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您信任,是我的错。”
凤凰帝师抬起眼,望着坐在桌前的银发妖皇,语气是饱含笃信的理所应当:“您当然可以不信任任何人,我恳求君主满足我的私心,对我特殊对待,自然应该由我付出行动和代价——该给您理由的是我。”
“请您不要恐惧我的心——请您不要恐惧任何人的心,琉歌。”
琉歌眉梢微微一动,乌紫色的眼底眸光一滞。
她静静的,静静的将注意力从四面八方收回,静谧而默然的黏附在面前跪着的人身上。
“我不是来逼您做什么的。”弥随音跪在她身前,帝师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若我今日的言行让您感到任何压力,那都是我的错。我……”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只是来向您求一个答案,只要答案就好——”
“琉歌……”凤凰帝师再难维持吐息平稳,虽然尽力压抑,声音还是抖得厉害:“如今往后,您还需要我吗?”
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的光影。
“您以理想驱散桎梏我十万年的泥泞。”
凤凰的眼眶微微发红:“若您没有那样的意思,我保证今日之事再无第二次,我会退回规矩和道义之后,成为您最模范的臣子——我会做好第一神使的本分,守好您交付的每一件事,绝不会让私心影响半分。”
“可若您……”
他没有说完,他也不敢说完,主动越过道义和规矩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时再无继续挣扎的勇气,只好狼狈的吞下堵在喉咙里的未尽之言,将裁定生死的权力递进了琉歌的手里。
琉歌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望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望着他跪在那里,紫玉冠压着鸦羽般的黑发,白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琉歌紧绷的侧脸。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早已预料的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未来。
银发妖皇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细雨声渐渐清晰,久到烛芯爆出一声轻响,久到弥随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一直在想,我算什么。”
琉歌的声音很近,近得像是直接响在他心里。妖皇微微俯身,纤长的睫毛几乎扫过他的眉骨,墨紫色的眼瞳近在咫尺,他能在里面看见自己,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像两颗刚刚被打磨出来的玉石宝珠——弥随音不合时宜的想到,是那种尚未被任何人捧在手里,带在腕上把玩过,于是只有凛冽的灵气,没有丝毫温润的人气的宝玉。
“我为何要为妖族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就因为我是妖皇吗?”
……玉石无暇的表面“咔啦”一声碎开一道裂口,泪似的玉髓汩汩流出。
凤凰帝师怔愣回神,刚要细看,琉歌却又只是那个妖皇了。
“可是,刑微雨不忍魔族永远浑浑噩噩活着,于是选择成为魔祖。黎狩权欲熏心,主动谋划吞噬刑微雨,成为新一代魔尊。梅若君带领仙族击退魔族入侵,数次大胜,以战功封仙尊。还有铭榕,也是不忍人族被仙魔奴役,主动选择站了出来,成为人皇。”
“师尊,为何只有我,一睁眼就要经历这些——”
她的声音开始发涩:“明明他们都是主动选择了这个位置,为何只有我,一睁眼脑子里就是无休无止的哀嚎和祈求?为何只有我一睁眼就要和手足半身你死我活?为何只有我……”
“为何只有我,是被这个位置选中的?”
“若我也是血肉之躯,若我有的选……究竟是我承载了妖族的希望,还是妖族的希望化作了我?”
“师尊……弥随音,既然你要坦诚,那便坦诚的告诉我——在你的眼里,什么是我?”
幼兽悲鸣着,她睁开眼,直直望进弥随音的眼底,比起祈求和迷惘,先一步溢出眼底的,却还是为弥随音所熟悉的凛冽杀意。
“这样的我,你喜欢什么呢?”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您凭什么又说喜欢我?”
“我该如何相信你的喜欢?”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弥随音愣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那些滚烫的情绪、那些急于剖白的冲动,全都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
“这便是你来向我寻求答案的代价,弥随音,我不想杀你,你非要来找死。”琉歌冰凉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眼角眉梢流淌出的痛苦能供养一万只哭泣的眼睛,可唯独属于妖皇的那双眼睛不被允许哭泣。
“我要你好好想,好好回答……你该明白,你想挖掘妖皇的弱点的那一刻,就要做好长眠帝宫的准备。”琉歌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溪流般的银发淙淙倾泻而下,落在帝师的下巴,锁骨,胸前,斑驳打湿了他的衣襟。
直到琉歌拇指抚过他的眼尾,弥随音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红线的触感爬上了他的脖颈,前世死亡的阴影随之爬上他的心,弥随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那些准备好的词句,那些在心里反复演练过的剖白,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酸涩。
……原来,原来他从未恨过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苦涩得像是嚼碎了黄连,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温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碰琉歌的眉眼——
手伸出去的那一刻,他才恍然回神。
但他没有收回。
他就那样伸着手,悬在半空,等待着她的反应。
琉歌静默地盯着他。
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盯着他眼底的苦涩与温柔,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好半响。
她缓缓收回了扣在他咽喉的手,垂下眼睑,转而顺着弥随音的手臂握住了那只手,微微用力,将他温热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侧脸。
红线失去妖皇的掌控,轻轻坠滑而落,杂乱的悬挂在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
那侧脸触感温凉,带着神族特有的、近乎非人的细腻,却又那样真实,真实得让弥随音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师尊,你教教我。”
弥随音的眼眶倏地红了。
“——弥随心,我的姐姐曾对我说,”好半响,帝师终于开了口,声音低缓平稳,“当那个将你溺于爱河的人出现,你便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了。”
琉歌倏地抬眼:“那……师尊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快要溺毙了。”
凤凰浅金色的眼瞳里漾出一片颤抖的水汽,那水汽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是融化的琉璃:“您将我拉出一片泥泞,又将我沉入另一个深渊——我恳求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依然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执拗:“恳求您再赐我以明晰的方向和答案。”
“无论是什么……”凤凰的指尖微微发颤,掌心却烫得惊人,“死亡也好,未来也罢——琉歌,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琉歌没有抽回手。
“我恳求您……”凤凰抬起头,那双白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某种近乎献祭的虔诚,“惊轶说,该用坦诚换坦诚——我心甘情愿的将心剖到您的面前,能否求您再将我拉出深渊一次?”
烛火在她墨紫色的眼底猛地一跳,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琉歌望着他,忽然俯身前倾——
额头贴上额头的瞬间,弥随音整个人陡然僵住,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高兴,琉歌。”
“我终于找到您吸引我的原因,找到我们的相似点了。”
琉歌微微偏头,眉心蹙起一道浅纹。
“我们都是被剩下的那个。”
凤凰紧贴着她侧脸的拇指学着她刚刚的样子,轻轻抚过她的眼尾,感受她最细微的肌肉牵拉,最真实的感情流露。
“我们相似却又不同,琉歌,我们是主动选择长在一起的并蒂双生。”
“我的姐姐,弥随心,因为一份情爱,永远的抛下了我。”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我亲眼看着她屠戮人族,犯下逆天改命的大错,就为了施展禁术,救一人回来。从那时起,我便认定情爱是劣根,是祸端——避之不及。”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又忍不住去想,弱小而短命的人族,仅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情爱,就能让可与神明比肩的混沌神兽为他而死吗?情爱……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十万年,闭关了十万年,孤独了十万年。”他膝行两步,握住了琉歌规规矩矩置于膝头的另一只手,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我看到了您。”
琉歌的眼睫颤了颤。
“姐姐是离经叛道的,她视天道为无物,视凤和凰之间天定的姻缘为笑料,喜欢上了人族就去相处,为了复活心爱的人,亦能向人皇和天道举刀挥砍。”
凤凰喉咙里滚出愉悦的笑音,可能他也早在十万年的时光里疯掉了吧。
“姐姐还在时,我不需要思考什么,天道已经明晰的划定了凤和凰的未来——长大,相爱,结合,再在某一天共同孕育下一代凤凰。随后,下一代凤凰破壳的时候,我们便可以携手共赴死亡。”
“我一直以为自己恐惧的是情爱,直到看到了您,我才明白,我恐惧的是弥随心用自己的死,带走了我未来所有的可能性。姐姐最后的遗言是要我好好活着——这是姐姐最后帮我做的一个选择,也成了我唯一的方向。”
“但活着是由无数个选择构成的。”
“我已经失去了做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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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的勇气。”
“我总是想,我的决定比得上天道的决定吗?天道让凤凰互为半身,血脉相同,识海相通,若天道的决定都会滑向这般不可预测的生离死别,我又该如何保证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如果只要顺从天意的话,我其实什么都不应该做,不是吗?”
弥随音笑了,眼泪在白金色的眼瞳里打转,于眼泪便也和野蜂蜜一样金黄,粘稠,甜蜜。一如他的话语:“您说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可我却看到了一种确定性,琉歌。”
“选择意味着变化,我经历弥随心的死,已经承担不起任何变化……于是,我选择在时间流动最慢的仙族闭关。”
“千年万年,仙族还是那几张熟面孔,还是我熟悉的建筑,还是我熟悉的云和海。但在您的身上,我看到了变化的确定性——为何不逃走呢,尊上?”
琉歌真正的怔住了,她茫然的注视着弥随音翕张鼓动的唇舌,忽然抬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停下,她想说,她该制止这个人继续说下去,妖皇不能有喜恶,不能有弱点,不能有……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屏住呼吸,兽化的锐利的竖瞳霎时凝在弥随音艳丽的眉眼间。
——神明的垂怜终于降下,默许的信徒的付出和索取。
“无论再来多少次,无论您是什么开局,无论是否有我在身边……琉歌,我看到了,我看到您终将每一次都走上这个位置。”
“您不会放任妖族被侵略,被屠戮,您不会放任这片热土上刚刚自由的种族重回奴役的高压之下——”
“您总会站出来的。”
“无论是妖皇,神女,血肉之躯,还是其他什么。”
凤凰和大部分翼族一样,有一份客观的好嗓子,无论是笑着笑还是哭着笑,总是动听。
琉歌怔愣半响,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喉结,全然不顾弥随音的手还压在她的手背上呢。
“尊上……琉歌……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份确定的理想,让我能放下恐惧,将自己交付给您。”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我不担心您之后做出违背本心,违背理想和妖界的事情,因为您已经以死亡,在我这里证明了您誓言和理想的重量。”
“您怀揣着一份直奔死亡而去,永不动摇的理想——这就是我需要的,琉歌。”
“我从仙界下来,选择保护妖族不受魔族侵略——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存在,我在做弥随心不会做,但我,弥随音一定会做的事情。”
“圣坛上,我带您走后,您完全可以再不回来,那时的您一没有接受信仰的供养,二没有和圣坛链接接受地脉的能量——清清白白,自由自在,天地对您没有一点约束——为何要吞噬郁柏成为完全体的妖皇?为何主动的将自己置于约束和压力之下?”
琉歌明白,弥随音已经知晓她的重生了。
多么大的变数和威胁摆在她眼前——可这一次,妖皇的心里没有丝毫杀意聚敛。
“您爱着他们……您爱着您的子民。”
“而我,需要这样的,与我相似却不同的您,我于是爱上这样的您。”
琉歌一直紧绷的眉眼忽然颤抖不休,一丝裂纹划过她沉落而下的眉梢,像是冰面上终于崩开的裂隙。
“师尊,我——”
她顿住了。
眼睑半阖,眼尾微垂,目光沉滞,那些藏在眼尾眉峰的疲惫轰然落下,使她的眉头拧起,眉峰下压,眉心攒起一道浅纹,嘴角抿成一道硬直的线,唇瓣抿得发白,连带着脖颈的线条都透着一股隐忍的郁气——像是在咬着牙撑着什么。
“我来不及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弥随音心上。
“我能给你答案,但不要问我原因……至少现在不要,好么?”
来不及了?
神族寿与天齐,千年万年于她们而言是短寿。究竟是多短的时间,才会让琉歌一直紧绷地担忧着?
他没有问,只是轻轻抚过她的眼尾,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年长者饱经风霜的镇定:“虽然我很想知道,但点到为止也是凤凰一族的美德。”
琉歌微微一怔。
“请告诉我答案。”弥随音望着她,目光澄澈得近乎透明,“我今日只为这个而来——尊上,只要您最终的判决落下,我就会为自己补全理由。”
琉歌的嘴唇动了动,却又踟蹰。
“这样会不会很假?我什么理由都不能给你,你当真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会的,不会的——”
弥随音温热的掌心一直没有移走,还紧紧贴着琉歌的侧脸,那被他抚过的地方忽然酸涩地发起烫来,烫得琉歌眼眶微涩。
“我正在看着您呢。”
他轻声重复道。
“我正在看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