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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五章 凤阙迎鸾,画中见故

作者:嚴家少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辰时三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青砖上投下细碎光影。


    楚泱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军报,看了三遍,仍有些回不过神。


    她看着这张被自己摩挲得满是褶皱的纸页,心底暗忖,这燕云国的局势,倒是比她前世看过的任何权谋剧还要跌宕起伏。


    楚泱摇了摇头,眼角余光觑见刚从里屋梳洗完毕走出来的沈砚辞,左手顺势麻溜地把还未喝完的半碗药汤,往砚台后面藏去。


    “纸张都被你蹂躏成团子,倒是跟这军报过不去了。”沈砚辞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燕云要求和?”楚泱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反问着眼前男子。


    眼前的男子凤眼微眯,声音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前期你兄长楚泽已伤其元气,可用将才本就稀缺。独孤温是燕云柱石,柱石既断,墙垣自摇。”


    楚泱眉心微蹙,指尖轻叩御案,追问道:“就杀了他们一个将军,他们就……这么轻易求和了?”


    沈砚辞撩起蓝色襕衫,挨坐在她的御座旁,眸光在她脸上来回流转,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倏尔,他伸指轻轻刮了下女子的鼻尖,笑道:“此战,燕云本就打不赢楚越。燕云那位老皇帝,糊涂是糊涂,但还不至于真糊涂到自毁江山。”


    “按阿兄这意思,本就打不赢的战争,他们为何还要打?”楚泱不解地反问。


    沈砚辞握住她的手,提笔在这份折子空白处飞速划过,一笔一捺间,墨痕瞬间浮现在黄纸上,正是“借刀杀人”四字。


    “老皇帝燕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语气略带惊讶,眼底满是疑惑。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从锦袖中取出一卷素色画轴,缓缓摊开在她案桌前,动作舒缓,像是在揭晓一份至关重要的答案。


    楚泱盯着那幅画像,心口忽然莫名发闷,一阵钝痛悄然蔓延。


    画上是一男子,眉目清润,气质如玉,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似含情又似无情,眉梢眼角藏着几分清冷疏离。哪怕只是一幅绢本画像,也能看出此人风姿不凡,宛若谪仙临世,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脑海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细细回想原主的记忆,里面确实没有此人出现过的半分痕迹。


    故而,她脱口问道:“他是谁?”


    “燕云国太子,燕温珩。”沈砚辞的声音不徐不疾,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对这个名字,他或许比谁都更带着复杂的情绪……他竟对这位燕云国太子,生出几分隐隐的期盼。


    他继续说道:“此人十五岁入朝理事,十六岁亲赴北疆,平定边境之乱,凭一己之力稳住燕云北疆防线;十九岁时,又以雷霆手段,压住燕云内部三派党争,拢住离心的朝臣。老皇帝多疑,他便收敛锋芒,步步忍让;大皇子跋扈,他便避其锋芒,暗中布局;朝臣离心,他便恩威并施,凝聚人心。这些年燕云的太平,全是他一个人扛起来的。”


    楚泱静静听着,目光再次落在了画像上。作为敌人,沈砚辞能这般郑重称颂,倒确实是个稀罕的男子。


    她不禁伸手抚上画中人的眉眼,画中少年明明眉目温润,气质清雅,看不出半分锋芒,倒像是个温润如玉的文人雅士,可沈砚辞口中描述的,却是个拥有力挽狂澜本事的强者。


    她心有不信,转头望着沈砚辞好看的凤眸,半是认真半是打趣:“那岂不是和阿兄一样出色的男子?”


    沈砚辞垂下眼,静静看着她,竟被她这话问住了。忽然想起楚泽太子昔日的戏谑之语:“他日,若燕云国太子也爱慕上我阿妹,也不知我阿妹会选你还是选他。两个都是男人堆里的绝色人物,我若是女子,也难以择选。”


    念及此处,他凤眸深处突然闪过一丝狠戾,再次握住楚泱的手,将她拽入怀中,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似在无声宣誓主权。


    楚泱不解地看着他不悦的神色,眼珠一转,抿了抿嘴,瞬间品出了那股酸臭的醋意,继而装作少女模样,软声哄道:“若真如阿兄所言,燕云国都来求和了,那燕温珩,当真是比不过我阿兄。”


    沈砚辞闻言,漆色的眸子里顿时有微光浮动。


    他心里,当真是吃她这一套的。


    “四国之内,上至八十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都口耳相传一句市井民谣:‘南北双娇,一冷一俏。北娇姓燕,南娇姓沈。’”他轻叹一声说道,纵然不喜这般将自己与他人相提并论,但面对眼前女子,他终究没有半分办法。


    楚泱当即笑成了弯月,打趣道:“阿兄就是那南娇了?”


    “当如此。”沈砚辞无奈配合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不过,燕云国要把这北娇送入楚越为质,且……给你当帝后了。”


    楚泱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嫁给我?堂堂燕云储君,以男子之身,嫁入敌国为后?”


    “是。”沈砚辞唇角微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藏着几分寒凉的嘲讽与算计。


    故而,他腾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墨迹未干的四字。


    楚泱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轻声念了出来:“借刀杀人?那燕云,到底图什么呢?”


    沈砚辞听了这话,原本含笑的眼霎时冷寂下来,沉声道:“无论是螳螂,还是黄雀,我都先断燕云一臂。”


    言罢,他目光微转,又落向她案上那幅画像,默然凝思。


    楚泱见他这般神色,心中已然明了。他口中要断的那一臂,正是燕云太子燕温珩。


    四方宫殿内,烛火轻摇,暖光浅浅铺洒在他眉目间,将那一双凤眸映得愈加深邃。


    他便这般自然地挨坐于她身侧。


    她微微偏头,恰见烛影勾勒出他清俊侧脸,轮廓分明,沉静如玉山。偏他凝思之时,眼神专注而郑重,竟叫她不敢轻易移开目光,只觉心头轻轻一动。


    果真人无论年岁长短,面对这般绝色美好的人与物,心底总免不了生出几分怯意,又藏着几分不由自主的迷恋。


    她想到此,脸颊一热,慌忙伸手去案上提壶,只想借倒茶掩去心头慌乱。不料指尖刚触到壶柄,却不慎擦过他正执笔的手,如触电般立刻缩了回去。


    沈砚辞执笔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笑意不觉深了几分。


    他伸手就替她执过茶壶,稳稳为她倾泄一盏温热茶汤。


    楚泱端起轻啜一口,眼底一亮,喜道:“是正山小种。”


    “上次见你爱喝,便让宫奴多备了些。”


    音落,他已落完最后一笔奏折,随手将桌上摊开的画像也顺道收起。


    起身就自书架取下一卷陈旧舆图,铺在身侧案上,缓缓展开。


    楚泱凑近去,仔细打量着舆图,虽然,画法上比例稍显欠缺,但笔法遒劲,山川河流走向当真是用心,直言分析道:“燕云内乱,南梁必动。阿兄你跟我说过南梁国君素来诡诈,宰辅庄孟更是只老狐狸,二人最擅长趁火打劫……”


    他话音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指尖才点在舆图西北角,继续道:“这满口孔孟之道的老狐狸,素来不爱明抢。倒是凉朔新君,一时难以揣摩……。”


    楚泱也望着图上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紧盯凉朔国方向看去,瞬间明白了沈砚辞的用意,轻声接道:“那我们当下,应当隔岸观火。”


    “我们?”沈砚辞微微一笑,没料到楚泱会这般洞察,眼底藏着深意赞许,佯作严肃道:“那我们要做的,就只能以逸待劳,固己根基,静待天时。”


    这话一出,楚泱似是豁然开朗,蹙眉道:“阿兄又唬我!阿兄真正的用意,并非要打通战道,而是要打通商道。唯有国强民富,方能真正攻城夺地。”


    “哈哈……”沈砚辞听得此话,很是开心满意。故此肩头微晃,鬓边青丝随笑声轻轻摇摆,这一刻倒是彻底褪去了往日朝堂上的沉冷、战场上的凌厉,只剩他与她私下里的舒展与真切。


    “阿兄,别笑了,我说的对不对?”


    “对!”沈砚辞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欣慰,又补充道:“让我的泱儿手中多了一把向外的刀,这样用起来才最舒心。”


    “可这刀要锋利,总得先除去碍眼的锈迹。”楚泱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舆图,眼底闪过一丝清明,轻声道。


    沈砚辞眸色微深,再度落在楚越与燕云交界的连绵山川间,若有所思道:“那两条道,既是粮道,亦是商道,更是我楚越的根基。道上藏着前朝余孽、燕云细作、南梁密探,还有世家安插的旧人,个个都在暗中窥探,若不彻底厘清,迟早成大患。”


    楚泱心头一凛,眉心微蹙,眸光凝在舆图上:“竟有这般多猫腻?可阿兄既让林浦呈主持开通官道民道,我瞧着,即便以三十万大军护卫,想速速清理干净,也绝非易事。”


    “自然。”沈砚辞语气笃定,声线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只以武力弹压,反倒打草惊蛇,难以连根拔起。旁人我不放心……”


    他一面端详舆图,一面取过宣纸覆于其上,执笔细细勾勒,似要从中再寻出一条破局之路。


    殿内炉烟袅袅,炭盆里火星噼啪轻响,一缕浅香漫过案头。


    楚泱在一旁静静思忖,伸手为他研墨。看他在舆图角落里写了个林字,又在邳县位置画了圈,便主动打破沉默道:“但你要用林浦呈,我觉得此人会倒戈,也不是个守信用的君子。”


    他提唇笑了笑,反问道:“我要的,就是不要他的君子之风。”


    楚泱一愣,面露不解。


    “唯有林浦呈最合适。他出身贵族,却不为世家所容;无宗族牵绊,无旧党掣肘;才智双全,又深谙人心险恶,圆滑之中藏着锋芒。由他出面,既能镇住场面,又能不动声色清除细作,换上你的心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用起来,比你我更游刃有余。如此,这两条道才能真正握在你手中,粮草可通,商路可开,民富兵强,这把刀,才算真正磨利。”


    “你这么一说,倒像是职场。最不要脸的人活得最久。”


    说到这,她停了片刻,睇了沈砚辞一眼。见他并未察觉异常,又赶忙换词道:“我是说……就像市井买卖,越是不顾脸面,生意越是站得稳。”


    他顿了顿,觉得她这比喻似乎有点不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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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不妥也不好细说。不过他爱听她说话,索性也没有戳破,只顾吹了吹自己描好的图片,指尖又轻滑过图上燕云辽阔疆域道:“再说燕云。老皇帝昏聩多疑,偏信有勇无谋的大皇子,却对能撑起一国的太子燕温珩百般忌惮。既怕太子功高震主,又怕大皇子拥兵作乱,左右摇摆,燕云内乱已是定局。我们当下,便行你所说的隔岸观火,静观燕云皇子相争、君臣反目,再看南梁、凉朔诸国如何表态。”


    “那以逸待劳,便是我们此刻最该做的?”楚泱举一反三,眼底骤然亮了起来:“稳固自身根基,整顿官道民道,开拓商路、充盈粮草,待燕云势弱,诸国露出破绽,我们再顺势而为?”


    沈砚辞望着她通透灵动的模样,心中愈发动容,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柔声道:“正是这个道理。我的泱儿,已然懂了运筹帷幄之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守殿内侍躬身垂首,屏息而入,双手捧着一封鎏金封皮的国书与一幅素色锦轴,恭声禀道:“陛下,沈将军,南梁国使遣人送来国书,恭贺陛下登基,另赠长幅字画一幅。”


    楚泱抬手示意呈上来。


    素轴缓缓展开,纸上八字苍劲雄浑“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墨气厚重,字里行间可见藏着不远不近的试探。


    “南梁国君倒是会做表面功夫。”楚泱轻笑一声,指尖轻拂过纸面,眼底通透如镜,“看似示好,实则是在探我楚越的虚实,看我们如何应对燕云之事。”


    沈砚辞上前一步,立在她身侧,皱了皱眉。


    他随手拿起案上狼毫,蘸饱浓墨,腕力沉稳,在一张素宣上挥笔而就,“广寒桂子香飘处,共看冰轮岛际浮。”


    楚泱凑前细看,弯眼笑道:“阿兄这题字,清冷淡雅,暗藏疏离。南梁帝怕是不会喜欢你这般跳出常理的落笔,反倒要琢磨许久其中深意了。”


    沈砚辞放下狼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爽朗一笑:“南梁匹夫满口尊崇君子,我便以君子之姿对他。是否君子还是真小人,真意如何,由他去猜。”


    楚泱歪头看他,指尖轻点诗句:“那南梁国书,阿兄打算如何回?”


    沈砚辞眸色微沉,语气从容有度:“回书便按此诗之意,不卑不亢。既不与南梁深交,也不轻易树敌。眼下我们的重心,仍是整顿官道民道、静观燕云内乱,待根基稳固,再论其他。”


    楚泱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刚绘好的新图上。丹青勾勒,远比旧舆图精妙清晰。她原以为他只是驰骋沙场的武将,不擅笔墨,今日才知,他下笔亦是文雅从容,风骨暗藏。


    沈砚辞瞧她看得入神,唇角笑意愈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力道安稳:“有我在,你不必事事亲为,我会给你开路。”


    他十指穿过她指缝,缓缓扣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缠绵:“等身子再好些,这权术、这形势,你若愿学,我手把手教你。哪怕……怎么教都行。”


    她虽非原主,不谙世事,自当懂得这情思。可被眼前这般俊美男子执手凝望,眼底情意几乎要溢出来,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到底是她想太简单了……


    沈砚辞虽是出身军旅,却亦是深通情致的世家公子。见她羞涩,心头一软,俯身便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廓,声线低哑温柔:“沈某愿以此身奉君侧,效忠女帝,生死不移。往后莫要负我……”


    楚泱耳尖发烫,下意识想抬手揉眉抽身,却被他扣得更紧。


    他微微用力,将她带入怀中,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躲闪的笃定:“躲什么?方才看舆图时,不是还挨得那般近?”


    她这才惊觉,确实是自己想太简单了。宫里谁造谣传闻给她的,说他冷面狠戾,不懂风情!这厮哪里是不解风月的粗莽武将,而是最懂分寸、最会撩拨心弦的人。明明是一直用心在等她……


    楚泱这边还在娇羞沉静自己思绪中。


    “博觉。”沈砚辞这头已然启唇下令暗卫。


    “国书你以八百里,秘密加急给林浦呈。”声线平静。


    一直隐在殿内暗处的侍卫博觉躬身而出,双手接过国书,行礼后纵身一跃,悄无声息掠上殿顶。


    博觉奔行在宫梁之上,夜风拂面。


    方才那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自家主子向来是列国闻之色变的活阎王,狠厉权臣,杀伐果决,人人畏之如虎。可方才对女帝……


    他嘴角微微一抽,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踩碎檐上青瓦。忽对应上了今早去东街买早点,两个大娘打趣的对话。


    “张大娘,那北娇是不是断袖咱可说不准,但咱们南娇沈郎啊……”卖炊饼的刘婶压低了声,却压不住眼角的笑,“听说夜夜往凤榻上凑,日日变着法儿哄人开心,比那戏文里唱的都热闹!”


    “可不是!”旁边择菜的婆子一拍大腿,“我外甥在宫门当值,说上回亲眼见着,沈将军大早上抱着件狐裘往里送,出来时耳尖都是红的!”


    而今看来……他忽然立马掐了下自己,心想我这单身汉想这做什么。


    风过檐角,远处隐有更鼓声传来。博觉身形一顿,旋即摇了摇头,隐入朱红宫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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