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木床上,目视四周皆是雕梁画栋,丹青彩画,她作为新时代的美术工作者自然认得这些失传的雕刻和画法,特别是遗失的传统青绿山水技法。
这应当绝非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时代。
她一时疑惑自己怎么会身处这里,然而床纱外那一波接着一波的哭哭啼啼声已容不得她细想。她强撑着疲惫身体,欲看这声音源头,薄纱外那抹黄绿直裰的男人却已预判她的想法,他玉指一勾纱帐,就让楚泱见得了这样一幕毕生难忘的场景。
此刻,她的床前跪满了百来位穿着古代服饰的臣子,有老有少,抹泪抽噎,悲声不绝,形仪尽失,更有哭昏厥的人趴地。
那满堂文武百官泣不成声,唯有身着紫衣官服的老者高举血书,嘶声泣告:“燕云贼子欲亡我国,致我楚越三重国丧,请公主殿下升御座,执圭璧。报太子冤死之仇,雪我三万楚越儿郎之血!”
楚泱显然是呆滞住了,半晌,那抹替她揭开纱幕的妙人从屋内暗处步至明堂百官中央,身形挺拔,轮廓俊秀。
他半身跪地扶起老者,目光掠过血书时眼神骤然凛冽。
“此为国殇,诸位大人请起。女帝新失怙恃,举国同悲。而今燕云眈眈、南梁窥伺、凉朔环顾,强敌伺我之危,此诚存亡之秋。望诸公暂抑悲声,同心勠力,共辅女帝,以卫社稷。”他落地声音清冷,字字沉入人心,似是告慰又似下血誓,止住了满堂泣声。
转而,他跪朝楚泱行礼,一字一顿道:“砚辞自幼承先帝先后深恩,长伴东宫,更受先帝临终托付,护佑楚越。今我沈砚辞立誓:愿以此身奉君侧,效忠女帝,生死不移。此生之志,惟愿助陛下重整山河,终有一日斩尽燕云仇寇,告慰先帝、先后在天之灵,雪我楚越之耻。皇天在上,百官为鉴:若违此誓,沈氏全族当堕阿鼻,永世不存。”
楚泱目光落至沈砚辞身处,此刻他低垂的眉弓在殿内光影中如未出鞘的刃,下颌至脖颈的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是经年沙场淬炼出的轮廓,每一寸都凝着铁与血的气息。而此刻,这种刀锋般的孤直本身,却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救世安抚,沉甸甸地镇住了满殿文武百官浮动的心绪。
“沈大人昔为太子伴读,沙场浴血夺回殿下遗躯,不使蒙尘;今又承先帝遗志,以身为契,誓辅女帝。此等忠义,可昭日月。”白须老者忽撩袍地,作揖行大礼,重重叩首,动作何等果决,又道,“臣冯唐身为百官之首,愿随其后,誓死效忠陛下,共卫楚越山河!”
“臣林鹤俊愿随其后,誓死效忠陛下,共卫楚越山河!”
“臣王博愿随其后,誓死效忠陛下,共卫楚越山河!”
“臣……”
百官呼声如浪,层层叠起。楚泱望着他们,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倒也明白怎么回事,心道,自己应是穿越了,还穿越到了父亡母亡长兄也刚亡的十七岁女帝身上,还是历史上下五千年来没有记载的朝代。
那么……
也就是说,她现在的局面就是外有强敌觊觎,内无强主做主,更有新仇旧恨双加,真是让她复杂头疼,揉了揉太阳穴,自己不过中午翻动严氏族谱,看到了未知时代的自己祖宗严子璋,怎么就给她弄到这里来了。这个时代听起来跟战国、魏晋南朝和五代十国相比也好不了哪里去,都是冷兵器时代下要留血吃人争夺的!
沈砚辞许是看出了楚泱内心不安,坐于她床榻边缘,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摩挲了,似是安慰又似承诺。此时,楚泱才真正看清眼前的少年,黄绿直裾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腰间佩剑又添几分英气。然更难得是,他天生长了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挑,清冷里藏着锋。鼻梁高挺如孤峰,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清晰而英气,而此时那双眼的主人正凝着她,眸色深深,像映着寒夜的星子,静却亮得灼人。
她心下一紧,虽为这容颜所魅惑,更惧这双深渊般的眼睛,会看穿她并非原主而拔剑送她去西天……
百官既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百官首领冯唐自当带领下识趣全部离开。
群臣退去,屋内静得可怕,她听得见对面少年跳动的心跳声,也听得见自己脉搏波动的声音。
“嘀嗒”
一滴泪掉入她手背,散似楚越国的国花青莲形状,脆弱洁白,这跟当下楚越国内忧外患、飘摇难定的处境何其相似,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隐隐噙着泪珠的男人,哪怕她知味他刚才面对臣子的强装镇定,以及当下对她卸下的真实软肋。其实按寻常人年纪,眼前的男人也才二十五六岁少年,而自己穿越前纵然是三十来岁的人,面对此场面,也不知如何应对,何况他呢?她心里多少对少年平添了心疼。
楚泱伸手擦了擦他眼角未干的眼珠,或许这样子能减轻点他痛苦。她学着原主仅存的记忆,不忍唤了道:“景渊莫哭,泱儿心疼,我只有景哥哥。”
沈砚辞抬起眼皮看了眼楚泱,帮她额前的发丝往后拨回,努力重装沉稳,点了点头,“好!景渊答应你。太医说你再也难记前事,我以后会常伴你身侧,与你细细说来,总会想起来。”他言辞坦诚,此刻眼角早已不见泪珠只留坚毅示人。
不过既然沈砚辞以为她失意了,楚泱也就顺势接他话语而道:“知道,目前,燕云如悬针抵在我楚越北疆,我虽不懂朝政,也不想百姓生灵涂炭,阿兄……我不想让你,今日允诺百官上战场?”
沈砚辞左手端着青瓷碗,指节在瓷色映衬下愈发白皙。右手两指捏着调羹,在碗沿内缓缓划着圈,一圈,又一圈,许是太热了,低头又轻轻吹了口气,仿佛没听见,又或许故意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沈砚辞试了试碗沿温度,见药汤已温凉合宜,便舀起一勺,无声递到她唇边。
那褐色的药汁刚入口,一股清苦便从楚泱舌尖直漫上来。她眉心倏地一蹙,下意识想偏头,却又生生顿住,嘟囔了句,“苦!”就把汤药咽了下去。
她以为他会回答先前的问题,等来的却是这话……
“药膳坊这次临安产的莲子带着芯,不像荆州产的香甜,多半都是苦的,但能不苦也是治不好病的药方。先皇先皇后们在天,也是想泱儿病好。你就再忍忍,不苦楚难见病气去。”
楚泱苦笑一声,心道他这话说得,让人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也罢,她从他手中接过药碗,举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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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首,将碗中药汤全一气饮尽。
沈砚辞望着空了的药碗,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不见先前在群臣面前装的凛然威仪,也无人后卸下的悲伤倦色。此刻,他唇角微扬,笑意清浅而明亮,看的出来,他是真心要她好,是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纯真。
“你还未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她明眸望着他,拉了拉衣袖,怯怯又担忧道:“阿兄,答应我。别去……战场可好。”
沈砚辞怔了怔,与她正巧四目相对,静默片刻,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只道:“你兄长的仇,我会来报。”
“可我也不想你死……”楚泱脱口而出,声线微颤。她虽非原主,却看得真切,这个男人眼底沉敛的,是对这江山、对原主一族的赤诚忠义,还有那藏于骨血的痛楚,炽热又滚烫,分毫作不得假,无论是原主还是穿越来的她,实在都不忍心。
沈砚辞眼中闪过动容。他自幼寄养在先帝敬德膝下,承受殊恩:六岁为太子伴读,十三官拜参将,十七晋辅国大将军,成楚越史上最年少的统帅。先帝曾在世对群众抚掌笑叹:“此子文能经纬,武可定邦。”更亲口许下他与女帝的婚约。太子更视他为手足知己,情谊尤笃。敬德五十三年,他与南梁战神马雄战于北境雪山,太子亲书《与景渊书》,字字恳切担忧:“奈何景渊少孤矣!若孤在侧,当与兄并辔纵马,共破风雪。”此番感情,他怎能放下,更何况太子并非战死,而是奸人所害,哪怕今日百官不这般,他也会择选如此。
楚泱见他许久没说话,身子往他处挨了挨,只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战场。
“我只有景渊阿兄了,不想阿兄再冒险去前线赴死。”
沈砚辞被她这一哭腔声拉回了思绪,凤眼紧盯着眼前面若桃李,娇小柔媚的女子动了心里最柔软处,他已知道,此生他绝不能负她,宁死也要为她争一争天下。他手臂一收,将她轻轻按入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哄溺道:“阿兄不走,不走!就在这,一直在这儿陪泱儿。”
沈砚辞掌心抚过她单薄的背脊,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满是宠溺,直至怀中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烛芯啪地轻响,夜已深极,直至三更梆子远远传来,他才极缓、极缓地松了手臂,将她妥帖地安置于枕衾之间。
锦被仔细掖好,他立在榻边又望了片刻,方走入屋外等候的黑影处。
沈砚辞负身于檐下,身形修长,薄而孤寒,目光却看向了躲藏在日月星辰下的黑影,清冷凉音入了跪地人的耳内,“燕云如何,你且说来。”
沈砚辞目光未动,檐下月色将他身影洗得更冷白。
黑影无声近前,双手奉上一卷密报:“燕云国大伤。我军霍郎将于三日前阵斩敌将独孤温,断其左翼。南梁国国主梁彻已遣使密赴燕云,意欲缔结婚盟,共谋破局。”
沈砚辞接过密报,指腹缓缓摩过纸面,眸光寸寸沉冷,指节微微泛白,眉宇间压着山雨欲来的沉晦,静了半晌,他喉间冷笑了声:“南梁公主?南梁老匹夫,这手狐狸尾巴好算计,千里卖女送燕温珩,就看燕云贼子吃不吃得下。”而后,他面上便再无波澜,只余一片看不出情绪的沉寂,深不见底,无从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