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不久之前——三垣盟誓刚刚结束……不,应该说刚刚分崩离析。
帝宫偏殿内烛火轻摇,茶晚山站在琉歌面前,掌心那道伤口已经凝痂,灿金色的血珠凝固在伤口边缘,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琉歌微微眯眼,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确认茶晚山这一身血脉的真实性了:“不可能……你怎么会是纯血妖族?”
“我也在调查这个,妖皇尊上。”
“你确定不知道自己父亲母亲的身份,一个都不知道?”
茶晚山点头。
“你是有仙骨的平仙,按理说就不可能还是纯血妖族……”琉歌眉头紧蹙,“嘶”的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这根本就是矛盾的——只有父母双方都是仙族,才能诞生平仙。”
“也就是说,你这一身仙骨,必然来自两个仙族。”
琉歌思索着继续推测:“可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一但经历过天雷的洗礼位列仙班,就前尘往事尽忘,肉身被天雷重塑,成为仙躯仙骨……根本不存在以妖身或者人身飞升成仙的情况,这和天道原则完全冲突了。”
“只要父母有一方不是仙族,诞生的孩子就没有仙骨,不能留在仙界……”琉歌说着说着给自己逗笑了,“你这种情况反推,也就意味着,有至少两位妖族鬼才,绕过了天雷,以妖身飞升仙界,还成功诞下了你——”
越理越乱。
银发妖皇被自己的推测无语笑了:“我怎么不知道妖界还有这么厉害的人呢?”
平仙可以吸收仙气,但修为最高只能到渡劫期,寿命最多一千年,从未脱离下界的那些限制。就像人妖两族为了飞升只能经受天劫一样,平仙想要成为真正的仙族,也只有轮回积攒信仰这一条路。
而茶晚山远未到需要入轮回历练的年纪。
所以她现在,既可以呆在妖界修炼灵气,也可以呆在仙界修炼仙气。
“近几千年仙族的人口上升迅速,连带着平仙的数量也显著上升,但人妖两界对平仙的认识是不足的——我就是平仙中你们从未想到的特例。”茶晚山低头,向妖皇展现自己的价值。
“这就是我的价值,定宸尊上,我愿意配合妖界的一切研究。”
纯血妖族在妖界是完全受妖皇所控的。
茶晚山愿意向她敞开识海——也就是说,只要琉歌还是妖皇,只要妖界还有妖皇,她就连一个念头都传不出去。
琉歌沉默片刻,忽然笑着评价道:“你也蛮疯的。”
她半是感慨半是嘲弄地刺了一句:“肉眼可见的,魔界和妖界之间还有一场没打完的大战,你已经看到了仙魔联手的可能性,也在三垣盟誓上知晓了人妖两界的联合……这种四界混战,也就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愿意往里面硬凑。”
“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茶晚山垂眸,没有反驳。
她垂下眼,开始动手拆自己那一头粉白色的长发,动作生疏而笨拙,却带着篆刻阵盘或绘制符箓一样的谨慎态度,像是把这件事当成某种仪式。
身上那些从仙界带下来的首饰,一件件被她摘下,扔进琉歌展开的空间里,任由妖皇看管,或者销毁。
琉歌静静地注视着她,任由她动作。
茶晚山终于拆完了头发,用指尖拢了拢,给自己挽了个目前青丘正在流行的时兴发髻。
“入乡随俗。”她抿唇笑道。
“我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梅若君,”年轻稚嫩的少女说话行事却带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坚定,“仙界众人都知道,我几乎是由仙尊独自抚养长大的。”
银发妖皇眉梢微微一动,示意她继续说。
“我无法不亲近他,定宸尊上”茶晚山望着虚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即使一直摸不透他态度古怪而反复的原因,我也无法不亲近他。”
“可能因为仙骨的原因,我生来就是人形,一直也不知道自己的妖形是什么样。梅若君也不让我在仙界暴露妖族血脉,因此我连自己是什么妖都不知道。”
绿袍少女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空茫,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我们要坚守规则,因为我们是可以创造规则的人。由我们创造的规则,自然天生就利好我们,即使你现在还小,也可以在我的——在规则的赋权下,成为仙族恭敬俯首的对象,成为驾驭他们的主人。”
“晚山,你记住,你要坚守对你有用的规则。”
梅若君的教导对于那时的晚山来说,就是金科玉律,可年幼的女童敏锐的捕捉到了师尊话语里的裂隙——
于是她天真发问:“那于我所不利的规则呢?”
梅若君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理所当然的回答道:“那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
时隔多年,茶晚山仍对那一幕印象深刻,那是第一次,她在师尊眼里看到真切的笑意。
傲慢至极。
“师尊说——你是我的养女,唯一的徒弟。晚山,我会为你铺平一切,无论是轮回历练还是神使之位,你都不必担忧。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去下界历练过了,就会知道一切都是命运的决定。”
茶晚山的指尖微微蜷缩,不知是赞同还是厌恶。
“努力,天赋,意志,心性……一切的一切都是的,这些被下界庸俗视作珍宝、传唱称赞的东西,不过是天道眼里最无用的细沙。天道的意志宛如巨浪,细沙就算堆成最坚固的碉堡,也会在巨浪之下轻而易举地化开。”
梅若君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他看出了女童敏锐升起的不安,温声安慰:“你既然生在了我身边,就不必去考虑那些无用的东西,徒增烦恼。”
“我身为天道的延伸和化身,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完全没有安慰道点子上。
但他安抚的姿态还是令茫然警惕的茶晚山放松了一点,壮着胆子,她又问到:“可是……”
“可是师尊,天道无情。”
“若您是天道的延伸和化身,您就不可能对我有偏爱的情绪——”
她没说下去。
年幼的女童坐在仙尊的臂弯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块从不摘下的覆面黑纱。
仙尊神情骤然一冷,下意识向后微微仰身,躲开了她的手。
似乎是怕她再伸手,梅若君将扶着她的背、防止她平衡不稳摔倒的另一只手收回,给她将刚刚触及锁骨的半长发别到耳后。然后将她放下,顺势牵住了那只仍然悬在半空的手。
“好了,我送你去仙庭学宫。”他不容置疑的岔开话题,“以后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也不会再有人对你说那种话了,别害怕,我保证。”
茶晚山从回忆里抽身,望向琉歌。
“有些答案,是在仙庭的学宫里找不到的,”粉白长发的少女望着妖皇,抿唇微微提起唇角,比笑意先流淌出来的,是她无畏的勇气和求真的决心。
“天道不会理会你的叩问和求索,想要找到答案,只能亲自去可以扎根的地方——定宸尊上,我想若五界中还有谁能懂我的感受,那个人只能是您了。”
琉歌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同频共振的畅快,那股因兰因退出郁结于心的焦躁都稍退了些许。
“我代表妖界这片热土,”琉歌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欢迎每一位寻求答案的妖族子民。”
茶晚山立刻主动用力的握住了琉歌向她摊开的那只手。
琉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茶晚山,欢迎来到你素未谋面的故乡。”
第七洲,狮族领地边界。
夜色浓稠如墨。
郁柏循着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路追出去,穿过稀疏的林间,落在一处开阔地边缘。月光被云层遮住,四下昏暗,只有远处依稀几点灯火——那是抚育司巡林卫驻地的方向。
他没有再往前。
“出来吧。”布衣草鞋的神子叹了口气,抱臂倚在一棵树干上,语气懒洋洋的,“跟了一路,不累吗?”
暗处沉默了几息,似乎在评估他的情绪,随即,几道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雄狮,金棕色鬃毛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后跟着四五位雌性狮族,皆是狮族中精悍之辈,目光不善。
郁柏挑了挑眉,没有动。
“郁柏神子,几月前帝宫一别,竟是在这里再次相见,”那雄狮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压抑的敬意,“狮族领主——狮厉,见过郁柏尊上。”
郁柏没接他的话,只是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还有一位呢?”他说,“躲着做什么?”
夜幕霎时寂静了,在这压抑的寂静之下,一道人影拨开挡在身前的枝丫,缓步走出。
那是个身形削瘦的雄性,赤面,黑发,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他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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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容。
赤面山魈族长老,袭明。
郁柏认出了他,这位藏权云之前的赤琉璃近卫军总督军,春在野案发后因为和拜圣教有所关联被停职审查,后因证据不足暂时释放——琉歌留着他,本是想再观察观察。
到底是看出问题来了。
“神子好眼力。”袭明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在下几人深夜叨扰尊上,是有要事相商。”
郁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脚步扎了根似的动也不动,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这几人。
“说吧,”他示意眼前几人可以开始了:“什么要事?”
袭明与狮厉对视一眼,狮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郁柏神子,”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等愿奉您为主,以第七洲为根基,割据一方,与青丘分庭抗礼。”
郁柏的眼皮抬也不抬,显出一种疲累的困倦:“继续说。”
狮厉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第七洲是完全独立的最大洲,四面环海,易守难攻。狮族愿献上全部领地,蛇族那边我们也打过招呼,不会插手。象母困于青丘,象族群龙无首——只要我们动手够快,等青丘反应过来,根基已成。”
“届时,您以神子之尊坐镇第七洲,法理上便与琉歌分庭抗礼。妖族本就有两位半神,她坐她的青丘,您坐您的第七洲,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郁柏听完,点了点头。
“说得挺好。”他说,“那你们要什么?”
狮厉沉默,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一年长雌狮略一蹙眉,冲他小幅度的点点头。
“领地。”狮厉这才沉声回道,“我们还是坚持领土必须握在领主手里——琉歌削军权、设郡县,是要将我们世代经营的根基连根拔起——我们打妖界,为的就是这片领土。若没有领土,我们如何立足?”
郁柏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狮厉,落在袭明身上。
“你呢?”他问,“你又要什么?”
袭明微微一笑。
“我?”赤面山魈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只是觉得,妖界本是最包容万象的,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郁柏盯着他看了很久,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几只夜鸟。
“有意思。”
神子银紫双色的眼瞳在夜色里亮如明星,他嘲讽的点评道:“真有意思。”
“你们想象妖皇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狮厉一愣。
“存活,和复仇。”郁柏替他说出了答案。
“琉歌取走了复仇的野心。”他笑着,毫不留情的犀利点破了几人隐藏心底的算计,“那剩下的那个——对存活的渴望,必然是落在了我的头上,你们是这样想的,对吗?”
“琉歌展现了野心,你们便笃定了我是贪生怕死的那个,所以才来找我,以割据续命诱惑我背叛妖界。”
袭明的笑容微微一僵:“背叛妖界又从何谈起?第七洲是为了全妖界领地意识强的妖族考虑,也是为了妖界的未来……”
“况且,您……您不怕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难道您愿意被她生剥妖皇真身,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个世间?”
郁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夜风吹起他的黑发,露出那双紫银双色的眼瞳,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露出一角,照进他的眼底,映出两点幽冷的光。
“怕?”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狮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真是可悲,你们连自己该惧怕什么都搞不清楚。”
“把保护妖界存续的保护伞,曲解成框限了妖族自由的铁笼子,还以为自己的说法很精妙——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
狮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袭明不愿放弃,咬牙上前一步,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神子殿下,”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您要知道,琉歌现在从方方面面压制您,不是因为您不如她,而是因为她占据了青丘、占据了圣坛、占据了妖皇正统的位置。”
“但只要您愿意,第七洲就是您的根基。我们会为您铺平一切——军队、资源、法理,一样都不会少。”
“届时,您与她平起平坐,您就是妖界新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