖长调子,“发什么呆?视野干净就撤了。”
基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干净。”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
“收到。老地方汇合。”
基兰缓缓吐出一口气,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圣彼得堡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渗进衣领,带着这座城市的雨季特有的、能钻入骨髓的寒意。
基兰拐进一条狭窄的背街。
墙角,一只瘦骨嶙峋的玳瑁猫蜷在漏雨管下方一小片干燥处,正瑟瑟发抖地舔着前爪。
基兰停下脚步,看了它两秒。
然后他蹲下身,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小包密封的肉糜。撕开,轻轻放下。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猫凑近一点,警惕地嗅了嗅,开始小口吞咽。
“啧。”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熟悉的、拖长的调子,“你又来了。”
基兰没有回头。
然后,一把伞在他头顶展开。
纯黑色的长柄伞,“唰”的一声,稳稳遮住了他和那只猫。司徒凛站在他身后,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他自己大半个肩膀留在雨幕里,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外套肩线。
“第几次了?”司徒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上次是地铁站后面那只瘸腿的,上上次是码头仓库区那窝小的,再上上次——”
“它饿了。”基兰打断他,声音很轻。
于是,两人一猫,在越来越急的雨声中,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一个蹲着的金发哨兵在喂野猫,一个黑发的俊美男人沉默地为两者撑伞,背景是斑驳的旧墙和无尽落雨。
雨点敲打伞面,发出细密而孤独的鼓点。
猫吃完了,抬起头,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基兰的手。
很轻的一下,带着奇异的触感。
“她今天……帮了个老人。”基兰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雨声里。
司徒凛的目光仍落在巷子深处,嘴角那丝弧度未变。
“嗯。”他说。
“……为什么?”
问题没头没尾。不知是问Echo,问司徒凛,还是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一边把我们当成筹码,算计我们,利用我们,毫不手软,毫无在意。
一边又能理所应当地去帮助一个不相干的人,又能那么温柔的去做……“为一个老人扶正帽子”这种完全无意义的事?
司徒凛没有立刻回答。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过了很久,久到基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雨雾。
“有些人给自己划了条线。”他说,“线这边,是人。线那边,是东西。”
他顿了顿。
“她对线这边的人……心软。”
基兰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们呢?”
司徒凛的嘴角勾起一丝复杂到难以解读的弧度。
“我们……在线那边,Lux。”
基兰很久没有说话。
雨势渐收,变成细密的雨丝。
“走吧。”司徒凛最后说,“雨大了。”
基兰站起身。看到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两人并肩走入伞下有限的空间,肩膀在转身时有过一瞬极其轻微的触碰,又迅速分开。
基兰的目光落在司徒凛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上。
“买了什么?”
司徒凛耸了耸肩,伞面微微倾向基兰那边:“Aegis要的。麻烦。”
基兰看着袋口隐约露出的、印着柠檬和蜂蜜图案的包装,没再说什么。
在巷口拐角,他们遇见了似乎正在小声争执什么的金昱承和阿利斯泰尔。
金昱承看到他们,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扔过来几个热腾腾的炸包子,自己烫得直跳脚:“快快快,趁热!列宁格勒风味,我排了十分钟队!”
阿利斯泰尔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小口喝着,平静地指控:“你撒谎。排队时间实际为六分三十七秒,并且你用了‘看起来最饿’的伪装表情插队了两位老太太。道德评分下降。”
“那是战略!而且我给老太太买单了!”金昱承把包子硬塞给阿利斯泰尔,“你也吃!你的数据流需要碳水!”
阿利斯泰尔看着手里的包子,像在看一个未知生物:“我的营养摄入计划里没有‘油炸面团’这个项目。它的热量……”
“闭嘴吃!”金昱承、司徒凛、基兰异口同声。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小心地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
细雨变成潮湿的雾,四个人挤在两把伞下,吃着廉价的街头食物,分享着体温。
金昱承忽然说:“其实……维护社区和谐,好像也不赖?至少那个吓哭的小孩,能被他妈抱回家了。”
司徒凛翻白眼:“要给你发锦旗吗?”
金昱承的桃花眼闪过一道光,几乎就要猛猛点头,然后被阿利斯泰尔无奈地扯了一下衣角,“走啦,该回家了。”
“……嗯。”
没有人再说话,四个人默契的同时迈出脚步,肩膀挨着肩膀,踏着湿漉漉的倒影,一起走进了更深,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