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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银琥珀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饮鸩止渴(四)


    瑞鹤听到这话只是偏了偏头, 脸上既没有出现什么了然的表情,也没有出现什么茫然的情绪,冷冷淡淡无动于衷的就像是对这件事情浑不在意一样, 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要提起这件事情。


    ——但事实上,她真的不知道吗?


    皇帝看着她古井无波的面容显然对这个结论保持怀疑,但是却也没有让这份怀疑浮于表面。斟酌片刻之后,才仿佛若无其事一般转移开了话题:“你不知道那便罢了,只不过这句话以后不可以再对别人说出来了,不管对谁来说, 你这话都不大好便是了。”


    “何出此言?你若说我朝外说出这句话会对我自己不大好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还要说对别人不大好?”


    瑞鹤显然对这些事情十分感兴趣,黑琉璃一般的眸子一瞬间亮了一下, 连带着底下埋藏着冰凉的深邃都变成了解冻的春水, 潺潺流动着溅开泠泠碎响。


    “我们凡界的王朝之中的修士比不得仙界的修士这般稳扎稳打的修炼, ”皇帝虽然是这么说这, 但是却语气平和,拨动着翡翠珠的节奏也十分平稳,“有些道理,不是人生百年就可以顿悟的。我们虽然拥有着这般的实力和修行的速度, 但是到底根基不稳,很多事情上,很容易走上歧途的。”


    “仙界之人可以通过漫长的岁月来消磨这些诱惑带来的道心不稳,但是我们没有时间,我们也做不到完全的隔绝这些诱惑。对大部分人来说,仙途漫漫, 但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 仙途实在是过于短暂了, 以至于我们甚至连道心都没有稳固,就已经一路突破一路飞升,危楼虽高百尺,触手可摘星辰,但是百尺之下,是万丈深渊。”


    皇帝的双手拢在袖中,瑞鹤似乎很喜欢听他拨动翡翠珠时候的声音,像是只猫一样偏了偏头追逐着这个声音,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眯了眯黑黢黢的眸子,嗓音清凉动人,婉转低吟之间仿佛琉璃玉碎:“你好像不属于这类人。”


    “皇帝到底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皇帝气定神闲的说着,但是也没有打算继续和瑞鹤进行这个话题了。


    还是有些早了……再等等吧。


    他在心中这么想到。


    “那我们先前说的还做不做数?”


    “朕可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事情。”


    “那我也可以找别人做交易,先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臣子,他的实力,应当与你不相上下。”


    瑞鹤似乎有些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的身份,最后根据他们之间的交谈,还是将已经退下的青年定位在了臣子的身份上。


    “你倒是敏锐,居然还能察觉出这一点来。”


    虽然他们并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但是凭借着瑞鹤如今的修为能够感觉出他们的实力相当,也不得不说是天赋异鼎的一件事情了。


    皇帝有几分怀疑瑞鹤就是传说中上九仙葩之一的鹤羽丹珠,但是上九仙葩应当都是先天之物,他方才也趁着摸探瑞鹤的筋骨时已经仔细观察了一遍了,虽然天赋异鼎因果缠身,但是毫无疑问的,瑞鹤也只不过是天赋相当出众的牡丹花灵,这种程度的天赋,完全称不上是上九仙葩。


    他曾经有幸见过一面那位上九仙葩之中唯一修成人形的那一位花仙,虽然那位花仙的修为不算出众,战力也不过平平,但是天赋着实可怕,识海深不见底,尤其克制他们这些凡界修士。若是她一时兴起,恐怕没有人能够逃脱她精心编织的梦境。


    只不过可惜,仙界似乎也没有人知道这位花仙的可怕,只不过是将她当做看个稀奇罢了,那位花仙也有趣的紧,好像对这种状况也不怎么在意,一个人过的倒是相当的自在快活,哪怕整个仙界之中的仙人们其实都对她带着几分排斥,但是她也浑不在意。


    而瑞鹤……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和她都差的太远了。


    但是不急。


    “你若真的这么想要成仙的话,在这百年之中,朕会把能教的都教给你。”


    “但是同样的,我也有要求。”


    皇帝最后转变了自己的称呼,镜头落到他那双幽深清澈的黑色眼瞳之中,像是被吸进了黑洞里面一样让人不知不觉的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上面,屏息凝神的甚至不舍得转移视线。


    梦娘似乎有意在这个关头卖关子,因此镜头一转,只剩下瑞鹤那双清澈冷冽的像是昆山白雪一般的眸子在逐渐暗淡的镜头之中化开,但是却并没有将皇帝提出的要求播放出来。


    然后木屋原本的状况重新出现在了镜头之中。


    楚真似乎对于这种状况也有些愣怔,梦娘虽然是个很喜欢卖关子的恶劣花仙,但是对于这种视频放了一半突然卡带的恶劣行为还是很少做出来的。


    梦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侧耳聆听着,过了片刻才抚掌笑道:“稀客来啦,剩下的内容等招待完稀客再说罢,这可是难得碰上,往年我们在的时候,他可总是不大乐意上门的。”


    楚真正有些茫然地想问是谁来着,就突然想到了先前几位王拜访时候班修对自己说的话。原本安安静静的趴在她腿上的灶火红石也突然站了起来,有些不安的吐了吐舌头,犹豫地看了楚真一眼,还是没有选择离开。


    楚真一把抓起放在一旁的外套罩在身上,鹤娘见她这就要走不禁扬了下眉,伸手从自己的芥子空间之中取出一件雪白的裘皮斗篷压在了楚真肩膀上,确认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里头了才放下心来站起身跟在她身旁道:“今年要主持阵法,风雪恐怕会有些不同寻常,就算有着防御罩在外头,你自己也要注意些。”


    “我晓得的。”


    楚真摸了摸肩膀上的裘皮,顺着肩膀一下一下的抚摸着,过了片刻,柔软蓬松根根毫毛银光闪闪的裘皮就抖了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懵懵懂懂的张开,粉红的嘴巴张开打了个倦懒地哈欠,三角形的小耳朵也在脑袋上支棱起来之后才让人发现这并不是一条裘皮斗篷,而是一只活生生的动物。


    “叫醒它做什么。”


    鹤娘虽然是这么带着几分嗔怪,但是看着楚真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裘狐圆滚滚的脑袋之后也只是随她去了。


    裘狐哼哼唧唧的叫了两声之后并没有收回自己的身躯,一就像是一张温暖厚实的皮毛一样压在楚真的肩膀上舒舒服服的眯起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将自己的面孔重新藏回了皮毛之中睡了过去。


    虽然有着这样厚实的皮毛,但是它们却是一种需要冬眠的生物,刚才被楚真以及小屋之中的温暖短暂的唤醒之后很快又陷入了倦怠,除却偶尔还有细微的鼾声传出来,压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包裹住的裘皮仿佛又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斗篷。


    楚真踩着拖鞋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走到一块垂落下来的毯子面前撩开之后才让人发现后面是一条小小的,盘旋而上方的楼道。木质的楼梯像是涂满了清漆一般油光锃亮,朝上望去的时候,却发现这条楼梯像是嶙峋的蛇骨一样一圈圈的盘亘着,一眼望上去,都不知道上面通往哪里。


    “通天梯——虽然看起来只是一条简单的楼梯,但确确实实的用到了通天梯的工艺,夸张点来说,上达九天,下至幽冥,我这条通天梯没有这么夸张,只能说是一个比较简单的工艺,最高到达天空海,最低通往下死界,还远远不到能够跨越世界的程度。”


    楚真拿下挂在楼梯扶手上的一盏小提灯转了转按钮,一点明亮灿烂的火光亮了起来,像是一棵小太阳一样在玻璃罩里头闪闪发亮。


    当她踏上通天梯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在她身旁消失退却变为一片幽深,原本还有些抱怨着梦娘将他们从那一场如真似幻的梦境之中拖出来的观众忍不住震惊的瞪大了眼睛,连寰之中的人都忍不住屏息凝神的观看着一年前发生的这一切变化。


    通天梯的工艺其实说难也不难,和寰之中通天塔的工艺也差不多,只不过简化了许多,让修真界的人吃惊的,是它的周围的变化。


    明明没有通天塔那样的塔身保护,但是周围的虚空却没有给通天梯造成一点损伤——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没有塔身保护的通天塔周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其他两个世界的人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但是寰世界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片幽深之中埋藏着怎样的风险。


    而楚真手中那盏精致的小提灯此时也像真正的太阳一样夺人眼球——释放出来的光芒将虚空带来的伤害和压迫无声无息的融化在了其中,匍匐在她肩膀上的裘狐懒洋洋地抬起一点眼皮,黑宝石一般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又被它遮掩在了白绒绒的眼皮底下。


    通天塔之中的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也不知道她到底走到了何处,只见前方出现了圆拱门一般的一点光亮弧度,楚真似乎也毫不怀疑这就是自己的目的地一般笔直朝那里走过去,伴随着天光乍破一般的灿烂辉光划过,一片被雪白无瑕的白色砖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在微蓝的天空以及白云彩虹的拱卫之中出现在拱门之后。


    楚真熄灭手中的灯火,将小提灯随手挂在了拱门旁边的挂钩上,白嫩的脸颊被风吹的有些泛红,口中呵出的白色雾气也在昭示着广场上的温度不如看起来的一般晴朗温暖。而就在这个时候,雪白的砖石上自小到大的投影出一片漆黑的阴影,但是阴影就像是发现了遮挡住了楚真一般,很快就光影一般逐渐消融,只有卷起来的狂风昭示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巨大生物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


    楚真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抬头去看,只是恭顺的垂下头颅半跪在地上,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连绵成一片起伏的山峦。


    “许久未见了,冕下。”


    金棕色的长发被风吹成起伏不定的波涛,楚真肩膀上趴着的裘狐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更别说一只跟在她身旁的0908,连转移镜头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跟着她的视线将镜头放到了雪白的地砖上,就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上面的纹路都拍的异常清晰。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一时间凝固了下来,狂风也一瞬间停滞,以至于长发的垂落相当的突兀,连带着掩盖住眼瞳的睫羽都染上了肃穆的沉重,一动不动的如同石雕。


    “……不用对我行礼。”


    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低沉嗓音却又带着几分浮在云端的轻柔,等到楚真抬起头其他人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轻柔,只不过是因为声音传来的太远了,以至于让人觉得没有实干罢了。


    这是一头相当巨大的龙,看起来和海蓝眼有几分相似,但是却和海蓝眼又截然不同。没有森龙那么大,但是也只不过让人堪堪看全了低垂下来的头颅罢了。


    那是一头……相当美丽,而又相当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巨龙。


    虽然很想用巨兽这样的名词来形容,但是对上那双璨若流星的金色眼睛,恐怕没有人会认为这双眼睛是属于一头野兽的。


    这分明是一种有着高等智慧的生物——或许还拥有着比他们更加高等的智慧。


    “您今年已经愿意出来了吗?”


    楚真看着对方仿佛精气神还算不错的样子,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有些担忧。


    “出不出来都一样,”巨龙的嗓音带着浑厚的优雅与从容,沉淀着如同历尽千帆之后的冷淡与宽厚,“我不可能一直逃避。”


    “……对于通知您瑟拉冕下的事情,我感到十分抱歉。”


    楚真想到对方这几百年足不出户的原因,忍不住有些愧疚的垂下头颅低声说道,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前这位美丽强大的长者。


    “瑟拉的事情……和你无关。”


    巨龙沉默片刻之后,才像是从胸腔之中释放出了沉重的喘息一般低声说道,过于庞大的身躯也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头巨象一般虽然巨大,但是也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巨大的体型,伸出修长的颈,用覆盖着冰凉鳞片的额头轻轻碰了下楚真覆盖在额前如同暖阳一般的额发。


    “是我太自私,一意孤行着想让她活下去,最后却把她推上了死路。”


    金色的眼瞳之中覆盖着岩层矿石一般碎裂斑斓的裂纹,沉淀了千万年的情绪在裂纹之中碎裂沉淀,最后被压成支撑起星光灿烂金色眼瞳的沉积岩,将所有生离死别的痛苦与跨越时空的思念日日夜夜的掩埋在底下,沉静的凝结成不能言说的星光。


    龙与龙骑士相依相伴,而作为创世五龙,他又与自己的龙骑士死生相随。当初为了保护自己的龙骑士,他割舍下了大半的灵魂庇护着他脆弱的、濒死的龙骑士奔赴死亡。


    从此龙之海的神话不再完整,最初的龙骑士被死亡夺走了生命的另一半,永远活在灵魂被撕裂的悲恸之中。


    而他也因此得以被收纳进这个世界之中,日复一日,看着他的骑士痛不欲生,埋藏痛苦,逐渐成长,最后如同他一样,坦然而又期待的奔赴死亡。


    他分割出去的灵魂跨越世界重新与他融为一体,但是他的骑士却不可能像他分割出去的灵魂一样回到他的身边。


    再一次的,他失去了她。


    这一次留下来品尝这样漫长痛苦的轮到他了。


    “我所期望的,不过是她能够活下去,”美丽的巨龙再一次叹息时才带出一点痛苦,像是被海浪带上来的沉积泥沙,最后又被浪头重新摁了下去,“我将灵魂分割给她……不是为了再一次见证她的死亡的。”


    “我知道,”楚真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巨龙的脸颊,在眼睑下蜿蜒的金色流云纹如同泪痕一般顺着霜白的鳞片淌下,“这也不是您的错。”


    在那一场持续百年的入侵战争之中,创始之初诞生,掌管着时光的创世五龙之一,荣耀胜利的阿克苏依献祭生命。


    与阿克苏依双生的,属于他的龙骑士瑟拉·阿克苏依没有辜负他的牺牲,带领着人与龙绝地反杀彻底击溃入侵者得到胜利。


    从此龙之海的龙与骑士不再经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除了荣耀加身的瑟拉。


    第92章    饮鸩止渴(五)


    阿克苏依的到来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节奏, 但是显然面对着这样一头美丽的巨兽,没有人会觉得遗憾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存在完全填补了刚才视频看到一半的让人不上不下的难受,现在人们心中只有这头缩小了身姿之后能够让人看清全貌, 以至于格外美丽的巨龙。


    当那双金色的眼眸朝着镜头看过来的时候,让人震撼的不可思议。


    那是一双极美的金色眸子,带着宝石的闪耀于生命的鲜活,介于兽性的狰狞与人性的理智,糅杂了智慧的冷淡与时光久远的温存,虽然只是从0908的镜头之中一闪而过的, 但是也同样的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对于野兽来说,拥有这样一双色调的眼睛恐怕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是对于人类来说, 这却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在普通人身上存在的眼睛的颜色。但是这样一双眼睛长在巨龙的身上, 却又无端的让人觉得仿佛像长在了人身上一样, 让人从脊背上一溜的窜起了一股颤栗, 却又贪婪的看着那双宝石一般清澈纯粹的眼瞳。


    而0908也在他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现在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他已经不想再去计较为什么自己每次都会被人看破身份这种事情了——当然了,他也没有计较的权利和底气,对方不计较他的存在就已经很好了,他又有什么本事可以阻止对方。


    最好的应对方案就是沉默不语了。


    而阿克苏依也做出了和之前每一位看穿他身份存在一样的行为


    “我还以为他们会选择一直把所有危险隔绝在你之外。”


    巨龙盘旋在头顶的声音像是缠绕的云和雨, 广阔撑开的翅翼则像是泽被世人的苍穹,鼓动着如同祷告一般的风声,轻柔的掠过楚真的身旁。


    “我也不可能一直都被他们保护着啊。”


    楚真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鼓了鼓脸颊。


    “不过就像是白雪告诉你的一样,还是不要太过信任它比较好。”


    阿克苏依并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存在,也同样不是什么温柔宽厚的存在, 作为龙之海的创世五龙之一, 以及所有龙的起源蓝本之一, 他也有着龙种的通性——傲慢与小心眼。


    只不过随着他的龙骑士的死亡,他已经许久没有展现过这样的一面了。


    因为没有人会像瑟拉一样的包容他了。


    “你们怎么总是喜欢对我说这些,”楚真挽了一下垂落的长发抱怨着说,“我看起来像是这么天真的人吗?”


    “你难道不是吗?”外骨骼山峦一般嶙峋凸起的长尾轻轻一扫,覆盖在尾巴末端质感却像极了丝绒或者飞雪轻飘飘的扫过了裘狐的皮毛,刺激的小家伙一个哆嗦,在楚真肩膀上本能地缩了一下,覆盖的区域也变的小了不少,露出了一节正好可以被阿克苏依圈进尾巴之中脚踝。


    “只是发生了一次的事情,你们怎么总是记得这么清楚?”


    楚真似乎有些无奈,但是清澈安静的琥珀色眸子依旧平静的没有泛起多余的波动,只是温和的注视着面前巨大的龙问道:“您要进来休息一下吗?”


    “太小了,我在这里就够了。”


    周围的空间越发的安静,阿克苏依高高地抬起头,顺着耳根的位置密密匝匝缠绕生长在一起,如同枝杈一般的白金色双角绽放出日光一般绚烂绮丽的光辉,那些细细密密的像是垂落的藤蔓一样悬挂在犄角上的丝质存在也在这样的光彩之中折射出斑斓的虹光。


    顷刻之间,周围的时间就停止了流逝。


    尽管直播间之中的观众们依旧能够看到楚真在动作,但是就是有这样一种鲜明的存在让他们意识到了时间停止流逝了,除了楚真、0908以及阿克苏依以外,他们相当真切而又清晰的感受到了时间的停滞。


    【龙王毓君:这可真是……了不起的能力】


    【无尘仙子:居然能够掌控岁月时光……这本事,恐怕也是相当的难得的。】


    【海琼真人:这样的本事恐怕是天生的能力,就算是祖龙恐怕也没有这般的天赋。】


    【安提亚:@!%*99K<@#:LW*(!!?《L@!*(U》】


    【胡达贝丽拉:这样的能力可不只是少见可以形容的了……安提亚,把你的蠢脑袋从你的设备上挪开】


    【哲伦麦尔:时间和生命……可一直都是魔法的禁区,也是科学禁止止步的区域。拥有这样的天赋,只能是神的领域了。】


    【薇和真君:恐怕也不仅仅是神可以涉及的领域了。】


    对于修真界和魔法世界的人来说,阿克苏依操控时光的震撼对他们而言和普通世界的人们感觉到的完全不一样。


    时间术式不管是对他们两个世界的哪一个而言都是禁术,不仅仅意味着不能触及,也意味着无法触及。


    玩弄时间法则的人终将不得善终。


    这是尚且都没有触及到这个层面的人们的共同的领悟。


    阿克苏依停滞了这一片空间的时间之后,楚真也没有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冷意了。今年的冬季因为魔法阵的启动所以格外的寒冷,而且已经不仅仅是寻常意味的风雪了,这种带着强烈魔法波动的暴风雪还会给普通生物们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栖居于雪原的海蓝眼们尽数出动,在希律的安排之下,也布置下了能够消减魔力的术式和阵法减免这个冬季不同寻常的风雪造成的影响。


    蓬松柔软的雪白翅膀轻轻扫过楚真,楚真伸手摸了一下光滑柔软的羽毛,和阿克苏依对视了一眼,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才开口解释了起来。


    “照理来说,这个世界是不会收纳创世种的,因为本身并不完整,所以没有这个能力收纳创世种,会把它撑爆的,”她盘着腿坐了下来,阿克苏依也顺势趴了下来,让楚真正好坐在他的尾巴末端那片蓬松柔软的细羽之中,“但是阿克苏依冕下是个例外。”


    “他的身份还要从龙之海讲起了。”


    “龙之海本身是只有人种和龙种构成的世界,所以在他们的世界之中,创世神话也是建立在这两者之上的。”


    “在世界之初的原始之海里孕育五位最初的龙种,时间的黄金龙阿克苏依,空间的白银龙苏尼亚拉,轮回的黑龙巴坦达,物质的星光龙菲林和精神的虹光龙塔门。他们被合称为创世五龙,构建出整个龙之海的基础规则,所有衍生的法则都隶属于他们掌控,他们之下再无龙神,所掌控的法则也没有分给过任何在他们之后诞生的龙种。所以他们不仅是龙之海的创世基石,也同样象征着龙之海不可分割的法则一部分,代表着他们完整世界的一大块。”


    “在创世五龙之中,阿克苏依冕下依旧是一个例外。”


    “在诞生之初,他就与另外一位人种一同诞生,那就是龙之海最初的龙骑士,世界的英雄,龙之海的霸主,星光加冕,时光传唱的瑟拉·阿克苏依——这不是我加的,龙之海的史诗就是这么写的。”


    楚真表情毫无波动的念出了一长串的名头,看到普通世界弹幕区域震惊的表示她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念出这么中二的称呼的时候还是补充解释了一句。


    “虽然龙之海是个很有意思的世界,但是同样也是个十分多灾多难的世界。在诞生之初,创世神话还没有淡出视线的时候,他们就遭受了第一次来自高等世界的异族入侵。那一场入侵战争长达三百余年,这段历史也被称为黑暗三百年,虽然十分艰难,并且非常的不可思议,但是龙之海最终以牺牲一位创世龙种的代价,还是获得了胜利。”


    “从此这个新生的世界一跃而成高等世界,连带着他们的创世神话还没有来得及随着时间的进程消失,也一并出现在了其他世界眼中。虽然对于其他世界来说十分的不可思议,但是对于龙之海来说,他们的创世神话始终没有淡出过历史,也造就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历史文明和世界进程。”


    “牺牲的就是掌管时光,荣耀胜利的黄金龙阿克苏依。瑟拉冕下没有辜负阿克苏依冕下的期待,带领着龙种与人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哪怕这个代价是活生生的割裂他们的灵魂,数万年的岁月之中,她将永远活在灵魂碎裂的悲恸之中。


    但是她依旧得去这么做。


    不得不去这么做。


    因为她是瑟拉·阿克苏依,创世龙种的伴生骑士,荣耀加身的永恒骑士。


    和龙之海最后防线的反抗领袖。


    “瑟拉冕下是龙之海的创世神话之中唯一的奇点,为了完善并且合理神话,她与阿克苏依冕下只能存在一位。阿克苏依冕下选择了瑟拉冕下,将时光能够带来的必定的荣耀与铸造的胜利倾斜给瑟拉冕下,由此分割自己掌控的几乎所有的法则和灵魂保护瑟拉冕下活下来,由瑟拉冕下代替他成为创世五龙之中掌控时光的存在。”


    “因此阿克苏依冕下死后才会被我的世界收纳进来——整体来说,他现在已经不算是龙之海不可分割的世界法则一部分了,瑟拉冕下才是。失去了创世种的身份,所以阿克苏依冕下才会存在于我的世界之中,但是相对而言,他到底还是创世种,依旧能够掌控自己最初的,因此而诞生的法则——时间。”


    虽然瑟拉冕下前段时间已经死亡……那部分被阿克苏依冕下割裂的权能与灵魂又跨越时空重新回到了阿克苏依冕下的身旁。


    但是不知道冕下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


    “本质上来说,我的世界里面不会收纳创世种,也不会收纳在原本自己的世界之中享有很高声誉的幻想种,但是其中也是会有例外的。比如说阿克苏依冕下和……”楚真把后面一个名字吞了回去,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这样的存在想要进入这个世界之中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自行降格,创世种割舍自己的创世权能,幻想种割舍构筑起自己的声誉传说,以灭绝种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


    “但是一般他们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再加上那样的存在很少有死亡,所以在这个世界之中曾经是创世种的存在也只有阿克苏依冕下。”


    才怪。


    阿克苏依似乎听见了楚真在心中补充的那个词,金色的眼瞳轻轻扫了她一眼,还是宽容了她选择把他暴露出来的这个举动。


    毕竟比起其他降格的创世种,曾经是最强大的龙种之一的他的确是创世种里面最能打的。


    况且他依旧掌控着时光之力,除非是遇见和他同样档次的时光创世种,不然他可以说是几乎毫无敌手的


    她选择将自己暴露在明面上的确是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我还以为您会自闭几百年呢,”梦娘轻笑着飘了过来,妩媚的眉眼似乎在朝着面前的巨龙暗送秋波,带着几分渴求与希冀的蛊惑,嗓音婉转的问道,“不过既然您选择出来了……那愿不愿意和我分享一下您的灵魂呢?”


    “不要打我的主意,”阿克苏依显然对梦娘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了,拒绝起来也毫不犹豫,“我不会把这些和任何人分享的。”


    不论何时,与瑟拉曾经相依为命的那一段时光都是阿克苏依的珍宝,他虽然不是那种小气的什么都不愿意和人分享的巨龙,但是龙种守护宝藏自私的劣根性依旧根植在他的灵魂之中,只有和瑟拉相关的任何事情,他都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龙的珍宝只有他们自己才可以享用。


    “真是可惜。”梦娘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到底没有强求。


    虽然她真的很好奇,好奇地抓心挠肺的,但是她身为飞升成功的花仙,还是知道什么存在可以招惹,什么存在不可以招惹的。


    阿克苏依这样的创世种就算降格了也依旧不是她能够轻易可以触碰的存在,真的惹怒了他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只是……


    依旧很可惜而已。


    作者有话说:


    龙之海真的是我很喜欢的设定啊……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缘分写出来了


    忘记说了!感谢我的亲朋好友们继续为直播间ID出力!


    第93章    饮鸩止渴(六)


    阿克苏依的身份点到为止就够了, 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龙之海加入直播间中,要是龙之海也能够看见这个直播间的话,让他们知道阿克苏依的存在, 并不是一件好事。


    意识到自己世界的创世种还存在这件事情,和意识到自己原本世界之中已经灭绝的生物还存在着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不管是对创世种来说还是对他的原生世界来说,意义都是不一样的。


    阿克苏依的体型并不能支撑他进入楚真的小屋之中,虽然作为创世种与古龙种他能够改变自己体型的大小,但是这个大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小的体型了,也就只能够在这个位于天空海的平台上落足休憩片刻。


    除了天空海之外, 如果他用真身降临那个不完整的世界,对于本来就混乱破碎的世界来说是一种很大的伤害,除了天空海和自己的龙巢以外他几乎足不出户——索性他也不是什么好动的性格, 很多时间都花在了在幽深的龙巢之中看着自己的骑士。


    直到前段时间瑟拉死去。


    “那我们继续?”


    梦娘是最能够捕捉到这些转瞬即逝的轻微情绪的, 水蒙蒙的眸子一转, 眼尾像钩子一样扫过之后依到楚真身旁圈住她的肩膀不动声色的打断了阿克苏依那一瞬间的暗自伤怀, 虽然是这么询问着,但是显然没有征求楚真意见的意思。


    “你们开心就好啦。”


    楚真也能够感受到阿克苏依的兴致不高,因此也没有表现出很激动的模样,摩挲了一下他尾巴上蓬松柔软的细长绒羽温吞的回答。


    周围的时间都被阿克苏依停滞了, 他显然也没有拒绝梦娘提议的意思,更没有走开,所以其他人都当他是默认了。阿克苏依很少有和他们相处的机会,除了他宅之外,他们也不怎么会去打扰到他,守护他龙巢的可是紊乱的时光流, 要是一不小心被吞进去可是找不回来的, 他们还没有无趣到这种程度。


    阿克苏依趴了下来, 宽阔的翅膀收敛在身旁,美丽龙首压在叠交在一起的前爪之上,以至于满头枝杈与顺着枝杈缠缠绵绵缱绻交错的丝线都像风铃缠绕在一起的棉线,发出无声碰撞的簌簌空响。


    他像是习惯极了一样下意识的卷起了尾巴将楚真往自己怀中圈了圈,却又在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瑟拉之后松了松尾巴,留下的不过叹息一般的龙吟。


    梦娘很狡猾的截去了皇帝最后对鹤娘说的话,画面在此铺展开来的时候,鹤娘已经身处于一处金碧恢弘的殿堂之中端坐在主座上,崇渊垂首站在座下恭敬的弯下了腰,还未长开却已经透出清俊缱绻的俊美面目透出十足的欣喜,收敛起了所有的野心勃勃,温驯的就像是匍匐在殿堂下的猫狗。


    “陛下为姑娘准备了修行用的玩意儿,姑娘有什么看上的吗?”


    崇渊连询问的轻声细语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耐心柔和,衬着他那张还有几分青涩的柔美面目,生生带出了几分男生女相的美丽动人,看得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可惜鹤娘不仅仅是没有心的花灵,还是一心向道的花灵,对于崇渊的这般表现也没有多分出一点目光去,只是蹙了蹙眉心看向那一摞摞堆起来的书本和竹简,似乎有些茫然为什么会给她带来这么多的书籍。


    “多看些书对你修行有裨益,”随这些东西而来的是皇帝,看着鹤娘迷茫的模样噙着笑意解释了一句,“你现在天赋不缺,实力也不缺,再加上已经有了人形,也是时候该学习一下这些东西了。”


    “对修行有裨益?”


    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不解的模样,那双勾人的眼睛眨了眨,水润清朗的就像是含了十成十的情意绵绵朝着皇帝看过去,透出几分夺人眼球的渴望期盼来,仿佛一簇落入了水中的异火,烧得水波盈盈水面沸腾。


    “你对皇宫并不陌生吧?”皇帝似乎是十分了然拿着件事情,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异样,非常的自然,“也不知你前世到底是如何修行的,照理来说,到了你这样修成人身的地步,都会被带走安置在宫内妥善教育,大绥因为地势的缘故所以常常有花灵诞生,虽说飞升机会渺茫,但也并不是一点都没有,所以为了以后飞升时候的那一线生机,都会有专门的先生来教导你们,却也不止你为何出生宫中,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


    鹤娘看起来冷心冷情的模样,但实际上接触起来就发现她简直就像是一张白纸,可以任人泼墨挥洒在上面涂涂抹抹。


    还从未见过这般懵懂的花灵。


    “我从未接触过人,”鹤娘只是双手拢在袖中,法力化为一身精致夺目的羽翼披挂在她的身上,顺着长长的广袖覆盖而下的雪白羽毛就像鸽子的双翼收敛在身侧,每一丝每一缕都带着精心琢磨的细致分明,“我虽为雅雪,但也不过是一株生长在皇宫之中随处可见的花朵罢了,虽然侥幸修得了人身,但是也陨落的太早,什么都没有学到。”


    她似乎是对此耿耿于怀——并非是对陨落太早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而是对自己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记恨在心。


    “那你可知你前世是因为什么事情陨落的?”


    皇帝循循善诱着试图从鹤娘的口中再得知点什么东西,但是听到他问起这件事情,鹤娘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茫然来,蹙了蹙眉,才带着几分不悦一般的轻声说道:“我早就不记得这些事情了,前尘往事,过去的早就已经过去了,我也只记得关于这座皇宫的这些事情了。”


    皇帝并没有生气的模样,只是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拨弄着手中的翡翠珠道:“你先讲这些书简翻阅一遍,到时候去学堂学习也能轻松些许。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可识字?”


    “不认识。”


    鹤娘说的相当的理直气壮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就好像她是文盲这件事情不值得一提一般。


    皇帝似乎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也不过是轻轻叹了一声,然后伸手捡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卷基础修行书册翻了两下,才将这本书放在一旁。


    “既然如此,那也不能教你先学这些东西了,”难得有兴致亲手调/教一位花灵,皇帝可没有想到过她还大字不识一个,一惯浅淡的没有什么太多表情的面孔上总算是出现了些许多余的情绪来,带着些许苦恼的吩咐了下去,“斗鱼,你去将教导孩子们识字的书拿几本过来。”


    斗鱼似乎对这件事情没有一点惊讶,现任皇帝虽然一贯是这幅谪仙人的模样,但是手段相当的厉害了得,又总是高深莫测的让人无法琢磨他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也只有在对待某些上心的事情时候那种较真的模样才能让人看出几分大绥历代皇帝的神韵来。


    大绥也算是一个已经传承许久的王朝了,再加上占据了木灵之气最浓重的地方,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因这木灵之气的影响,每一任诞生的皇帝几乎都是清心寡欲但却玲珑剔透的性格,因此一点一点将这个国家经营成了在人间界的诸国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强国。


    拥有龙脉的王朝才能够算是真真正正在人间界诸国之中立足了下来,没有诞生龙脉的王朝甚至连参与进他们这些存在之中都不够资格,脆弱的如同镜花水月,只需要轻轻一折就会消失不见,更别说同他们建立什么联系了。


    他们这些已经孕育出自己的龙脉的国家已经不再像是那些寿命短暂的小国那样了,他们的皇帝甚至都不是父传子这般代代传承下去的,而是由自己的龙脉亲自孕育出下一代的皇帝,龙脉凝结的气运落在谁的身上,谁就是这个国家无可替代的下一任皇帝,从无例外。


    因此龙脉越强大的国家孕育出来的皇帝越强大,越强大的皇帝就越能够带领这个国家强盛滋养龙脉,是以好的愈好,差的……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连龙脉带国家被生吞活剥的成为了别的国家的滋补品。


    修真这件事情说起来这么的出尘脱俗,但是和争名夺利也没有什么区别,什么都要自己抢,什么都要自己去拼,汲汲营营蝇营狗苟,只不过蒙上了无上大道的皮囊,所以看起来竟是这般的出尘不染罢了。


    这件事情也是后来皇帝教给鹤娘的。


    “他于我的意义不同。”


    望着皇帝手把手耐心教导她的场景,鹤娘冷冷清清的面孔之上也染上了一点温柔的笑意,一瞬间恍如牡丹灼灼盛放,但是从那裹满了柔情蜜意的花蕊之中倾吐出来的却是比糖霜还要甜腻的细密温柔。


    “盛昭行是我的第一个老师,也是教会我这些东西的人——我所有的人情世故技艺理念都来自他的教导。”鹤娘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并无不悦,看起来反倒像是分外怀念一般抚摸着挂在臂弯之间的绫罗软绸,葱管似的指尖一点点摩挲过披帛上头的暗纹,眉眼缱绻的几乎要将人溺死在她眼中的那口深井里头。


    而这个时候观众才知道这个皇帝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也怪不得旁人总是吃他的醋,”梦娘掩着唇笑出声来,“你这般模样教人看去,就是我也忍不住吃醋呢。”


    “瞎说什么呢。”


    鹤娘显然不把萌娘满嘴跑火车的话放到心里去,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似乎带着几分嗔怪的说道:“他于我是不一样的,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也不可能有人比得上他。”


    “你瞧瞧你这满脸甜津津的模样,真是偏心死了,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妙人儿才能够让你这般偏心。”


    梦娘这般嬉笑着同鹤娘打闹了一番之后才收敛起多余的动作,咯咯咯的笑声模模糊糊的消失在了温馨动人的画面之中,最后只剩下皇帝耐心细致的教导着鹤娘时那般温和的模样和鹤娘因为天真与认真格外的蛊惑人心的面庞还在眼前缓缓延续着这段画面。


    岁月轮转寒来暑往的,鹤娘在皇帝的教导之中由内到外释放出惊人的美丽,这种美丽不仅仅来自她国色天香的皮囊,皇帝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刻进了她的骨肉灵魂之中一点点打磨着她,为原本纯白的牡丹染上了更加冶丽的姝色,举手投足都有了不一样的风度气韵,就是亲手将她教导成这番模样的皇帝有着日夜陪伴,有时候见着她也不免失神,就更不要说是其他不怎么见到她的人了。


    十年后,鹤娘结婴,也正式从皇宫中走出,在斗鱼的指引之下站到了朝堂之上。


    从此世人皆知牡丹花王天下无双,再不见世间其他如锦繁花。


    “今天可是教人好好的开了开眼界呢。”皇帝似乎对鹤娘造成的这番震撼相当的满意,难得露出了一点如同孩子一般顽劣轻快的笑意,抚着扶手开怀大笑,眼尾也带出了岁月留下的些许细纹,却叫他更加的风度翩翩,一点都没有因为这样显现出黯然失色的老态来。


    瑞鹤走上前相当随意的跪坐在了皇帝的腿边,凝脂似的柔荑搭上皇帝同样保养良好依旧细腻修长的手掌,指腹像是在摩挲着猫儿的耳朵尖一般擦过皇帝的手背。


    “你已年过不惑,剩下寿数最多也不过五十多年罢了,”瑞鹤现在已经不会一直板着一张美丽的面孔应对万变了,眉峰一挑眸子一眯,一抹风流多情的妩媚就摇曳生姿的被眼尾拖了出来,“我先前与你说的约定,到现在还是作数的。”


    那张比烈日更加灼目比牡丹更加美艳的面孔一旦有了表情生动起来,就更加让人心里头酥麻颤抖着不敢多看一眼了,生怕叫她一颦一笑之间不经意的风流妩媚勾去了神魂,唯唯诺诺的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皇帝伸手轻轻盖住瑞鹤的眉眼,感觉到刷子一样的睫毛轻轻扫过敏感的掌心之后才挪动着位置,顺着眉骨隆起的弧度和饱满的额头挪动,最后压在了她满头华发之上,拨乱了点缀在其中琳琅满目的精美饰品,轻轻拍了拍。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了。”


    皇帝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是看起来依旧相当的年轻。虽然他们的寿数因为龙脉的桎梏不会超过百岁,但是因为修真的缘故,修士能够感受到的福利他们也能够感受到,青春常驻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皇帝因为不怎么注重这些,所以才看起来有些年长罢了。


    “你真的就这么无欲无求吗?”


    虽然皇帝只教了瑞鹤十年,但是瑞鹤从这十年之中学到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婴孩到十岁学到的东西。她知道欲望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也知道欲望这种东西不可能从人性之中完全根除——莫说是人性了,便是她这种自植物之中诞生的,号称是无欲无求的花灵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无欲无求,更别说他们这种本身欲念就十分重的人间界修士了。


    皇帝耐心的抚摸着瑞鹤的秀发,雪白的发比他的手都要白上几分,冷清清的像是落了一地的雪没有一点暖色,寒凉的让人从掌心冷到了心口。但是在皇帝眼中,瑞鹤这般仰着脸认真提问的模样却是再可爱不过了,叫他忍不住再揉两下瑞鹤的发丝,一直到她露出些许不耐烦的不约之后才收回了手,垂眉敛目,漆黑温吞的眸子晕开云水一般缱绻淡雅的眸光,专注的回应了瑞鹤的注视。


    “我的欲求不在于此,”皇帝耐心的一点点拨正瑞鹤脑袋上被他揉乱的发饰,温和的嗓音像是新酿的米酒,带着甘美醇厚的粮食清甜,却又熏得人染了一点飘飘然的醉意,“长寿或许是很多人的追求,但是不是我的。”


    “但是显然你手下的很多人都不是这么想的。”


    大抵是被皇帝细致抚摸的感觉太过的舒适,瑞鹤忍不住有些熏熏然的眯起了眼睛,将脑袋倚靠在皇帝的膝盖上,呓语一般的说到。


    从皇帝的角度只能够看见她莹润的像是完整的美玉一般的饱满额头和鼻尖,还有白色的,比仙鹤的背羽都要雪白几分斜斜勾出的睫毛。


    乖的不像样。


    皇帝的手游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们怎么想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看起来非常温吞,但实际上因为能力强悍所以分外强势的皇帝漫不经心的说:“人与人之间的渴求自然是会不一样的,不能强求其余人与我有着一般的念想,我需要做到的不过是求同存异罢了——你戴这红色的坠子怪好看的,南边的一个小国进贡过来了一株红珊瑚树,艳如鸡血,便是在其他国家之中也是相当少见的珍品,等下我让斗鱼送到乞巧楼去,给你打一套头面首饰来。”


    “我又不是真正的凡人女子,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又没有什么用。”


    瑞鹤眉心微皱,带着几分不解的朝着皇帝看过去,却被他擦着眼尾摩挲了一下摸到了耳垂上,明明是带着十成十暧昧与若有若无□□意味的举动,在皇帝那张风光霁月的面孔之下却显得格外平凡无奇并且轻描淡写。


    “歪了。”


    水滴状的南红玛瑙耳坠被皇帝轻轻拨正,大约是插销栓的有些紧了,所以固定着显得歪的非常明显。皇帝指尖一挑将插销抽出些许拨正坠子之后,看着那一点艳色扎在白如玉的肌肤与长发之中比雪地红梅还要扎眼几分的样子,沉思片刻之后还是轻叹道:“罢了,红色太艳,衬你虽好看,但是未免太扎人眼了。”


    “扎人眼?”


    瑞鹤摸了摸自己的坠子抬眼朝皇帝看去。宝石冰凉的触感擦过指尖,似乎还带着一点他手上的余温。


    “扎了谁的眼?流的谁的血?”


    皇帝教给瑞鹤的不仅仅是修行的东西,人心叵测,欲壑难填,纵横捭阖,阴阳诡术他也尽数教给瑞鹤了,而瑞瑞鹤也没有叫他失望,不仅一学就会,还能够将其中参透的道理运用到自己修行的大道之中。


    若非是她身为花灵,真的是极好的一个人才。


    虽然可惜,但是皇帝也没有强求,毕竟强扭的瓜也不填,强留的人也不会效力,何必为了这种事情伤了他们二人的感情。


    “你今天才第一天与我上朝,不急,”皇帝没有回答瑞鹤的话,只是浅笑着收回了手这般说,“你还有很久可以慢慢观察慢慢学习,也可以尽管的将自己学到的东西用在他们身上。”


    “可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上朝?”


    瑞鹤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些年因为皇帝的博闻强识养成了她不管什么都要先问上一句为什么的习惯。皇帝也依旧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答案。


    “你从朝堂之上学到的东西,同样可以填补到你的‘道’之中。”


    只有和修行相关的事情,瑞鹤从来不会拒绝。


    皇帝对她的这个习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因此说起这些话来也毫不犹豫。


    “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十年了,你选择的到底是什么‘道’?”


    瑞鹤现在依旧是在笼统的吸纳学习,即便是结成元婴了,对于自己到底选择的是什么道依旧非常模糊。可惜皇帝能够帮她解决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但是她的修行之路,显然不在他能够帮忙解决的范围之内。


    “我模模糊糊大概有些感觉了,”瑞鹤这次没有像是以往每一次提起这个话题时候的茫然,唇角一勾,妩媚的面容伴随着喜悦绽放出惊人的艳丽,“大约用不了十几年,我应该就可以掌握我想要的东西了。”


    “你不着急我便安心了。”


    对于一手教养起来的瑞鹤,皇帝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慈父心情,即便瑞鹤看起来已经是足够美丽成熟的成年人了,但是对于皇帝来说,手把手教会她识字写字也是一种相当不一般的体验,所以也对这个特殊的存在给的温和宽容。


    “我有什么好急的,”瑞鹤换了个姿势,撒开的衣摆与披帛就像是层层叠叠簇拥着她的花瓣一般将她拱卫在其中,仿佛当年皇帝在殿堂之中一眼就看见的那株美丽白牡丹一般夺人眼球,“我有这么久的时间这么长的寿命,怎么可能还会着急。”


    虽然她的语气嗓音依旧平淡,但是皇帝还是从其中感觉到了她的不悦。


    “朕的富贵儿还是连生气都能够这么轻松的叫人看出来。”


    皇帝失笑着伸出手将瑞鹤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衣裙,掌心擦过瑞鹤垂落的发尾,带着三分戏谑与七分溺爱的说道。


    “等什么时候你连生气都不会叫人看出来了,我也就可以放心你从我身边离开自己去游历了。”


    皇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是也不□□露出了一些惆怅:“想想这一天恐怕也很快就会到来了吧……”


    瑞鹤牵着他的手扫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差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来,思考片刻之后意识到了点什么,眉心的红痕都舒展了开来,衬的她雪白的发漆黑的眼越发色彩鲜明。


    “你教导我便是与我结下了这么大的因,你既然不愿意我用寿命偿还与你,那我们不若换个约定吧,”瑞鹤拉着皇帝的手停下了脚步,仰起脸望着他,“你若活着,我便不离开大绥如何?”


    皇帝停下了脚步,瑞鹤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捏在自己手上,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快的差点就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错觉了。


    指节分明修长有力并且保养的细腻白皙的手掌卡进了瑞鹤的手掌之中,指尖顺着她的指缝钻了进去握住她的手。皇帝像是带着几分无奈一般叹息了一声,牵起瑞鹤的手,看着顺从的被自己扣住的莹白柔荑,又看向瑞鹤带着些许不明所以的眸子,低声说道:“你可真是……我可从没教过你这般随便的便与人做下约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是想叫我飞升时被劫雷劈死吗?”


    因果难还,欠的越多还的越多,若是不还清将于道途有阻,不是心魔滋生便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也是为什么瑞鹤三番两次的提出这些的原因。


    “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该这么随意莽撞的就与人提出这些,”皇帝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所有言语也只不过是化为了一声叹息从唇角流出,“罢了。”


    他撸下了缠绕在手腕上长长的翡翠珠,顺着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掌绕到了瑞鹤的手腕上,一圈一圈青翠欲滴的珠子落在伶仃的手腕上,更衬得瑞鹤肤若凝脂玉为骨,腕子像细细长长的娇弱花枝一般一折就断。


    “这串珠子你便随身带着吧,”皇帝看着那串翡翠珠良久,才眉眼弯弯的对着瑞鹤道,“在我身上戴的久了,也有了几分灵性,能消因果炼道心,这下可是不担心了?”


    没关系。


    皇帝松开手,视线也从瑞鹤手上挪了开来。


    她还小,他也还有时间去慢慢教她。


    只是他的富贵儿这般的性格……真是叫人放不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名字依旧感谢小伙伴的赞助【】


    皇帝叫鹤娘富贵儿【第二声】,因为牡丹也别名富贵花


    【删除】还有贱名好养活【删除】


    第94章    饮鸩止渴(七)


    牡丹花王在皇城一时间风头无双, 但是作为天子近臣,丞相对鹤娘一直都有一种……相当不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从他见到鹤娘历练雷劫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非但没有随着鹤娘的深居简出减少, 感觉反而越发强烈 ,等着牡丹花王的名声响彻天下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朝着皇帝提出了。


    “陛下难道不觉得,瑞鹤实在是太扎眼了点吗?”


    青衣纶巾的清隽男人跟在当朝天子身旁,虽然面上一贯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黑沉沉的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浮动, 走在朱红宫墙下的青石砖上,没有溅起一点脚步声。


    “爱卿这话从何讲起?”


    皇帝的步伐没有一点节奏的错乱,平稳安静的比黑夜中绽放的夜昙都要沉静, 面孔上也依旧是一贯让人看不出来的云淡风轻, 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丞相说出这番话来有多么的僭越。


    丞相叹了口气, 似乎有些头痛自己的皇帝居然这么大心, 不得不再一次开口提醒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的双龙相缠之相吗?”


    “这等大事,朕自然是记得的。”


    骗人。


    自从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伴读的丞相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君主这句话是糊弄自己的,但是他可以这么放纵自己,可自己却不能够真的什么事都撒手不管。


    “自异象诞生开始, 臣便日夜观测龙脉。十余年下来,倒也真的让臣看出些倪端来。”


    双龙相争的异象对龙脉来说是在不是一件好事,伴随着龙脉生长的木灵之气已生出龙势,恐怕再过不了几年就能有龙形了,但是这样的场景却并非是丞相想要看到的。


    他希望从龙脉之中诞生的是国祚兽,汲取王朝气运, 长久守护王朝守护王的国祚兽, 而不是诞生之后就会和龙脉开始缠斗, 并且有十成可能会与龙脉伤一留一的木灵气龙,因此就给留意突然迅猛的增长起来的木灵之气。


    这么一留意还真的叫他看出些许倪端来。


    “木灵之气缠龙脉之上,已生双角,五爪,还有……牡丹花纹。”


    “瑞鹤花型奇特,臣自认为还是不会看错的。”


    虽然没有直说,但是丞相言语之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了。


    皇帝只是垂下眼帘勾起一点春风般温和的笑意:“当初木灵生龙势的时候我便与你说过了,这其中一饮一啄自有定论,是祸是福,也自有天命。即便是因为瑞鹤而长又如何?为其他而生又如何?龙脉字诞生之初便盘亘于木灵之气上,虽能看出两气相缠,但是早已不能分出彼此,如今此涨彼消,便更加难以分离。”


    “难道就这么放任这件事情继续下去吗?”


    虽然与皇帝一同长大,但是有时候丞相是真的挺难理解他的想法的。明明小时候皇帝也不是这么出尘脱俗的性子,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发的这般事事随波逐流。


    皇帝只是望着绵延的宫墙,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随口感慨道:“朕反倒觉着,这件事说不定还会有所转机。”


    丞相虽然并不怎么甘心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放过这个话题,但是皇帝现在这么说显然就已经是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了,他也便拱了拱手转移开话题,权当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是显然今天他并不怎么走运,不过走出没几步,先前他们口中所说的主角便从一扇花拱门下款款走出,白的像是雪堆玉塑,偏偏眉心那一抹朱痕像是划破额头渗下的血珠,明晃晃红艳艳的扎进了眼底。


    丞相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偏开视线,也不知道为何对瑞鹤总是有着若有若无的偏见,甚至连这样偶然相撞,也总觉得难受的厉害,因此又落后了皇帝几步,将自己隐藏在了皇帝身后,打算当成无事发生。


    但是本以为瑞鹤只是无意路过,却不想她偏偏步履优雅朝着他们走来,动作相当自然的抱上了皇帝的胳膊,皇帝也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任由她挽上自己,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天不是说好下朝就来教我策论吗?我等你两个时辰了都没见到人。”


    瑞鹤似乎不觉得自己这话对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来说其实挺可笑的,两丸黑珍珠似的眸子带着些许不悦的看着皇帝,非常的在意他言而无信这件事情。


    “今日恐怕是不行了,丞相与朕还有事情要讨论,你若是有什么疑惑,不如先记下。等我处理完朝政再与你细说。”


    看着皇帝这般耐心的哄着瑞鹤,丞相心中诧异,但是面上山水不露将情绪收拢的严严实实,垂着首将自己当成隐形人一般缄默不语。


    当朝皇帝虽然不能说是相当冷漠的性子,但是到底是木灵之气所孕育的龙脉选择出来的,也继承了前朝的皇帝们那班玲珑通透的性格,对事情一般来说不会太往心上去,丞相也从未见过他还有对某人某事这么耐心的时候,更别说这份耐心还延续十余年了,更加让丞相肯定瑞鹤对皇帝的意义不同了。


    虽说这样不是见什么坏事,但是想到很有可能因为她而受到损伤的龙脉,丞相的心情就又不怎么爽利了。


    “既然陛下与瑞鹤姑娘还有事情,那臣便先行一步了。”


    眼见他们二人恐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话题,丞相收拾了一下心情十分干脆的提前一步离开,也省的等下万一真的口不择言了那便不好收场了。


    他虽不觉得自己会是这样没有耐心的人,但是面对这瑞鹤这个异数他又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还是早些回避比较好?


    “怎么突然想到跑出来了?”


    “我是扎了他的眼吗?”


    瑞鹤没有回答皇帝的话,望着丞相离开的背影,黑黢黢的眸子眯了眯,松开挽着皇帝胳膊的手若有所思的反问。


    “毕竟丞相他是个相当……忠君爱国之人。”


    盛昭行将瑞鹤挂在臂弯中皱了起来的披帛扯平打理整齐,随口回答了一句之后再次开口问道:“再过两日便是盛华会,朝臣名士一年一度都会在此汇聚,听他们清谈还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你也随我一起去罢,其中听到学到的东西对你有不少好处。况且总不能一直将你拘着,闭门造车对修士来说可是大忌。”


    在这些事情上,瑞鹤一贯都是十分听盛昭行的安排,他如今说的有理,她也不会反驳——尽管她觉得其实这种事情没什么意义。


    自从化形之后基本上足不出户,再加上本身就是植物化身,瑞鹤本人并不怎么喜欢动弹,也只有盛昭行在她身后戳一下她才会动弹一下。盛昭行也拿她这么个性子没法,也就随着她去了。


    不过这一次的盛华会可不好错过。


    这一次可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会,前段时间一年一度的不去看看也就算了,这次要是也一起错过了,那未免就太过可惜了。


    毕竟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熬到百年一度的盛会的。


    “其他的花灵没有要去的吗?”


    雪白的睫羽扇了一下,在玉白色的脸颊上划开浓稠的一抹阴影,那双越发澄明清透的黑色眼睛镶嵌在那张妩媚多情的芙蓉面上显得格外明媚动人,盛昭行小小的分了下神之后才摸了摸瑞鹤的发顶道:“其余花灵修行程度还不到这种时候,这个时候带她们去盛华会反倒是害了他们,何必去作这个孽。她们还有下一个百年,再下一个百年呢。”


    “我已经到可以去参加的程度了吗?”


    盛华会的大名瑞鹤也听闻过,无数寒门学子在盛华会上一鸣惊人,无数传世篇章又在盛华会上流传千古,这不仅仅是一个所有文人墨客的盛会,同样也是大部分人一步登天名传千古的最好捷径,百年盛典更加难得,也是所有有点名望的人挤破头都想参与的。


    “你自然是有了资格的,”盛昭行将她因为走动所以显得有些散乱的发丝收拾整齐,“你已经学至饱和了,也是时候学以致用了。希望你在盛华会上得到的收获能够助你顿悟大道吧。”


    “一切随缘罢,左右我也不急,既然已经触到了门槛,领悟也是迟早的事情,我不在意这点时间,就权当看个热闹吧。”


    瑞鹤其实对此并不怎么抱有希望,她现在反倒比较在意那个看着自己总是古里古怪的丞相的事情。


    “我与丞相有过节吗?为何他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大舒服?”


    她本来也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但是冥冥之中却又仿佛有什么事情硬要将他们两人牵连在一起,这就让瑞鹤有几分难受了。她总觉得自己这一世恐怕不仅仅和盛昭行会有不少牵扯和瓜葛,恐怕还会和那个笑面虎一样的丞相有不少牵连。


    有可能是前几世遗留下来的因果吧……


    对自己的前几世总是记忆模糊的她这么想到。


    “你说林卿?”


    皇帝收回手时顿了一下,似乎是叹了一声才说道:“林卿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是自幼便是个顽固的人。我虽与他一同长大,但是有时候也着实分不清楚他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你对他好奇可以,但是也莫要去招惹他,安抚林卿可不容易。”


    “他姓林?”


    瑞鹤心中的古怪在意更加浓重了,仿佛一粒种子根植在她的神魂之上即将破土而出一般叫她有些模模糊糊的回忆到了一点片段。


    但是那些转瞬即逝的记忆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错眼之中,思索片刻之后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干脆放弃了思考这件事情,拧紧的眉头都舒展了开来,又是那一副神仙都难以亲近的清冷孤高模样:“我对他也没什么好奇的,去盛华会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瑞鹤毫不掩饰的表情变化,看到她的神情最后归于平静之后才回答:“没什么好准备的,文房四宝宫中都会准备好,举行的地点就在天韶坛,距离后宫也不远没你要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拿的,来回往返也方便。”


    “我晓得了。”


    瑞鹤问完之后就相当果断的一个人离开了,看着她我行我素离去的背影,盛昭行也只不过是笑着摇了摇头,见她彻底消失在迂回的画廊之中后才开口道:“好啦,爱卿,现在可以出来了吧?”


    先前离开的丞相这才从宫墙下的一角阴影之中缓缓走出,清润的眸子抬起,像是先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声音松快的说道:“既然提到了盛华会,那陛下也该做出点安排了吧?”


    “不管是谁的墨宝,珍宝阁之中不是还存了许多吗?叫他们有什么需求各自登记之后拿出去便行了。”


    身为皇帝,也同样是主持这场盛会的发起者,盛昭行在盛华会之前需要准备工作也不少,只不过这段时间为了给瑞鹤批阅作业往后压了下来,其中大部分叫丞相与斗鱼去处理了,现在也就剩下一些必须要他去亲自处理的事情还挤压着,没有解决了。


    本来今日丞相就是为了和他讨论盛华会举办的事宜,要是再这么拖延下去,能不能按时举行都不知道。


    “您未免在瑞鹤姑娘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


    丞相显然对这件事情相当的在意,忍了下之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这般说道:“历代的花灵——莫说是花灵了,便是花王也少有让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例子,况且您这般已经不仅仅是将她带在身边教导了,还是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培养了。恕臣直言,龙脉选定的王虽然一般而言不会有变数,但是我朝龙脉伴随木灵之气而生,若是木灵之气择主,恐怕于您有害。”


    “牡丹龙啊……”


    盛昭行只是背过了手,望着顺着朱红的宫墙和青金的琉璃瓦一溜披挂垂落的多情花枝,答不对题的慢悠悠道:“这可真是难得一见,若是有空,朕也当去龙脉处见一见那条牡丹龙。”


    丞相知道他这是已经在逃避话题了,眼见劝不动他,便轻叹一声才再次开口:“虽说龙脉此时是双龙并行,但是也有件好事,在牡丹龙下已经有了国祚兽卵孕育,现在还看不出是什么生物,但是臣想想,多半是离不开风花鸟月这般模样的。等再过十余年,大约就可以见着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国祚兽了。”


    “还真的有国祚兽的影子出现?”


    皇帝看起来反倒对这件事情比较惊讶的样子,眉峰轻轻一扬,摸了下自己的下巴才道:“现在还不好判断,万一是那种身量巨大威风凛凛的野兽也不好说。大绥虽然生活中离不开这些风花雪月的,但是焉知臣民心中没有一头嗅着蔷薇的猛虎呢?我反倒比较期待其中孕育豺狼虎豹,成天见的都是些花鸟虫鱼,我也有些厌烦了。”


    “您可真是能够异想天开的。”


    丞相嗔了盛昭行一眼,两人相当有共识的就当先前的话题不曾存在,转移开来另外商讨别的事宜,只不过关于瑞鹤与那条牡丹木灵龙的事情到底还是在两人心中各自留下了印记,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被人重新提起。


    那头瑞鹤沿着曲折绮丽的画廊缓缓前行,却不知怎么的顺着一天从未见过的小道走到越发荒芜的地方去了。


    这个地方她从未见过,满园荒草已经长到了她的腰上,宫墙院角都覆盖上了湿漉漉的青苔,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股子繁华逝去的颓靡苍凉。


    但是偏偏瑞鹤却又觉得这个破败的院子十分的眼熟,总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感。


    于是她没有当即抽身离去,只是缓缓走进了齐腰深的杂草之中,神差鬼使的朝着院落中心走了过去。


    走到一株枯死焦黑的老树底下,她看见了树根边缘一个凹陷的深坑。


    坑洞之中还有着断根的残留,只是同样也是一片焦黑早就失去了生机,瑞鹤伸出手,白莹莹的指尖落在黑黢黢的坑洞边上时,比起断肢处白森森刺出的骨茬都要刺眼。


    她是认识这个地方的。


    她肯定……


    前尘旧梦像是突然从开闸的记忆之中涌了出来,但是却又潮水一般很快的从沙滩之上退了下去,连带着原本留下了些许印记的沙滩也重新变得一片平整,出了一点湿漉漉的潮水之外,什么很久都没有再留下了。


    瑞鹤瞧着这个深坑边上的痕迹,总觉得这是雷劫留下来的印记。这种痕迹说陌生她也并不陌生,总是能够见着渡劫时候的小花灵们在自己的本体边上留下这些痕迹,但是她却又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痕迹相当的眼熟?


    她陷入思索之中时完全没有察觉到外界的变化,等到脸上一片冰凉被崇渊焦急的呼唤时才恍然间发觉自己居然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不仅仅是探索着坑洞的手上落满了泪珠,连手边的土壤都浸润出深刻的水痕,湿漉漉的模糊成一片在纸上晕开的墨迹。


    “姑娘是怎么了?”


    身子已经长开的崇渊正焦急的想要扶瑞鹤起来却又束手束脚的不敢动作,生怕自己多动一下会惹得她眼泪掉的更加汹涌,只能拿着帕子一点点擦去瑞鹤面颊边上的泪痕,带着七分心疼与十分焦急的这般低声问道。


    瑞鹤还有些恍惚,尽管眼泪比断了线的珍珠都要汹涌的顺着她的下巴汇聚坠落,但是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的没有一丝起伏变化,像是山巅欺压的霜雪,春时常见山泉水汩汩淌下,却终年不见积雪少上那么三两分,依旧顽固而又冰凉的覆盖在山顶无动于衷。


    瑞鹤有些意外的想要碰一下自己脸上源源不断落下的泪水,但却被崇渊捏住了手仔仔细细的擦去上头沾染的泥灰才松开,叫她好碰碰自己的脸颊。


    “我总觉得这地方眼熟。”


    瑞鹤看着这里只觉得心底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感情,像是愤怒又像是不肝,最后嚎啕成铺天凶焰在胸腔之中翻搅冲撞。而原本正和丞相走在宫中的皇帝与丞相齐齐变了脸色,一种强烈的心悸在胸膛之中跃动,这样的不安让他们两人骤然间都有些面色苍白,心中一思量,多半是龙脉出了问题。


    “先去龙脉处看看。”


    盛昭行按着胸口当机立断的这么说道,丞相勉强点了点头之后与他一并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远山天际。


    “姑娘先别哭了。”


    崇渊看着瑞鹤像是止不住一样的泪水只觉得心口发胀发疼,却又不知她到底为何流泪,只能这般干巴巴的劝着她。


    瑞鹤挣开了崇渊试图扶起她的手,一言不发的弯下身子朝着坑洞之中摸了过去,在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坑洞之中翻来摸去,白莹莹的手都被泥土染得脏兮兮灰扑扑之后,才终于摸到了藏在泥地的一个硬物。


    崇渊本想拦住她,但是跟在瑞鹤身边十年,他也知道瑞鹤一旦犯起倔来没有人拦得住她,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出落得越发俊美动人的面孔染上了让人心疼的焦虑,但是唯一能够欣赏的瑞鹤此时却也没有看他,只是像找到了什么宝贝一样紧紧地攥住了自己手中的东西,甚至都不想松开自己的手掌让崇渊看上一眼。


    她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一般仅仅捏着手中的东西不放,而已经赶到了龙脉处的盛昭行与丞相只感觉心悸越发强烈,顺着护山大阵探进去一看,却见木灵气龙与龙脉龙都在不安分的翻滚着,已经翻搅的地动山摇山川欲崩,看起来相当痛苦的模样。


    “为何会如此?”


    丞相捂着心口面孔煞白,清隽温雅的容颜因为失色越发的楚楚动人,汗津津的像是沾满了露水的青竹被风雨欺压的弯折下腰身。


    与龙脉关系更加深厚的盛昭行早就已经面无人色,与龙脉牵连在一起的他更加的能够感受到那样的痛苦,像是有什么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一点一点吞噬他的皮肉剥离他的骨骼,连心脏都像是扎进了一根毒刺一般每跳动一下都剧烈的疼一下。


    “事已至此,即便是您不愿,臣也要除去这条木灵龙。”


    丞相好不容易趁着间隙缓过气来,面色苍白却眸光狠厉的望向那一朵因为牡丹花纹显得格外鲜活的木灵气龙,灵气在掌中汇聚,打算直接将它一掌劈散。


    盛昭行因为剧痛和意识恍惚一时间没有拦住丞相,却见木灵气龙扭头一口衔住缠绕在身上的牡丹花身子一转,龙脉龙便趁着这空隙转头朝着他一口咬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保护那朵他原以为是牡丹纹,实际上却是扎根在木灵气龙身上的牡丹花的怪异之物。


    “止行,住手!”


    皇帝厉声喝止,而林止行见原龙脉龙也转头朝着自己奔来,不得已撤回气劲掌心调转方向一掌拍在山崖上,震得整座山体都晃动了两下,扑簌簌地落下碎石来。


    “这等妖物若是不除,恐怕对双龙都有影响。”


    林止行发了狠的盯着那条口中衔着牡丹花不肯放的木灵气龙,连清朗的嗓音都染上了一点阴戾的沙哑。


    木灵气龙听见他这番话扭过头,那双青碧色的眼珠子望着他似恨似怨,只将牡丹花在自己身旁护的严严实实的,连长长的身子都盘踞了起来,只为了将这一朵花完好无损的护在自己怀中。


    “果然已成龙形了。”


    林止行望着怨恨的盯着他的木灵气龙语气不善的这般说道。


    皇帝这才缓过了点劲来,龙脉龙伸长了龙首凑到他的身旁,却也如同木灵气龙一般谨慎的盯着林止行,显然也是一副维护侵占了他地盘的木灵气龙与牡丹的模样。


    皇帝撑着龙脉龙的脑袋勉强站稳身子安抚了一下龙脉龙,才白着脸对林止行道:“不要动无辜的杀孽,木灵气化龙是它自己的造化,你若是强行将它击杀,这就是你的孽缘了。”


    “坏人倒是叫臣一个人全做了。”


    看盛昭行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林止行这才收敛起杀意。毕竟身为龙脉选定王的盛昭行自出生以来唯一的职责就是守护这个王朝,若是真的对这个国家有伤,龙脉龙也不会一味的护着格外诞生的木灵气龙和牡丹花……只是既然如此,那么刚才因为他们的痛苦引发的山崩地裂又是为何?


    “……这是你欠我的”


    瑞鹤攥着掌中之物像是魔怔了一半喃喃低语,便是崇渊这般好的耳力也未曾听清她口中说的是什么,正打算凑上前去分辨一番,却见空中突然阴云密布,滂沱大雨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


    “瑞鹤姑娘!”


    他赶忙从自己的芥子空间中取出油纸伞撑在瑞鹤头上,却见瑞鹤只是死死盯着她自己攥成拳的掌心,用力之深甚至都已经掐破了掌心,涓涓血流顺着白如玉的肌肤渗开淌下,一滴一滴的落入坑洞之中。


    “是你欠我的……”


    对于崇渊的呼唤,瑞鹤恍若未闻,黑珍珠一般深邃的眼底染上了几分红,像是一点火在夜中烧了起来,恨毒了怨极了沿着屋脊横梁一路烧开,最后燃成燎原之势。


    雷声骤响,越下越大的雨像是泼盆倒下的一般汇聚出震耳欲聋的雨声遮掩去她执念似的喃喃自语,被她攥在掌心中以血水冲刷干净的碎骨被她嵌进了掌心之中,不仅搁的她掌心疼,更是搁的她心疼。


    衔着牡丹花的木灵气龙突然间簌簌落下泪来,悲怆的龙吟从喉咙中淌出,青碧色的眸子浸润了泪水之后更是莹润的像两块镶嵌在眼窝之中的翡翠,落下的泪尽数飞起滋养着牡丹花舒展的根系,而牡丹花也毫不客气的将自己扩张的根系扎入木灵气龙的身体之中,刺穿血肉紧紧埋于骨中。


    而木灵气龙看起来却甘之如饴。


    潮湿的泥土弄脏了瑞鹤的罗群纱衣,她无动于衷的站起身,像是被人牵着线的傀儡一般一举一动都透着僵硬的木然,玉像一般在枯树下站立良久才逐渐回过神来,回过神后却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样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朝着崇渊望过去,带着几分困惑的问道:“我为何在此?”


    崇渊望着瑞鹤还沾在眼睫上的泪水不堪重负一般随着她的眨眼落了下来,在纹绣精致的披帛上晕开一块小小的水渍,心脏骤然揪紧,却也不提方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若无其事的扶住瑞鹤伸出的手,精致的面孔上挽起繁花盛放的笑容,黑黑的眼瞳晕开快活的波光望着瑞鹤,轻声道:“姑娘大约是迷路了,皇城历史悠久,总有些被人遗忘不曾修缮的角落。姑娘要是感兴趣,改日奴才再带姑娘到处走走,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还是先回宫中吧。”


    “不了,”瑞鹤一贯不怎么喜欢到处乱走,有这时间她不如多看几卷书来的实在,“怎么突然下起雨来了?我记得今日天象应该一直晴朗来着,不该无端端的下起这么大的雨。”


    “奴才估摸着是有人又不遵守规矩在皇城斗法,总会有人去处理的,姑娘不用这么担心。”


    崇渊垂首亲昵的粘在瑞鹤身旁,黑黢黢的眸子遮掩在低垂的眼帘之后,遮掩住麦芽糖一般又黏又甜的眸光,缠缠绵绵牵牵扯扯连绵不断的粘在瑞鹤身上。


    瑞鹤“唔”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了,恢复一贯冷淡的模样踩着泥水依旧容姿优雅的朝着雨幕之中更加娇柔妩媚的花廊走去,拖曳的雪白衣摆像是尘埃之中折了翅的白鹤哀哀啼鸣,最后依旧被卷入尘世泥淖之中。


    她的手自从攥成拳之后就再也没松开,崇渊不动声色的将她的袖子拨下遮掩住她的手掌,将这一切当做从未发生过一般守口如瓶的沉默着。


    第95章    饮鸩止渴(八)


    盛华会在大绥的地位一直都是举重若轻, 更别提今年还是百年盛会,再加上那位被当今天子放在身旁亲自教导的国色天香的牡丹花王,一切的一切都让整个大绥的文人墨客风流雅士都蠢蠢欲动。


    但是身为这场盛宴的两位主角, 盛昭行与瑞鹤看起来都对这件事情并不怎么上心。


    从龙脉处回来之后,盛昭行就因为龙脉的暴动受了伤,只不过因为这次主要是因为木灵气龙闹事,所以他才没有元气大伤,姑且还可以参加盛华会。而瑞鹤则是自从那处破败宫苑回来之后就常常心不守舍,就算是看书看着看着都很容易走神, 更别说做别的事情了。


    但是他们两人都相当有默契的没有朝彼此提起这件事情。盛昭行不想让瑞鹤知道这些事情,瑞鹤则压根就没有想到过要朝盛昭行提起来。


    不过好在盛华会将近,他们两人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去思考这件事情。


    “姑娘今天不打算换身装束吗?”


    崇渊一大清早的就已经开始在位瑞鹤甄选盛华会上的着装了, 看着对方很自然的伸手朝着她以往一贯的衣着伸出手去, 忍不住这般说道。


    “有这个必要吗?”


    瑞鹤似乎不怎么明白为什么自己需要换身衣服, 但是想想关于这些规矩崇渊比自己更加了解, 就没有一口拒绝,只是有些困惑的这么问了一句。


    “毕竟是百年盛会,姑娘要是下一个百年还参加盛华会,见到的可不是现在的这一批人了, 若是这么平平常常的就对付过去了,未免也有些遗憾了。”


    素白的宫装穿在瑞鹤身上的确好看别致,但是崇渊不仅仅想让瑞鹤维持着这一份好看。他拿起一旁掐银描金的青罗软裙抖了开来朝着瑞鹤比划,温声细语的劝着面前这位一心扑在修道上根本不关注外界任何变化的花灵。


    瑞鹤虽然并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会有遗憾,但是看着崇渊鞍前马后十分热切的殷殷期盼,到底还是有些心软的应了一声, 张开双臂任由崇渊在自己身上窸窸窣窣的为自己更衣。没过多久就换上了这一身和她自己以往风格完全不同的青色罗裙, 外头罩上一件葱茏如春日嫩草的大袖衫, 一对藕臂在袖衫底下透出凝如脂润如玉的光泽,整个人笼罩在鲜嫩青翠的衣衫之中都透出几分春日的清爽。


    崇渊显然十分满意的看到瑞鹤别的打扮,他虽然并不是很想和任何人分享她的美丽,但是却又暗自隐晦的通过这种手段试图证明瑞鹤与他并无区别。


    他有心,她也应当有心,他在尘世龋龋独行,她又怎么可以如月宫仙娥一直这么茕茕孑立。


    尽管他知道他们本质上不同,但是整颗心扑在了她的身上之后,他又怎么忍受得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他可以忍受他们之间身份的差别,可以忍受他们之间寿数的差落,唯独不能忍受自己一颗心牵挂着的人心中无心,注定与他背道相驰。


    这怎么可以呢。


    反正她修道也是为了修心,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她能够拥有心,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难道不好吗?


    “你最近好像都没有继续修行了。”


    瑞鹤对自己的穿成什么样子并不在意,只是随手将顺着脸颊垂落的白发勾到耳后之后望着铜镜中崇渊垂下的脑袋,沉吟片刻之后这么说道。


    崇渊秀美的面孔绽开柔软的微笑,黑黢黢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镶嵌在眼窝之中的黑宝石,清澈透明的没有一点污浊:“对奴才来说,这点本事就已经足够了。奴才是为了伺候姑娘才学这些东西的,道行只要够用就行,不需要修的这么深。”


    “我迟早是要离开的,”瑞鹤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望着那一点滴血一般的朱砂痕和崇渊低眉顺眼几乎没有一点表情波动的面孔,冷淡的嗓音想春日解冻的溪水,清澈却也冰凉入骨,“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可能一直需要你服侍,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在这个皇宫之中,瑞鹤相对来说最为亲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盛昭行,一个就是崇渊。只不过比起她如兄似父的那位皇帝,在她身边伺候着的崇渊反倒更像是需要她关照的那一个。因此尽管瑞鹤也并不需要人伺候,但是崇渊与她相伴十年,她虽是草木,也早就已经养成了习惯,还是下意识替他考虑了起来。


    笼罩在衣袖之中的双手顿时捏成了拳,崇渊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掌心刺破的痛楚。但是他面孔上没有露出一点倪端来,只是笑着回答道:“姑娘若是不在了,奴才那个时候也定是不在了。”


    瑞鹤在铜镜之中定定地望着他,看了他许久,一直到崇渊以为她看穿了自己龌龊低劣的心思时才转开视线,眉眼低垂古井无波的说道:“你并不适合踏上修行之路,你心思太重,也无心修行,只晓得依附别人前进。如果别人离开了,你就成了无从攀附的菟丝子,迟早会一点点枯萎的。”


    “毕竟在这宫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像姑娘一样能够心无旁骛一心修行的。”


    崇渊觉得自己口中泛起了苦味,心都像是被一双手紧紧地拧着抽紧,张开口说话时都变得格外麻木疼痛,一阵一阵的扎进了他的脑海之中,叫他痛不欲生,叫他道心崩塌。


    “这和在哪里没有关系。”


    瑞鹤能够看出崇渊深陷困顿,但是她并不是崇渊,也不能够替他解决这样纠缠的心魔,最后所有的话语也只不过是化为了无足轻重的一声叹息,收敛起来成为了山巅缄默的积雪。


    崇渊不知道瑞鹤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心思,也不敢叫她看出自己的心思,从开双掌蹭掉了掌心的水渍,上前一步执起瑞鹤的长发轻声道:“奴才来为姑娘挽发吧。”


    瑞鹤微微点了下头,像是仙鹤低垂下自己修长的颈,沉默无声的任由崇渊在自己满头霜白的发丝之中穿梭,轻巧的为自己盘起精致的发髻,点缀上琳琅满目的珠翠,然后听到了盛昭行进来的声音。


    “真是少见,你可是很少会换下自己那身衣服的。”


    盛昭行也是第一次看到瑞鹤换上除了白色之外的衣衫,但是这样的她像是春日勃发的新柳,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叫人忍不住一直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放在她远山一般的黛眉山,秋水一般的眼眸中和牡丹花一般的面庞上。


    她确实担当得起花王之称。就算没有斑斓的色彩点缀,从她骨头里面释放出来的美丽都不是任何人能够企及的。


    瑞鹤动了一下,坠在耳朵底下像是水滴一样的翡翠坠子摇摇欲滴的勾的人心神都忍不住跟着一起摇动两下,才用那双清亮亮的黑水银一般的眸子望着盛昭行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别说了,不是要出发了吗?”


    “你这人可真是,夸你好看都不叫人夸吗?”


    盛昭行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对上瑞鹤之后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朝她伸出手去,叫她挽上自己的胳膊。


    瑞鹤动作相当自然的挂上了他的臂弯,青翠的罗裙在蜿蜒的青石路上摇曳出一片酥润的嫩草,霜白的长发被翡翠青金尽数装点,摇曳生辉出一片灿烂明媚的大好春光。


    正好盛华会也赶上初春,虽说带着料峭寒意,但是却也已经染上了足够温软妩媚的春/色,瑞鹤这般打扮不仅十分应景,也非常的衬盛昭行那一声石青色的长衫。


    从他们背后远远望去,宛如一对璧人。


    ……宛如,一对璧人。


    “需要帮你换个服侍的人过来吗?”


    盛昭行知道瑞鹤并不是十分在意这些事情,但是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崇渊干扰瑞鹤的仙途。瑞鹤一心向道,他自然是会全神贯注的将她捧上去,在这个过程之中,容不得任何宵小拨乱她的心思。


    瑞鹤正在走神,听到盛昭行这么出声询问才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换人?”


    盛昭行见瑞鹤依旧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唇边流露出一点隐晦的笑意,顺着她雪白的长发抚摸而下,在柔顺的发尾摩挲了片刻之后,才若无其事的说:“既然你还觉得顺手,那就随你去好了。”


    “你是觉着崇渊会对我不利吗?”


    瑞鹤从他的手中抽走自己的发丝,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


    盛昭行望着她眉心那一抹朱红叹了口气:“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天生的道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道心坚定的。鹤娘,这尘世之中最难斩断的就是欲念了,你天生段断情绝爱的,这就已经足够了,关于其他人的心思,你还是不要再过多的猜测了。”


    “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是毫无意义的,红尘纷扰,你只要像现在一样一直心无旁骛就行了,旁的我都会替你打理好的。”


    瑞鹤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面容冷淡的简直可以说是让人心碎了。


    但是盛昭行知道,她这样的冷淡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天生就断情绝爱。


    更因为是前世……她很有可能被人折断了情根。


    虽说修道之人讲究六根清净,但是情根受损,天生就已经魂魄不全了,这样对修士来说反倒是因噎废食的一种举动,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对她下了这样的狠手,她自己虽然问道心切,但却不是会做出这样莽莽撞撞举动的人。


    就是不知道,止行与这件事情到底有没有牵连了。


    第96章    饮鸩止渴(九)


    虽然瑞鹤一出现在盛华会上就得到了众人热情的追捧, 但是因为她是皇帝亲自带来的人,就算对她有所垂涎也不敢冒进,只能看着穿着翠衫罗裙满头珠翠的花王冷若冰霜的端坐在主位, 似乎对这满室的富丽堂皇与繁盛喧闹视若无睹,只消坐在那里,就像是冰入水中那般将周围的水温一并降低了下来。


    “诸位不必拘束,”皇帝也能够察觉到周围原本还飘飘然浮动着酒气的热闹逐渐冷却了下来,上前一步将瑞鹤遮挡在自己的身后,露出了宽厚的微笑说道, “鹤娘一心向道性子冷漠,并非刻意为之,她也不善与人交谈, 其余的事情依旧像是往年那般继续便可, 不用太过在意她。”


    “今年的牡丹花王果然是冷美人, 先前听人提及我还不行, 这么一瞧,果真是不怎么像牡丹花王,反倒像极了莲花王或者兰花王。”


    “发如霜雪目似明珠,面若牡丹身如裁柳, 这眉心一抹红更是惊为天人了,大绥也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这般风华绝代的花王了,更别说是牡丹花王了,今年可真是运气好极了。”


    “是啊,修炼速度这么快的花王别说是今年了,就是历朝历代都十分罕见, 也确实是运气十分好了。”


    细细碎碎的交谈直升在整个花厅之中浮动腾升, 瑞鹤恍若未闻端坐在主座之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变化, 唯有一件事情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皇帝一定固执的要把自己带过来。


    而且现在看起来还比较奇怪,她与皇帝都在这里了,但是最该在这里的人偏偏不在这里。


    丞相没有在这里。


    “你平常不是和丞相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怎么这种百年大会他反而没有过来?”


    瑞鹤一贯都是心直口快的人,尤其是这些年被盛昭行教育着有什么问题就要直接提出来,因此等到盛昭行在自己身边落座之后她就偏了下头,柔软的馨香伴随着冷淡的嗓音传进他的耳中,似乎只是单纯在困惑这件事情一样。


    “你有时候这么迟钝,怎么就是在该迟钝的时候这么机敏呢?”


    皇帝轻轻叹了一声,像是了然了什么一般温和的注视着瑞鹤,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爱卿身体稍有不适,恐怕得过会儿才会过来。这样的场合身为丞相的他一定会到场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瑞鹤听出他这话之中似乎还有别的意思,但是她对丞相着实不熟,就算感觉出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有其他的什么意思,只是皱了下眉之后便转移开了注意力没有再追究这个问题了,看起来似乎是对热热闹闹的互相交谈着的人们十分的感兴趣一样。


    看起来果然没有来错。


    盛昭行见瑞鹤对这件事情有些兴趣,便老大宽慰的这么想到。


    但是瑞鹤今天却总是感觉有些惴惴不安的焦躁,似乎会有什么关于她的大事会发生,但是她将自己最近所有的事情都挨个罗列分析之后还是想不出到底会有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会发生,思来想去没有源头之后,连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带上了几分苦恼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之中,她恍然间听到了门童前来通报丞相到达的消息。


    “今年的盛华会果然热闹啊。”


    丞相先当自然地走到了皇帝面前,望着底下的大好风光,轻声赞叹道。


    “这样的风景果然是看不腻的。”


    皇帝噙着笑轻声应和着,然后将视线从底下的歌舞升平之中转了开来落到丞相身上,最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与你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林止行依旧如同最初瑞鹤看到他时的那般风光霁月温文尔雅,清朗如星,润泽如月:“我也并不想与你走到这般地步,但是这世上总归是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也总归是有很多我不能选择的事情。”


    底下的人们尚且不清楚两人在交谈些什么,就发现一队不知从何而来的玄甲兵闯入了花厅之中,柔媚的花朵被这样粗鲁的冲撞撕成了碎片,卷起的香风被蛮横的杀气冲散,只剩下几乎凝滞的沉重在会场之中凝固。


    “我本不想这么早动手,”林止行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一同玩乐,一同学习的挚友,似乎是有几分遗憾的低垂下了眼睫,“但是龙脉出现了问题,我便不得不提前动手了。”


    “我总说你伪装的不够好,”盛昭行依旧端坐在主座之上不动如松,那双黑玉一般温软深邃的眸子注视着林止行,似乎透露出一种怀念的情绪来,“哪有绥人不擅种植的,便是再无天赋的大绥人,在木灵之气的加持温养之下,多多少少都会习惯种植一两种植物,这是环境使然,是天赋所在,听闻你从不种花养草,只喜欢舞文弄墨,我便晓得你的身份是有问题的。”


    “若说仅仅是这些,恐怕也不能证明很多吧?”


    虽然到了如今,林止行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到底会不会暴露了,但是他却不觉得仅仅凭借这一点盛昭行就能够判断出自己的身份出现了问题,扬了下眉之后,显然对他的无动于衷有几分好奇。


    盛昭行凝望着自己的挚友,自己曾经的忠臣,自己的左膀右臂以及心腹,到底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止行,我是绥的王,是君主,我身为王能够知道的东西有很多,在大绥的土地上很少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这是我拥有这个国家气运必定会拥有的权利。你未曾当上过王,自然是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多大的饿权能的。”


    “你仅仅只是龙脉子,还没有成为王,自然是感知不到我在这篇土地上到底有多少可以做到的事情的。”


    如果说年幼的还是龙脉子的盛昭行不知道林止行是什么身份,那么自从他登基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了。


    在大绥的土地上,他是万能的王,是全能的神,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也总觉得上一辈人的仇恨不应该延续到我们的身上来,但是最终你还是选择了琅玉,而不是绥。”


    林止行不知道盛昭行问他天外天秘境是何意吗?


    他当然知道了。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选择,没有再动摇片刻了。


    林止行听到盛昭行这话眼波微动,但是最终还是按捺了下去,用自己一贯的微笑面对着盛昭行,轻声道:“你也说了,我自从出生开始便是琅玉的龙脉子了,我从不知道身为王是什么感受,而这一切,也拜你们所赐。”


    “国家与国家之间不会有长久的友善,况且当初琅玉因为你的先辈们而龙脉衰微,被绥吞并也是趋势所在。你就是恨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盛昭行只是这么说道。


    “我当然知道。但是龙脉最后选择让我降世,我就别无选择了。”


    林止行依旧含着笑,只是那双一贯以来都是温润的眸子黑沉了下去,像是河底的淤泥被翻搅了起来,悬浮着扰乱了原本清澈无瑕的睡眠。


    最为龙脉最后不甘被吞并与死亡的天选之子,琅玉的龙脉将自己能够给予林止行的一切气运都转移给他了,而作为其中的代价,他必须要让琅玉复国,让龙脉复活。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身为琅玉龙脉末选龙脉子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


    而龙脉的诞生往往十分的漫长,他身为凡人经受不起这样漫长的等待,最简单的便是偷梁换柱这个方法,将绥的龙脉转接到琅玉之上,借此机会移花接木,叫琅玉的龙脉能够在绥的龙脉之上重新复活。


    这其中的因果循环就注定了琅玉的龙脉若是想要复苏必须要在绥的龙脉上,其余的都不行,所以他才会选择成为如今的天子近臣。


    堂下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似乎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当朝天子近臣居然是上代皇帝还在的时候被大绥吞并的琅玉的龙脉子,更没有想到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掠夺大绥的龙脉。


    盛昭行就算知道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变化,身为已经成王了的龙脉子,他比林止行更加深刻的知道这其中需要背负的业力有多么深重。


    但是就像是林止行说的那样,成为末代龙脉子之后,已经疯狂的龙脉就没有再给他选择的权利了。


    王就是这样要背负整个国家,以及之后气运的存在。


    就算被压垮,就算被磨碎,只要他们还活着,就算是爬也要继续往前爬。


    龙脉选王……虽是风光无限,但是最后的重点,却一样是地狱深渊。


    “其实你要是没有这么刻意的把目标往鹤娘身上引,我恐怕还察觉不出这么多倪端。”


    但是林止行的身份,却并不仅仅只是琅玉末代龙脉子。


    这其中兜兜转转了一圈,所有的国仇家恨最后追根溯源确也只不过是一段爱恨情仇罢了。


    所以才说……造化弄人。


    若非是瑞鹤的存在,盛昭行还真的不知道这后面隐藏的这么多秘密。


    “金吾卫。”


    但是这些会让人更加痛苦的秘密他没有打算在盛华会上说出来,只是起身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严密的结界一下子就笼罩住了盛华会的会场,守护皇帝的金吾卫幽灵一般从另一片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却可以让人看出早有准备。


    “我本想,你若是没有再盛华会上暴露自己,这件事情我可以压下去,你依旧可以是我的丞相,依旧是大绥的丞相,”盛昭行站起身,周身结界笼罩,声音只有被罩进其中的瑞鹤与林止行能够听见,“但是事已至此……果然是朝我预见的最糟糕的结局走去了。”


    “您难道还对我们之间的结局有什么期望吗?”


    林止行双手拢在袖中笑着问道。


    “若凡事都是一成不变的,那这个世界未免太过无趣了。”


    风势卷起,盛昭行的袖中灌满了上升的气流,像是一对在身旁展开的青色翅膀:“况且你现在知不知道一件事?”


    “何事?”


    “那条纠缠着绥的龙脉的木灵气龙,是为你而生的龙脉。”


    第97章    饮鸩止渴(十)


    “唯有一点我不清楚, ”瑞鹤看着两人对峙的场面,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的胸腔之中盘亘腾升,叫她忍不住认真的, 专注的将视线落在林止行身上,眼底似乎弥漫开了一点猩红,“为何要将我也卷入其中?”


    盛昭行望着瑞鹤,眼神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悲伤,瑞鹤看着他这般的眼神,只觉得心底仿佛有什么鼓动着即将破土而出, 连带着耳边似乎都传来了血液鼓动的噪声,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鹤娘,”盛昭行朝瑞鹤伸出手, 瑞鹤没有犹豫的将自己的手搭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叫盛昭行顿时软下了眼神来, “这里说话不安全, 且随我去龙脉处吧。”


    他望着得到木灵气龙是为他而生这个消息之后面色骤然苍白的林止行,轻声说道:“有些事情不便在这里说道,在龙脉面前,我们在好好掰扯清楚其中的恩怨纠缠罢。”


    “只连累的鹤娘……几世都为绥所累。”


    瑞鹤明明从未来到过龙脉栖居之处, 但是如今一道这里,就觉得分外的熟悉。那些朦朦胧胧遮蔽在她心尖的东西似乎很快就要随着龙脉的出现而变得清晰,这让她难得有了几分迫切的朝着山洞之中迈进步子。


    两条龙脉似乎也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绥的龙脉龙十分亲昵并且自然的冲着瑞鹤奔了过来,尾巴一甩就卷到了瑞鹤身上顺着她绕了两圈,亲昵的拿自己的脑袋去蹭瑞鹤的肩膀, 木灵气龙则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蜷在绥的龙脉之后, 看起来十分想上前与瑞鹤亲近, 但是却又不敢的样子,只衔着口中的牡丹花眼巴巴的看着瑞鹤。


    盛昭行对此场景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有林止行的面色越发苍白,看起来病弱无助的叫人心疼。


    瑞鹤望着那条木灵气龙,长长久久的望着,就像是当初在那个破败的院落之中长久的发呆一般没有丝毫动弹,过了许久,才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扑簌簌的滑落。


    见她落泪,木灵气龙似乎更加慌张,但是最后却只敢哀哀的鸣叫着,依旧没有上前的勇气。


    她恍惚着转过身,盛昭行有所不忍,正想上前挡住瑞鹤望向林止行的视线,却被她不容抗拒的挡住。


    那双一直清洌洌冰凉凉的眸子染上了黑与红,染上了恨与怒,等到她张口,盛昭行才听出瑞鹤的嗓音已然嘶哑。


    “是你……”


    她的泪不停落下,但面上却没有丝毫悲切,只有恨极了的狰狞,野兽一般愤怒的嘶鸣着几乎扑上去择人而噬。


    “是你打断了我的仙骨——!!!!!!!!!”


    她想起来了自己上一世是怎么陨落的了。


    同样长在大绥皇宫之中,同样被大绥的皇帝悉心教导,她修的金身,锻成仙骨,飞升在即,却被硬生生打断了仙骨。


    她的一百零八块仙骨尽数粉碎,只剩下那一小块残存的在她上一世的诞生地等待着唤醒她的记忆和仇恨。


    那一世亲自教导她的,是林止行的前世。


    不……林止行的转世时间比她更加的漫长,那已经是她前世的事情了,却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前世的事情了。


    盛昭行面上也染上了悲戚,在林止行还未消化完其中的因果时,才低声缓缓解释:“三千年前,你曾经是大绥的君主,瑞鹤那一世本能成仙,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二人那时发生了什么,你打断了她的所有仙骨,她的仙途在那一次中断,舍了全身修为才能再次进入轮回,兜兜转转又是三千年才得以重新走到这一步。”


    “这是你与她之间结下的因,她本就修行不易,又被你毁了仙途,作为代价……作为报应,你日后虽还有帝王运,却不可能再成帝王位。而鹤娘若是不能从你这里过了最后一关,她也永远无法飞升成仙。”


    “这就是你们之间缠绕着的因果。你如今会成为琅玉的龙脉子也是因为如此。而瑞鹤折了仙骨,到底伤了根本,三千年转世以来一直浑浑噩噩神志不清,以至于每次转世都仙途早夭。虽说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但是这份业力归根结底是算在你身上的,她在轮回中不得超脱,你也在这份命运之中不得解脱,这是你欠她的。”


    盛昭行看着那条怯怯缩在大绥龙脉龙身后的木灵气龙,垂下眼不再去看:“木灵气龙是受到你这些年转世汇聚的龙气凝结的龙脉龙,实质上并非真正的龙脉龙。因你最初是绥的皇帝,所以才会牵引木灵之气凝结成龙。它是你的前世,你的今生,你所有业力,你郁结于心的愧疚。因此它才会让牡丹花缠绕在它的身上,让她汲取自己的血肉,根系没入自己的骨骼,不惜用自己的全身去奉养她。”


    “如今就算取得了自己的一小块仙骨碎片,鹤娘依旧对自己三千年之间的轮回转世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即将成仙那一世被你折断的仙缘和打断的仙骨,今生她虽修行还算顺风顺水,但是根基受损,若想成仙,恐怕也希望渺茫。”


    这件事情盛昭行从来都没有和瑞鹤提起过。


    他知道瑞鹤不断转世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仙,但是仙骨尽断,仙根折损,这就已经注定了她不论轮回多少次都几乎不可能成仙,就算了结这段因缘,她也很有可能这辈子都突破不了桎梏,因此他没敢与瑞鹤说。


    他怕她受不了刺激道心破碎堕转成魔。


    但是如今也已经隐瞒不下去了。瑞鹤得到了自己的那块仙骨,这些事情就算他不说出来,她也迟早是会知道的。


    瑞鹤意识恍惚着一时间没有听到盛昭行在说些什么,只是狠戾的盯着林止行,恨毒了盯着他苍白的面孔,尖声质问时如白鹤悲鸣杜鹃泣血:“我可曾辜负过你?我可曾辜负过你?!你为何断我仙骨,折我情根,叫我根基受损,堕入轮回,仙途断绝?!”


    “林盛——林盛!”


    “你为何——这般对我?!”


    瑞鹤眼底几乎滴出血来,那般恨极了的眼神也带上了不甘的悲恸,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都不懂林盛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龃龉,关系甚至比如今的她与盛昭行之间还要亲昵几分,但是最后的结局偏偏是那般模样的。


    她不懂,却不甘心。


    她千万年的修行用毁于一旦,叫她如何不恨,却入了魔一般代代转世,重新生长,不仅仅是因为大绥皇宫之中木灵之气汇聚对她修行有所裨益,更是因为她也想找林盛——如今的林止行问个清楚。


    为何那般对她?


    林止行看着瑞鹤扑簌簌落下的泪,只觉得耳中灌满了木灵气龙哀哀的啼叫。他心中控制不住的酸楚,咬紧牙根,竟也是控制不住的落下了泪来,却依旧回忆不起瑞鹤口中的缘由,也记不起盛昭行口中的前世。


    他是凡人,不管道行再高也跳不出这轮回,无数次的轮回叫他早就已经忘了前尘往事,若非盛昭行察觉他对瑞鹤态度有恙往底下又挖掘了下去,他们之间的这些过往恐怕也会一直尘封下去,直到他们都无人知晓这一段过往才算尘埃落定。


    但是如今被盛昭行这般揭开,恐怕就是要在这一世了结他们之间的这段因果了。


    “我答应过你的,”瑞鹤望着林止行,愤怒虽未平歇,但是理智却逐渐回笼,那双被泪与恨浸的黑黢黢的眸子定定望着林止行,似乎不从他口中问出个缘由来她就不甘心一般,“不管你要长生还是盛世,我都可以帮你的。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你对我说出,我都会帮你的。”


    “但是你为何这么对我?”


    “你明知我一心向大道,你明知我一心为仙途,你为何偏偏要毁掉我最在意的东西?”


    “林盛!你回答我!”


    林止行张口想说自己并非林盛,但是嗓子就像锈住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木灵气龙发出哀哀的悲鸣,那双翡翠玉石似的眸子也落下泪来,一滴滴的掉在了扎根在它身上的牡丹花上头。


    但是最后,林止行还是听到了从自己嗓子之中传出来的声音。


    “……鹤娘,”他的嗓音哑的不成样子,像极了秋叶在风中干涩的梭梭声,悲凉的叫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要心软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还是这生生世世,我终归是逃脱不了这般身不由己的宿命的。”


    “阿昭与我并无区别,只是他较我幸运罢了。他能护着你,但是我却护不住你。”


    “但这件事情,终归是我欠你的。我这般生生世世身陷囹圄不得善终,就当是偿还这份孽业。至于你的情根……”


    “鹤娘,你的情根就是那株扎在木灵气龙身上的牡丹。将她吞了,你残缺的神魂就能补全,你的仙途就重新会一片坦荡了。”


    林止行走上前,却踉跄了两步。他抬手摸上瑞鹤的面颊,眼中泪却落得更加汹涌。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得到瑞鹤一丝一毫的软化。


    他早就知道的,不管情根有没有断,她这般存在都不会动情的。无心无情,无欲无求,她虽有了成就大道的欲求,但是不得七情六欲,依旧不得大道。


    所以啊……


    “恨我吧,鹤娘,”林止行——林盛的手摸着瑞鹤的脸,他的指尖冰冷,瑞鹤的面颊也分外冰冷,触手是冰凉的泪,是空旷的心,是三千余年仇恨的怒焰,“你若不懂情爱,那便学会恨吧。”


    那朵扎根在木灵气龙身上的牡丹花朝瑞鹤飞了过去,木灵气龙发出哀哀的叫声,但是终究没有挽留成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牡丹花融入瑞鹤的身体之中,她那头霜雪一般的长发一寸寸染上浓稠的墨黑,像河底的泥,遥远的夜,和她那双愤怒的眼。


    “我能给你的,只剩这一场造化了。”林盛口中溢出鲜血,七窍之中都淌出血来,他逆天而行,借由木灵气龙觉醒这段被他隐藏在龙中的记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定定的望着瑞鹤,无数次的轮回转世之后,前尘爱恨早已淡化,但是唯独这件事情……唯独这件事情,他却种在了自己的魂魄之上,不管轮回多少次都会那样清楚的记起,都会那样绝望的想起。


    想起他亲手打碎自己心爱的花灵每一寸仙骨,碾碎她的金身,折断她的情根,叫她含恨而死,断她前尘,断她仙缘,折她傲骨,将他矜骄的花儿一寸寸碾落成泥。


    龙脉需要鹤羽丹珠,身为大绥的皇帝他必须执行这个国家的命令,不管一用什么样的手段,不管会遭什么样的报应。


    但是身为林盛……


    身为林盛,他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断了她仙途的后果叫他用这般逃不脱的宿命轮回来偿还,他是甘愿的。


    但是他终归不甘心……他终归是不甘心自己损了她的仙途。


    他这般矜贵的掌中珠,叫他又怎么舍得看着她从上九仙葩重新变回普普通通的牡丹花。


    因此即便知道这三千年的布局对他而言不过是饮鸩止渴,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你若不是鹤羽丹珠多好啊……”


    林盛气息渐微,只望着瑞鹤的那双眼睛染了血色却依旧不肯合上:“你若可以不懂七情六欲就能得道成仙,那该多好啊……”


    “叫我见你欲念加深,叫我见你白花染墨色,叫我造成这一切……这可真是……报应啊。”


    这可真是报应啊。


    泪染上了血,在瑞鹤青绿色的衣襟上染开星星点点红梅般的印记。林盛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整个人都几乎倚靠在瑞鹤身上才能支撑住自己,但还是勉强伸出手按住她的后脑,抚摸过她缎子一般冰凉光滑的长发。


    “但是你不用担心了……”


    “从此你的仙途便一帆风顺了,不会再有我这般的人阻碍到你了。”


    你无心无情,我给予不了你飞升成仙脱胎换骨时需要的欲念,只能给予你这泼天仇恨。


    愿你仙途坦荡,愿你道心依然。


    愿你此后顺风顺水,再无需与我纠缠。


    林盛双手垂落,在瑞鹤怀中彻底断了生息。


    第98章    饮鸩止渴(十一)


    楚真显然从来都不知道瑞鹤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再看到林盛失去生息倒在她的怀中时忍不住抬眼朝瑞鹤看了过去。


    瑞鹤依旧是双手拢在袖中没有多余表情的模样,她看起来对这件事情并不怎么上心,即便是先前失态的愤怒, 更多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知晓自己仙途被毁的一时愤怒罢了,不管是回忆中的鹤娘还是现实之中的鹤娘,她们都很快的恢复了自己以往的冷静模样,只不过先前那位长发眉睫具白的牡丹花王也已经变成了如今黑发的模样。


    白花染墨色方得仙途……


    楚真细想其中的缘由,即便是她这般不识情爱的人也忍不住由衷的感到了些许悲哀。


    但是这样的情绪也只不过是转瞬即逝,很快就消失在了那双日轮一般的琥珀色眼瞳之中。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并不好奇。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鹤娘望着回忆中的自己和那般场景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心情对楚真露出一个过分温软柔和的微笑,“且继续往下看吧,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愤怒与不甘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林盛死在他的怀中时, 瑞鹤就逐渐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冷淡和冷静, 掌心搭在林止行——林盛的脊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了凸起的嶙峋脊骨,抬眼朝盛昭行望去,眼中是盛昭行第一次从她眼睛里头瞧见的冷漠。


    “我依旧不明白, ”瑞鹤怀中依旧抱着林盛,跪坐在地上的姿态也依旧是仪态万千的优雅,白发染黑的她少了一份出尘脱俗,却多了一份凛冽的如同兵器一般的铮然,“为什么你会对这些往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随着被割裂出去的情根的复位,瑞鹤也逐渐恢复了自己曾经身为鹤羽丹珠时的真正模样。


    冷淡的, 孤高的, 比起先前的懵懂出尘更加凛冽的清冷傲慢, 这才是她曾经身为鹤羽丹珠时的样子。


    也是盛昭行从未见过,但是林盛见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模样。


    盛昭行望着瑞鹤有些恍惚,神色未变走上前,本想抬手摸摸瑞鹤那一头已经成了黑色的长发,但是似乎是顾虑到什么一样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抬起衣摆盘腿坐在了瑞鹤的身旁,用沉稳优雅的嗓音缓慢而又平和的一点点朝着瑞鹤诉说着这段早就已经被历史掩埋的过往。


    “林盛曾经是大绥的盛世之主,”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但是那双墨玉似的眸子最终还是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但却透出了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我也曾经叫你看过大绥的史书,你应该对他的名字有点印象。”


    “天生神通,智慧生花,木骨灵心的那位盛王。”


    林盛,或者说,盛王的天赋,是即便在大国龙脉气运最为鼎盛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孕育出来决定天赋。这样的上限就注定了林盛这一生注定不可能平平无奇,而事实上也正是在他的那一世,整个大绥的都有了质变的飞跃,甚至于连龙脉都生出了这般清晰明了的龙形,以至于大绥能够成功的跻身成为了当时人世间的地上九国之一。


    对大绥来说,那是一个盛世,但是对林盛本人而言,若说前半生的他因为亲手栽培的鹤羽丹珠的存在而分外快活,那么后半生就因为亲手毁了这株鹤羽丹珠而活在痛苦之中。


    从此牡丹成为了大绥臣民最为追捧的花朵,在尚未选举出花王时,往往都是由牡丹花成为临时花王,其中,尤其以白牡丹为尊。


    这其中,也有着林盛寄托思念的缘由。


    大绥的龙脉之所以能够在那一次得到质变的飞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龙脉吞噬了一株即将飞升成仙的鹤羽丹珠。


    被林盛亲手培养出来,亲自献祭出去的那株鹤羽丹珠。


    也就是曾经神魂尚且还完整的瑞鹤。


    “……我们这些龙脉子,自诞生以来,就无法反抗龙脉,”盛昭行看着林止行染着血的面孔,从袖中掏出了帕子一点点的擦干净了他面庞上的血迹,垂下眉,硬挺俊美的面孔上似乎因为染上了阴霾带着几乎滴落的悲切,“我们是龙脉的代行者,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如果龙脉没有需求还好,若是龙脉对我们有所需求,我们是不可能反抗龙脉的。”


    所以林盛才说,盛昭行比他幸运。


    至少这一世,龙脉还没有强求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逐渐补全了自己的记忆和仙骨的瑞鹤说话时格外的冷淡凉薄,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朝着盛昭行望去的时候,叫他忍不住想到了那座位于极北之地永冻不化的苍云山,望去只剩下白茫茫冷冰冰的一片,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们之中又有谁能够逃脱这么一场轮回报应……


    他这么想着,口中说出的已经是瑞鹤想要知道的那些东西了。


    “林盛临死之前将自己的记忆剥离出来封存在龙埋之中,他因为龙脉杀了你这件事情成为了他的心魔,即便是有龙脉的护佑,到底还是折了自己的天赋。而这般逆天之举必定是要遭到报应的。”


    盛昭行就像是亲眼看见了林盛做出的这些事情一般,一点一滴的将他筹谋了三千余年的计划补全。


    “本来大绥应该也因为折损上九仙葩受到重创,但是林盛作为龙脉的代行者,龙脉子,大绥的王以及亲手毁了你仙途的人,这份因果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们这些人间帝王也就这点不好,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能够得到龙脉的庇佑,但是还是有这么一点时候会身不由己,尤其是在被龙脉推出来顶锅的时候。”


    盛昭行这么说的时候还有几分轻快的调侃意味,但是背后历代帝王经历过的痛苦,绝非他轻描淡写一句“顶锅”可以概括。


    虽然看似辉煌,实际上也十分辉煌,但是一旦到身不由己的时候,就痛苦的让人恨不得从来都不是人间帝王。


    “林盛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作为大绥的王,我们每一代都会拥有一点特殊的能力,不巧的是,我与林盛的能力都是预见,不仅仅预见未来,还能窥探过去,补全现在。虽然并不能常用,每次也不一定能够全部都用的出来,但是他为了你拼着折损自己也补全了这段报应。”


    可错了就是错了,错过就是错过了。林盛再如何悔恨,改变不了他亲手毁了瑞鹤这件事情,即便他能够弥补,但是他们之间早就已经过了。


    错过不仅仅是错了,也是过了,是回不了头的。


    所以林盛放手的那么干脆。


    “他并不甘心就这么让这件事情过去,这其中的因果,你取回自己的情根之后应当比我更清楚。”


    盛昭行望着瑞鹤的眉眼,看着那张依旧明媚动人的面孔,却在仔细的描摹之时感觉到了一点陌生。


    当然得陌生了。


    这已经不是跟在他身边被他亲自养大的那朵牡丹花王,那位看似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懵懂天真的花灵了。


    她已得道,只待飞升了。


    瑞鹤垂下眼望了一眼自己怀中了无声息的林盛,点了点头似乎很轻松的就理解了其中的缘由,然后再抬眼朝盛昭行望去,用眼神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点倒是毫无变化。


    从她这样的举动上看见了自己熟悉的瑞鹤影子的盛昭行一个恍惚,眉眼间的郁色散开些许,那双眼睛不再暗沉的叫人心底难受,像是落入了日光般一点点明亮温暖了起来。


    “龙脉守着他的记忆,因为龙脉的庇佑,他的这段记忆不入轮回,即便是他的神魂已经在地府游荡着被洗涤了无数遍,又重新轮回了无数次,回到这里见到你之后,他依旧会想起这段叫他刻骨铭心的记忆来。其中的关键不仅仅是龙脉,还有你。”


    “他不知自己下一回会在哪里轮回,但是却知道你在大绥死去,在皇宫之中被大绥的王杀死,必定会在那里找到大绥的王了解这段因果,因此不管轮回多少次,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他终归是会回到大绥中来,然后在见到你之后……杀了你。”


    “他若没有在龙脉之中找到那一段记忆,你对他来说就是引诱着他饮下的鸩酒。他的性格到底没有多大的变化,在遇见你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很冷酷,并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皇帝,为了防止你影响到他,他一定会除掉你。”


    “也就是这一世我发现了这其中的秘密,不然叫你们两个相处下去,指不定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你已经轮回了九世,这第十世是弥补你曾经惨死的那一世给你的额外机缘,若是这一世你仍旧不能够顿悟并且脱离这一段因缘轮回,你便是再不俗,最后依旧会重新沦落为最为普通不过的牡丹花,花开花谢一生一死,再也成不了上九仙葩。”


    盛昭行说到这里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擦过瑞鹤的鬓角,落到木灵气龙与大绥的龙脉龙身上,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你到底是上九仙葩,汇聚天地灵气与草木气运而生的存在。你便是受到这般的遭遇道心蒙尘,天道依旧会给予你一线生机,而你也能够抓住这一线生机,这是你……你们汇聚了其他几位上九仙葩的气运才能够得到的运气。”


    “我也是为此而生的。”


    “我与止行,都是为此而生的。”


    “林,树木,事物汇聚之处;盛,盛大繁荣,这是林盛名字的意义,也是我们二人获得他各一半的意义。虽说我并非是林盛的一部分,但是我到底是因为他才会诞生的大绥王,所以各种巧合之下,我们之间依旧是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这并不能够否认。”


    “止行止行……他必须停下走在这条路上的脚步,不然后果必定是万劫不复。你九世死在他的手上,虽说你因为神魂残缺没有记得这一段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就是真正存在的,这其中的因果轮回也是归结在林盛身上的。他身上业力累积因果叠加,再加上逆天而行两次,恐怕就算是这么死了,也落不到好结局。”


    “但是……我盛昭行,难道就真是一条光明大道吗?”


    昭为光,为亮,为明,前路昭昭,不必停下。他盛昭行便是鹤羽丹珠花灵……花仙,通完天界的那条光明通天路,他助她成仙,助她飞升,助她前路光明无悔,坦坦荡荡,不会停止。


    若说林止行是瑞鹤必须要舍弃的前缘,那他盛昭行就是瑞鹤成仙踩着前进的坦荡大道。


    ……天道不公啊。


    虽是这么想着,但是盛昭行心中却并没有多少不甘。


    三千年的痛苦轮回,林盛经历的所有痛苦,漫长的轮回和念念不忘的折磨,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却也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


    光是这份模糊的感受就足够让他夜不能寐了,而在这其中辗转了三千余年的林盛,只会比他更加痛苦。


    这其中的缘由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他们欠她的,大绥欠她的。


    就如同三千年前林盛为了龙脉的贪念折损鹤羽丹珠的仙途一般,三千年后,他盛昭行为了弥补鹤羽丹珠的仙缘,也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们的因果。


    只是这十年的相处并非虚假,一想到自己的鹤娘,自己娇宠的富贵儿即将与自己了却这段纠缠了数千余年的因果,盛昭行却又有些轻微的不甘了。


    如果有什么东西如同骨肉相融一般镶嵌在身体之中感觉不到,那么当他们分离之时,必定会是撕心裂肺的让人肝肠寸断的疼。


    他……大约是理解了为何林盛三千余年来依旧会对那十几年的记忆念念不忘。


    若是他……他也是舍不得放手的。


    “你说我们之间的缘分,到底是深还是浅呢?”


    盛昭行望着林止行失去血色的面孔,仿佛看见了自己也是这般死在瑞鹤怀中的。


    他们都会为她付出一切的。


    不仅仅是因为情爱。


    他们之间纠缠着的,不仅仅只有情爱。


    “最多是算我倒霉罢了。”


    瑞鹤冷淡的嗓音像是潺潺春水,清澈悦耳,刺骨伤人:“这么算起来,我大约也有十几世折损在你们手中了。”


    “其中一次甚至差点彻底毁了我的仙途,就算真当是有缘分,也只不过是孽缘罢了。”


    盛昭行一点都不意外瑞鹤会说出这番话来,若是她能够给自己好脸看,那才不像是她。


    “但即便是孽缘,”盛昭行望着瑞鹤,像是要一点一滴的将她的所有眉目全都镌刻在灵魂深处一样仔仔细细的望着她,“我们依旧是如同饮鸩止渴一般,饮下了你给我们的一切。”


    爱恨情仇,因果轮回,如毒酒蚀骨般的爱,如烈火灼心般的悔,如千刀万剐般的恨。


    他们明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依旧这么做了。


    如同饮下鸩酒一般,义无反顾的将鸩酒当成解渴的醴水痛饮下去。


    和着融化的骨肉和血泪一并吞入肚腹之中。


    作者有话说: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其实很复杂……


    后面还会再补充一下的


    不仅仅是因为爱恨和因果


    第99章    饮鸩止渴(完)


    无人知晓后续瑞鹤与盛昭行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因为梦娘所投放出来的记忆知道这里就戛然而止,后面的事情,就实在是不需要再为人所知了。


    毕竟最精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那些部分虽然构成了她在人世间的完整一世,但是却没有什么必要再让人看见。


    “你的经历可是比我想象中的……精彩多了。”


    除了玉娘因为自己本身就太过张扬,在寰的历史上都留下了很重的笔迹之外,梦娘与鹤娘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过往,楚真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爱好,所以一直都对她们二人的过去没有了解, 如今看了梦娘分享出来的这些之后,却觉得鹤娘这样的过往也足够称得上是传奇了。


    鹤羽丹珠与其他上九仙葩们截然不同,是唯一一种不是天生地养的仙葩, 需要历经轮回磨炼心神一次次的蜕变, 才能够从最初的雅雪蜕变成最后的鹤羽丹珠, 这也是为什么仅仅只有鹤娘才会有这种经历的缘故。


    但是因为上九仙葩本身就十分神秘, 数量不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参考依据,再加上鹤娘这样更是特例中的特例,就更加没有可以对比观察的对象了。


    若不是因为大绥的皇帝本身就因为木灵之气的滋养,再加上瑞鹤与大绥这个地方渊源颇深, 就算是在大绥的地界里面全知全能的盛昭行,恐怕也根本猜不出她的身份。


    “人生自有自己的精彩风流,就算是再平平无奇的人生,在别人眼中,也是会有一段传奇的。”


    瑞鹤双手拢在袖中,怀中抱着她的本命仙器雾凇, 先前没有看仔细, 如今细细望去, 却见这柄剑的模样分外精巧,像是折下的一杆梅枝缀着雾凇沆砀,红梅似的的纹样装点在剑鞘剑柄上,将白亮亮一柄剑点缀出几分明艳的靓丽,斜斜抱在瑞鹤的怀中,自有一番古拙的意趣。


    楚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似乎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一般笑弯了眼,眼睛中尽是一片亮闪闪的快活光亮:“我就说你为什么本体是牡丹花,雾凇却偏偏是梅枝的模样,想来这其中也和盛昭行脱离不了干系吧?”


    “可不是吗,”瑞鹤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怀中的雾凇,眉眼舒展开一片畅快晴朗,更加显得她容颜倾城,“比起玉娘与梦娘,我虽修习无情道,但被盛昭行带在身旁教养着,到底是多了几分人的习惯,也染上了遵守教条的习惯。”


    “我还以为你那时补全补全情根之后会直接离开大绥呢,看梦娘的样子,你竟然没有走吗?”


    如果后面鹤娘原地飞升,那梦娘没有道理把那样震撼人心的场面截去,但是现在她选择隐去之后,那么显然鹤娘最后取回自己的前世之后,还是选择了继续留在大绥,留在盛昭行身旁。


    指尖描摹过怀中长剑上嶙峋美丽的梅花,鹤娘垂下眼睫望着怀中自己在盛昭行指导之下亲自锻造出来的绝世神兵,悠悠叹了口气,吐出一片芳香氤氲。


    “我当时虽然重新有了成仙的希望,但是修为尚且没有到那种程度,再加上虽然林盛欠我的前因已经补完,但是盛昭行身上与我结下的因果还未完成,我便继续留在了大绥,权当是偿还这份因果。盛昭行一直教导我到他百年之后,作为其中的回馈,我曾经替他在他亡故之后以摄政王的身份执掌大绥,直到龙脉重新选出王来,我教导新王上位之后才算彻底的了解了这段因果飞升成仙。”


    既然如此,那么鹤娘身上那些与梦娘与玉娘截然不同的地方就有解释了。


    楚真有些了然的又往阿克苏依的尾巴鬃毛里头缩了缩,将自己的脚面覆盖在裘狐厚绒绒的皮毛之下。


    鹤娘对这段过往的描述相当的轻描淡写,就好像这些前尘往事只不过是她衣摆之上的那些暗纹,虽然存在,但是对她而言却毫不起眼的一部分,若非梦娘主动提及,她也不会特意提起。


    梦娘吃吃笑着挨在了楚真肩膀上朝鹤娘睨去,凑到楚真的边上悄悄的与她咬起了耳朵,但却又像是故意一般叫自己的声音能够让所有人听见:“你瞧,她们之间可是有趣的紧,梦娘虽然道心未定,但是修得情道,得到的却是最真诚不过的感情;鹤娘道心坚毅,修得无情道,但是经历的却是再驳杂不过的感情了,你说有不有趣?”


    鹤娘与玉娘同时嗔了她一眼,唯独楚真又兴致勃勃的问道:“那你呢?你可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你自己的事情。”


    梦娘柔若无骨的倚靠在楚真身上,一双多情的眉眼仿佛轻轻合上一般半睁半眯着,过了片刻才笑着说:“哪有要讲故事的人讲自己的故事这样的事情,这可是得寸进尺。”


    “我这般生着七巧玲珑心的人,你觉得又有什么东西能在我的这幅心窍上留下痕迹?”


    梦娘笑语晏晏的起身,身后拖曳的衣摆摇曳生辉留下遍地芳香,那双叫人根本看不透她在想什么的眼睛轻飘飘从阿克苏依身上转过,最后笑盈盈的挽起玉娘的胳膊声音轻快的说:“我们就先下去了。”


    她们三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风风火火的性格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也不知道让楚真说什么好。她眼见着她们三人从自己面前消失忍不住摇了摇头,朝阿克苏依望去问道:“您觉得,林盛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仅仅是为了偿还鹤娘的那段因果吗?我虽然并不是十分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偿还因果,还是有很多手段可以偿还的。”


    “他着实没有必要这么做的。”


    楚真虽然知道的很多,但是对于很多东西到底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因此也不怎么明白。但是到了阿克苏依这样的境界,就算他身处的规则是另一种规则,但是却也已经依旧能够模模糊糊的感应到其中的不同了。


    “仅仅是为了偿还因果的话,他的确没有必要这么做。”


    阿克苏依的声音从楚真的头顶传来,雪白的如同浪花浮沫一般的鬃毛扫过楚真的身旁,留下波浪一般起伏着的星辰轨迹:“但是有些事情的发生就注定了他会这么做。”


    “他生而为王,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再也没有做出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了。”


    他林盛百年为王,不曾辜负这千里江山与数万百姓,唯独因为龙脉的缘故辜负了那么一个人——那么一朵花。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和他的所有一切都被这样轻而易举的踩进了瑞鹤碎成满地的仙骨之中。


    他确实还有很多偿还瑞鹤的方法,但是他唯独选择了最惨烈的那一种,不仅仅是为了成全瑞鹤,也是为了成全自己。


    他林盛,为王百年,从此了却前缘,终于不再辜负这世上的任何一切。


    这点瑞鹤或许清楚,但是楚真却不会清楚。她虽然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但是却并非是无从选择,因此对于这种事情,她或许永远都不会领悟,他也希望她永远不需要这么做去成全自己。


    因此楚真只是有些茫然懵懂的点了点头,阿克苏依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头将工艺品一般魔幻美丽的头颅对准楚真,金色的眼瞳揉碎了亘古的长明日光,翻卷遥远的时光洪流,最终在现在凝结成定格时间的琥珀寂静无声的镶嵌在霜白的鳞片与交错的魔纹之中。


    “我维护完阵法之后,你陪我去一趟无涯苦海吧。”


    缠绕在满头犄角枝杈上如丝如缕的透明丝绦晃动着摇曳出无声的铃响,宽阔的翅膀彗星一般划过楚真的眼前,像是垂落的日暮遮挡去无暇的白昼,拉下了永恒的长夜。


    “我的性命早就已经该终结在黑暗时代了。”


    阿克苏依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感慨,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件实事。


    楚真被他遮挡在羽翼之下,周围都是柔软光滑的羽毛纤维与鬃毛卷曲蓬松的触感,像是徜徉在云端,悬挂在月尖,摇摇晃晃的扶着危楼的栏杆望着百丈深渊,明知道即将坠落,但是却没有缓解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无从决定他们的生死与去留的。


    难过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一瞬间,楚真到底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离死别来来去去,尽管阿克苏依在这个世界之中已经存在了许久,但是这一天也终归是要到来的。


    在这个世界之中,永恒的只有她。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这是您的选择,那我遵从您的意见。”


    所以她从来都不会横加干涉。


    这种事情的发生频繁的就如同生老病死物竞天择的规律一样,因此她从来都不会去做劝阻那样毫无意义的事情。


    “故事已经听完了,你还不回去吗?”


    阿克苏依抬起翅膀一隅,从他翅膀之下探出头来的楚真像是从母鸟羽翼之下探出头来的雏鸟一般娇小柔弱的让人心生怜爱。即便知道楚真不是什么善茬,依旧很难让直播间里面的观众克制住因为她过于精致的面孔泛滥开来的同情心。


    楚真站起身掸了掸裘狐的皮毛,裘狐这个时候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小小的动了动扒在楚真肩膀上的爪子,小声的冲她哼哼唧唧嘤嘤呜呜的抱怨着自己的不满。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而已,”她望着面前美丽巨大的龙,寂寞就像是缠绕在他蔓延成森林的犄角上的林风,吹鼓着那些自从阿克苏依与瑟拉分离之后就再也没有震响过一下的千万丝绦,叫这样的美丽因为心碎蒙上了尘埃,“就算是你与鹤娘或者玉娘这样的存在,在于人类相处过后也总归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他们的习惯,人这种生物,果然是十分奇妙的存在。”


    “他们的影响力可真是巨大啊,能够让没有心的花受伤,能够让强大的龙心碎,还能够让无所不能的神陨落。可他们自己却又如此的孱弱,即便是我这样的,几乎是人类这个物种在这个形态之下能够达到的各项数据巅峰的存在,在你们面前依旧脆弱的像是能够被轻易踩死的蝼蚁。”


    楚真仰望着面前的山岳一般庞大的,却觉得他伟岸的身躯在逐渐空洞,逐渐孱弱,支离破碎成秋日干枯的落叶,轻飘飘的就要碎成盛夏燃烧过后的灰烬。


    “这个与我同一个物种,但是我却从来都没有相处过的种群,不得不说真的是十分让人好奇的存在。”


    连这样强大的龙,伟大的神,在被人类填补了另一半的灵魂之后都变得娇气了起来,需要他的龙骑士用那样脆弱的生命填充这般强大的身躯和灵魂,才能够感受到甜蜜的圆满,才能拥有独自活下去的动力,才愿意在另一个世界渡过这样漫长的岁月。


    真是神奇啊。


    阿克苏依恍然之间似乎回忆起了他与瑟拉相处的岁月,张扬的女人有着太阳一样的笑颜与山丘一般的坚毅,他有着自然万象一般的桀骜与日轮不落一般的傲慢。


    那个时候的他们多耀眼啊,就像是同时高悬在白昼之中的两轮曜日,叫人甚至都生不出嫉妒不甘的心思来。


    但是他死后,他那样张扬的骑士成了宁静的长夜,深邃的汪洋,随着万千星辰闪耀而沉默下去的明月,不再有那样灿烂耀眼的高光时刻。


    他也从桀骜不驯的创世五龙之一,成为了只会在这千万年之间安安静静趴在洞窟之中望着她的傻子。


    他就像林盛与盛昭行一样,明知道这样继续纠缠下去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饮鸩止渴一般只会越发痛苦,缓解不了一点焦渴,但是却放不下手中的毒酒。


    就算是毒,只要能让他们继续记住这张面孔,哪怕在停止的一瞬间就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依旧会喝下去。


    谁让他已经被养的这么娇气了呢。


    第100章    龙


    平心而论, 虽然鹤娘的这一段生平经历播放的时间的确过去了许久,但是在梦娘的操控之下,这也就像是黄粱一梦罢了, 一眨眼之间景象散去,恍恍惚惚的看着时间过去,却也只不过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先不理会炸锅的直播间,楚真有些担心阿克苏依要去巡视阵法。先前因为阿克苏依本人没有这个意向,所以在布置阵法的时候并没有叫上他,但是本身作为创世种, 他的存在就是其他任何灭绝生物或者幻想生物都无法取代的。


    因此他的特殊也是显而易见的。


    “那我先通知一下陛下他们,等下我与您一起去吧。”


    让他去看一眼也好,至少身为创世种, 对于这种涉及到整个世界的大型阵法它还是有其他存在都比不上的敏锐的, 但是楚真的决定却让趴在她肩膀上的裘狐发出了不赞同的哼哼唧唧, 肉垫粉红的爪子从白绒绒的皮毛之下探了出来按在楚真的脸颊上, 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也骨碌碌从皮毛上睁了开来,相当不赞同她的这个决定。


    “没关系的,”楚真安抚似的捏了捏这个柔软的小爪子,把裘狐即将抬起来的脑袋按回了它蓬松的皮毛之中, “今年最特殊,而且我也感觉到了,不管我愿不愿意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我都必须是要走上这一趟的。”


    阿克苏依并没有阻止楚真,只是从原本卧趴的姿势站了起来,像是一朵舒展开来的云, 冲破云海连绵起伏的山峦, 破晓的晨光与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分隔开天空海与他们。


    停止的时间因为巨龙的动作开始重新流动,巨龙遥望着逐渐沸腾的云海,鼓动的翅膀掀起混乱的风云,将这一片静谧美丽的云海搅成不得安宁的风暴。裘狐缩着身体用自己丰满的皮毛将楚真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里面没有分毫露出来。


    原本就隐藏在云海之中蛰伏起来所以显得分外平稳的魔力流这下被阿克苏依搅动着重新显现了出来,雪白的云染上了斑斓的色彩,各系元素汇聚成明亮的色块在厚重的云层之中晕开,将原本模糊柔软的轮廓都勾勒出冷硬分明的轮廓来。


    明亮清澈的蓝天逐渐暗沉下来,清透的像是水晶一样的色彩仿佛絮凝沉淀了杂质,将明媚的日光都逐渐压在了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这最后一关果然不好过。”


    楚真望着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裘狐不安的在她的肩膀上动弹了一下,黑圆的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整张妩媚柔软的圆圆面庞终于浮现了出来,警惕的望着这样的天色,将楚真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身体也随着脑袋的浮现缩了回去,变成一只身形娇小滚圆敦实的白色狐狸扒在楚真的肩头。


    感觉到裘狐的不安之后,楚真把小东西从自己的肩膀上抱了下来放在脚边,裘狐紧紧贴着她的小腿仰着头发出细声细气的叫声,被她摸了摸下巴之后留在了原地。


    “害怕的话还是回去吧,至少在家里面待着没有什么危险。”


    这种敏感而又十分容易紧张的小生物不仅非常粘人,而且也曾经因为这种能够非常敏感的感觉到危险的特性时常被人带在身边作为警报器,但是也经常因为这种敏锐过度紧张惊吓而死,楚真看它炸了毛的模样也有些心疼,最后还是哄得它回到了自己安全的木屋之中,打算自己一个人和阿克苏依去看一下阵法不止的情况。


    【胡达贝丽拉:看起来一到冬天就要蛰伏在这里这件事对你来说另有意义吧?】


    【您好安利了解一下:?怎么肥四,为什么另一个世界的小姐姐都这么敏锐,这是为什么,因为人家是魔法世界的吗?】


    【五彩斑斓的黑:你清醒一点,只是单纯因为你蠢而已。】


    【每逢佳节胖三斤:请这位同学结合上下文来分析主播刚才说的“不管愿不愿意待下去必须走这一趟”这句话。】


    【奶奶我真的吃饱了:根据周围的环境描写以及对话,请分析主播为什么要这么做,做这件事情的理由以及背后的意义。】


    【妈妈觉得你冷:结合上下文联系现实,请问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自己的理解。】


    【毛裤是南方人的好朋友:????前面的人是魔鬼吗?为什么看直播还要做阅读理解?你们是不是语文老师派来这里的卧底?】


    【唧唧复叽叽:对不起老师我错了我这就回去复习。】


    【南方的冬天骗人的鬼:对不起老师我回答不出来我这就回去重修。】


    楚真刚才被裘狐笼罩在身体之下的时候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做的,反正现在裘狐离开之后她身上原本穿着的睡衣已经重新变回了之前他们在直播之中看见的她巡逻时候穿着的衣服了。她看着直播间里面的弹幕忍不住笑出声,走到阿克苏依身下坐在了他的前爪上,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泰然自若的说道:“这件事情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们原因,你们还是自己猜吧。”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该让你们看到了,秘密这种事情暴露出来就不叫秘密了。”


    “而且刚才看了梦娘讲了两个故事,也算是不亏了,就不要再要求这么多了。可不是所有人都有着这么好的运气,在听了她讲的故事之后可以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离开的。”


    她不顾直播间里面观众的唉声抗议关闭了直播,阿克苏依的身躯变成了一开始降落之前遮天蔽日的巨大模样,整片天空海都被他的威能震慑的不得安宁,元素汇聚的色块狂暴的互相碰撞交汇扭曲,能量与能量之间互相碰撞震荡开来的波纹将周旁厚重的云层都全部撕成碎片,隐隐有地表的一隅在露出空洞的天空海之下浮现,但是又很快被重新聚拢的云层填补上空缺。


    天空海可不是什么平静的地方,统治天空海与下死界的两位君主是双胞胎兄弟,虽然看起来长相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但是性格却是相似的暴虐,即便统治着天空海的班达林看起来风光霁月的如同传说中的天使,但是实际上统治着这个由狂暴的元素汇聚起来的最为危险的风暴之地云层之海,他本人的脾气也和这个看起来祥和的危险之地一样。


    他也就只有面对自己的兄长,下死界的统治者班修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好脾气的顺从。


    天空海是距离这个世界最遥远的那一个分裂板块,所有的王都是通过天空海这个渠道和位置分散开来布置阵法。作为整个阵法的三大中枢之一,串联在一起的天空海、她的木屋还有下死界构成了这个巨大阵法的核心,天空海象征天上界,串联所有分散在这个世界边上的板块,将这些游历的空间碎片固定在世界的周围,也是最先被启动,现在已经启动完毕了的第一层阵法。


    从这里开始出发巡视阵法的完整性最适合不过了。


    “反正要将这个世界整个的固定住也不容易,还不如像寰一样让它们各自归各自的维持固定下去就足够了。”


    分层人间界与仙界的寰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此当初在构筑这个阵法的时候,他们经过反复的商讨,最后还是决定用这个方案。


    阿克苏依腾空而起,在天空海中汇聚翻搅的混乱魔力元素擦过他坚硬的鳞片与柔软的鬃毛,被轻而易举的阻挡在了他的身外不得靠近,这些最原始狂暴的能量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吹拂过山岗的清风没有惊起一点波澜。楚真坐在阿克苏依的前爪之上望着从自己身边卷过的已经凝结成实质的魔力,赞叹一般说:“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这样的景象实在是美丽。”


    就算是她,也都看不腻这样的景色。


    阿克苏依带着楚真冲破天空海这些魔力的纠缠,蓬松的云气最后还是抓不住他蓬的散开,遥远浩大的宇宙像是一位仁慈的长辈包裹在楚真身旁,星辰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巨大的龙载着娇小的少女腾飞在似乎宁静的分外祥和的太空之中遥望着底下四分五裂,只是堪堪拼凑出一个大致球体轮廓的世界,甩动尾巴扫开靠近的陨石,随口说道:“还是太零散了一点。”


    “也没有办法,”楚真看着自己心爱的世界这幅不完整的样子倒是没有怎么气馁,“比起最开始的样子,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在最早的时候只有地脉将这些碎片串联在一起,那个时候我都还不知道有翡翠生命的存在,要想在这些碎片之中穿梭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现在主体已经基本上联系在一起了,到时候通过阵法把周围的裂隙补全,彻底将外界进入这个世界的通道隔绝之后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现在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在这个角度之中,能够看到的世界的确是相当的不完整。天空海对这个世界来说本来应该是像大气层一样的存在,应该将所有的板块碎片尽数包裹进去,但是现在看起来,它仅仅只是浓稠的堆砌在其中一个位置之上,周围虽然扩张了开来的,但是甚至连基本上汇聚在一起的主体板块都没有完全覆盖上。


    这样最靠近这个世界的防御蹭实在是太过单薄脆弱了,而且指向性太强了,如果不是从这里进入,基本上不会受到什么阻隔,要是继续这么放纵下去,等到时候这个世界被穿成了筛子,天空海这个存在也即将会不复存在。


    但是这也只不过是以后基本上不会发生的可能了。


    “等到阵法补全,天空海和下死界就可以将中心板块彻底联系在一起了,这样好歹就可以给地脉分担一点压力了。有了下死界的过滤,地脉就不用花这么长时间净化死灵了。”


    楚真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面孔上浮现出了一点憧憬,似乎已经能够看到那样的景象了。


    悠远的龙吟顺着没有生命却依旧美丽的太空震荡出去,覆盖在星球之外的魔法阵被一层层激活,像是一道道覆盖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关卡将她严严实实的保护在里面。


    以她为中心散布开来的魔法阵还没有完全布置完成,顺着侧翼看过去的阵法还有些模糊的朦胧,就像是雾沙沙的罩上了一团雾气一样虚幻的几乎融入浩瀚的宇宙之中,只有一点明明灭灭的光亮还在起伏闪烁,要是不会楚真视力好,恐怕也看不清那些阵法的存在。


    “不过中心阵法完成之后,边缘的阵法会自己慢慢补全的,只要演算没有出现问题,这些阵法补全的速度不会很慢的。”


    阿克苏依望着那些铺开的阵法,肆意的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以至于那些阵法与这个世界在他眼中越发渺小,到最后,即便是保持了相当遥远的距离,这个破碎的世界在他的眼中也依旧是相当渺小的模样。


    身为创世种,又是龙种,他的身体只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继续变大。龙之海孕育出他的世界格外的庞大,但是这个世界在他的眼中不仅脆弱,而且还十分的渺小,因此品尝的时候他极少会展现出自己这样的姿态。


    龙的实力和体型基本上都是成正比的,他恢复了自己真正的大小之后才能够释放出自己真正的实力,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很有可能会引发这个世界承受不住的混乱和破碎,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中这么多年月了,也就只有这一次真正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大小。


    楚真坐在他的爪子上就像是坐在山脚下一样渺小的几乎看不见影子了,阿克苏依身上最小的鳞片都比她的房子大很多,她现在不仅仅看不见阿克苏依的全貌,也看不见阿克苏依搭载着自己的这只爪子的全貌。


    但是这并不是重点,她所关注的是那些围绕着世界分布开来的魔法阵正随着阿克苏依释放自己而变得越发明亮,她知道这是阵法感受到了危险和压力之后进行防御的现象,要是再这么扩张下去,保不准等一下就要启动攻击模式了。


    但是很快,这些魔法阵就黯淡了下去,阿克苏依也停止了膨胀,望着这颗小小的星球,这个小小的世界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从鼻腔之中吹出的气流卷起了亮晶晶的星辰碎屑,在这个幽黑深邃的宇宙之中卷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朝着层层环绕的魔法阵撞了过去。


    楚真看着这团气流膨胀,然后没入阵法之中,原本在远方显得有些模糊的阵法一瞬间变得线条清晰了起来,镶嵌在其中如同星子一样的节点顿时释放出太阳一样灿烂的辉光,明亮夺目的铺开了崭新的天地。


    “这是……?”


    “有些事情他们没有经历过,还是需要我来调节一下的。”


    阿克苏依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干脆直接通过心灵感应与楚真进行交流:“你的世界到现在还没有完整的时间循环,也没有流畅的时间共鸣,如果要自我调节的话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要是还在原本分散来开的时候也就算了,那样子姑且也算有了点秩序,但是现在这些板块已经拼合起来了,那时间流速肯定要调整一下了。”


    “说的倒也是,那这样空间之间的壁垒要不要也重新改造一下?时间流速如果改变了,空间不变的话,这样协调下来的规律到时候还是会错乱的。”


    倒也不是因为其他人都不关心时间流速这件事情,但是时间法则本来在所有的法则之中就是最原始基础又最难掌握的法则,几位王没有一位是专门修习时间法则的,对于时间法则的领悟野史到了现在这样的境界之后触类旁通的掌握到的,到底是比不过为了掌控时间法则才诞生的阿克苏依。


    况且时间法则本来就不容易孕育出创世种,时间创世种就算放到其他世界之中也相当的罕见,能够收录阿克苏依,不得不说也的确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


    “这些板块本来就是一个世界的,现在已经联系在一起了,存在它们之间的空间壁垒很快就会消失。外部空间的壁垒消失的会比较慢,也有可能一直都不会消失,但是那些外部空间和主体空间之间的关系不会像主体板块一样紧密,所有屏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操控时间对阿克苏依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比吃饭喝水都要自然,不管是逆流时间还是顺流时间,亦或者是拨乱时间,这种事情对于阿克苏依来说不仅再轻松不过,甚至因为时间紊乱产生的错乱因果都不会沾染到他的身上。


    所以他现在才能大刀阔斧自然无比的直接动手调节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有了魔法阵的保护,就算他这样动作也不会导致这个世界的崩溃。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出手过的原因。


    他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就算将自己的力量降到最低,对这个世界带来的调整也会是毁灭性的伤害。所以他一直等到了现在才第一次出手进行校正调准。


    这种变化现在看不出来,但是等到新的一轮时间循坏开始的时候就会显现。分散开来的主板块时间会逐渐规律平稳,然后形成一个足够稳定的循环,附着在主体世界上的外部空间也会根据这样的时间循环逐渐调整,到最后就可以安安稳稳的按照主体世界的规律调整出自己的规律。


    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也基本上可以彻底稳定下来了。


    但是要到这种程度,还是需要很多时间的,他能够帮忙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倒不是他不能直接把时间校准稳定,但是时序错乱很有可能会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死绝,再加上这个世界又没有自己调节的孕育生物的能力,能够支撑起现在这个相对比较完整的法则全都是靠收集这些灭绝生物带来的片段维持起来的,要是生物死绝了,这个世界保不准得一下子全部崩溃。


    虽然这份因果算不到他的头上,但是却没必要这么做。


    这件事情,就权当这个世界收留了他这么多年的报答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一百章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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