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展翅,掠过妖界山河。
得益于翼族强悍的视力,他惊讶发现,仅仅一个月,妖界已经焕然一新了。
自高空俯瞰,蛛网的二级传送阵如同星子散落大地,光芒虽微弱却连绵成片。新建的官道上,运输物资的车队络绎不绝。抚育司巡林卫分几队穿梭于山林之间,腰间的搜寻阵盘偶尔闪过微光。
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在向前。
弥随音的唇角微微扬起。
——是他的君主,正在让这一切发生。
龙岛遥遥在望,那座曾经风格生野威严的龙族圣地如今戒备森严,赤琉璃近卫军的巡逻队环绕岛屿,阵法光芒将整座岛笼罩得密不透风。
弥随音收拢双翼,落在岛外的礁石上。
有人已经奉命等在那里。
那人穿着素净宽大的青灰色衣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缕粉白色的发尾。她背对着海风而立,听到落地的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间犹带几分独属于少年的尖利锋芒,棱角分明,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弥随音脚步一顿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茶晚山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凤凰仙君。”
弥随音蹙了蹙眉,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茶晚山也没急着开口,任由海风吹起她垂落的发丝,像是在等他的第一个问题。
“……你为何在这里?”弥随音终于问。
“来帮您查云出岫的案子。”茶晚山的回答简洁明了,“定宸尊上允了。”
弥随音眉心的褶皱更深,他自然记得琉歌说“给你找了个帮手”,但他以为会是苍耳子的人,或是审查司的熟面孔。
而不是仙尊的徒弟。
“你不该在这里。”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该在仙界,或者……九重天,仙庭。”
茶晚山抬眼看他,目光坦然:“我在哪里,由不得凤凰仙君置喙,尊上允了,我便来了。”
弥随音沉默片刻,忽然问:“梅若君知道吗?”
茶晚山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有回答。
远处,龙岛上的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弥随音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浓浓的不理解和不赞同:“你是他的徒弟。”
“正因为我是他的徒弟。”
茶晚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执拗。
“师尊在仙界的印象里,一直是敦厚温和的好人。”她微微垂眼,“几年前,趁着魔族新旧两神交替的时候,师尊带兵突袭过魔界一次——仙君可还记得?”
弥随音点头。那次突袭他当然记得。为了不引起魔界注意,三位神使都未参与,梅若君一人带队深入魔界,和魔族新神黎狩打了个天昏地暗。
“所有人都以为仙尊必胜无疑,谁知真是出乎意料,最后竟是平手。”弥随音说,“不过自那之后,魔族虽然整体收缩,再没有插手其他位面的大动作,黎狩也算是彻底坐稳了魔尊的位置,算是……祸福参半吧。”
茶晚山低下头。
“不是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那一战,仙界其实大败而归,师尊也重伤到不得不闭关的程度。”
弥随音怔住。
“师尊被黎狩下咒,”茶晚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脚下的礁石上,“一但动用神力,就会被天道制裁。肉身溃烂,识海崩碎。”
海风呼啸,弥随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起梅若君。那个总是温温和和、不疾不徐的仙尊。想起他在琼寰会议上端坐主位的模样,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惯常的、雾蒙蒙的笑意。
敦厚,温和,可亲。
他蹙了蹙眉,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感受:“你的意思是,仙尊是为了解咒,不得不和魔尊做了交易?”
“按你的猜测反推,那就是仙尊先被黎狩下咒重伤,他为了解咒,对魔族的恶行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说,他放任魔族侵略妖界,其实有无法言说的苦衷,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来替他说情的?怎么又想到我了,仙界又要打魔界了?”
出乎意料的,茶晚山摇头:“我是想证明师尊的无辜和清白,但若是不行,我也要亲手将证据握进掌心,甩到他的面前。”
“我过来,一是为了探寻真相。”山茶花一样光华灼烈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望向弥随音,“二就是为了找您,凤凰仙君,有些事情,只有活了十万年的您才可能给我答案了。”
弥随音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并不太相信茶晚山的推测,又一时间无从反驳,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疏离:“叫我第一神使吧。我现在是琉歌的帝师。”
茶晚山一愣,随即,她微微笑了:“是,帝师大人。我想通过帮助妖皇尊上正式加入三垣盟誓,进而得到人皇那里的资料。”
“什么资料?”
“刑微雨是怎么诞生的,我的师尊又是怎么诞生的。”茶晚山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他们和人皇是一个情况吗?先有了血肉之躯,再得到天道的青睐,以权柄和战功封神?”
“还是和定宸尊上一样,由地脉孕育,一诞生就是神明?”
弥随音望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在想什么。
“你我都更倾向于前者。”茶晚山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若是一诞生就是神族的话,为何在刑微雨尚且活着的时候,魔界还要孕育黎狩去篡他的位呢?这不合常理。”
弥随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因为孕育一位神明,需要地脉塑造神族真身。无论是底蕴多么丰厚的位面,塑造真身需要的能量,都是极大的一笔负担。”
茶晚山静静听着。
“所以魔界不可能在刑微雨活着的时候,再孕育一位新神。”弥随音说,“黎狩的诞生,本身就意味着刑微雨必须死。”
茶晚山垂下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她忽然又抬起头,“这又说不通了。为何刑微雨要下死手弄死黎狩?”
“如果只要她还在一日,就不会有新的神族诞生。”茶晚山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那她明明地位稳固,为何要耗费那么大的力气和代价去杀黎狩?”
弥随音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答案,又或许,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
“我本以为你跟着的君主是轩辕郁柏神子。”她忽然望向弥随音,“没想到居然是一直隐于幕后的定宸尊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弥随音微微摇头:“涉及妖皇的隐私,我不能说。”
茶晚山一怔,随即规规矩矩地颔首致歉:“是我失言。”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远处,龙岛上空忽然闪过几道光芒,那是传送阵启动的痕迹。片刻后,几道人影从岛上飞出,落到两人面前,拱手行礼。
“帝师大人。”
“危天梭留下,”弥随音想了想,安排道,“其他人先回青丘。帝宫那边忙不过来了。”
茶晚山并不知晓都是谁,便没有多问。
“走吧,”弥随音收回目光,率先向前走去,“既然来了,就别耽搁时间了。”
茶晚山微微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青丘,玉牡丹帝宫偏殿内,夜幕已经低垂,烛火静静燃烧。
琉歌靠坐在椅上,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绢帛,垂眸细看,那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画妖浮荣的手笔。
惊轶立在阶下,垂首不语,只等着妖皇的决断。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
琉歌看完最后一行字,将那绢帛在指尖折了几折,随手丢到桌上。
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最后找到的方法,就是让我和郁柏……阴阳交合?”
惊轶头皮发麻。
他在妖皇威压下硬着头皮应道:“是、是的尊上。浮荣说,您二人本就一体,您不愿直接吞噬郁柏神子,不若试试阴阳交合的法子——她说得很有几分道理,臣这才斗胆帮她将这份成果呈了上来。”
琉歌望着桌上的绢帛,目光幽深:“郁柏体内,有被污染的问情妖丹残片。”
惊轶一愣。
“并非我不愿吞噬他,”琉歌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是我不能吞噬他。”
她抬起眼,望向惊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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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他本就一体。现在我没有真身——也就是没有妖丹。只要我吞噬了他,他的妖丹便会直接融入我的体内。”
银发妖皇顿了顿,叹了口气道:“附着在其上的魔气,也会进入我的体内。”
“我要的不是夺去他妖丹的方法,是将妖丹剥离体内的方法。”
“问情残丹上的魔气,是最浓郁纯粹的魔尊魔气,比寻常魔气威力强了千倍不止。”琉歌的声音依旧平静,“若我吞噬了他,妖皇就会被魔尊所控。”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惊轶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去找仙尊。”
琉歌思索着:“只有和魔尊同级的仙尊、人皇、冥主,才能消除魔尊魔气带来的影响——我尚未获得妖皇真身,只有神座和权柄,在天道判定里,尚且位居半神一列……所以,我没法消除魔气,吞噬郁柏。”
她忽然短暂的顿了顿,良久,轻声问面前几人:“若我成功消除了魔气,夺得妖皇真身……郁柏会如何?”
“就此成为普通妖族,还是……烟消云散?”
“不。”惊轶心头一紧,声音有些干涩,“尊上,郁柏大人是圣坛孕育的神子——神不会死。”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道:“郁柏大人失去真身,失去妖丹,也就意味着他再不能修炼,只能如凡人一样,朝起暮宿,一日三餐,然后这样永远活下去。”
“只是……神族的肉身不会消解,可神子与百姓无异的识海会崩溃。他曾说过可以听到妖族百姓的哭嚎和祈愿……可能,神子怕是要听到识海溃散,从此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活着。”
他垂下眼,不忍心宣告这个大概率发生的残酷结局:“像是魔界最底层的那些魔兽一样,只余生存的本能。”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琉歌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亮那双墨紫色眼瞳深处的阴影。
对朝生暮死的凡人来说,永生绝不是天授的恩赐。
是来自地狱的,最恶毒的诅咒。
“……我不能这样对他。”
琉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惊轶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位定宸尊上,从正位以来,杀伐决断从不犹豫。
学宫说屠就屠,领主说贬就贬,分封也是说废就废——她何曾有过半分心软?
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绢帛,像是在看一个无解的难题。
琉歌下意识摩挲着腕骨,生疏而难得的,她在将心比心。
“这件事,我会再找他谈谈的,你们都退下吧。”
惊轶如蒙大赦,刚要行礼告退,却听琉歌又加了一句:“对了,不要跟弥随音提起这件事。”
惊轶一怔,随即躬身俯首:“是。”
他转身要走,却听琉歌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给手下全都提个醒,别跟他玩那些迂回试探。他所作所为都有我来兜底和授权。”
“听不懂他的意思的话,也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来问他就好了。”
惊轶目瞪口呆。
他望着琉歌,又想起方才在偏殿里看见的、弥随音跪在她膝前时那副模样——赤狐长老大惊失色,深感新任妖皇看着冷酷,居然很有几分昏君潜质。
但凡弥随音有一星半点的政治天赋,在琉歌的纵容和保护下,他能揽多少权,惊轶都不敢细想!
“这……您……”惊轶尝试了半天,吐不出满脑子浆糊,干脆破罐破摔地问道,“尊上何时封他为妖后呢?”
琉歌微微一怔。
她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总不是现在,以后再说吧,现在还太早。”
惊轶眼皮一跳。
“呃,这……您……嘶,”惊轶试探着开口问道,“尊上当真瞒了他很重要的事情?”
琉歌不语。
惊轶暗暗在心底再次“嘶”了一声。
他也不敢细问究竟是什么事——若是问情在这里,他问也就问了,只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定宸尊上。
惊轶只能躬身告退,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退出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