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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作者:傅还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崔行婉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整天未踏出一步。就连小桃在门外敲门,她也置若罔闻。


    她在房里鼓捣矾石。


    在大雍朝,矾石是术士们用来炼丹的原料。没有人知道,它还有过滤水源的作用。


    崔行婉关在房里,用一桶浑浊的水,蒙头试了一整天,终于滤出了清澈见底的水,而且毫无异味,尝起来和普通清水别无二致。


    崔行婉松了一口气。从前,她不是没有提过一些现代的技术,可是崔家家风保守,崔父更是如此。那些“奇思妙想”,还没传到崔父那,就被压制了下去。大哥崔廷玉更是直白地告诉她,崔家的女眷,只需要德容言功就好了,连谈诗论赋不必。碰了旁门左道,只会让人觉得有辱斯文。


    他言语之间,颇为忌惮。崔行婉不明所以,但也隐约感觉到了其中厉害,便再没用过任何现代知识了。


    可是现在,崔行婉忍不住,想再用一次。


    就当是,为了那个在河边凿冰浣衣的自己。


    崔行婉坐在书桌前,握紧了记着矾石滤水用法的纸张,决定了,等太夫人寿宴结束之后便交上去。至少让浣衣妇们少受些罪。


    她长松一口气,回头看向窗外,只见今日雪未停,庭外青松挂了星星点点的白,冰棱凝在枝桠下,积雪覆在松叶上。


    青松却依然,不改矗立。


    就像方才松下那个少年,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脊梁。


    崔行婉惘然出神,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划过一句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好像是在现代时听过的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在现代听过的诗了。久到她根本记不起,这首诗出自哪朝哪代,作者何人。


    可是,她忽然好想抓住脑海里每一片零碎的记忆。


    崔行婉重新铺纸研墨,将那首诗默了下来。


    一笔一划,珍而重之。


    窗外却忽然传来了小桃的声音,似乎在和谁交谈。


    “二小姐今日偶感风寒,身子不爽,午睡过后还没起呢,不宜见客……”


    这是原先崔行婉交代小桃去挡人的理由。崔行婉一听,连忙收好矾石,抓起记着滤水用法的纸张塞进怀里,躲去床上,拉下帘帷装睡。


    她蒙着头,只以为是她兄长崔廷玉。


    崔廷玉快授官了,亦盘算着姐妹们的前程婚事,曾明里暗里提到过,要崔行婉在太夫人寿宴上多留意,看中了哪个,去跟姨娘提,叫姨娘去给父亲吹枕边风。


    崔行婉只冷笑而已。太夫人寿宴,来访宾客无不是高门贵胄,难道是白菜萝卜,任她挑不成?崔念贞是夫人嫡女,太夫人亲自接去抚养过的,还能有祖母说项,可是崔行婉一个旁支庶女,生母卑微,难道能入他们的眼?


    不能凭借门第家私,那就只能凭自个儿了。


    可是男女有别,都不同席呀。她凭自己,怎么能跟那些公子们搭上线?


    所以要拣在太夫人寿宴时呀。


    专挑太夫人娘家姻亲家的,光明正大与表兄表弟们叙旧谈天,暗送秋波。


    她的好大哥,打的原是这个主意。只可惜,上一世崔行婉眼笨手拙,还没在寿宴上搔首弄姿捞个金龟婿,崔念贞就跟马奴私奔了,哈哈。


    崔行婉想起上一世,崔廷玉得知崔念贞和阿青私奔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骂:


    “我早知道,那丫头指望不上,小时候就惯会坏事,现在更荒唐了!祖母给她安排的亲事那么好,亲自给她穿针引线,相看郎君,她竟然还是跟那个马奴?——”


    崔廷玉一直对崔念贞颇有微词,崔行婉是知道的。盖因五年前,崔廷玉时年十五,崔父正在为儿子筹谋,将他引荐给当世名士大儒进学之际,发生的一桩事。


    大儒的学问大不大,不知道,但是名气大就足够了。对于扶风崔氏这个旁支来说,出一个名士高徒,可是顶顶重要。顶着名士名头,才能真正打入顶级世家的社交圈子,镀一层金,待崔廷玉弱冠之时,荫封授官,自然高上好几个台阶。


    这就是个垄断的年代。阶级,话语,信息,外化为了所谓的名声。说白了,都是权力的化身,令人目眩神迷,沉醉不已。


    不过,名士也不是谁都收的。要不然怎么是“名士”呢?崔家自然要先造势,博个小小的名声。


    博个什么样的名声呢?


    才?崔廷玉文采平平。


    貌?好大哥虽生得端正,但是在这个热衷傅粉施朱、追求貌若好女的时代,崔廷玉显然不是大众追捧的那一款。


    强行营销?


    怀才就像怀孕,藏是藏不住的。更别提姿容相貌这种硬件设施。真跟名士面对面,人家打眼一瞧,就知道你几斤几两。大多数名士擅长青眼白眼来回切换,要是营销翻车反被嘲,从此出门都抬不起头。


    还能怎么办?


    那就孝吧!


    这年头,举孝廉也是寒门地主出头的一条路。崔廷玉虽用不着靠这个上位,但是谁嫌身上镀金少呢?而且,孝顺与否,还不是家里人说了算?他爹娘亲眷说他孝,那就是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府里连口风紧的大夫都找好了,谁知崔父被圣上指派事务,不得脱身。没关系,还有崔夫人呢!嫡母“重病”,庶子侍奉,那可真是孝得感人肺腑。


    谁知,崔念贞忽然落了水。


    崔念贞时年十二岁,自打娘胎里出来,一直病恹恹的,这一落水,发了高热,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崔夫人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空陪庶子作秀。


    没关系,反正孝字已经烂大街了,不如尽心照顾嫡妹,博一个友爱手足的名声,独辟蹊径,落在名士眼里,说不准还新鲜呢。


    崔廷玉便日日往东院跑,去照顾崔念贞。后来崔念贞醒了,崔廷玉却没回来。周姨娘等啊等,只等到东院来人,将崔廷玉的床铺也搬去了。


    ——崔夫人怕刚刚病愈的女儿被人冲撞,下了死令,整个东院只进不出。崔廷玉既然要照顾妹妹以博名声,好啊,且等到妹妹彻底好转再走。


    周姨娘气得在房里大摔东西,隔空痛骂崔夫人是吓昏了头吗,居然怀疑到崔廷玉身上了?崔廷玉可是她的宝贝儿子!儿子!一个男儿,难道还能去谋害女儿身的妹妹?犯得着吗?笑话!


    谁料,崔夫人千防万防,仍是祸起萧墙。一日夜里,火光冲天,东院里面尖叫声络绎不绝。


    东院走水了。


    周姨娘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儿子有个闪失,赤足奔到东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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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撞上随人群仓皇逃出来的崔廷玉。


    第二日,在平宁州荣养的崔太夫人就动身,从庄子上回来了。


    崔太夫人来了之后,狠狠训斥了崔夫人,责怪她照料不周,又是让崔念贞落水,又是弄出火灾的。然后便做了决定,将孙女儿带离崔夫人身边,送去平宁州,不日启程,由崔廷玉贴身护送。


    平宁州距离京城并不远,一来一回,几天时间也就足够了。再用崔太夫人的高门人脉,为崔廷玉运作散播一番,给他个好名声,易如反掌。


    谁知,崔廷玉还未归,那位名士大儒一时兴起,参加了一场清谈集会,见到一位同样名声极好的子弟,相聊投契,当即收他做了关门弟子。不久后,又举荐他做了太子舍人。


    那场清谈集会,崔廷玉原本也在受邀之列。


    待崔廷玉归来,周姨娘对着他哭天抢地:“都怪那丫头和她该死的亲娘!老爷都说了,做做面子功夫就好,她娘非要把你扣在东院,一扣就是一个月……要是你早点出来,去见那位大人……或者不去平宁州,去那个清谈会上露脸,我儿一表人才,又有好名声,那位大人关门弟子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可是你儿子这个“好名声”,不也是靠崔念贞得的吗?崔行婉虽然对周姨娘的逻辑无语,但是不得不承认,太子舍人的位置,确实很诱人。


    太诱人的东西,只要曾有一点能够收入囊中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实际隔着千里万里,也容易让人生出一种失之交臂的憾恨,叫人扼腕叹息,自怜自艾。


    这一点,崔行婉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她起初只以为是周姨娘在发泄怨怼,并没觉得崔廷玉也怪崔念贞。毕竟他回来后,一句都没提崔念贞,每当崔姨娘提起她,他都蹙眉叫姨娘收声。


    直到崔念贞同阿青私奔,崔廷玉陡然爆发,怒不可遏,崔行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位庶兄,和崔念贞早生嫌隙了。


    重来一世,崔行婉心里已有了计较。崔廷玉毕竟是崔府唯一的儿子,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在崔廷玉面前,她只管做他的乖妹妹,崔廷玉不喜欢崔念贞,她便明哲保身,阻止崔念贞跟阿青私奔以后,远着这位嫡姐,也就是了。


    毕竟,寿宴过后,崔廷玉就快授官了。这一世要是没有崔念贞私奔的影响,崔家声望没有大打折扣,崔廷玉官职还有得升。他升得高,崔行婉才能嫁得好。


    现在,要紧的是乖乖听话。崔廷玉不叫她碰旁门左道,她就把矾石藏得紧紧的,不叫他看见,免得横生枝节。


    不过,按崔廷玉的性子,焉有被小桃挡在门外的道理?怎么这么久还没进来?


    崔行婉躺在床上,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悄悄睁开一只眼睛,隔着床帐纱幔,偷摸看向紧闭的房门。


    下一刻,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抬步而进。


    下午日头正好,光线随着大开的房门洒来,笼得人影朦胧若描金。那人径直走进,在书桌旁停下脚步,似乎在端详着什么。


    片刻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子声音响起:


    “二妹妹这首诗,做得不错。”


    崔行为蓦地睁大了眼睛。


    那人转过身来,日光洒在她的肩上,映出一副和崔行婉七分相似的容颜。


    是崔念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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