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泱醒来的时候,书桌前沈砚辞正在执笔批卷,奏书堆得如山似海。看着他神情,是不太好的样子,不然他的川字眉也不会一直紧锁着。
沈砚辞年少就在军中打磨历练,耳力比起普通人自当是好太多的,楚泱在望着他的时候,他就知晓她已醒来,搁下墨笔就直唤她道:“用过早餐后,就带你去认识下内阁大臣和宗亲世族。”
“阿兄,我……”楚泱张了张嘴,又闭了闭嘴。
沈砚辞见她面露犹豫,本想问她几句,但又怕她敏感,索性就放下手里的折子,无心看下去,大步就往她处走去。
床榻上女子青丝如瀑,面容清丽。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任谁看了不心动,故生怜爱,何况此时她双手抱腿,蜷缩在床榻上,更是添足了娇态。
沈砚辞迟疑了下,俯身,笨拙手掌就直接覆在她额头上,见掌心上温度并未异常,才叹了一口气,压了压声音,谨慎道:“烧倒是退,怎么就不愿意说话了,莫不是伤了心脉,让御医再帮你检查下。”然则他蹙眉,抿了下嘴,又心里责怪起自己是否语气太严厉吓到她,故而把声音往下降了降,连哄带笑道:“还是……饿了?阿兄已让女官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灯盏糕。”
二人说话间,立在圆柱后待命的御膳房女官极有眼力,接住沈砚辞的余光,当即朝他躬身行礼。得了示意,她便命宫门外候着的婢子将早膳端入内堂,摆上八仙桌。她深知沈砚辞不喜外人打扰,布膳完毕,便带着宫婢识趣地退离了四方宫。
这群宫女里面唯有豆蔻小宫女自四方宫殿出来后,才会一脸春心荡然追问着她道:“姑姑,沈将军对公主说话好温柔。我阿爹说大将军都是长得门神样凶神恶煞,可沈将军跟传闻好不一样,他声音好听,长得也丰神英毅,就像我们村里面寺庙供奉的泥塑俊人。”
女官北辰瞥了眼对着自己说话的女子,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正是天真烂漫、怀春思慕的最好年纪,但在朱红宫中……她眸色一沉,骤然厉声呵斥:“放肆!那是陛下!何来公主!”
小宫女脸色唰得一下白了,全身颤抖跪地,“姑姑,奴婢知错,是陛下!”
“主子们的事情,岂是你等卑贱奴婢可背后讨论的。你们这群人也好好记着我今天说的话,莫要学这贱蹄子长了长舌。她宫规既然没学好,就留在此地罚跪磕头满一柱香,也好让她长长记性。”
小宫女吓得不敢抬眼,只顾机械磕头,泪珠于眶内打转,落了又隐现,却不知掌事女官一行人早已离开此地。
……
“泱儿?”
楚泱仰头迎上了唤自己名字的沈砚辞。他比昨日状态更加不好,眉眼疲惫,胡茬已悄然冒出,倒又让她生起心疼,想来他守在这里也是一夜未安寝。相比自己,他处境怕更不容易,于外敌前太子滞留三十万大军还在燕云边境驻扎,于内部楚越老臣宗族对王位继承颇有心思。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目前自己和他只能是一条线上蚂蚱,也只能硬着头皮共进退共应朝臣,想通此点,她心情好了很多。若此刻自己再不开口回应,恐……眼前得少年将军真要剑杀御医问责。
楚泱梨涡一扬,罢了,纵然自己是三十岁来岁的灵魂,而今为了活下去,也只得厚着脸皮扮一回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伸手就攥紧身边男子衣袂,软糯道:“我梦到阿兄去了战场,再也不要泱儿了。我就一直哭,梦里的阿兄就是不理我。”
看了她半晌,沈砚辞忽然听懂,笑道,“所以,你刚才是害怕我不顾你死活。”
楚泱虚心被他一下子问住,别过脸,眼神闪躲竟不敢看向他,想转移话题搪塞过去,然而沈砚辞捏着她的脸偏要转过来,容不得她不正视,与他四目相对,抢先她道:“楚泱,你信我。你是我现在唯一的命根。我怎会丢你一人在世间。”
楚泱大为震惊,心绪不宁。穿越前活了三十来年,听过“我爱你”,听过“我养你”,却没听过“你是我唯一的命根”。这话太重了,重到她不敢接,也不知道怎么接。
见楚泱没有反应,沈砚辞竟怀疑起自己是否说得还不明白。
沈砚辞常年在军队里打磨,排兵布阵他在行,可女孩子的心思,他是真的不懂。话已出口,见楚泱还是未反应模样,反倒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就要朝一摞奏折的方向回去。
然则,他才迈出半步,脚步便顿住了。
一只柔软的手不知何时探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像用尽了全部勇气。
他身形一顿,撞进了身后女子那一双明眸里,唯见这女子正眼波盈盈,朱唇微抿,似有话要说,却未开启。
他二人对视了良久,最终还是沈砚辞先心软败下战来,张了嘴道:“你若再不吃早膳,可要凉了。”
楚泱垂下眼,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沈砚辞黑眸凝着她,这次当下看出了她满脸期许。
他嘴角薄唇轻勾,当即伸出手,牢牢就将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握进了掌心。心里思忖着,她的手真的好小,好软,刚刚好能被她整个儿包住。
“走吧,一起吃。”
他的声音极尽宠溺,握着她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了。
此时八仙桌正挨近窗户旁边,摆着几碟小菜,一碗清粥,中间那碟显然是沈砚辞特地命宫人放上去的灯盏糕。
楚泱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伸出去,那碟灯盏糕便被一只大手推到了她面前。
“尝尝这个。”
楚泱愣了愣,看着眼前那碟金灿灿的灯盏糕,又抬眼看了他,眉毛抖了抖,那神情分明在问‘特地给我做的?’
他却已执筷夹了一箸灯盏糕往她碗内放置,动作不疾不徐,言语柔和。这一场景若给外人看来,倒真有点老夫老妻的样子。
“尝尝。让东瓯厨子做的,你兄长在世时,与我率军途经东瓯,常跟我念叨,我家阿泱就爱吃这个地区的厨子做的灯盏糕。”沈砚辞笑了一下,忽又想起什么,眉间浮起一丝懊恼:“只可惜,我倒是找不到你兄长常说那家店,只能寻得东瓯厨子来,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楚泱愣了愣,看着眼前那碟金灿灿的灯盏糕,又抬眼看他,心里生起一股暖流。她脑子里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兄长出征前,总会让人捎一包灯盏糕回来,用油纸包着,还温热,递到她手里时总是那句:“阿泱,快尝尝,东瓯厨子做的。”
楚泱夹起一块,咬了一口,浓香四溢,外酥里嫩。那香味在舌尖漫开,比千年后那些所谓的“古法手作”不知好吃多少倍。
她弯了弯唇角,再夹起一块,往沈砚辞唇边递去,“阿兄我很喜欢,好吃。阿兄也尝尝。”
“好!”
沈砚辞眉眼间漾开笑意,顺势轻咬住了灯盏糕,复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唇角残留着碎屑,抬起手,动作极轻,一并将她那一点碎屑拭去。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半敞的窗棂间漏进来,许是天气太凉,激得楚泱喉咙发痒难受,忍不住一阵咳嗽。
楚泱刚要伸手去端茶盏,润润喉。
却听身侧男人分沉声开口:“是谁开的窗户?”
话音不重,却冷得像是淬过冰。他甚至连头都没回,目光仍落在楚泱身上,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不远处垂手候着的宫奴当即白了脸。
“奴、奴婢该死……”那宫奴扑通一声跪下,“早晨想着透透气,忘了关……”
沈砚辞眼皮都没有抬一眼,甚至也没心情听完宫奴说完求饶全句,冷眸一眯,薄唇轻启,极其平静对屋外的御林军抛出了操作他人生死的话:“拉出去杖毙。”
得此命令,屋外甲胄摩擦的声响起,两名御林军快步进入,架起那瘫软成泥的宫奴就往外拖。那宫奴半张着嘴,竟连求饶都忘了,浑身抖如筛糠,转眼便被拖出了门去。而那始作俑者的年轻俊美男人,他的手此刻却忙于轻拍女帝楚泱的后背,力道稳且柔。可见他满眼是楚泱,他人对他而言不过是蝼蚁。
楚泱抿了一口大红袍茶,茶汤温热,喉间那股痒意渐渐压了下去,整个人确实舒服了许多。可耳畔,门外女子杖行哀嚎声,甚是凄凉。她下意识握紧了茶盏,纵然自己穿越前是三十来岁的人,也见过诸多不平事,但唯独人命在她那个法治和平社会,终是于心不忍。
她张了张嘴,吸了口气,学做十六七岁少女的口吻,“其实……她真的罪不至死。你为何不听全她的说词。”
她这次确实是故意学着小女孩子的软弱声,小声朝沈砚辞为这个宫女求情。她不喜欢沾染血,也不喜欢血腥是因为她而起。
沈砚辞见她状态缓和许多,把白粥移至她眼前。
这碗粥他先用调羹搅拌了下,拂去热气,又缓缓用嘴吹凉。待动作一气呵成后,白粥可入口,才转望向她,平静自然反问道:“那你可瞧见她脚上穿的是燕云贵族的云头锦履,那履上绣法可是燕云针路,宫里绣娘断无这般走线。”
她顺着他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方才那宫女的鞋履,确实是云头锦履。方才就觉精致,她心下猛然一惊,结巴道:“是……这鞋。”
在惊讶中,她本能地抬眸打量起对面的男人。
这个男人不仅那张脸生得极好,薄唇微抿时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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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阴沉睥睨时又因常年征战平添了几分凌厉的锋芒。男人真是不仅有好皮囊,偏偏还长了那样一颗七窍玲珑心。她有个大胆的猜测,若是这样的人,哪天是她对立面的敌人,这得多可怕。这念头竟有些晃神,倒吸了口气,还是老皇帝有远见,养虎为患不如从小驯服。这老皇帝若不曾将那副枷锁提前扣在他肩上,任由他做个寻常世家公子。凭他这张脸和心思,大约会是楚越史上最教人遐想的名字和最不受控制的世家子弟,将来未必不会是个谋权天下的主,而非而今辅助女帝的权臣。
她咬着杯盏,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面,门外拖出去得宫奴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却渐渐微弱,倒是满地鲜红血渍染得白玉青石板艳丽非凡。
然则,那青石板上正赶来一人。
那人身着头戴高耸而不前路的巾子幞头,身穿宽大红色襕袍,腰系银质带銙的腰带。这一身鲜明的官袍,踏着那滩尚未干透的血渍迎面就这样子走来。
面对一摊血,他脚步微微一顿,不过看了一眼,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随即抬起眼,就往半掩的宫门扉里望去。
御林军收拾完尸首,纷纷朝该男人,忙躬身行礼:“严大人。”
众人行礼间抬起头,这才看清那高耸幞头之下,竟是一张眉目细长,鼻梁秀挺的二十来岁书生模样。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方才踏着那滩血渍走来时,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男子正欲向御林军问询女帝和沈将军,半掩的宫门内,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和御林军的对话。
“子璋,进来。”
那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恰好能传到门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严子璋理了理袍袖,赶忙抬步跨过门槛,往那半掩的宫门内直径走去。
殿内烛火通明,暖香细细。他余光瞥见八仙桌前正坐着两个人。女帝楚泱端坐一侧,面前摆着半碗未尽的粥食。沈砚辞坐于对面,正抬眼望向他。
严子璋不敢多看,上前几步,双手呈上奏折,垂首叩拜:“臣严子璋,叩见陛下,叩见沈将军。”
楚泱抬眸,目光淡扫其身,这个名字不就是?她压了下自己想法,随即侧首看向沈砚辞,以目示意让严子璋说下去。
沈砚辞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起来说话。”
严子璋道:“臣今日前来,是为皇室宗亲与老臣联名进谏之事。近日,部分老臣与皇室宗族联名上书臣通政司,力阻女帝。”念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瞥了眼女帝和沈砚辞,然后又挺直了背脊,继续直言不讳念着内容:“自古帝王皆为男子,女子临朝,男子嫁女帝,违背古制纲常,有违祖制律法,于国本不利。强请陛下另择皇室旁系世子,承继大统,以安天下。”
沈砚辞听到这里,面色渐沉,很是不好看,快速又将奏章内容展开扫了一眼。还未等严子璋话音落完,抬手就将奏折狠狠扔于地上。
四方宫殿内倏然一静……
侍立宫人闻声尽数跪地,皆惶恐战栗,无人敢抬首窥其神色,唯有严子璋,身躯依旧挺直。
沈砚辞冷笑一声,似是质问奏章的人又是质问今日递上奏章的严子璋:“笑话有违祖制?祖制若周全,何来今日之乱?各个满口正道,昨日百官都在,怎么无人应答敢奔赴前线,这会儿抢皇位倒是言辞正义,装起见不得人的君子。你说她不适合,敢上书换天子,先提头颅问问边境三十万楚越儿郎愿不愿应下。”
严子璋垂首不语。
沈砚辞盯着他,眸光骤沉:“名单为首者,谁?”
严子璋喉结微动,面露难色,迟疑了,才耿直言道:“是……沈尚书。”
“沈乾?”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转眸看向严子璋,声线沉了几分:“沈乾自今日起,罢官归乡。”说到此,颤了下,而后语调扬起,字字如刀刚毅落下:“剔除该人沈氏族谱。沈氏族人或其他大臣若还有反对,要带点脑子认清时势。否则,休怪我沈砚辞不念旧情。我既奉先帝圣旨以身嫁女帝,谁也休想再学今日上奏逆心。我砚辞偏要开先河,自今日起,谁若敢质疑她、欺辱她,便是与我沈砚辞为敌,更与沈氏一族为敌。”
严子璋垂首:“臣遵命。”缓缓退下。
楚泱抬眸望向熄火的玉面少年,他沈砚辞这是为她向满朝旧贵宣战,眼底不免产生了动容与复杂。而今他和他真的是一起站在碎瓷之间,不管他往后是否当真能践诺,但今日他这眉目冷峻,为她驳斥权臣模样确实是真心。尤其是当他听闻沈乾这名字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明明微微泛白。后来江山稳固,她才知晓,沈乾是他母亲的亲堂弟。那一日,他能出这招堵住天下之口,实属是艰难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