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帷幕,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崔行婉只看到另一个身影紧跟着追进来,小桃哀哀切切的声音响起:“大小姐!大小姐,我们二小姐还没起呢……您是长姐,怎劳烦您亲自前来?待二小姐起了,小桃服侍二小姐,亲自去东院给您请安……”
这话乍一听是场面话,再一想,就是放屁的谎话。
崔念贞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虽说深居简出,连亲生母亲身边也不常去,可是毕竟人在东院。崔行婉日日去给崔夫人请安,若真想见崔念贞,还能没法子?
说白了,就是两方都不热络。
崔姨娘和崔廷玉因着痛失太子舍人宝座的缘故,对崔念贞不冷不热;崔夫人事后估计也回过味来了,自然也不想让他们西院的人跟她的宝贝女儿相处。虽说抚育了崔行婉,可那只是聊慰思女之心罢了。如今亲生女儿回来了,崔行婉这个“代餐”可以退场了。
崔行婉每日去东院请安,再向崔夫人多问几句“姐姐身体如何了”,无非就是刷个存在感,向崔夫人表白,自己这个庶女仍记着昔日情分昔日恩,对嫡姐也一派敬慕爱护,毫无他想。
至于崔夫人要如何,那就是她的事了。总之,崔夫人不开金口,崔行婉绝不会主动要求见崔念贞。
没想到,崔念贞自己找上门来了!
回忆前世,崔念贞被送去平宁州之前,崔夫人和周姨娘斗法斗得厉害,崔行婉和崔念贞两个孩子自然也不会有过多接触,也就年节上头见一见;崔念贞一回来,便是太夫人寿宴,三天后,便同阿青私奔了。
所以算起来,她与崔念贞几乎没有什么交集,除了知她病弱之外,对她的脾性一无所知。
自然,前世的崔念贞也没来特意找过她。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这次来,可不是要二妹妹给我请安的。”
崔念贞的声音响起:“你叫小桃是吧?今天去采办那儿领了矾石的,就是你?”
小桃道:“正是。二小姐最近在学山水画,叫小桃去领了矾石和松香胶来,说是把矾石磨成粉,混在一起,涂在纸上,说是能防止墨迹洇散……”
这是崔行婉让小桃弄矾石时的说辞。崔行婉自觉并无不妥,却听崔念贞笑道:
“是吗?那怎么我亲自去领矾石,采办却推三阻四呢?”
崔行婉愕然。
小桃更愕然!崔念贞是正房嫡女兼独女,崔夫人的眼珠子,又在崔太夫人跟前长大,谁敢看轻?她要什么,谁敢不给?
崔念贞浑不在意:“没法子。我自己既然讨不来,那只能向二妹妹借了。你别怕,我不去吵二妹妹,就在这儿等着。等她醒了,我亲自向她借。”
说罢,也不管目瞪口呆的小桃,顾自在书桌旁坐下,拿起崔行婉之前遗留在书桌上那篇诗文,凝目出神。
崔行婉只得哼唧了几声,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一副午睡慵懒刚刚醒转的样子,唤道:“小桃……什么时辰了?”
小桃如蒙大赦,连忙奔过去,服侍崔行婉起身,道大小姐大驾光临。崔行婉忙揉了揉眼睛,披起外裳就奔下床:“姐姐!”
她一肚子场面话,还没到嘴边,崔念贞就摆摆手:
“听说二妹妹有矾石,能否借我一用?”
在大宅院呆久了,真不适应如此单刀直入的相处方式。崔行婉怔了一下,问:“姐姐要矾石做什么?”
崔念贞道:“你要它做什么,我就要它做什么。”
一句话给崔行婉堵回去了。她从前以为,这个病弱的嫡姐是那种娇娇柔柔的恋爱脑,没想到她言行举止爽利直白,居然是御姐挂的。
好好一个姑娘,后来怎么就一心扑在男人身上了呢?
崔行婉忍不住又看了崔念贞一眼,才转身打开了盛着矾石的抽屉。
崔廷玉最厌恶女孩子家研究旁门左道,为了防他,崔行婉把矾石分成两份,一份放进抽屉,一份藏了起来。可是谁能料到,来的人是崔念贞呢?
崔念贞已经起身跟了过来,望向抽屉,目不转睛。
崔行婉如芒在背,咬了咬牙,干脆把抽屉里所有的矾石都捧了出来,一块也不留,叫崔念贞看个清楚。
崔行婉唤来小桃:“所有的矾石都在这儿了,快拿帕子过来,给姐姐包好……”
谁知崔念贞蹙眉道:“所有?”
说着,她从小桃手里拿过来,掂了掂:“就这些?”
怎么,还嫌少啊?这要用来画画,够她用一年的!
崔行婉被哽了一下,又不能发火,正要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又略显委屈失落的笑来,崔念贞已经把那包矾石揣进袖子里,叹道:
“算了,先这样吧。”
……那你还揣得这么快!
崔念贞道了声谢:“多谢二妹妹了。你这边要是还需要矾石……”
崔行婉脚尖上前半步,正要跟她辞让一下,便听崔念贞继续道:
“就再去跟府里的采办要。哦对了,等过了月底再去。”
说罢,抬脚就走。
崔行婉:……
三句话被噎两次,崔行婉已经没脾气了。谁料,崔念贞走出几步,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调转回来,拿起书桌上纸张,问道:
“这首诗是你写的?”
崔行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她之前默写下来的现代诗句。
那诗五言四句,和大雍朝流行乐府民诗体制相似,只不过比古体诗用语直白。她便胡诌道:“这是我偶然在一本民间诗集中所得,顺手便抄录了下来。”
崔念贞点点头,在崔行婉起床之前,她就已经看过一遍这首诗,现在忍不住又看一遍,念了出来: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她念得很慢,读完前两个字,顿一顿,再读后三个字,活像一年级小学生参加朗诵比赛,有些令人发笑,听得崔行婉恍惚刹那,仿佛自己又回到了现代。
崔念贞念完,问:“作者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其实崔行婉也不记得了。毕竟,那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了。若非昨日,阿青立在覆雪青松下的画面太鲜明,她恐怕早忘了这首诗。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如实道:“……我不记得了。”
说罢,崔行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姐姐觉得,这首诗如何?”
崔念贞顿了顿,把脸别向一边:“嗯……甚好,甚好。”
说罢,她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太敷衍了,咳嗽一声,又补道:
“这是民间诗集是么,却写出了青松的高洁,可见民间也有高远志向。可是,笔墨纸砚实在是太贵了,大部分百姓读不起书,就算有志向,也说不出,写不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二妹妹,你生在高门大户,一出生就能读书认字,所以不觉得读书的机会有多珍贵……”
语气中,不是轻蔑,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真实。仿佛她在说的,不是遥远又卑微的田野乡间,而是亲眼所见,有感而发。
崔行婉愣住了。
她看着崔念贞,语气僵硬,又微妙:“你……”
下一刻,崔念贞就把纸张翻过来,展在她面前,语重心长道:
“所以,二妹妹应当好好珍惜,努力读书才对,至少不要写错别字呀。”
她手指点着的,正是结尾的“时”字。
……崔行婉写的是简体字!
崔行婉心中刚泛起一瞬微光,就被兜头冷水浇了透心凉。她憋红了脸:“……这、这不是……”
不是错别字!
崔念贞宽容地笑了笑,带着一点小骄傲,仿佛刚参加完扫盲班回来的姐姐,对待大字不识的妹妹那样,安慰道:
“没事,下次改过来就好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姐姐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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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写字。”
……喂!
崔行婉觉得受到了侮辱,谁会连时间的时字都不会写啊?!
崔念贞却不等她分辩,也不把纸还给她,叠好塞进衣襟里,抬步走了。
她走路很快,带起一阵清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小桃想去送她,都差点追不上她的脚步。
“……”
崔行婉磨了磨牙,拿起茶盏,茶水冰凉——崔念贞来去匆匆,下人连热茶也来不及沏——崔行婉也不管,咕嘟嘟把冷茶喝下去,“啪”地一声把茶盏扔在桌上,好像那是崔念贞的脑袋。
小桃一回来,看到崔行婉的表情,还以为是为了矾石,连忙道:“二小姐别动气!矾石没了,再去找煦哥儿要就是了。我这就去找他……”
煦哥儿就是崔府的采办,乃是崔大管事二哥房里的独苗苗。崔管事疼爱这个侄子,才把采办这个肥差给了他。
一听小桃要去找煦哥儿,崔行婉连忙摆了摆手:“别去了。”
小桃疑道:“小姐?”
崔行婉道:“没听大小姐临走时说吗?如果咱们缺矾石,等过了月底,再去找采办要。大概啊,是她去找煦哥儿领矾石的时候,煦哥跟她说的,叫她下月初再来。我估摸着,是现在已过月中,又逢太夫人寿宴,他若要再出府采办,还得上报核账领出府对牌,一套走下来太麻烦,他自然不乐业,便想拖个几天,拖到下月初清了账再一起办。就算你现在去跟煦哥儿要矾石,他照样也是这个说法。要不到的。”
小桃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这也太不像话了,煦哥儿仗着有个好叔叔,平日捧高踩低也就罢了,自己的差事,也这么偷奸耍滑!”
崔行婉心道,要是其他奴仆敢如此,她说不定还会去敲打敲打。但是……是这个煦哥。那还是算了吧。
前世,阿青在寿宴当众检举崔管事,崔府颜面扫地,崔管事因此被发卖。煦哥儿为叔叔报仇,在阿青当值之夜,放火烧了马厩。只不过实在不巧,阿青不仅没死在火里,还跟崔念贞私奔了。而煦哥,当夜就被排查出来,被崔府秘密处置了。
这种容易情绪上头、行为极端的人,还是少去招惹为妙。反正依煦哥儿的脾气,是守不住这个肥差的,迟早要换人。她且冷眼旁观,独善其身就是了。
小桃不知她所想,看她如此,跺脚生气道:“可是您明明要用矾石的啊,现在全给了大小姐,您又不让我去跟煦哥儿要,您自己怎么办?”
崔行婉才没有全给出去呢。
还有另一半矾石,藏在床下。
崔行婉原本计算好了分量,刚好够崔府所有水井使用。现在少了一半,如果还是均分到每一口水井里,那一定收效甚微。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平日用水最多的,就是浣衣妇和厨娘。那就用在后院、厨房附近的水井里吧。
至于其余的水井呢?
那就没办法了。这里又不是工业化年代,矾石并不易得,出了崔府的门,她连去哪儿买都不知道,只能通过采办去寻。现在少了一半,那就是少了,没办法的事。嫡姐数年不见,亲自上门,她难道要拂嫡姐的面子?还是再跟一个敢杀人放火的男仆打擂台、要东西?
崔行婉摇心底暗自摇了摇头。见小桃仍一副“二小姐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便也没解释,顺水推舟道:
“矾石没了就没了吧,别去要了。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物什,总好过教你再去跟崔管事的亲侄儿对嘴吵架,遭他记恨。”
小桃怔了怔,眼巴巴望着她:“小姐……”她尾音有点哽咽。
崔行婉又道:“有这等空,不如去帮我办另一件要紧事。”
小桃立刻道:“小姐您说,小桃一定办到!”
崔行温声说:“去盯住阿青,寸步不离。直到太夫人寿宴结束。”
小桃的表情顿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