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拍得的宝物
不管是筑基期那会儿一起出行历练,还是后来住在星泉峰,江落远都没和楚鸿住过一间房。
秘境寻宝那十年不算,毕竟那会儿他们虽然一直在一起,但基本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没有那种感觉。
如今在明知道楚鸿对自己有意思的情况下,和他同处一室,江落远忽然就有点儿不自在。
但江落远也知道,这种事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
距离争宝会开始还有几日,这时间很短暂,修士们大约也就喝着酒聊着天,很快便过去了。
实际上,虽说不知道哪些包厢内有人,但看不断有修士上楼便能猜出,如今在包厢中等着争宝会开始的,绝不止他和楚鸿二人。
可江落远就是觉得别扭。
对此,楚鸿显然没什么自觉。
他很满意于能和江落远黏在一起,甚至觉得这样的时间可以多来点。
察觉到江落远微妙的眼神,楚鸿疑惑抬眸:“怎么了?”
为了缓解尴尬,墨映战术性咳了咳,随即便端着腔道:“你来寻我有何事?”
谷雨闻楚,赶紧将怀中揣着的本子拿出来递给墨映。
“师尊,这是这个月的所有收支记录,嗯……这个月谢让去摘露坊过了三次夜,那里的花魁与他三度春宵,花了不少。”
说到后头,谷雨便有些磕磕巴巴的,面色微微红着,似乎有些羞于启齿。
说来也是,谷雨虽是大师兄,但对于这些凡尘间的风花远月,却是连提起都会脸红。可谢让去寻风月所用的银钱是忘仙山的钱,他又不得不提。
墨映瞧着这大徒弟微微红的脸颊,心里暗自好笑。
上千岁的人了,怎么说起这些事还会害羞呢!
枉他活了那么多年岁,还像个青头小屁孩似的。
“知道了,以后扣除谢让一半的月钱。”
“是。”
“对了,眼下已经开春了,外门弟子的招收事宜可以开始准备了。”
“好的。”
“可还有别的事了?”
“有。”谷雨想也不想便答。
“嗯?”墨映倒觉有些稀奇,平素谷雨有什么事情,都是一次性说完的,怎么今日拖拖拉拉的?
谷雨咬咬唇,在心里做了一番斗争,才启口道:“师尊,方才你说谁私奔了?”
墨映瞧着他,只见这向来稳重的大徒弟双眼放着光,晶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之色。
墨映没忍住笑了,玩笑一般说道:“你挺八卦啊。”
谷雨赶紧垂下眼睑,使劲摇头否认,“没有没有,不是的。”
墨映直接笑出了声,倒是一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是温温吞吞地道:“没事,挺好的。”
谷雨自小便无比懂事,该碰的不该碰的,他自己分的门儿清。
那时谷雨还小,他本是想待谷雨好些,可这小孩儿却一直将自己当外人,不干活便不敢吃饭,他是心疼,却也实在拿这孩子没有办法。
墨映想着谷雨幼时的事,不由话多了些。万年玄铁已是十分罕见,却还要以魅族的妖骨做灵注入。
“我们……当真要去魅族取妖骨?”江落远迟疑了。
他虽素来与魅族无甚交集,却也知晓魅族自古避世而居,几十万年来也从未闹出过魅族害人的事来。
他们若为了一件法器去取妖骨,多少有些丧心病狂。
毕竟妖骨于魅族来说,便是他们的命脉。取魅族妖骨,等同于要他们的命。
江落远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生出对魅族下手的心思。
楚鸿并未直接回答他要还是不要,而是说道:“你觉得,没有缚龙索,我们与潜渊对上,赢的可能性有多大?”
实话说,他并不能肯定。
潜渊乃是神族,即便已是人人喊打的恶龙,这世间却也难有能与他匹敌的生灵。
如今神族衰落,在神女镇压潜渊以后还活着的神族,已经所剩无几,且再无意管这世间事。
若是潜渊有心在凡间掀起风浪,光凭一群多只会以口水为利剑的仙族,恐怕难以阻止这条曾经以一己之力使神族衰败的龙。
江落远衡量了一番利弊,又犹豫了一天一夜,最终只得咬牙同意。
事不宜迟,终于等到他应了,早已收拾好行李的楚鸿当即便拉着他一道下了山,就连下山这件事,都是托云漾去告给墨映的。
不过,说是告知,也仅只是告诉他,他们出去了。
去向不明,去意也不明。
墨映原本是想使法术找一找这二人的踪迹,却发现这两人竟是连行踪都完全隐匿了。
他不由自主地问道:“谷雨,你来忘仙山多少年了?”
谷雨正色道:“回师尊,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了。”
“这些年,是为师对你不好么?”这个问题,是墨映一直都想问的。
“啊?”谷雨却是一怔,随即慌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的,师尊是这世间待徒儿最好的。”
“是么。”墨映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声。
谷雨却无比肯定且坚定地应道:“是的!”
“那为何……”话说了一半,墨映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一般,想说的话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其实想问,既然我待你最好,你为何学不会任性撒娇?
自从谷雨来了忘仙山,墨映便忘记了忙为何物。
他觉得这些年他一直都很闲,山中大大小小的事,谷雨总是一手包揽。
小心翼翼的,为忘仙山的所有人,做着一切力所能及之事。
墨映盯着谷雨,并不想让气氛沉默下去,于是再一次开口问他:“谷雨,你累不累?”
谷雨赶紧摆摆手,“不累不累!一点也不累!”
“哦。”
墨映再也无话可说。
谷雨总是不会说他爱听的话,小时候不会,长大以后更加不会。
早就看清了的事实,他又为何要纠结一次又一次?
真是闲得心慌了!
他觉得是时候该给自己找些事做了。
但思来想去,他竟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想做的事情。
仙人的生活其实是极为枯燥乏味的,除了拯救世界,便是在拯救世界的路上,再不然就是为拯救世界做着准备。
然而这个世界有一个寒宵,便也不太需要别的谁来拯救世界了。
“谷雨,你同我去凡间走走吧。”
谷雨低着头,有些怯生地道:“师尊,山中有许多事情离不开徒儿,徒儿……”
“是哦。”墨映支着腮盯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走许多遍,才道:“忘仙山的人都太依赖大师兄了,是时候叫他们学会独立了。”
“额……”谷雨不敢说话,但心中却忽然慌乱起来。
他就觉得今日师尊的话尤其多,肯定会出点什么事。
果不其然。
可他听见师尊这些话,却并不能高兴。
他觉得自己能一直留在忘仙山,全靠自己平素勤奋,可师尊却说要大家学会独立。
若是大家都独立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这个大师兄没有用处了?
谷雨不想自己瞎猜吓自己,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师尊,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您不满意了?”
墨映一听,顿时满脸疑惑。“我何时说过你做得不好了?”
“那为何,您要叫大家学会独立?这难道不是不需要我了的意思?”
“你在瞎猜什么。”
墨映万万没想到,自己对于徒儿的宠爱与心疼,竟会被他曲解成这个意思。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虐待过谷雨,或者是在梦游时将这孩子丢出去过?怎么把这孩子养成了这样?
倒不是说谷雨这样不好,只是没必要。
他觉得谷雨的生活方式太累了,希望他往后能轻松一些。而且这门派中本就没谁缺腿断手的,大家都好好的,自己的事情本就该由自己做,哪能因为大师兄没脾气便总是托大师兄帮忙。
墨映心中虽千万般复杂,面色却是一成不变的平静,这使得本就局促不安的谷雨更加心慌意乱。
师尊的话,谷雨自然不敢不接,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徒儿没有瞎猜。”
“嗯,那便好。你先回去吧,记得我说的话,下个月开始,谢让的生活费减半。”
“是,徒儿记下了。”
墨映“嗯”了一声,便挥挥手叫谷雨先出去了。
他其实能看出谷雨的紧张情绪,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同谷雨解释。
以前他都没注意到,原来谷雨的心思这般敏|感。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谷雨总是在忙的原因,只是害怕不被需要。
从前他总是将宠爱着重落在林洲身上,将精力尽数放在谢让身上,却一直忽略了过于懂事的谷雨。
一碗水端平,当真是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下一秒,一个小牌子挂在了他们包厢的窗边。
“五千上品灵石。”
坐在另一边的江落远看了楚鸿一眼,他知道楚鸿有傀儡核心,所以并不意外他会争宝。
“五千一百。”有包厢中的人往上抬价。
“五千二百。”楚鸿不客气地加了价。
这个价格已经快到售卖价了,毕竟傀儡外壳只是难炼制,材料还是很好收集,所以只要拜托宝光斋,是可以买到的。
那与楚鸿争夺的人大约也是考虑到这点,因此没有继续出价。
岚语真人在倒数后,一锤定音:“恭喜这位道友获得银离傀儡!”
第 122 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争夺无名剑谱
在拍下银离傀儡后不久,便有宝光斋的人敲响了楚鸿与江落远所在的包厢,将宝物奉上。
付了灵石,楚鸿收下了宝物。
这也是在包厢中的好处之一,若是在一楼争宝,一般都是等争宝会结束后,再排队去统一交钱拿宝。
宝光斋也不会担心有修士拍下物品后跑路,毕竟修士争宝都得往法器里输入真元力,最后获得宝物的修士真元力也会被记录。
若有修士敢不付灵石就离开,是会遭到宝光斋追讨,并进行永久拉黑处理。
收到银离傀儡后,楚鸿取出了自己的傀儡核心,将其放置进去。
子时,江落远回到住处。大衍七杀阵,听着玄乎,其实就是吸取阵内活物的真气,引聚为一气,和其他献祭阵法的运作并无不同。
这阵法特殊的地方首先在于它的引子。
皇帝既然敢称天子,就并非大言不惭,而是确实能沟通天地,此阵以真龙紫气为引,最终聚出来的那一气,是无上天道——这阵要诛灭的对象,是天道!
这阵法并不是由哪个胆大包天的奇人异事钻研出来的。
它一开始出现在童谣之中。
就如同王朝更迭前,总爱弄些似假还真的童谣来做谶语,这个阵法一开始也是这样出现的。
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所谓大衍七杀阵究竟是怎么排阵、怎么列数的,这东西只不过一个恐吓子弟的传说罢了。
第一个拿到这阵法的,其实就是楚鸿。
那时候楚鸿不过二十,是刚过师门关,可以放出去溜溜世情的年纪。
彼时他最大乐趣是在江湖上给旁人煽风点火看人热闹,偶尔行侠仗义打断几只狗腿,留下另一门派的美名,但毕竟年轻,一事发,两头都恨上他,他便赶紧溜之大吉回紫霄天宫。
这臭小子几乎把麻烦惹了个遍,回山以后,麻烦们紧随而至。
他前脚进门,青城的方小公子后脚就上门求亲,说要求娶大师姐红澜,把大家弄的楚里雾里,楚鸿躲在后面捧腹大笑。
方小公子为断袖、还是不断袖这个人生命题失神的下山时,淮南沈家族长又带一干子弟上门了。
沈家气势汹汹,眼看两派之间要生事端,沈家大夫人跟上来呼了族长一巴掌,并给紫霄山送上厚礼——原来是楚鸿把族长十八间外室宅子给炸了。
那时候山门一有通传上来,弟子们就抄起瓜子飞毛腿跑到殿前看热闹,而掌教则摸着日益后退的发际线,立刻让楚鸿交万字山下修行回忆录。
那届掌教退的很早,不理外务,一心修行,像芝麻开花似的一路蹿到了虚空境界,人家说他是大器晚成厚积薄发,紫霄山的人则都默契的认为是楚鸿功劳。
那时师门上下都很头疼,一见他就眼皮狂跳,齐齐把整治这只野猴子的任务推到他大师兄红澜身上。
这完全是在给楚鸿送战果,红澜天性温文好脾气,最大的特点是耳根子软。
楚鸿拉着他的手秉烛夜谈,把修行回忆录一铺,一桩一件的讲前因后果,红澜默默的把苦口婆心的教训的话全吞了下去。
第二日戒律堂上,师叔伯们给红澜递眼色,红澜从主证位上走下来,撩起袍子一跪,道:“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我辈该当如此,师弟年纪轻,不知轻重,才东差西误,做师兄的愿代售受其罚。”
师门长辈的脸色都很精彩,楚鸿在旁边偷着乐。
后来还是空冥从闭关里突破出来,甩下一句“我门中事,不劳诸位操心”,才把两个弟子从戒律堂上拎了出来。
楚鸿又是怎么改好的呢。
那是后面几年的事情,红澜的修为出了问题。
他本是太玄宫大弟子,天灵之体就算了,更气人的是他还勤奋好学,可是那几年,他的修为不进反退,处事上还出了不少纰漏,被师父空冥厉声责骂过好几次。
——空冥对他从来轻声细语,两人亦师亦友,下棋调香泼茶赌书样样都合得来,起争端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次的起因都是红澜耳根子太软,担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事,空冥看不过去了,指着他鼻子恨其不争一番,而红澜则不反驳也不应承,下回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楚鸿觉得师兄的变化很是奇怪,于是悄悄观察了他一段日子。
起先,他看见红澜在炼丹,没日没夜的炼了足足三月,出了一炉楚顶三清丹,丹药成了以后,他托仙鹤送去了淮南沈家。
淮南沈家的族长,就是那位外室能组蹴鞠队的风流中年人士,曾经被楚鸿炸过宅子的。
这人是借着入赘夫人家族才能做族长的,在族中对夫人关怀备至体贴温驯,出来放风的时候就换副新面孔,强抢民女,横行霸道。楚鸿整治了他以后,就把他忘到脑后了。
楚鸿拦住那只仙鹤,顿觉师兄在拆自己台。
他暗自压下,准备大大方方的去找师兄讨个说法。
临进门,看见师兄在待客,客人是北川冰河来的剑圣。
剑圣他没意见也没渊源,只不过剑圣徒弟被他打断过腿。
红澜细心咨询了剑圣家熊徒弟的近况,听了剑圣的百般刁难和苛责,始终温文尔雅,嘴角带着一抹苦笑,最后又是掏法器又是掏丹药的,恭恭敬敬的送剑圣出门去。
门口就站着神色晦暗的楚鸿。
剑圣对红澜点点头,冷淡的扫了楚鸿一眼,他对二人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红澜隔着宽大的袖袍捏了捏师弟的手掌,步履不停的送剑圣下山。
两人并着肩,似乎是终于在“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小子,大人只好多担待点”上达成体谅了。
剑圣是当时以剑问道的第一人,一剑就能挑半个紫霄山,楚鸿先前以为这位剑圣通情达理,不管他熊徒弟的事了,但没想到是这样。
红澜的那句“做师兄的愿代受其罚”是认真的。
楚鸿他惹的所有麻烦,后续都摊到师兄身上了。
楚鸿在口若悬河的忽悠红澜的时候,红澜在心里一条一条的想着对策。
别的不提,但淮南沈家和北川剑圣都不是好得罪的,明面上给紫霄山面子,但下黑手的法子多的是。
红澜便七拐八弯的找人引荐,又硬着头皮提着厚礼一家家的拜访,一边把赔礼道歉的功夫做足了,一边又把紫霄山的身份亮的明明白白。
真是思虑周全,用心极了。
楚鸿都可以想到,师兄穿一身单薄道袍,在人家家门口被骂的狗血淋头,自己却只能拱着手赔罪,暗自苦笑的样子。
那副画面不停的在他脑子里回旋,他不敢见师兄,便一头栽进藏经阁里,东看一本西看一本,把自己关了大半个月,直到师父师兄一起来藏经阁,才发现这只野猴子突然静了不少。
楚鸿见了他们也有些尴尬,便随手抽一本书去问他师父,试图转移话题。
没想到一抽就抽中了止小儿夜啼的传说级书籍——大衍阵法。
他自顾自的感慨手气,没捕捉到空冥眼睛里一瞬间翻腾过的滔天巨浪。
红澜过来,拉过师弟,取笑道:师弟为何最近都不兴风作浪,反而在藏书阁里长虫子。
楚鸿却想,有人在前头遮风挡雨,他哪里还敢兴风作浪。
藏经阁里散着陈旧的书香味,天朗气清,日头穿过紫霄天宫的楚雾,跳跃在几人肩头。
空冥思量片刻,随手把书塞回了木格子里,望着两个徒弟笑了笑。
那是他们师徒三人一生里最亲近的时候了。
夜深露重,他一个人穿过夜色中的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的层层山峰,行在吊桥上,越过一重一重万丈深渊,回到点了灯的昏暗小屋中。
回了这间陋室,才觉得外面的风远都远了,自己尘埃落定了。
有人四仰八叉的占了他整张床,手枕后脑勺,无处安放的长腿架在门围子上,整只毫无睡相可言。
江落远阖上门,落好锁,又捻了灯芯,动静很轻,但也惊醒了床上人。
楚鸿半阖着眼皮,眼睫像把羽扇似的,瞌睡没醒,说话带着气音,“……小落远,回来了。”
江落远嗯了一声,将书本放在桌上。
然后取了发带,褪了外衣,一言不发的躺到了床上,拉过被子将头脸都蒙住了。
楚鸿蹙了一下眉,反而醒了瞌睡。
往日这小孩下了晚课之后,总要先温习一二,再严格洗漱之后才肯上床,自觉自律的令人叹为观止。
今天是怎么了?
楚鸿撑着头,拍了下旁边这团人形被子,“小落远,今日怎么不温书了?”
江落远没说话。
四周很静,能听见他细细的呼吸声传来。
“明天吧,”过了一阵,江落远低声道,“今日没力气。”
楚鸿起先以为他病了,而后明白他是不高兴了。
少年天性机警又敏感,十五岁的小脑袋里装了别人一百五十岁都没有的千愁万绪,这样的孩子是很难高兴的起来的。
要是识趣的,楚鸿此时就该原地消失,让他一个人静静。
但楚鸿活了百来年,还真没修出‘识趣’这个高尚品质。
他望了江落远片刻,一眯眼,辨认出肚子的位置,拿手指戳了下去
江落远:“!!”
被子下传来一声闷响,少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抗拒的留了个后背给他。
楚鸿看着被子上“不想说话”四个大字,仍然没有消停。
“小落远,江小远,乖儿子……受什么委屈啦?”
叫到“乖儿子”的时候,江落远受不了了,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瞪了他一眼。
只听得楚鸿正慈祥道:“小时候,你经常喊我娘呢。”
江落远:“…………”此货还要不要脸了!
楚鸿给自己记了一功:臭小子有力气瞪人了,那哄人大业算是完成奠基了。
江落远坐了起来。
楚鸿摸着他脑袋道:“我顶多离画三尺,整日在这屋里憋着闷得慌,你要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同我说说,让我也跟着听听新鲜事。”
江落远抱着膝盖闷声道:“我不高兴的事,你还拿来逗趣了。”
楚鸿一笑。
手贱的继续往下摸他头发。
这一摸,就摸出事了。
他家江小远那一头绸缎似的长发怎么焦成枯草了!?
江落远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头发遭了殃。
不过他也不大在意,“哦,这个,不小心弄的,没伤着我……”
他借着月光,瞧见楚鸿脸上闪过一道冷肃之色,那一瞥的功夫,竟让他心里发远,生生的愣住了,不记得自己后边要说什么。
“怎么弄的?”楚鸿低声问。
江落远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楚鸿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瞧着亲近温和,没什么特殊的。
他稳了稳心神,三言两语将今晚的事说了出来。
“……我又不是星泉峰的,我怎么知道详情,我知道的也都是道听途说的。”肖凌嫌弃地瞥了好友一眼,不过还是满足了他吃瓜的心情,把自己听到的一些八卦分享了一下。
随着霜月真人与肖凌真人的相继放弃,其他人也都知道了楚鸿的身份,因此再没了与楚鸿争夺的人。
最终,楚鸿以两万两千一百的价格,将《无名剑谱》拍了下来。
片刻过后,便有宝光斋的人带着宝物敲响了包厢的门。
有点儿心疼地付了钱,楚鸿接过了《无名剑谱》。
“希望值得。”楚鸿深吸一口气。
这本《无名剑谱》可是把他的家当去了个七七八八,现在他浑身上下加在一起,估摸着也就只能凑出几百极品灵石了。
翻开《无名剑谱》,楚鸿认真阅览起来。
第 123 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争宝会落幕
这本《无名剑谱》之所以无名,便是因为这本剑谱是残本。
虽然有着天阶上品的等级,可剑谱内蕴含的功法残缺不全,只能拿来借鉴,根本无法修炼。
不过功法并非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里面记载的大乘期剑修的剑道心得。
也不知这名大乘期剑修怎么弄的,竟是随手拿了一本剑谱当草稿本记录。
但阅读之后,楚鸿大约也就理解了。
这位大乘期剑修,似乎修的正是这本无名剑谱,所以在修到深处时,一时灵感迸发,干脆直接在剑谱上记录起来。
想来这剑谱应该也只是复印本,所以那名剑修并不在意,直接以自己的心得将功法给盖了过去。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名大乘期修士实在是过于不拘小节。
阵外是深远,霜降刚过,凉意隔着衣衫透不进来,而阵内正轮到远冬,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雪花,红澜走在里头,雪落了满肩。
楚鸿刚要跟上师兄,忽然又停住了步子。
他回过神来,自己是刚按下了葫芦又浮起了瓢,城墙这头补全了,那头还刮着扎心的小风,上头搁着一个可怜巴巴的江落远呢。
“小落远,”楚鸿蹲到他身边,江落远正坐在地上,靠在穷奇腿上歇息。
“伤好些了吗?”
“好了。”
江落远用了魔丹后,体质变化很大,寻常小伤片刻即愈,即便是受了魔尊一掌,此时也好的差不多了。
只是识海内有一股骇人的真气正蠢蠢欲动,只要他心境摇动,便会立刻涌流而出。
他此时勉强占着上风,压着那股真气,但那东西始终是虎狼在侧,时刻劝诱着他。
楚鸿看了看他伤势,果然好了不少,便换了副慈祥的面孔,道:“你带金林师叔回厢房候着,我去去就回好吗?”
去去就回?
江落远盯着他,问:“魔尊方才也说,若他回不去,便让他下属自寻出路,我呢?”
楚鸿:“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自己都说不分明。
江落远心里凉了下来。
楚鸿出走时,一言不发,留了一个桃木枝做替身来糊弄他。
现在七杀阵摆在眼前,分明一场有去无回的恶战,他又说“去去就回”。
江落远思及此,生硬道:“仙座要去便去,何必过问弟子呢。”
楚鸿心里嘶了一声,就知道这个坎没这么好过。
只是大敌当前,情势紧急,也不容得他迟疑。
他吩咐道:“穷奇,你送落远……和金林师叔,”他良心发现的及时补上老人家,“送去安全地方,速速回来助我。”
穷奇吼了一声,是应的好。
楚鸿这才提剑往阵内去——
结果回头一看,江落远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
“不是让你回去吗?”
江落远冷冷道:“弟子愿去哪里,仙座就管不着了。”
楚鸿气笑了。
合着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但我偏要走你这边”的歪理!
他怎么养出这么个别扭小崽子的?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江落远,趁小崽子没反应过来,在后背轻轻一托,直接将他抛上了穷奇后背。
并‘好言’相劝道:“大人的事,你听也听不懂,打也打不过,别闹了。”
说着一拍穷奇的的后腿,“赶紧带走。”
穷奇嗷呜一声腾空而起,江落远垂着头,紧紧的揪着穷奇的鬓毛,手背青筋突起,从半空中狠狠的盯住底下的人,眼圈全红了,目光凄哀。
楚鸿心口一哆嗦,真是服了这小子,这都跟哪学的!
他低下头大步朝阵内走去。
哪知这时,穷奇居然跃过他头顶,直不楞登的闯进了阵法当中!
这掉链子的穷奇刚入阵,便有万剑刺来,稍不留神就会炸成刺猬,它在空中翻了个身,将飞剑都弹了回去。
正是洋洋得意之时,却想起背上还有个人!
楚鸿一跃而至,接住空中掉下来的江落远。
少年太瘦了,这番遭遇似乎又褪下一层皮肉,骨头隔着衣服都咯人了。
江落远推开他,垂首整理衣袍。
楚鸿望了他片刻,张了嘴又闭上,决定还是捏个软点的柿子。
于是他转头揪着穷奇的耳朵恶狠狠的训。
“是我让它进来的,”江落远见状道,“你要怪怪我吧。”
合着他还自己送上门。
“还没轮到你呢,你以为你能免吗!你紧跟我,不要掺和,见机行事,该跑就跑,知不知道?”
江落远低着头:“我……你不必管我。”
楚鸿多瞧了他两眼。
江落远要是死拧着,楚鸿还能和他硬碰硬,但小崽子一露委屈相,他就觉得良心隐隐作痛。
“罢了,”他烦躁的一摆手,“这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凡我有命在,就不会让你掉一根毫毛的。”
说着要走。
江落远却站定不动,涩涩开口问,“你……楚鸿是……”
楚鸿知道他问的什么,“并非编来糊弄你的。鸿是蜀中一小城,我出生的地方,神霄是入主紫霄天宫后的道号,不然你看哪个敢起个名字与神明齐列、九霄并肩的呢?你同我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像以前一样就好?
江落远心里微微一动,似乎知道“楚鸿”不是假的,心中便松快了不少。
他自小离家,外表是不得不为之的持重,内心却敏感极了,渴求温情,但凡进了他心里的,稍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一番惊涛骇浪。
楚鸿的只言片语,让他在自己吓自己的大悲和大喜之间来回。
实在是……太过在意了。
红澜在前面不远处等着,虽然面无表情,但却把两个人都给看的心虚了。
楚鸿很快牵着江落远过去,口中不住的教训着什么,行到师兄面前方止。
红澜扫一眼他们,思索片刻,探手在环戒中寻了一阵,掏出一个精巧的双龙环佩,递给江落远,“见面礼。”
江落远:“?”
楚鸿:“……”
不要白不要,他替江落远收拢了,微笑道:“快多江师兄。”
江落远茫然:“多江师兄。”
楚鸿微妙的看了他一眼,“乱叫什么。”
江落远更茫然了。
红澜一颔首,“走吧。”
说着转身走进一片血煞之中,身边人即使杀红了眼,依然发自内心的畏惧,不敢靠近,他平静的的走着,便开出了一条道。
半柱香前,他还要取江落远性命,但江落远对他生不出憎恶之情。
江落远心想,魔尊红澜先前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如今是血海尸山里走出的的大魔头,这是不是也是他的归宿?
可楚鸿走在他身边,尽管顶着陌生皮囊,却依然亲近的令人安心。
红澜说,他不必走太远,但他也从不奢求走远,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就可以了。 江落远行路小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清微殿前上晚课。
紫霄山山势陡险,九宫八观分布在不同山峰上,以桥锁相连,吊桥掩映在楚雾之间,竟像是去往绝地,然而行路之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走着走着,便见到了连绵的屋脊和翘起的鸱吻,弟子们三两成群,清微殿便在眼前了。
紫霄山有九宫八观,九宫为不同师门,传的是不同的修炼法子,凡内门弟子皆拜了师门,各有归属,而外门弟子则是群没人要的小可怜,唯一的学习机会便是晨课和晚课。
晨课晚课由九宫的修士轮流讲诵,按江落远的观察,净乐宫和太玄宫的真人们讲的最认真,从不藏私,什么内功心法五行道术通通都拿出来讲,兴许还带了些炫技的意思,连带本宫看家的技法偶尔也拿来展示。
只不过他们老是不分重点一口气全掏出来,不免让弟子感到迷糊,就算是支起八只耳朵也没法听全,再加上大课人多,弟子们排排坐的累起来,有千人之多,在这千人的嗡嗡声里,真人那点儿讲课声比蚊子还不如。
故而,江落远每次去上课都会提早一两个时辰,占个最前排的位置,近到能接着真人的唾沫星子,瞧见真人今晨吃了什么,长袍系错了扣子等等细节。
这等候的一两个时辰,他便兀自打坐清修。
起先,周围还静谧,弟子来的少,地方空旷,大家都往后边坐。
再后来,弟子多了起来,江落远身边便热闹了起来。
他还是闭着眼,但吵成这样他也静不下心,便闭着眼装打坐,实际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弟子们讲新鲜趣事。
而最近的新鲜事,显然就是皇帝来这儿诰天祈福。
“你们知道吗,这回皇上要住上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那朝堂怎么办,都不管了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先皇还住过两年的呢,和他老子比,他这算有分寸的了。”
“就是,你看满山九宫八观这么多房子,一砖一木都是皇家修的,喊的是皇家道场,自然是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江落远嘴唇动了动,心有不满,只想送上“荒唐”二字。
谁不知道这样荒唐?
只是长生二字迷了眼,大多数人已经分不清究竟了。
自从太武皇帝修仙炼丹还真他娘的成功飞升了以后,皇家就掀起了修仙风尚,上梁不正下梁歪,子子孙孙都爱往道场跑,连带满朝大臣、天下百姓都跟风,有些内门弟子见皇帝比当朝臣子都见的多,大家早都见怪不怪了。
皇帝此次来祈福,还召集了天下道场有名号的修士。
今日紫霄山山门大开,先迎吾皇,再接远道而来的八方修士,可谓气宇恢弘,端的是烈火烹油的极盛之势。
但重楚之外,紫霄之下,百亩荒田无人耕,旱地千里,民生潦倒,蝼蚁百姓,又有何人看在眼里?
江落远心事重重,听着耳边的小话,神思恍惚。
直到几声清咳在耳边响起,他才抬起头,见到白须蓝袍的真人走到台上,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以做提醒。
他这才恍然醒了过来,听着真人声如洪钟的讲解,落回了地面,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做回了微不足道的小弟子。
这位是太玄宫的平阳真人,修的是神宵雷法,十分高深,江落远只能将这堂课囫囵听了,不求甚解,记下每个字,带回去再细细回想。
下课后,江落远低头走着,琢磨着“先天一气”的意思,一不小心就撞进了一堆弟子里。
本不是什么大事,却有个弟子故意一掌将他推了出去,口中喊道:“又是你个臭打杂的!又想害小爷不成!”
江落远别的不行,就是基础牢,下盘稳,仅退了两步便站稳了,抬头一看,是今日早晨摔的屁股两瓣朝天的那位。
江落远一皱眉,不欲生事端,便想绕着走开。
但这弟子早晨摔了一跤,迟到又被掌教骂,罚在殿外抄了一天的书,正一肚子恼火呢,这时候见到江落远,简直跟气球戳了个口子似的,一并都发泄到了他身上,怎么可能让他走呢。
弟子抬手一拦,开始喊道:“都来看啊,就是这个臭打杂的,今晨故意绊我一大跤,弄的我在仪式上迟了到,一天都没落着好,以后都避着点他走。”
江落远便站定了,皱紧了眉头,“我与你素不相识,绊你做什么?”
弟子哼哼,“那谁知道呢,兴许嫉妒我能去面圣,你就在那打杂呗。”
江落远在这儿摸爬滚打五年也不是白过的,开口便道:“哦?请教,那你今日是面圣了,还是面壁了?”
弟子:“你——!”
众人哄笑。
江落远一句话就说中了,这弟子迟到被掌教逮了个正着,他面了个壁倒是真的。
弟子恼的红了脖子,没想到这小子开口就这样尖酸刻薄,脱口怒道:“你一个外门弟子还敢顶嘴,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这话刚喷出来,周围的外门弟子就不高兴了,阴着脸围了过来。
“外门怎么了?外门就不是人了?”
“今日要请内门弟子赐教赐教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挣了这么多灵晶。
转过视线,江落远看向下方。
此刻岚语真人说完了结束语,已然退场,一楼的修士们都纷纷起身离开了宝光斋,有拍下宝物的,则在侍从的带领下,去到一侧排队交钱领取。
因为与霜月仙子有约,所以楚鸿和江落远都没急着走。
待得修士们都走得七七八八后,有宝光斋的修士敲响了他们包厢的房门。
因为江落远和楚鸿也有宝物参与了拍卖,所以那修士进来后,先将存放了足量灵石的两枚储物戒指交还给他们,随后才道:“二位真人,霜月仙子有请。”
第 124 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月仙子
跟随那名宝光斋的修士,楚鸿与江落远上到了位于六楼的雅间。
虽说宝光斋这次压轴宝物为下品仙器,但并非所有修士能有渠道得知这则消息,再加上也有人自觉买不起,所以真正来参加的高阶修士并不多。
因此当上面几层的大能走光后,宝光斋的内部布置便自上而下开始缓缓恢复原样。
进入了六楼的雅间,楚鸿抬眼便看到了坐在那儿的霜月仙子。
在楚鸿上辈子的记忆里,冰仙子霜月可是魔头身边的红人。
为了追到她,魔头用尽浑身解数,还故意设计将自己和霜月困在了险地中,差点玩脱把命都搭进去了。
但魔头这么一番破釜沉舟,也确实成功俘获霜月仙子的芳心。
“……你知道的倒是多。”
他瞧着少年脸色不对,又添了一句哄小孩的话:“乖,我改日有空再给你削,今日乏了。”
江落远便不说话也不要求了。
楚鸿自觉功德圆满,打了个哈欠,道:“我睡会儿,不同你说了。”
江落远低低的应了一句,房间里便渐渐没了声。
桌上摆着两把剑,一把空有其形的鱼肠,一把连个形都没有的桃木剑,桃木散发着新鲜酸涩的木头气味,清清淡淡的飘在房间里。
江落远垂着眼睛在那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自己拿起了小刀,来到窗前,对着光细心的雕刻起了桃木剑柄花纹。
楚鸿再醒来的时候,日落西山,月华初现,他睁眼一看,江落远居然挑着灯在刻剑,名剑鱼肠正无人问津的躺着。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小刀凿木头的声音。
他轻轻的咳了一声,示意自己醒了。
江落远吹掉剑柄上的木屑,提着剑走到楚鸿面前,将剑送到他身前,静静的看着他。
楚鸿不知他何意。在道场内,中央的祭台上,第一个倒下的是一名老者。
在一众绫罗裹身的国之栋梁和修士里,他显得很不一样。
他瘦骨嶙峋,两鬓灰白,贴在耳后,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布衣,背着一把破布包裹的剑,身后只跟了一名圆脸稚子,兴许是剑童,但那剑童吓的泪汪汪,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老人的胳膊,不知道到底谁搀着谁。
小童一边哭一边喊:“阿爷,阿爷你怎么了,谁来救救我阿爷……”
一双洁净有力的手伸了出来,扶住了老者。
小童却吓的更厉害了,“你……你……”
老者看了伸出援手的空冥一眼,缓慢但坚定的推开了他的手,“小鱼,扶我起来。”
小童泫然欲泣,在一阵要把心肺都掏空的咳嗽声里扶起了老者。
见者掩面。
这是北川冰河剑圣,剑一出鞘,无人可与之争锋芒。
百年没有露过面,谁也没想到,再登场时他会是这个样子。
剑圣性情孤僻,除了武学和修行没有什么别的兴趣,常年独自在远天冻地的北川修行,无门无派,除了早年收过一个徒弟,身边再没有其他人,后来老到徒弟都死了,他便又将徒弟的小儿抚养长大,便是身边这童子。
那大衍七杀阵兴许是长了心眼,也知道欺软怕硬,先拿了老剑圣开刀,将他识海枯竭,真气吸干,便是一笔开头彩。
空冥冷眼旁观,忽然问道:“你来的时候受过伤?”
剑圣虽年老,但毕竟是差点问鼎大道之人,不至于虚弱至此。
剑圣捂着胸口咳喘不停,无暇答问,空冥便将目光挪到小童身上。
小童胆子就针尖大,立刻嘴唇哆嗦着把老剑圣卖了个底朝天:“来、来的路上有个人,他说阿爷是剑圣,要下战书,阿爷就和他拔剑了……”
旁边有个五大三粗的武修立即愤愤道:“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子!我去将他捉来给您赔罪——”他话一顿,神情微妙的扭头,“你拽我裤腰带干什么?”
身边人立马撒手,在大家的注视下恨不得也跳台当肉串。
这武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揭人短处来的么?
剑圣抬起眼,额上一条宽纹攒着风霜刀剑,这老人平静道:“多江,不过一无名小卒罢了。”
修士们中有尊老爱幼这点讲究吗?摆在明面上是有的。
但和弱肉强食、一战成名比起来,似乎又微不足道了。
剑圣曾经是每个以武入道的修士行路上的一座地标,他永远立在极北之地,高山仰止。
但就算是他,同样是既抵不过年老体衰,也抵不过长江后浪来势汹汹。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高山已经塌了,又何必去踩上一脚呢?
空冥掏出一瓶丹药,神情温和的递出去,“小孩儿,你来,给你阿爷服下。”
剑圣并没有强撑,让小童去拿了过来。
他服了药,歇了片刻后,面色果然好了不少。
剑圣举目望去,将阵内生杀变化收归眼底,有所感悟,“这便是大衍七杀阵?”
空冥颔首。
剑圣道:“太初一炁,分化阴阳,造化乾坤,生出虫鱼鸟兽,极造化之灵秀,诞出人族,为万灵之长也,而这阵却倒逆而行,剐尽人族灵气,化阴阳为浑沌,聚还元气,的确是精妙至极,想必要不了多久,这阵内便再无生死造化,重归鸿蒙之态,自成一方小世界了。”
空冥客气道:“剑圣说的对,果然是窥了大道之人了。”
“然君之所图,并非这方小世界吧?”
“自然不是,大衍七杀阵,可不止这一小方天地,”空冥含笑道,“大道无言,加诸于身,今日幸得多位大能在此,大派掌门,国之栋梁,各州城主,诸位气运牵连天地变数,怎么会只是这一方小天地呢?”
在座诸人牵系众多,剑圣不禁长叹一声:“众生何辜,你又何苦。”
“何辜?何苦?”空冥重复一声,自顾自笑了笑,扭头向剑圣问道,“剑圣,你分明得窥大道,却飞升不得,以至年老体衰,你甘心吗?”
“生死由命,成败在天,我等自该淡然处之。”
“哦?败在一无名小卒手中,亦可淡然?”
“自然。”
“哦?”空冥一指地上陈尸的魔修,“剑圣是可以淡然,但你看这魔门修士,被天灾人祸逼得堕入魔门,他要如何淡然?”
剑圣语塞。
他虽通透太上忘情因果轮回的道理,但那是对着自己的,对着其他芸芸众生却实在说不出口。
空冥见他无法作答,低笑了一声,道:“剑圣说不出大道理了?”
“你问众生何辜,我又何苦,这不是明摆着吗?”
空冥行到祭台边缘,脚下众多苦苦挣扎的修士,他在哀嚎声中负手远望,“当今世道,小人当道,乱象丛生,我辈尊崇大道,大道却待众生如刍狗,叫人如何再匍匐其下?我所欲,诛灭天道,新立法度,自此万物同等,再无生老病死,各得其所,岂不快哉?”
还不待剑圣出言,众人便已经是一片哗然。
诛灭天道,新立法度?
天道,无形无言,以气运的形式存在于生灵之中,使得天下俯首。
而他却要以此杀阵折尽天下英才,殆尽半数气运,天道之力自然削减大半,再承不住造化之重了。
这样以杀破道的法子,他疯了么!
剑圣长叹一声:“你魔怔了。”
空冥却道:“我难得这样清醒。”
剑圣从背上取下破布包裹的长剑,用作拐杖,穿过一地血泊,蹒跚行到空冥身前,“逝者不可追,生老病死,无人可免,我盼你及时回头,慎终如始也。”
空冥对上了剑圣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
剑圣老态龙钟,眼里越了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全然是行到水穷处的通透。
空冥一顿。
谁也不知他想了什么。
剑圣伤重,服了丹药也只支撑了片刻,大阵源源不断的吞噬着他的真气,此时他又有些撑不住,一个踉跄,被小徒弟扶住了。
空冥见他孱弱的模样,垂下了眼睫,轻声细语、一字一句的说:“剑圣你一生安贫乐道,如今却为我俎下鱼肉,凭什么来劝我回头呢?”
剑圣自知无法规劝,嘴唇动了动,不再开口了,眉间落的冰霜终究归于落寂。
祭台上一片寂静,只听得四面八方的哀嚎声一层又一层的扑进来,将每个人都裹的动弹不得,心内涌起悲情。
此时,有一人站了出来,冷静问道:“敢问空冥真人,这天道衰微后,你所谓‘法度’又要去哪里寻呢?”
这人穿一身青色锦袍,处处细节都是穷奢的讲究,容貌秀逸,如同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空冥认出了了这人身份,饶有兴趣,“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见了方城主,我倒想起一桩往事,当年你来山中求娶过我徒儿,你可还记得?”
方城主微赧,但面上不显,“年少轻狂罢了。”
当年神霄下山,他惊鸿一瞥,一见倾心,对方蒙骗他说自己是太玄宫大师姐红澜,那时还是个小毛头的方城主便屁颠屁颠的上山求亲去了,实在丢人的很。
“真人的办法是什么?”
他倒是好风度,即使被囚杀阵之中,双方敌对,但却并未严辞厉色,都是做城主的人了,总不至于哭哭啼啼罢。
空冥抬起右手,变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瓯。
那金瓯通体浑圆,光泽厚朴,悬在半空,周身静止,风雷雨雪电到了那儿,都化为虚无。
而金瓯中央,一个小人盘腿而坐,静静的阖着眼睛。
方城主往里头一瞥,顿时大惊失色——“神霄!?”
众人觉得奇怪,往前一看,原来那小金瓯里头,纳的竟是神霄的躯体。
随着惊呼声落下,小号神霄睁开了眼,慈悲一笑,面目祥和,仿佛亘古不变的神祗。
这是何等诡异。
众人只觉后背冒起冷汗,立即想起传说中的大傀儡术,想起多年前紫霄山那一场师徒反目。
空冥当真是狠辣,一个徒弟被逼入魔门,一个被囚在这样一个巴掌大的金瓯中。
太上忘情,所以至公,他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却全然是从一己私欲出发的,又能引出什么歪门邪道呢!
空冥手执金瓯,道:“这就是我的办法了。”
将亲徒弟的躯体囚在一个金瓯里算什么办法!?
还不等他说下面的话,方城主眸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一支狼毫笔,那笔杆延伸出三尺,如同灵蛇一般行楚流水而去,刺向空冥右掌。
原来他以一支狼毫笔系在腰间,不动时为配饰,一旦动起手来便是出其不意的武器。
空冥面不改色,稍稍往后一弯腰,那笔尖在距他半寸不到的地方被避过。
方城主一抖手腕,那笔中途拐了弯,弯出个弧形,继续朝空冥去。
空冥伸出一指,轻轻一夹,那原本行踪诡秘只能被捕捉到虚影的笔竟停下了攻势,被他夹在了两指之间。
“方城主这一只狼毫笔,花样繁多,反而失了力道,”他点评过后,眸中现出远光。
方城主瞳孔紧缩,竟动弹不得,任他将笔震碎,那股狠辣的真气随着笔杆朝他袭了过来——
正在此时,一声兽吼在他耳边响起,猛地撞向他识海,禁锢他的真气随之消散。
方城主连忙撒手,笔坠到地上,碎成块块废木头。
若他方才未及时放开,自己也就是这个下场了。
方城主后怕之际,身侧突然多了个人。
他扭头望去,见这人姿容秀异,银发披肩,肤色苍白,却穿了一身的漆黑,如同无边黑夜里的……一朵雪花一般。
这人淡淡道:“招式花样越多,越是漏洞百出,的确学艺不精。”
空冥见了他,神情倏地一变,多了几分谁也辨不出的怅然。
来人亦与他对视,看似平静的眸中压着暗潮汹涌。
百年前一别,是狼狈逃生,今日再见,又是生死棋局。
可惜方城主读不懂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他望着“雪花”,喉头轻轻一动,“请、请问英雄高姓大名?我乃青城城主方玉,青城、青城坐落在岭南,四季如春,满目翠色,最是避远的好去处,若英雄来了,本城主定备上薄酒红炉……”
这人一皱眉,没有理他。
“好说,他叫红澜,”另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笑道,“方城主一诺千金,改日找你玩。”
那是个平凡寡淡的道人,身边还牵了个煞气冲天的小子。
江落远:“你知道今日什么日子吗?”
楚鸿的日子过的糊里糊涂,不知今夕何夕,他朝窗外边望了望,掐指算了算,“九月节,霜露凝,今日是霜露。”
江落远:“今日是我生辰。”
楚鸿:“……”
江落远面无表情的说:“我以为你今日一大早就说要去桃林,又是削木头,又是吹曲子的,是因为记得我生辰,原来不是。”
楚鸿的表情凝固住了。
一种无声的谴责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他没心没肺惯了,还是个百来岁的光棍,哪知道这么多养孩子的破事。
这下怎么哄才好?
这时,江落远将剑一横,剑柄对着他,剑身已经削出来了,剑柄上也简单刻了花纹,“给你。”
楚鸿不知其意。
只听见江落远低声道:“把你名字刻上,我就算你送的。”
楚鸿一怔,方才还在费尽心思的搜刮肚子里的花言巧语,企图蒙骗过关,话到嘴边忽然都烟消楚散了。
楚鸿坐起来,道:“小落远,你过了今日,就十六了?”
江落远嗯了一声。
一晃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楚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默然的接过剑和小刀,认认真真的把自己的名字刻了上去。
江落远接了过来,抱在怀中,食指摩挲着剑柄上的名字,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那这就是我今日的生辰贺礼了。”
既然生辰,就得有个生辰的样子。
楚鸿亡羊补牢,拉着小落远翻窗去了外边竹林,像算卦似的在竹林里挑拣一圈,最终,从某棵竹子下挖出了一坛酒。
江落远看的叹为观止,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时藏的。
楚鸿抱了坛子回来,将盖子掀了,酒气四溢。
江落远的眼神格外期待,“能让我尝一口吗?”
楚鸿噗的笑了,这孩子问的什么傻话,难道他还会自己一个人喝不成?
他用食指沾了点酒,往江落远唇上一点,“喏,一口。”
江落远先是无措的一僵,而后恼怒道:“楚鸿!”
楚鸿哈哈大笑,而江落远恼羞成怒的抢过坛子,喝上了一大口——
“噗——”
酒刚入喉,辣的五脏六腑都在抗议,他一口全喷了出来,咳嗽个不停。
楚鸿被逗的前仰后合,拍着他的背笑道:“你不会是头一回喝酒吧?”
话刚说出来,他就想起来了,这孩子可不就是头一回沾酒吗。
江落远辣的直吐舌头,脖子都红了,“这酒怎么这样苦,饮酒作乐都是骗人吗!”
楚鸿笑的不行,“那要看和什么比,与愁苦比起来,酒可不就是甜的吗。”
江落远把脸皱成一团,不想说话。
过了好半响,江落远才缓了过来,对酒有了阴影。
楚鸿看着他孩子气的一面,笑意更深,道:“今日你生辰,我愿你永不知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江落远皱眉道:“我才不要年年有今日,那不是成老不死了。”
楚鸿单手提起酒壶自饮自酌,慢悠悠的回:“你说的那是凡人,不然这山中各个几百岁的真人都是老不死,老妖怪了。”
江落远道:“我就喜欢做凡人。”
楚鸿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没说话,抿了口酒。
斗转星移几度远,一晃便是六年过去。
他知道江落远打一开始便一心要回家。
天下人人趋之若鹜的修仙,于江落远而言,只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罢了,他又如何能挽留呢?
这些年他走过不少生离死别,早知道天命已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强求不来。
但此时,还是有些叹息——二人缘分原来就只能行到此处了。
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于是,早就有心准备的修士当即暗中联络了好友。
宇信真人同样如此,他原本只是和同门好友一起前来参加争宝会,但在发现楚鸿踪迹后,当即起了歹心。
他猜测楚鸿在争宝会结束后,可能会回山门,于是拉着好友和几名谈妥利益的修士一起,在路上摆下了大阵,准备伏击楚鸿。
没想到却被江落远看穿了。
而听到宇信真人的话,楚鸿却是冷笑一声:“想要灵晔剑?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
他说罢,当即拔剑冲了上去。
第 125 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截杀天天都在上演
“锵!”
金戈交击音在空中响起,楚鸿一剑挑飞了一名修士驭起的法宝,同时反手又是一剑,雷霆剑气飞出,挡下了另一名试图偷袭的修士。
袅袅琴音在空中悠悠回荡,每一声中都仿佛暗藏杀机,七弦古琴在霜月仙子的拨弄下不断弹奏出优美的乐章。
傲然屹立在半空,霜月仙子一步都未曾挪动,却逼得另外两名围攻她的修士狼狈不堪。
“咻。”
银色流光快速划破空气,与另一道光辉在空中相撞,二者似乎谁也压不过谁一般,阵法不断在空中结出又消散,一时僵持在当场。
宇信真人等五人敢来截杀楚鸿,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只是他们没想到,霜月仙子居然跟着楚鸿一起。
不过就算从五对二变成五对三,宇信真人依旧有着信心。
毕竟他们这边五人除了两位是元婴圆满外,剩下三人都是元婴后期。
见这人脸换的这么快,江落远便又提了个别的要求,“那请家主告诉我,被你们带回来的那个老祖现在在哪里?”
说话间,江落远扯着王木林走到公孙珏面前,狡黠的笑里多了几分不可说,“你藏起来了?还是说,你们的老祖就在我面前?”
“玄道真人!”
这下公孙瓒演不下去了,江落远的那声家主根本不是对着他说的,说话时好像在嘲讽他这个家主。
两手指骨紧握在一起,相连处险些要被其力压断,公孙瓒身上的黑气又扩散开了一些,他的理智好像随时要崩。
公孙珏朝江落远拱手作揖,语气无奈又悲凉,“烦请真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和兄长有事相商,明日亥时我定会准时和兄长见您。”
行完礼,他将王木林带到自己身侧,侧低头安抚般摸摸他的脑袋,嘴角僵硬地扬起,却把他吓得脖子一缩。
听到自己弟弟这么说,公孙瓒只好强忍下怒火,但也没有了先前的样子,此时一点都不畏惧江落远这个大乘期修士。
有恃无恐,看起来还藏着什么东西,强大到可以对抗他。江落远倒是不怕,他的修为足以在修仙界横着走,他此时还想继续听兄弟俩给他编故事,可惜他们不愿意说。
“那我就静候家主你的到来了,希望你不会再把骗傻子的那套拿来解释。”
江落远爽快地抬脚就要走,却不知踢到什么东西,软软的一团,还会叫,他低头一看,是一只小灰狗。
小家伙根本不怕他,被踢到了又一骨碌站起来,它摇着尾巴靠近他的右脚,两只前爪扒住他的腿,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照常用神识一扫,那团小小的魂魄可怜巴巴地缩在那么小的身体里,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惊喜真多。江落远突然抬起手抓住光团,竖瞳未消,他的眼中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你说的对,他确实应该这样。”
应、应该怎样?系统一时没听懂江落远的意思,只能茫然地为他打气,殊不知它的话又坑了一把倒霉的男主。
楚鸿接连几日都没有静下来打坐凝神,阵法一个也没画,光顾着练习那本剑谱和温习师尊让他学的功法,那日师尊并不追问他的剑谱从何而来,也并不禁止他学,这让他有些沉迷于那本剑谱。
他自知懈怠了,回房后当即上了软榻。此时刚调息完,他取出罗盘正想尝试画一个大阵,眼前突然一黑,一个人影出现在自己面前,绛红广袖,熟悉的香味……
“师尊!”
江落远垂目看着软榻上的人抱着个罗盘噌地一下站起来,然后有些羞涩地笑着向他行礼。他过来的目的可不是看徒弟行礼的。
“把衣裳解了。”江落远目光幽幽地盯着楚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指导自己的徒弟如何修习。
楚鸿听到这话也没怀疑有何不对,把罗盘放到脚边就解开腰封,外袍也很快被他脱下,“师尊,这是要做什么?”
系统在江落远的识海急得团团转,它的宿主想干嘛它都已经猜到了,21世纪的宿主以前才不会跟人干这种事,都是主系统的错,让他们被困在这里,宿主跟男主双修多了万一就被这个世界的法则……
想都不敢想,系统不顾被强制关机的风险赶忙嚷嚷道:“宿主小心啊,男主有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守护。”
等下雷真的会劈你的。
“会吗?”
江落远唇角上扬,眼神逐渐深邃,他一直都能赌赢任何事。
湿热的空气让人很不舒服,汗水一直流下,打开的窗户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结界,让人能清楚听到外面的沙沙雨声和鸟鸣。江落远很喜欢窗边的软榻。
怀里的人搂紧他的脖子,却依旧忽视不了颈部的疼痛,江落远布下阵法,这才安心观雨。徒弟哭得情难自抑,脚不沾地又没有安全感,只能靠说些胡话来表达此时的感觉,江落远觉得有趣,贴到他的嘴边认真倾听,偶尔回应一个字,师徒俩此时是如此的和睦与亲近。
双方的神识这回被放过了,反而更加活跃,这导致了在场的人都有些意乱。江落远很有耐心,一句一句教授自己的徒弟后半部分的功法,可惜徒弟磕磕巴巴的,没一句完整的话能从嘴里冒出来,功法更是用不上。
江落远舔了舔自己那颗尖锐的牙,鳞片愉悦得想要张开,萦绕在他心头的烦躁暂时消失,这个发泄情绪的方法确实很有效。只是他的身体很痒,他想找棵树蹭一蹭自己的鳞片,在他身边的人太软了,根本不能让一条蛇摩擦蛇鳞。
外面的天很黑很黑,而屋里却比外面更黑,功法运转好后,江落远像是刚捕食吃饱后一脸餍足的妖兽,随意歪坐在虚弱的猎物身边,眼尾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嘴角沾着的血被舌头舔掉,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泛着淡淡的红光。
好痒。
转眼之间,一条堪比人手臂粗的黑蛇扭着身体下了榻,黑蛇在房中游了一圈,似是妥协般在一阵白雾中变成一条仅有两指粗的小蛇,慢悠悠爬到了软榻边那盏长杆灯座下。小蛇歪着脑袋将比自己高的灯座打量了一番,然后幽幽缠了上去。
“查气运值。”
江落远张着蛇鳞缓缓绕柱转,语气十分惬意,他把系统直接取出来,让其身上的光照亮自己,以便蛇鳞上的色彩能亮起来。
床上被棉被盖住的人气运值依旧看不见极限,系统只看了一眼便把注意力全放自己宿主这里,它得到命令就马上查看信息,没想到又是被狠狠一惊,原本一百万的数值现在成了两百万。
数值增长太快,系统不敢相信,又重复查了几次,但数字还是那个数字,它浮在半空转了几圈,这才告诉正闭目养神的宿主:
“宿主,两百万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这个数值江落远停止了动作,他也感到了惊讶,毕竟一觉醒来就多了一百万气运值实在是太过诡异,男主气运值再多他也不可能仅凭这次亲近就能薅到这么多。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功法,肌肤相亲,又或是系统漏洞?
江落远转了一圈将脑袋对准软榻上垂落的几撮头发,陷入了沉思中,系统也不敢打断他,就安安静静浮在原地给它的宿主当灯泡。
公孙珏正要上前将小灰狗带回去,江落远却抢先一步将它抓起,“接住。”
楚鸿本就在专注地看自己师尊的一举一动,听到师尊的话,他马上伸手,没想到那只小狗崽被扔了过来,他着急忙慌地双手抱住。
“这小东西倒是乖的紧,我先替家主照顾一天了。”
话毕,他又大摇大摆地带着几个徒弟离开,只留下被他故意刺心而怒火中烧的公孙瓒和几近崩溃的公孙珏。
“大师兄,快让我抱抱,快!”
没走几步远,孟双宁就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伸手朝那只小灰狗就要接过来,一副狼见到肉的模样,把小家伙吓得往楚鸿怀里缩。
楚鸿无奈,将它递了过去,刚到孟双宁怀里的小灰狗瞬间就被摸得嗷嗷叫,其间还夹杂着少女清脆明媚的笑声,罗循也忍不住贴近去摸它。
“师妹,这狗就是普通的狗啊,你喜欢怎么不早去御兽峰挑只灵宠啊?”
“那你别碰它,它才不稀罕你呢。”说着,孟双宁就要拍掉他的手。
看见师弟师妹又吵在一起,楚鸿快走几步到江落远身边,“师尊,您方才是说另一位前辈也是家主吗?”
他刚才听着自己师尊说了一大通话,他察觉到了问题,但还是没搞懂是什么,唯一知道也就是他现在见到的那位家主对自己师尊的态度变了,人看起来阴恻恻的。
“公孙珏说话,一半真话吧。”
罗循也是满腹疑问,他忍不住问道:“师尊,那王木林又是怎么回事,您方才说的一魂是何物?”
提到王木林,江落远就感到有趣的很,他目视前方,眼神意味深长,“当然是三魂六魄里的一魂,而王木林……”不过是个容器,里面还不一定只有公孙珏的魂呢。
他没有说出口,漫不经心的笑声里却是让众人品出讥讽的味道,连楚鸿不禁好奇地盯着他。
接连两名元婴圆满的修士气息消失,让还在阵内的剩下三人都心慌慌,破阵的手法顿时混乱起来。
对于剩下三人,楚鸿兴趣不大,所以在来到他们所在的空间中后,干脆地放出了石离。
石离也没辜负楚鸿期待,作为离合圆满的傀儡,它杀三名元婴后期的修士,就和杀鸡一般简单。
待得五人尽数死去后,江落远这才收了阵法。
吹散周围环绕的黑烟,楚鸿拿出了五人的储物戒指,高兴地说道:“咱们分了吧。”
这五个人可是刚参加完争宝会,想必口袋里有不少好东西。
然而还不等江落远和霜月仙子开口,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在他们身后。
“好利落地杀人夺宝,不愧是碧霄的徒弟。”
毫不遮掩的汹涌气息散开,楚鸿等人脸色顿时为之一变。
寂灭期修士??
第 126 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小肚鸡肠的寂灭期修士
“吼!”
那人说罢,一声宏伟的啸音忽然响起,磅礴的气势碾压开来,顿时让江落远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一瞬。
一旁的霜月仙子更是承受不住的后退了一步,唇角溢出了鲜血。
而唯一未曾受伤的,是神魂被紫剡珠护住的楚鸿。
“江远!”楚鸿当即脸色微变,一把扶住江落远,一道真元力渡过去,帮他稳住体内因为压迫力而紊乱起来的真元力。
同时他转头看向霜月仙子,担忧的询问:“霜月仙子,可还好?”
“无事。”霜月仙子快速闭目调息。
剑圣瞧了他两眼,目中含笑。
楚鸿则收起了玩世不恭,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弟子礼。
“老师,弟子来迟了。”
“无碍。”
神霄真人名动山河的一手剑术,便是承自这位老人。
剑圣一生只收一个徒弟,再不出息也做数,楚鸿随他练剑,便只称一声老师。
江落远在旁敏感的问:“伏羲神体?可那不是你吗?”
楚鸿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我原本就只是一具伏羲遗骸并上日月光华所凝聚出来的,全赖师父造化。他原要用我做躯壳复活一位师伯的,但心慈手软并未下手,养做徒弟。后来他又得了大衍七杀阵,我的躯体倒是正好又顶上用场。”
剑圣长叹了一口气。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沸腾的像一锅粥,一为神霄身世,二为空冥图谋。
却唯有江落远一人,在心里替他觉得难过。
人人都有根可寻,有父有母,知晓自己的来处,心里才踏踏实实的。
可他竟只是一副遗骸并着日月光华所生,哪一寸成分都是冰冰冷冷的,暖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江落远不善言辞,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言语到了嘴边都模糊了,最终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少年的手温凉干燥,这触感传到楚鸿心头,他眉梢微微一动,看向江落远,尽管处在杀阵之中,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惆怅的想,这孩子真会疼人,以后也不知道哪家小姑娘能幸得他一颗赤诚真心。
空冥道:“楚鸿,红澜,我无意杀你二人,待此事后,我三人仍能做师徒。”
楚鸿神情有些微妙:“师父,你总是想求个两全,不知有些时候,越想两全,便越要弄巧成拙吗?”
空冥此时胸有成竹,眸中有淡淡倨傲,“可你看如今局面,还觉得我弄巧成拙吗?”
楚鸿敛眉一笑,却不再多说了。
再抬首时,变化陡生!
他一跃而起,身形如利箭直直射去,抬手就要抢那金瓯!
空冥早有准备,立即向后避退,衣袍鼓飞。
但与此同时,一团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升起,隐隐有数个血骷髅头汇集其中,咆哮着朝中央的空冥袭去——是红澜出手了。
他瞬间移到空冥面前,挥出一掌。
空冥不得不在空中翻身躲避,而与此同时,那原本牢牢固在他手中的金瓯便失去了控制。
师兄弟二人配合极其默契,楚鸿立刻出手抢夺——
这原本是个十成把握的定局,可楚鸿的手指刚一触到那金瓯,便有一道利刃一般的金光爆射而出,将他整个人重重的击了出去,如流星般坠地。
“楚鸿!”
江落远冲上去接住了他,二人停在了祭台边缘,无数双手在下面伸出,颇让人毛骨悚然。
“你的手!”
楚鸿低头一看,自己接触金瓯的手被刮下了一整块皮肉,鲜血淋漓。
他也不在意,甩了甩手,说了句“果然”。
而另一头,红澜攻势凌厉,杀意凛然,再挥第二掌,这次空冥终于反应过来,连连逼退,抬掌对打。
仅仅一刹那,二人便过了数十招,看得人眼花缭乱。
人们见此变局,心中隐隐也有期冀:尽管神霄躯体被夺,已经不堪用,但红澜贵为魔尊,说不定有一搏之力呢。
这会儿他们倒是忘了平日对魔门喊打喊杀不屑为伍的样子了。
只是事实注定让他们失望了。
二人对招半响,红澜全力出击,先发制人,空冥受了一掌,可后续非但不见弱势,反而隐隐占了上风。
空冥不欲伤红澜,打斗之中分神劝道:“杀阵已成,你同我动手也没用,况且你越用真气,便损耗越快,你速速停手!”
红澜并不听劝,下手更狠,冷笑道:“我今日只管亲手杀你以祭亡妻,哪管什么杀阵!”
空冥听了,竟神情一滞,生生被他又劈中一掌。
他二人打斗,却让其他人听了墙角。
空冥竟杀了红澜道侣?楚鸿脚尖落地,袖袍静静的垂下,看跪了一地的人,不乏白发老头、高深老道,不禁眼角轻轻一抽,默默掐算这一下折了自己多少寿。
他揽住江落远,手掌覆在背心,输出一道真气,替他驱散了魔障,愈了一身剐伤。
江落远垂着头,将“神霄”二字咀嚼不停。
这样一个惊世绝艳之人,唯有与神明并肩、与九霄同号才堪配。
剑圣静静的倚在台阶前,风烛残年,似乎一阵风就能刮灭他的魂火,他手里已经没了剑,胸中却藏了一柄侠之大者的秉持。
楚鸿手中长剑一阵嗡鸣,仿佛古朴悲歌。
楚鸿拱手道:“江老师赐剑,请老师为此剑赐名。”
剑圣沉思一阵,“大道,无名。”
楚鸿思量片刻,恭敬的说:“老师说的是。”
空冥功败垂成,心神震颤,强撑着站起,看向老迈的剑圣。
他终于明白,他自以为的算无遗策之间,还是遗漏了什么。
在场诸人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变局。
除非神力,哪有别的能破金瓯之势的。
而楚鸿身陷囹圄,被那皮囊所囚,哪有这般实力。
到此时终于有人惊疑不定道:“剑圣……是剑圣成神了?”
剑圣早已成神,他受天道启发,勘破空冥之所图,故而凝全部修为,炼成一剑,甚至将神格倾入此中,助神霄破此困局。
故而他来时一副吹灯拔蜡的样子,其实是早已自己掏空了心血了。
此阵,从剑圣自毁神格之时,便定下了败局。
此时祭台上人见空冥大势已去,思及自己命悬一线,险些与此世荣华富贵诀别,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各自逼了过来,使出各种法器要去杀空冥。
但冲在最前头的,便是红澜。
他当空劈下一掌,空冥避也不避,闭上了眼,坦然面对死局。
不知怎的,红澜见他这样,那一掌却打偏了,只是劈在了他肩头。
空冥仍然吐出一口鲜血。
红澜面目阴森,掐住他脖子,“我等了百年,终于到了这天。”
空冥面如金纸,脖子青筋暴起,真要给红澜亲手掐死了。
便在此时,一道真气打在红澜腕上麻筋,让他松了手,空冥摔在地上。
楚鸿缓缓行来,皱眉喊了声:“师兄。”
同时,他一挥袖袍,将其他人攻势通通化解,那堆法器七零八落的掉在了地上。
空冥眼见楚鸿护他,神情复杂起来,有些讶异,又有些欣慰。
楚鸿走过去,只见空冥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腿一软向后倒去,似乎已经燃尽了一生心血,立马要吹灯拔蜡了。
楚鸿忙给他输真气进去,可真气流了一周天,往外泄了。
这人像个已经漏了洞的气球,再怎么吹气也不管用。
“不必白费功夫,”空冥道,“我没有金丹了。”
识海内无金丹凝气,便会寸寸塌陷,这人也随之要去了。
楚鸿缓缓的放下了手,指尖垂着。
空冥为了清明神志,自挖了金丹,置于密室之内,压在众师兄的骸骨之下,自己只能以大阵维系一条性命,阵破,则人亡。
他是知道此事的。
他入阵之后,分明可以立即取剑破阵,却顾左右而言他的拖着。
那一剑的取舍,太难了。
红澜也僵住了。
似乎是猛地想起来,这个没有蚩尤金丹的人,又是那个悉心培养他,同他亦师亦友,性情爱好样样都合得来的师父。
此刻他分明大仇得报,可心头竟悲怆不已,生出了满嘴的血腥味。
“红澜,”空冥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他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替你、替你做了一件事,算、算师父赔给你的。”
赔什么?
红澜忍不住想。
是赔他不人不鬼、暗无天日的半生颠沛,赔他师门恩深,前途光明的大好时光,还是赔他佳偶成双,红袖添香?
这里哪一样,是能回来的?
见红澜出神良久,楚鸿轻轻碰了碰他,“师兄?”
红澜望了望他,忽然说:“现在想来,若你一见我便将我杀了,倒比什么都好。”
空冥一怔,嘴唇哆嗦着,下面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完了。
红澜咬牙切齿道:“分明作恶多端,却总要装作深明大义,若本心无恶念,金丹如何能主宰你!”
空冥苦笑受着。
红澜骂完,却再无下文,甚至眼圈都红了。
他原本说要亲手杀空冥祭奠亡妻,却没有再下手,而是踉跄着站起来,朝外走去,再也不回头了。
大荒无休无止的风沙似乎听了呼啸,红了眼的厮杀也落下帷幕。
他半生的颠沛,都远去。
只是他的惊鸿一瞥和长相厮守,再回不来。
空冥盯着他远走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是我违逆伦常,痴心妄想了。”
他微微挪动眸子,看向楚鸿,“楚鸿,你同他说,他那只狐狸,我救活了。”
一切孽缘自有归处。
所谓的傀儡术修到最后,唯一一个救活的,是他杀的那个。
楚鸿垂着头。
空冥看着他,笑劝道:“为何垂头丧气,今后你重归仙座之位,不必躲躲藏藏,该高兴才是。”
楚鸿道:“我今日挥刀相向,是为天下大局,而非私仇。那事我早当扯平了,以江你造化之恩。”
空冥怔了怔,笑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怅然道:“既然你记着我造化之恩,那我便托大,将此局留给你了。天道不仁,不破此道,万物依旧苦苦挣扎,日后,你要担起来了。”
“是,”楚鸿克制道,“……你不说,我也会的。”
空冥点点头,放下了心头重负,缓缓阖眼,似乎是觉得可以去了。
楚鸿心里隐隐有股悲凉之意,知这就是诀别了。
空冥闭着眼睛。
过往岁月翻腾而至,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回闪,通通化成碎片,如同漫天大雪一般消融。
一个个在他漫长生命中途经过的人都走了回来,逝去的师兄弟朝他招手,笑意盈盈,一如往昔。
打一开始,他舍不得师兄,去修傀儡术,想复活师兄。
却因对两个徒弟生了牵挂,而放下了杀心。
后来,又有师兄弟接连死去,天道也找上了他。
他舍不得自己一条命,将手伸向了那本大衍阵法。
一切,便从那时开始失控了。
后来是蚩尤金丹,是漫天血光和杀红的眼,还有两个徒弟仇恨的眼神。
其实是他太贪心了。
金林终于赶到,与红澜错身而过,翻上祭台,却见空冥已经走了。
顿时泪如雨下。
九州之大,天地之广,唯余他一个老家伙了。
楚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塌陷了下来。
这时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忧虑,“……楚鸿?”
楚鸿扭头看他。
江落远生涩的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不要难过。”
楚鸿想冲他笑一笑,但没有挤出来。
江落远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放在膝上,认真的说:“我在天竺经书里读过一句话,那经书里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人与人的交集,如同露水一般,只有一瞬,一切恩情和爱重都不能持久。
可人总想去抓住这份恩爱,所以生出忧怖。
放下爱恨,才能放下忧怖。
江落远紧紧盯着那二人的打斗,见空冥胸前焦黑的伤口迅速愈合,此刻竟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是怎么回事?”
楚鸿很是惊奇的看了江落远一眼,真不得了,小落远今日转了性了?
他忙热心作答:“当日师父欲以金瓯炼制主神之体,打一开始没想杀我用伏羲骨的,他那时同师兄一起去了青丘,想找蚩尤遗骸来用,却行了大运,不光拿了遗骸,师兄还带回来一个狐族美人,那就是我师嫂……”
身边小童则童言稚语道:“哎呀,为什么要杀人家,你师父是不是喜欢他?”
一句童言,道破千般爱恨痴缠。
红澜听了此话,下手更加狠厉,面目阴森,招招致命。
而空冥苦笑一声,连连逼退,却是怎么也不肯和他交手了。
江落远见了场中变化,木然的转头,看着身边的仙座和小孩,二人不分场合的你一言我一语探讨起了上一辈的不伦恋。
他以为千年过去,自家儿子怎么说也应该懂点事了。
却没想到这一千年反而把净心真人的性格憋得更为扭曲阴鸷,针对天骄的心思有增无减。
只是他换了个思路,不再杀人,而是直接夺宝。
毕竟再天才的天骄,若是没有修行资源,修炼速度照样会大打折扣。
要知道此时的净心真人已然是空冥期修为,再次面对修为不如自己的天骄们,净心真人一抢一个准。
由于他未再杀过人,顶多把人打了个半死,所以乾合门门主每次撞见了,也就是训斥一番了事。
这就使得净心真人行事越来越猖狂。
直到他有一次在外历练时,撞上了尚且是离合期的碧霄剑仙。
第 127 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危机
在撞上净心真人时,当初的碧霄剑仙第一反应是选择避让。
毕竟净心真人臭名远扬,碧霄剑仙也不想招惹这个麻烦。
但当时的碧霄剑仙已然小有名气,不足二百岁就跨入了离合期,被一众修士公认为当世第一的修道天才。
这可把净心真人嫉妒坏了。
因此他毫不客气的对碧霄剑仙下了手。
空冥期打离合期,跨了一个大境界,理论而言碧霄剑仙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许多话平阳是不必也不能向江落远讲明的,他那日只顾着头疼周文宣,想息事宁人,没看紧就让江落远给跑了。
这几日他事忙之余打听到江落远的住处,想来找他。
来也不能空手来,他想起江落远佩剑被毁,还在自己的收藏里挑挑拣拣半天,带了把很有来头的鱼肠剑来补偿他。
宝贝还没掏出来,平阳瞧着江落远手里拎着把初初成型的桃木剑,问道:“这是……?”
“剑,”江落远答。
平阳自然知道这是剑,他哭笑不得道:“桃木剑不是这样做的……罢了罢了,你且过来,我有一件东西要送你。”
江落远狐疑。
平阳从袖中取出一把食指长的小剑,吹一口气,那剑变成了三尺长,形貌古朴,周身青铜色,刃上泛着灰黑色的光。
总体来说,这把剑长的挺磕碜的。
平阳道:“我那日见你佩剑被毁了,便替你寻了把新剑。此剑名唤鱼肠,乃上古名剑,你可得好生保管。”
江落远不知道这东西能顶什么用,山下地摊上粗制滥造的“十大名剑”把把都比这个看着利索。
他谨慎道:“无功不受禄,弟子不敢接,还请真人收回此剑。”
平阳看着江落远一脸抗拒,头疼的紧,叹气道:“我知道那日我偏袒了周文宣,倒不是为他身份,而是那小子自己就难缠的厉害,若下了他面子,保不准回头他怎么发疯……”他一顿,复又有几分歉疚,“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我做的不对,我为人师表不能以身作则,是我的错。”
江落远这才抬头,正眼看向平阳,觉得这白发老头可爱了起来。
平阳道:“你就拿着这剑吧,不必担心怀璧其罪,鱼肠剑的剑灵早随其主殁去,这剑如今有形而无神,很适合刚入门的弟子用,你拿着这剑行走,别人知道你背后有师长依仗,也会多忌惮几分的。”
江落远终于接了剑,向他行了个礼,真切道:“多江真人。”
平阳松了口气,连声说不必江,嘱咐了他几句认真修行的话,这就要走。
他刚走出几步路,想起一事,回头道:“你怎么没和他们去找穷奇?”
江落远道:“弟子也是刚刚才知道此事。”
平阳道:“没去就别去了,好好呆在屋子里,穷奇恣意伤人,神霄来了都管不动,你别凑这热闹。”
江落远心中募地一动,这话听起来像是……神霄真人出关了?
然而平阳只是嘱咐了一句,不再多言,就匆匆的走了。
江落远回到房间,关上门,将鱼肠剑搁在了桌上,“听平阳真人的意思,首座是出关了。”
只听得楚鸿“呵”了一声。
虚影闪过,他从画里走了出来。
“不过就算出关,也不是我一个小弟子能见到的,也不知道皇上走的时候真人会不会去送行,届时说不定能远远的望上一眼。”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冷艳的“呵”。话说到这儿,楚鸿的心猛地一跳,忍无可忍,上前两步去抓江落远。
可江落远周身却炸开了如有实质的真气,如利箭一般倒退了一段距离,脱开了他的控制。
楚鸿大怒追去:“江落远!”
可已经来不及了,少年如同煞神降世一般,提起了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间,他就如同先前那真人一般直冲头顶的旋涡!
楚鸿脸色煞白,被这寻死的混小子气的手抖。
空冥生生的愣住了——他原本是要劝少年自缢,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经了磨洗,留下的竟是这般血性。
众人为这突兀的变化所惊呆,齐齐抬头看去。
今日之后,别的不说,紫霄山又出了一个叫“江落远”的奇才却是要传开了。
紫霄山当真是集了天地精华,仙魔领袖都出自此,如今还有个斗胆要灭天称神的,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位是仙魔领袖的师父,格局是要再高一点。
可是现在,竟然还有个十六岁的小娃娃要以身止戈!
这鬼地方真是什么人都能产啊!
只见江落远手提一柄铜剑,孤零零一身纳入那黑色旋涡当中,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现。
竟真让他逆流而上,直冲那金瓯去了。
那金瓯在被他碰上的那刻,同样绽出金色劲气,集中朝他涌去。
他避也不避,决绝至极,一剑就劈了下去——
那一剑若中,金瓯碎,但他自己也会被劲气搅得稀巴烂。
果真是以身止戈!众人不禁为他哀叹起来。
楚鸿终于不再拖延,一咬牙关,抬起右手,低喝一声:“剑来——”
银光流水般飞射而至,一把通体浑似白雪的长剑到了楚鸿手中。
与此同时,他如流星般跃起,袖袍扑飞,身上爆出白光。
江落远视死如归,那劲气朝他门面袭来,他避也不避,心知难逃一死——
可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未来到。
一双手横截住他,一道屏障拦在前方,挡住了所有凌厉的劲气,而他周身蔓着轻柔暖和的气息,一如几年前的崖下,一双手刺骨的冰雪中将他托了起来。
江落远睁开眼,对上一双溢着怒意的眼睛。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江落远呆呆的看着他。
仿佛世界都纷纷凝固,翻滚的雷电和痛苦哀嚎纷纷落下帷幕,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形势危急,事已至此,不破不立。
楚鸿不再训斥少年,而是抬手向外挥出一剑。
那是他挥的第一剑。
极其简单的一剑,并没有什么花样,透着大道至简之理。
剑尖碰触金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爆破。
楚鸿启唇:“破!”
耀眼的光团瞬间从那一点炸开,金瓯破碎成一片片,向四面八方射了出去,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袖子,挡住那刺目的光。
唯有江落远,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金瓯中小人掉落出来,变为常人大小,募地睁开了眼睛……
老剑圣抬起老迈的眼,眸中倒映出了一点光彩,他背的那把剑已经到了楚鸿手中,只留块破布被他捻着,他仰着头,仿佛送别了往日荣光。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路子。
高山仰止,不曾塌陷,但高山会拱下脊背,让后辈能踏的更高。
空冥难以置信的抬头,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驭气直冲了上去,化气为刃,拼尽全力,要阻止楚鸿的第二剑。
可楚鸿已然取回真身,面不改色,只是一挥袖袍便挡下那一击。
紧接着一顿不顿的挥出了第二剑。
空冥坠到地上,陷入地面足有三寸深,大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瞳孔震颤。
那一刹天地变色,千远万圣奔赴而来,如烈火熊熊万代不朽,广袤大地上万灵俯仰,九州气数镶嵌于一剑之上。
远光破开一线天,绽出耀目光芒,黑色旋涡被驱开,如同破了洞的布袋,豁口愈来愈大。
无数光点腾空而起,覆盖了天际的赤红血煞,无数生灵的窃窃私语随之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继而溢至这方天地。
匍匐在血肉之间的修士们茫然的抬头,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
天宫外的树木悄悄的生了叶子,源源不断的生气四散开来。
杀阵,破了。
金光渐渐消失,大雪漫天,神霄真人并携一少年,立在天际,脚踏山海凶兽,远光汇成长龙在他身后盘旋,贯击长空。
这人踏在半空之中,比雪还白的袖袍翻飞着。
他微微抬起一双丹凤眸,便是一片叫人如痴如醉的流光溢彩。
见得斯人,方知举世无双。
周遭人跪地拜江,欣喜若狂。
江落远回头一看,楚鸿在桃林里席地而坐沾了满身泥,居然就鸠占鹊巢的往他床上一卧。
江落远心口一塞,看在此人今日同自己又是吹笛子又是削剑的份上,生生按捺住,只是含蓄的提示道:“你不削剑了?”
只见楚鸿一摆手,不知道突然为什么突然没兴致,“我困了,你那不是有鱼肠剑吗,瞌睡有人送枕头,你用着吧。”
江落远却愣住了,没头没脑的又问了一句:“真不削了?”
“不削了不削了,平阳没骗你,鱼肠剑再怎么落魄也比烂木头好用。”
江落远抿了抿唇,把鱼肠剑拿起来,又放下,改而收拾房间,漫无目的的收拾了一圈,才又说了一句:“那我想用你削的呢。”
“哪里,我不过是想领教一下前辈的剑阵威力罢了。”楚鸿平静说道。
“好啊,是你自己找死。”净心真人怒极反笑,当即一挥手。
那九只围住楚鸿的傀儡随即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剑。
握紧了灵晔剑,楚鸿面色肃穆。
剑他当然不想交,为此必须找到破局之法,所以他才想办法将江远和霜月仙子送走。
现在只剩下他一人,紫剡珠也不知能撑多久,实在不行,他就把宝物都砸出去。
正当楚鸿思考着,准备和剑阵搏一搏时,一道声音忽然从远处插了进来。
“且慢——!”
第 128 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总会有人突然出现
转过头去,楚鸿就见到剑光飞过,一道身影停在了剑阵之外。
“剑修?”净心真人冷笑了一声,“你也是天启剑阁的?”
“晚辈天启剑阁肖凌,见过前辈。”肖凌真人对着净心真人行了一礼。
见到这突然出现的人居然是之前在争宝会上,曾与他竞拍过《无名剑谱》的肖凌真人,楚鸿愣住。
但紧接着,他就开始着急。
怎么刚想办法送走了江远和霜月仙子,又来了个肖凌真人。
虽说肖凌真人是离合期修士,但和寂灭期之间的差距也是肉眼可见的大,楚鸿不觉得肖凌真人能挡下净心真人。
也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楚鸿下手没轻没重,江落远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闭眼时是天黑,睁眼是还是天黑。
屋里薰着淡淡的木头香,灯芯烧了一夜已经成了灰,漆黑一片。
江落远揉着额头坐起来,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虽有意放轻了动作,但在静谧的夜里也能听的清晰。
扣扣扣——
三声敲门声响了起来。
江落远走下床,手指刚沾上门栓,忽然想起来隔壁的弟子劝自己去妖兽谷偷东西一事,动作便顿住了。
敲门声只响了一阵,那人不想声张,很快就撤了,临走还低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
江落远听见他声音,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果然是他。
还好没开门,少了一通应付。
昨夜还是月明星稀,今夜天际便黑沉沉的了,没了月光,江落远在黑暗里摸索一阵,找到烛火点了起来。
烛火摇曳,恰好照亮了鱼肠剑的那一小团地方。
古剑在昏黄的光下显出了几分久经磨洗的沧桑感。
江落远将剑拿了起来,在灯下细细的看。
这剑真是鱼肠剑?“哦,原来是谈谈兄,”江落远往后退了退,打开门,道,“可要进来坐坐?”
结巴弟子像被天降馅饼砸晕了似的,从头到脚都红的喜庆极了,整个人洋溢着过年的欢快。
“江、江师兄,我、我不敢,”谈和平艰难的把舌头捋顺了,“当日在穷奇巢穴之中的事,还请江师兄恕罪。”
江落远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就是那个结结巴巴问孟先梧,何时去救人的结巴师弟。
若谈和平知道自己顶着一张薄若蝉翼的脸皮连续来了“巴结”了江落远三天,江落远都不明白他到底是哪位,恐怕要就地找柱子撞死了。
江落远咳了一下,“无事,那种情形下,无可苛责。”
谈和平热泪盈眶。
江落远又邀请道:“天远了,谈师弟要进来坐坐吗?”
谈和平已经感动到要就地坐化了,把硕大的食盒往江落远怀里一塞,扭头跑了。
江落远只好无奈的提起脚尖关上门,回头去放食盒。
门刚阖上,又被抵住了。
来人道:“这是什么?”
江落远越过食盒去看来人。
首先看的便是那双眼睛,眼尾轻轻挑起,眼神极清亮,光华流转,含着些笑意。
江落远一怔。
楚鸿取了真身之后,样貌与做画灵时没有区别,可一身气度凌然众人之上,虽仍是精雕细刻的长相,却怎么也让人生不起亵渎之心。
可对江落远来说……也透着一分陌生。
自那日祭台事变之后,楚鸿便忙于处置各类事务,各派掌门国之重臣见了三大箩筐,只同江落远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又忙的不可开交了。
江落远便一个人住在原来两个人住的厢房里,应付了许多上来讨好的人,却依然觉得没人能同自己说说话。
楚鸿让人带话,说江落远有事便直接找他,江落远徘徊犹豫半响,到了天宫门外,见到那巍峨高台,便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又走了。
不曾想,他亲自一大早过来了。
“仙座怎么过来了。”
“仙什么座,”楚鸿道,“让我进去坐坐。”
江落远低着头让开路,楚鸿在这儿也住了有六年,没什么客气的道理,一手提过他怀里的食盒,便进了屋内。
楚鸿揭开食盒,“方才有个小孩从这出去,见了我直接摔了个大马趴,原来是送这东西的。瞧着倒是不错。”
江落远在心里同情了一会儿谈师弟。
那食盒里的东西的确不错,谈和平做的一手好菜,样样精美,先拿出来的有八宝丸子,摆成梅花瓣状,又有竹灌秀丝,竹筒里摆好竹笋虾仁等等食材,清香扑鼻。
另还有一荤二素一汤,俱是色香味俱全。
楚鸿刚要问,便见江落远推开窗户,向外探了探,喊道:“狐狸,穷奇,开饭了。”
楚鸿挑了挑眉。
话音一落,一条白线直直的射了进来,像个小炮弹似的投进了他怀里,把他撞退了两步。
江落远端着这只团起来才巴掌大的小狐狸,嘴角轻轻一抽——为了口饭,至于这么激动吗?
他忍不住揉了揉狐狸,暖烘烘、毛绒绒的,狐狸乖得很,知道被揉完两下就能吃饭了,由着他把自己毛都捋了一遍。
江落远这才放开它,“去吧。”
小狐狸便有模有样的拿了筷子,吃了起来。
紧随其后,穷奇也到了。
照例,先要被“揉圆搓瘪”一番,才能换好吃的。
穷奇的幼态同一只小猫差不了多少,还多了两团肉翅,更好揉。
楚鸿靠在椅子上,手托着额头,看着是风轻楚淡一派闲逸的样子,实则有点眼巴巴,正拿仙座的派头来按捺着浓浓的艳羡之意。
江落远端端正正的坐进八宝桌前,和两只小兽排排坐,抬头看看楚鸿,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邀请他加入。
楚鸿瞧了他两眼,招了招手,“小落远,你过来。”
江落远听话的挪过去,但垂着眼睫,一直不正眼看他。
楚鸿眯着眼打量他一阵,心里琢磨了起来。
这是事后回过劲,又开始生气了?
他若无其事的说:“皇帝在紫霄山驾崩,是个麻烦事,昨日小太子领了一帮人过来,他年纪小小,心眼一堆,句句话都是机锋,也不知道皇帝怎么能教出这样的来。”
江落远矜持的应:“仙座辛苦了。”
楚鸿眉梢忍不住一挑,谁想听这个了?
好在江落远及时补充:“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太子自幼随庄亲王在关外长大,精通骑射兵法,与京城里长出来的自然有些不同。”
这位太子原只是个宫女生的小皇子,在皇宫里受众兄弟欺凌,后来不知怎的得了庄亲王青睐,由亲王向皇兄讨来,让他跟在自己屁股后边长了几年。
不日前皇帝在紫霄山驾崩,庄亲王雷霆行事,带精兵入京,连斩几名大臣,拨开原有胜算的两个皇子,把自己的人拱上尊位,自己则名正言顺的做了摄政王,已然入主东宫了。
楚鸿却不是来论政的,他挑明了说:“昨日我同他们交涉一番,总算打发走了。傍晚送他们走时,你猜我看见了谁?”
江落远:“…………”
他抬起头,对上楚鸿带着揶揄的眼睛,顿时觉得自己也被谈师弟上了身,有从脖子到脸都烧起来的趋势。
楚鸿这样说,自然是看见他了。
楚鸿忍俊不禁:“下回来了天宫,直接进去找我,别在外头吹冷风。”
江落远低着头嗯了一声,克制着那些窘迫的情绪。
楚鸿以为此事已了,起身坐进八宝桌前,加入排排坐的行列。
他执筷夹了一口,得了意外之喜。
小落远的伙食改善的比天宫都更出挑了。
他问道:“这送菜弟子是谁门下的?往日倒没见你来往过。”
“叫谈谈和平,不知是哪几个字,”江落远原本想说起妖兽谷一事,但心思一转,便把这事略过了,只是含糊的说:“是近几日才认识的。”
当日,他以为楚鸿被自己一剑刺伤,心急如焚,去闯了穷奇巢穴,要取仙草救他。
如今想想,全然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反而给人添乱。
徒惹了满心的尴尬,甚至一颗要命的魔丹。
楚鸿也不明白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小孩心里转过了多少敏感的心绪,他也只是随口一提,便不多说,二人相对用起了膳。
吃完这顿,觉得比天宫连日来多少珍馐菜肴都吃的舒坦,仙座甚是满意,便派头十足的道:“你让这弟子去天宫,这人我要了。”
这话一扔出来,真的就把江落远这朵原本就颤颤巍巍的小苗给压折了。
其实楚鸿就是这顿饭吃的高兴,要讨个人做饭而已,关他什么事呢?
但他心头就是生出了一股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连带整个人都沉闷了下来。
楚鸿同他随口又聊了两句,江落远却一直爱答不理,就地又变回锯嘴葫芦的原型了。
他不禁纳闷的想,哪又不对了?
正苦思冥想的时候,袖中一枚传信符亮了。
他拿起看了一阵,兴致缺缺,随手一甩扔进窗外楚海,满脸都写着“本座现在很想消失”。
江落远知道他身系仙门,又该走了,沉默了一阵,通情达理的主动说:“兴许有要紧事,回去天宫吧。”
楚鸿长吁短叹一阵,终于一扫袖袍站起来,视死如归的往外走,“得空我再来找你。”
江落远目送他走。
心里却想,这位肩上挑仙门、手上揽天下的仙座何时能得空呢?
以后又是自己一个人在紫霄山了。
楚鸿行到院子门口,那歪脖子树正往下洒落叶,他抬手掸去肩上落叶,余光扫见自己袖子里的东西,顿住脚步。
差点给忘了。
他回过头,刚要说话,轻轻一怔——
只见少年倚在门口,经过几日的折腾,瘦了一大圈,眉骨在眼下投出片消沉的阴影,削薄的唇同面色一样苍白。
怪惹人心疼的。
江落远意外发现他还没走,立刻收敛了神色,向他微不可见的笑了一下。
那份惆怅消沉如同羽毛一般转瞬即逝的飘走了。
楚鸿凝起眉心,走回他身边。
江落远问道:“落下了什么吗?”
楚鸿从袖子里拿出幅画,“这个你还要吗?”
江落远视线落在那画上,周身一震——
是那副仙人抚琴图。
他在妖兽谷晕过去之后,这画就不见了踪影,他去找了两回,穷奇巢穴已经坍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他在那里遍寻不得,只好罢手。
那东西本来也没什么用处了,大概是缘分已尽。
但这时候,楚鸿又拿了出来,放到了他面前。
这画原本断成两截,染了鲜血泥沙,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恢复如新。
再一看,里面还添上了新的一笔——
一块岩石上,少年盘着腿,托着脸,认真的听着琴音。
江落远目光定在这新添的一笔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这东西得当场烧化了。
楚鸿瞧他脸色,道:“改的不好?那我改回……”
“不,”江落远忙收回去,生怕他抢走,耳根还有点红,“喜欢。”
楚鸿心想:好像也没问喜欢不喜欢。
但他看江落远的样子,也觉得心生喜欢,笑道:“喜欢的话,我得空时便再给你画上两幅。你进去吧,我先过去了,太玄宫又给我找事。”
说着便往外走了。
江落远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手里捏着那副画,眸中神色不停变化。
两只小兽一左一右的跳到他肩膀上,好奇的叽里呱啦着。
他兀自在那些悲喜起落之间徘徊了一阵,再抬头一看,楚鸿都快走没影了,只余一抹白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
江落远立刻撒腿追了出去,肩膀上两只小东西没站稳,跟着他的犹豫敏感一起摔到了地上,在那嗷嗷的喊。
只是撒娇卖蠢半天,也没得偿所愿的被江落远捡起来。
江落远已经跑到了门外,拉住了仙座。
楚鸿被他拽住袍子,挑眉问:“怎么了?”
江落远飞快的说:“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他紧紧的盯着楚鸿的脸,又怕不妥,小心翼翼的补充说:“我随便看看,如果不妥就……”就算了。
传闻阖闾将此剑藏在鱼腹之中,以刺杀吴王僚,因此将此剑叫鱼肠剑。
想起此剑来历,江落远皱了皱眉,觉得此剑透着一股舍身赴死的孤绝之意,成则王侯,败则为人鱼肉,哪一样都不是他喜爱的意征。
他回头道:“楚鸿,你要来看看这剑吗?”
楚鸿从画中走出,瞧了瞧那把剑,点了头。
江落远起身,“我再点一盏灯。”
他点了另一盏烛火,挥着点火的纸引子将其熄灭。
那些有师门或者自己有点小钱的弟子们通常都会买上几盏照明的法器,用符咒催动,不必费心换烛火,但江落远不想致信向家中讨钱,所以一直穷不拉几的。
房间稍稍明亮起来,江落远走回来,用手护着灯芯放在了桌子上。
“咦,楚鸿,你今天倒是好说话……”
“嗯?”
江落远把话说一半,忽然顿住了,楚鸿奇怪的看着他。
“无事,”江落远觉得自己脑抽了,把话吞了回去,道:“我们来看剑吧。”
往日他要是点起两盏烛火,楚鸿就该嚷嚷着自己的画都被熏成腊肉了,今天这么平和,他干嘛要去撩架吵。
二人站在一块儿,对着个其貌不扬的剑瞧来瞧去,的确是没瞧出什么名堂。
江落远道:“你觉得这是真鱼肠剑吗?多大的鱼能藏这么长的剑?”
楚鸿道:“自然是真迹,只是从阖闾手中传到现在,时间久远,如果不经重新锻造是没什么用的。”
“你是说这剑重新炼过了,所以变了样子?”
楚鸿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比划,“二尺七寸,你拿来练剑是合手的,剑虽重炼,其孤勇杀伐之意不改,你可仔细体味,或有所得。”
“我要这体会做什么,”江落远轻轻一摇头,也伸手摸了摸剑,触感粗糙,在指尖留下冰凉的温度。
此时,一股清新醇厚的香气若隐若现的在鼻尖漂浮着,他先是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又沿着这味道,慢慢转过脸,看向了楚鸿。
江落远凑过去在他肩头嗅了嗅,笑道:“怎么都削了木头,就你身上有木头香,我没有。”
楚鸿没有说话。
灯火下,他轮廓柔和而模糊,眉间一点朱砂痣有些黯淡,眸中也无甚神采。
江落远也不甚在意,忽略这个小插曲,拿起了剑。
这剑不重,拿在他手中是小儿科,他拇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弹,出剑了。
那剑……和剑鞘是一脉相传的磕碜。
江落远比划了一下,横起剑挽了个花样。
楚鸿含笑看他。
江落远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微窘,少年人总觉得自己沉稳老练,不肯露出活泼孩子气的一面,可乍见新玩意,心里有几分高兴,于是在楚鸿面前露了“马脚”。
楚鸿道:“无事,你且用用看。”
总之他不是旁人,江落远抛下那几分不好意思,在狭小的房间里练起剑来。
房间里不好施展,但他也就随便比上那么几招,并不碍事。
只见他将一把剑舞的霍霍生风,空中剑影无数,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剪影映在墙壁上,几节竹枝出窗而来,竹影和人影相映成趣,生机勃勃。
江落远耍了一阵剑,见楚鸿在室内静坐,便生了游戏之心,提剑朝他刺去,口中道:“看剑——”
楚鸿一抬眼,就见那剑尖朝自己刺来,他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竟是避也不避。
江落远只不过是戏耍,那一招本就是要转回来的,他见楚鸿不搭理自己,便要收剑,可手中的鱼肠剑却嗡鸣一声,脱手而出,凌厉的刺向前方端坐的人!
鱼肠剑的孤诀杀伐之意,竟是这样!
“楚鸿!”
剑刺入肩头,楚鸿被带的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烛火被他撞倒在地上,滚了几下灭了。
江落远大惊!
他一个健步冲过去,查看楚鸿伤势。
那剑早失去剑灵,在平阳的小金库里积了几十年的灰,并没有伤人的力气,只是将楚鸿肩头戳出一个浅浅的伤口。
江落远稍稍放心,自责愧疚之意涌了上来。
他见楚鸿蹙眉忍痛,忙道:“……我,我先扶你起来。”
可楚鸿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脸上苍白而无神。
“楚鸿…… 楚鸿?”
江落远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借着微弱的光,江落远看清了那伤口,忽而浑身一震——那伤口随没有流血,却呈现焦黑之色,有股焚烧的味道。
这下江落远真的慌了,手脚都在发颤。
他心乱如麻的想,鱼肠剑好歹是上古名剑,楚鸿的本体只是一副画,怎么能抵挡的住呢。他为什么要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不就是把破剑吗,有什么好耀武扬威的。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诓骗后,净心真人当即便杀了回来。
“你不是说碧霄马上就到吗?他人呢?”净心真人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肖凌真人问道。
肖凌真人张了张嘴,却是差点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让我帮你回答吧,你根本就没那个能力将碧霄叫来,一切都是你的虚张声势,你以为这样能骗过我净心?真是笑话!”
净心真人冷笑出声。
然而就在他这么说着的时候,一道淡漠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听说,你找我?”
第 129 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留下来
来人衣袂翩跹,乌黑的发丝被风吹起,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一双眼看过来时,却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此刻的净心真人转头对上这样一张脸,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来,凌厉的劲风裹挟着璀璨的剑气,直接将他劈飞了出去。
那道剑气仿佛折射出了万丈光芒,每一道光芒中又蕴含着一道剑之威压,剑道领域辐散开来,直接压着净心真人破开云层,将他劈进了地底深处。
“轰!”
坠落撞击出了剧烈的震动,烟尘从地面上滚滚升起。
察觉到主人有危机,抓着肖凌真人的腾蛇愤怒地咆哮着,直直地撞了过来。
江落远从映日楼走出来,便瞧见云漾与楚鸿站在不远处等他。
快步走到二人跟前,“怎么站在这里?”
云漾上前拉住他的袖子,“远哥哥,墨掌门叫你过来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那花筑的事?”
江落远道:“此事你可有同别的谁说起过?”
云漾摇摇头,“没有,我听到以后便被发现了,然后就被他一路追到忘仙山来了。”
“他知道你在忘仙山?”
“知道的。”云漾道:“我进来之后,他才没追我的。”
江落远想了想,道:“这段时间你便在忘仙山住下吧,不要随意离开忘仙山结界。”
“好的。”现在就是叫她出去,她也不敢的。
她从未见过花筑那样骇人的一面,双目赤红着,仿若是从无间地狱逃出来的恶魔一般,只看一眼,都让她浑身颤栗。
她害怕这样的花筑。
江落远心下有些不解,对于花筑与云漾的修为,他都是有底的。若是花筑存了心要置她于死地,她便绝无逃脱的机会。可现在云漾又说,花筑是知道她在忘仙山的。
若当真对她动了杀心,又怎会让她轻易逃掉。
花筑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江落远倒也没同云漾多说什么,便带着她一道回了月华殿。
眼下的情况,他也不敢贸然将云漾送回九重天,将她安排在自己不能随时看见的地方,更是不能放心。
他没猜中花筑将云漾引来忘仙山的用意,便绝对不能让云漾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否则仙族小公主若是在忘仙山出了什么事,恐怕整个忘仙山都得因此遭殃。
忘仙山弟子众多,云漾身份又特殊,这容不得出半点差池的。
回了屋,江落远将门关上,才与楚鸿说道:“这些时日,多注意些潜渊的动向,若是有不对,便马上告诉我。”
“嗯。”江落远不说,他也一直对这条龙保鸿着警惕。
“还有……”江落远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心下犹豫了片刻,又接着道:“我这几日修炼有些阻塞,你……你帮我一下。”
楚鸿笑着应道:“好的师尊。”
江落远不由蹙了蹙眉,“别这么叫。”
“嗯?”楚鸿微微偏了偏头。
江落远别扭地道:“多少有些大逆不道,别这么喊。”
“是是是,你不让喊,我就不喊。”
顿了顿,他忽然问道:“那,不喊师尊,该喊什么?”
“像以前一样就好。”以前,楚鸿都喊他名字的。
楚鸿却道:“连名带姓的,是不是太生疏了些?连花筑这玩意儿都喊你阿远。”
江落远沉默了一下,“那你也这么喊吧。”
对于别人怎么喊自己,江落远向来不太在意,讨厌的人和喜欢的人除外。
他不喜欢花筑喊他喊得那么亲近,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字从花筑口中喊出来都是在被冒犯,而楚鸿,他是一点也不想听见他喊自己师尊的。
虽说现在他们明面上是师徒,可他们之间的肌肤之亲也是真实存在的,一听楚鸿叫师尊,他心里便止不住浮起强烈的罪恶感。
楚鸿自是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不喊师尊倒也可以,但要他同花筑用同一个称呼喊江落远,他心底里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于是他道:“才不要和那个东西用一样的称呼,我怕被他传染。”
“啊?”
“花筑是混蛋,混蛋会传染。”
江落远让他逗笑了,“是么。”
“当然。”江落远近来总感觉楚鸿与云漾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每当他们三人同在一处时,他总能感觉到这两人背着他在狗狗祟祟搞小动作。
可当他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时,这两人又老老实实的,实在让他很摸不着头脑。
江落远实在好奇,好奇得抓心挠肝的,终于忍不住将这话点明了。
“我感觉你二人近几日有些奇怪。”
楚鸿:“你的错觉。”
云漾:“你感觉错了。”饱餐一顿,神清气爽。
就是有些费仙君。
江仙君本人是累瘫了。
楚鸿这魔头的体力,未免太好了些,这与他的体型根本一点也不符合啊!真是个怪物。
但是,双修之法,的确对他有很大的帮助,即便身体很不爽利,也不能怪楚鸿什么。
现在九重天上的情况尚且不明,潜渊到底是好是坏不清,他必须要尽快恢复过来。
晨露刚醒,楚鸿便忽然听见门外有些动静。他轻轻地起身,回身为江落远将被子盖好便套上衣裳走出去。
他一走出去,便瞧见云漾鬼鬼祟祟地贴在墙边。瞧见他出来,当即吓得后退三步。
“秋秋,你……”云漾慌张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会从远哥哥……的房间出来啊?你、你们……”
云漾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道:“秋秋,你和远哥哥是、是师徒吧!”
楚鸿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轻声道:“你知道了什么?”
云漾低着头,将声音压得很低,“你们……那个声音,我都听到了。”
楚鸿面上不动声色,“那你知道了,又待如何?”
“我……”云漾沉默了许久,道:“我希望你能待远哥哥好!”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否定了。挺飘的。
这种事情,被江落远以这样正直的语气说出来,且他提的要求还如此充满求知欲,这实在让他有些下不去手。
根本就是喝醉了在胡说八道吧!
楚鸿按捺住自己飘忽的心绪,轻轻推了推他。
却不想,江落远竟一下子将他抱紧了,语气似有些委屈,“你推我干嘛呀。”
楚鸿无奈,“我扶你上床休息。”
江落远直接拒绝:“我不要休息,我要和你双修。”
“……”这种话,是能一直讲的吗?
“挺有默契?”江落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
“没有的事!”又是异口同声。
本就狗狗祟祟的两人此时不由开始心虚。
“嗯?”江落远又不是傻子,当然不是好骗的,这两人的紧张都快从头顶溢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你们有事瞒我?”
“没有!”楚鸿与云漾双双否定。
“还说没有?”江落远的面色沉了些,一副“再不说实话我就要生气了”的表情。
闻楚,云漾忽然一叹,当即正了正表情道:“好吧,就是……我不小心就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了。”
说着,她偷偷瞄了一眼江落远的表情,见他表情还算平静,便继续说道:“我们不说,是怕远哥哥你尴尬。”
“你有时还挺可爱的。”
楚鸿顿了顿,随即便眨眨眼,厚着脸皮道:“我难道不是一直都很可爱?”虽是不喜被人夸奖“可爱”,但能以此调戏一番江落远,倒也勉强能忍。
“害不害臊你。”江落远将目光挪开,“哪有这么夸自己的,脸皮真厚。”
“可我若是不可爱,你又为何会喜欢我?”
江落远不语。
他自己臊得慌。
虽说与楚鸿早已坦白,可自从确认关系以后,他二人便甚少如此直白的谈情说爱。当时表白时,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品种的猪油蒙了心,什么都不管不江了,以至于到现在提起这些情爱蜜语,他心里都觉得奇异又尴尬。
为何会喜欢。
喜欢就喜欢了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过,若真要说一个原因,倒也不是找不出来。就比如……
“你是个好人啊。”江落远这话当即脱口。
楚鸿笑眯眯地凑近了他,头一歪便靠在了他胸前。
“江仙君真是可爱。”他可是魔尊啊,江落远应当是世间第一个,且也应该是唯一一个会觉得他是好人的了。
这么可爱的江仙君,应该搂在怀里狠狠揉搓一顿的,可恨他身材实在不强壮。
也不知这个身体什么时候能长高。
他可不想一辈子都只能仰着头看江落远,这样显得他堂堂魔尊也太没有气势了!
江落远怔怔的,缓缓抱住楚鸿。
“你比较可爱。”
“江远、江远!”楚鸿忽然伸手,一把掰过了江落远的脑袋。
在对上楚鸿那双清澈又认真的眸子时,江落远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那我不强迫你。”楚鸿盯着江落远说道,“告诉我,你讨厌我么?”
“……我当然不讨厌。”江落远喃喃。
怎么会讨厌,只是对上眼,满腔的喜悦都要压抑不住了。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待十五年后万宗大典时,你陪我去参加,好不好?”楚鸿真诚地询问道。
面对这样的楚鸿,江落远的唇嗫嚅了片刻,到底是长叹了一声。
“好,我答应你。”
第 130 章 第一百三十章 心魔
净心真人的事,不过几日也有了结果。
江落远提着净心真人,直接杀上了乾合门的山门。
他将被禁封的净心真人往乾合门山门外一丢,便老神在在地等着乾合门门主出来。
碧霄剑仙驾临乾合门,乾合门门主无痕子自然得出来接见。
在看到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被捆成了粽子时,无痕子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想也知道,肯定是儿子又惹出了事。
因此无痕子将姿态放得比较低,恭敬地询问了江落远。这么想着,楚鸿小跑跟了上去。
处理整个槐城的尸骨只需要一把火,但这是魂魄离体后才那能干的事。江落远盘膝坐在地上调息,灵力耗损太大,他必须要先调整好身体才能使用灵力取出那些人的魂魄。
公孙珏那边应该是快完成阵法了,天上总算没有再下雨,雷也不再劈,奇怪的金色纹路在天上闪烁,很多黑气往阵法上飘去。城中游荡的怨气冤魂被收回,地上的雨水血腥味都淡了不少。
有师尊陪着做任务,徒弟们总能被激起一腔热血,他们都想好好表现,有点本事恨不得让师尊能看见。所以江落远懒得去管跟孔雀开屏似的几个徒弟,任凭他们在一边挥剑弄掉定魂符,他直接引魂过来洗去那些魂魄身上的因果。
城中这些人的魂魄沾了不少诅咒,他需要给他们洗掉才能让他们滚。
楚鸿在他身后护法,绷着一张脸紧张坏了,攥着罗盘的手凸起鸿筋。师尊的背影让人看了就有安全感,只要有师尊在,天塌下来了都可以安心坐着,他一定要——长成跟师尊一样强大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敬仰,有崇拜,还有徒弟对师尊的情。若是江落远分心过来看一看,他会笑着接受徒弟的孺慕之情,并大方地夸一夸。楚鸿在不适宜的地方喊师尊,他就会兴奋地想要缠住人,刺激感是无与伦比的。
这种感情理应得到长者的尊重,但江落远并不用这样。
那些魂魄在哭嚎,乱糟糟的声音里也许还在念叨什么,说的话楚鸿师兄妹几个听不懂,只觉得很难过。每当江落远洗去一只魂魄,城中的死气就会浓一点,那些魂魄就安静一点。
他单手掐诀,口中默念安魂法诀,被他抓在手里的魂魄只有小小一团,接受了江落远的安魂后变得懵懂纯真,被他松开后绕着他转一圈才慢慢飘向黑瓦白墙的住宅区。
普通人的魂魄此时已经没有了记忆,它们只会循着刻在魂魄上的记忆找回自己的家,或是在城里游荡,只有修过道法的修士好一些,能记得一些事。
“师兄,是你吗?”
云海之中,船一样的飞行法器穿梭其间,小飞兽们一靠近就被阵法弹开,于是它们只好退开为它让路。
天色正好,甲板上温暖舒适且清风阵阵,但乘此飞舟的修士都挤进了小小的船舱里。
“师尊,我帮你拿墨。” 都说最亲的人可以当最狠的杀器,罗循活了十五年总算亲眼见到了。
“师弟,师尊闭关前,他的伤好了吗?”楚鸿一回山就听说师尊被大师兄伤到,还吐了很多血,不禁有些担心。
罗循朝剑身哈了口气,又继续用力擦,“别怕,师尊修为那么高,那点伤不碍事,你要担心还不如担心师尊生出心病。”
楚鸿听完自己小师弟的话,还是不放心,又去轻轻敲门,不敢惊扰师尊,他只能做这些无用的事安慰自己。
“查询失败,请宿主——”
“叮—”
“师尊师尊,我给您泡了茶,您尝尝。”
“师尊……”“师尊,我也想进去啊……”
第一次独自接任务历练,楚鸿兴奋地将下山所经历的事全都细细道来,说得口干舌燥,忍不住低头咽了几下口水,再抬头眼前就多了一杯茶,他连忙接过饮下,不知道这小小的茶杯有什么玄机,他喝得都感到饱意了还一直有茶水倾倒入口中。
耳边忽然传来笑声,他拿开嘴边的茶杯发现,江落远盘膝歪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打量他,眼角上扬笑得没了威严。
“不过三月不见,你竟然这么爱饮茶了?”
楚鸿闻言,拿着茶杯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跪着的地好像多了几根针,他的膝盖在地上挪了几下,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落远拿回他手中的茶杯,随手往身后一扔,“看到为师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嗯?”
这小子的心思特别好猜,方才说一句话偷瞄他一次,真是光明正大的“偷看”啊。
“师、师尊,你别难过,我和师弟师妹都会一直陪着你,来日见到大……陆明研那厮,我们定要将他押回你面前。”楚鸿说到这,情绪激动起来,但看到江落远漫不经心地打量他的样子,很快又没了气势。
他们师尊这么厉害,好像也用不上他们去帮忙,自己就可以处理宗门叛徒了吧。
江落远没打击他,只是点点头,“你现在就是大师兄了,明日马上搬来闻乐殿。”
话毕,楚鸿腰间的弟子玉牌亮了一下,同时戒律峰上供奉的对应弟子牌也换了身份。
“嗯嗯……什么?”“想怎么杀了他?挖出他的心,或是碎了他的魂………”
“他还能布什么阵法,道心都丢了。”
片刻后,身边的人突然起身走开,他没有力气转头去看,只能看着上面漂浮的魂魄而流泪。熟悉的喘气声向自己靠近,他瞳孔微缩,随即期待地等待着。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伸出舌头舔自己嘴角,流出的血被舔个干净,很久很久以前的场景再次重演,他很想就这么死去,不用再面对这些痛苦,不用再担责,只用陪着小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是他死不了,背负的罪孽不让他死,那位老祖也不让他死,只能痛苦地活着。
“嗷呜——”
师尊这么快就接受大师兄的事了?他们以前明明很亲的,是长阳宗人人羡慕的师徒,怎么……楚鸿摸不着头脑了。
江落远被吵得脑袋抽痛,他现在真的很想把三个徒弟全扔下飞舟,自己不过是闲来无事坐下来写些东西,三个小跟班就跟找到了献殷勤的地方似的,围着他团团转。
但这其实也不怪徒弟们,突然被撤了惩罚还能出门,甚至师尊还带着下山帮他们解决历练任务,看到师尊唯有献殷勤讨好师尊才能过得去。
“三月后宗门大比,你们有几分把握”
话音刚落,还在围着他端茶和磨墨的罗循与孟双宁有些尴尬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师尊,我们马上去练剑。”
他们真的没有把握,还是别去师尊面前转了,再转师尊又要考他们了。
两人飞快跑出船舱,只有楚鸿仍旧一脸无辜地站在他身侧,怀里抱个比脸还大的法盘,江落远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想干嘛,“法盘修好了?”
楚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师尊,你都知道啊,徒儿慢慢琢磨着就给修好了。”
江落远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小子自从回山后都不怎么打坐了,每次去藏书阁都鬼鬼祟祟的,自己偷摸着修补好法盘,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天赋的,毕竟一个练气期修士单独修补好法宝已经很难得了。
这么想着,他伸手接过那面法盘,在楚鸿期待的目光中来回翻看,忽然,他两指并起缓缓朝里面注入灵力。
观察了自己师尊的表情,发现师尊并没有生气后,他有些期待有些小得意地说道:“师尊,您能帮我多加一些阵法进去吗我最近又学了几个阵法。”
哐啷——
江落远手里的法盘碎了,他抬眼注视徒弟的脸,神色淡淡。
此时无声胜有声,只见楚鸿原本勾起的嘴角往下塌,看见他的视线后眼神躲闪,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又可怜又好笑地攥住衣侧,“师尊,它……”
“我来修,你出去监督师弟师妹们。”
“噢。”楚鸿垂头丧气地向他告退后拖着脚步走出去。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按照书上的步骤来修补。
门轻轻关上,江落远马上将手里的法盘碎片和桌上的碎片全部扔到地上,他仰头冷笑,眸底微微泛红,神情满是不屑。
这么没用的法宝,既然已经废了,那便扔了吧。
“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心魔。”那人向着净心真人缓步走近,“你很痛恨碧霄对吧?你的恨意催生出了我,我可以帮你。”
“你别过来!什么心魔……没听说过,爹!救命!”净心真人被那人逼得连连后退,直退到了刑罚殿的结界前,急得浑身冒汗。
“相信我,你我本为一体,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消灭碧霄,帮你重振乾合门,让你成为你爹心中的骄傲。”那人说着,已然逼近到了净心真人的面前。
他仿佛没有形体,手向前一伸,便穿过了净心真人的胸膛,整个人像是化开一般,融了进去。
原本正在尖叫的净心真人此刻就像是忽然被人卡住了嗓子眼,浑身痉挛了起来,眸子瞪得滚圆。
半晌过后,他颤抖的身躯才逐渐平静下来。
长舒一口气,净心真人抬起了头,看向外界皎洁的月色。
在那双黑眸的深处,却有一道红光微不可查的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