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累了一整天,番茄苗和葡萄苗全数被种下。
傍晚时分,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将天空染成层次丰富的暖色调,橘红、金粉、淡紫……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山村和山坡上那些新生的绿色。
“啊——!”将最后一颗菜苗种下,夏叙言直起腰,冲天喊了一声,“终于结束了,我的腰啊……”
他喊得太用力,惊起不远处树梢上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傅拭雪从大棚那头走过来,扫了一眼大家,确定没人落东西,才开口,“走吧,回去做饭。”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锄头扛在肩上,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小院,傅拭雪走到两人身旁,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夏叙言,傅砚修,二伯那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摘些豆角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土豆,刨几个回来。”
“得嘞!”夏叙言应了一声,拉着傅砚修就走。
傅砚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二伯家的菜地在院子后面,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豆角被养在棚里,里面的温度适宜。豆角架子搭得高高的,翠绿的豆角垂下来,一串一串,看着就喜人。
傅砚修撸起袖子好奇走上前,一把揪住一根豆角,用力一拽。
藤蔓晃了晃,豆角没下来。
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没下来。
夏叙言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跟豆角较劲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你倒是找对地方再拽。”
“我知道!”
“那你拽的是藤。”
傅砚修低头一看。
是吗?
他讪讪地松开手,然后找到豆角根部,轻轻一掐,豆角乖乖落在手里。
夏叙言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蹲到另一排架子前,开始摘。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摘一根都要看一眼,确认是老还是嫩,然后在心里默默分类。
摘了十几根,他忽然问,“老的放哪边?”
傅砚修头也不抬,“老的不要。”
夏叙言看着手里那根稍微有点老的豆角,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它放进旁边的筐里。
傅砚修回头看见,愣了一下,“不是说了老的不要吗?”
“可以挑出来炒别的。”夏叙言说,“不要浪费。”
傅砚修看着他,“行吧,那你负责挑,我负责摘。”
两人一个摘一个挑,效率倒是挺高。
摘完豆角,夏叙言拎起锄头,走向旁边的土豆地。
“土豆怎么刨?”傅砚修跟过来。
“看着。”夏叙言举起锄头,往土里一刨,再一撬,几颗圆滚滚的土豆从土里滚出来,沾着泥,看着特别喜人。
他捡起来,在手上掂了掂,递给傅砚修,“拿去,够吃一顿了。”
傅砚修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几颗沾满泥土的土豆,忽然问,“怎么知道下面有土豆?”
夏叙言指了指地面,“你看,土裂开了,说明下面有东西。”
傅砚修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点点头。
-
院子里,熟悉的炊烟准时袅袅升起,混合着柴火特有的香气。
李乘歌已经开始和面了,沈摘星蹲在旁边,一边看着,一边加水。
面团在李乘歌手下慢慢变得光滑,揉了十几分钟,面团终于光滑了。
李乘歌把它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一会儿。
又过了十分钟,李乘歌掀开湿布,把面团拿出来。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面团放上去,开始擀。擀面杖在她手里滚动,面团慢慢变大变薄,变成一张圆圆的大饼。
沈摘星撸起袖子,将擀好的面饼切成均匀的面条。
等所有的面条都做好,沈摘星又往上面覆上一层面粉,“好了。”
傅拭雪在灶台前忙活,李乘歌端着切好的面条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傅拭雪将五花肉切薄片,下锅煸炒,油脂慢慢逼出来,滋滋作响,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院子里传来夏叙言的声音,“豆角摘回来了!土豆也刨了!快夸我!”
傅砚修也不甘落下,“我也摘了不少,也要夸夸。”
“先夸我!”
“先夸我!”
两个人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近。
傅拭雪接过两人手中的竹篮,豆角清洗后掐成段,倒进去翻炒,变色后加水,盖上锅盖焖。
这边焖着,傅拭雪也没有空下来,他给土豆去皮然后切成段状。
豆角焖了十分钟,李乘歌走到灶旁,“差不多可以放面了。”
傅拭雪点点头,掀开锅盖,把面条均匀地铺在豆角上面,放上土豆再盖上锅盖,调小火。
“等汤汁收干就行。”他擦了擦手,转头看她。
李乘歌靠在灶台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又过了十五分钟。
傅拭雪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面条吸饱了汤汁,油亮亮的,香味扑鼻。
“好了。”他说,“叫大家吃饭。”
李乘歌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啦——”
其余四个人已经在桌边坐好了,李乘歌把碗筷摆好,傅拭雪端着一大锅豆角焖面走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二、四、六……齐了,吃饭!”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长木桌旁,头顶是尚未完全暗下来梦幻般的渐变色天幕。
桌上的粗陶碗盘冒着诱人的白色热气,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与傍晚清凉的空气混合,勾得人饥肠辘辘,味蕾苏醒。
夏叙言第一个拿起筷子,“我开动了!”
沈摘星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亮了。
傅砚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条,又看了看那盘豆角。
今日晚餐——豆角焖面。
评价——好吃。
宋鹤眠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点头,“豆角掐得刚好。”
傅砚修抬眸看着她,嘴角不自觉上扬。
夕阳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灯光亮起来,碗筷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累了一整天,但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沈摘星小口吃着面,被一小粒辣椒呛到,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吐着舌头,眼眶泛红,手忙脚乱地找水喝,那模样又可怜又可爱,逗得大家忍俊不禁。
夏叙言拍拍她的背,“慢慢喝,别呛到了。”
等沈摘星顺过来之后,他才低头继续吃起来。
傅砚修对这碗点名要的豆角焖面显然极其满意,吃得很专注,吃得额角冒汗,嘴角不小心沾了深色的酱汁也浑然不觉。那种全然沉浸在食物中的满足感,让他看起来格外真实,看来是真的饿了。
傅拭雪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始终照顾着全场,不时用公筷给大家添菜,把肉多的部分自然地夹到李乘歌和沈摘星碗里,把豆角多的夹给傅砚修和夏叙言。
李乘歌坐在其中,握着筷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大家狼吞虎咽,偶尔和身边的宋鹤眠低声交换一句话,或是提醒沈摘星慢点吃小心烫。
她的目光静静地扫过桌上每一张生动的脸,观察着这些鲜活无比细节。
夏叙言因从傅砚修那里抢肉成功而扬起的带着孩子气得意的眉毛。
傅砚修歪头看着夏叙言,抿着唇,脸颊鼓起小小的包。
宋鹤眠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傅砚修那个鼓起的腮帮子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筷子的另一头轻轻戳了一下那个小包。
傅砚修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鼓得挺好玩的。”宋鹤眠面不改色,继续吃饭。
傅砚修的脸腾地红了。
夏叙言在旁边笑出了猪叫。
傅拭雪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始终照顾着全场。
沈摘星的汤碗快见底了,他伸手把汤盆往她那边挪了挪。夏叙言只顾着抢肉,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夏叙言碗里,什么也没说。
傅砚修那个鼓起的腮帮子刚消下去,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了过去。
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刚夹起一筷子豆角,看碗里已经满了。他顿了一下,把那筷子豆角放进了自己碗里。
李乘歌都看见了,她舀勺喝汤,假装没看见,但嘴角弯了弯。
不知何时开始,小院里鲜活的画面成了生活中的常态,这是以前的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看着看着,一股陌生而温热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浸润了她的眼眶和鼻尖,带来一阵微微令人心悸却又无比柔软的酸涩感。
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充盈。
她眼眶猛然一热,瞬间泛起湿润的红色。
她立刻仓促地低下头,避开可能投来的目光,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性地轻轻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尖,让那突如其来酸涩不至于凝聚滴下来。
然后,她迅速而安静地将视线挪回自己面前的粗陶碗里,盯着那几根浸透了肉汁的豆角和裹着浓稠酱汁的面条。
怎么会呢?
怎么会连这样平平淡淡、嘈杂混乱、毫无精致可言的一顿饭,连这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片段……都让人觉得温暖。
心里某个一直空落落、冷冰冰、绷得紧紧的地方,像被温泉缓缓注入,被阳光静静晒暖,被这些真实的笑语和关怀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胀胀的。
这么……踏实。
这么……幸福。
“这么哭了。”傅拭雪放下碗,走到她身边。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李乘歌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她看着傅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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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那张写满紧张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情绪被他看见了。
“没、没有……”她下意识抬手去擦,手指沾了面粉,越擦越花。
傅拭雪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巾。
还是下午她塞给他的那张。
然后轻轻按在她眼角。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李乘歌愣住。
他就那么蹲着,微微倾身,用那点干净的纸巾,把她睫毛上还挂着的那颗泪珠吸掉。然后往下,把她脸颊上被面粉蹭花的地方蹭了蹭,蹭不干净,他也不急,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擦着。
她就这样看他。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追问,没有担忧过度,只是很安静地看着。
旁边,夏叙言筷子停在半空,询问,“是不是辣椒太辣了?”
沈摘星赶紧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乘歌姐姐喝水!”
宋鹤眠没说话,只是把那碟纸巾往李乘歌手边又推了推。
李乘歌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又红了。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感性了一下。”
“?????”
投来的五双眸里都充满了疑问,夏叙言筷子举在半空,目光投过去。沈摘星歪着脑袋,眼睛里全是不解。傅砚修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的准确定义,宋鹤眠难得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傅拭雪已经坐回位置,看着她。
“想到了什么?”他问,声音不高。
李乘歌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夏叙言和沈摘星乖巧地等着,傅砚修虽然没说话,但耳朵竖着,分明在认真听。宋鹤眠端着碗,嘴角那点弧度淡淡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傅拭雪坐在她对面,眼神安静,不急不躁。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不用回答。
但话已经出到了嘴边。
“我向往的生活,”她顿了顿,目光又扫过这一桌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有彼此照顾的人在身边,有可以毫无负担说笑打闹、分享琐碎的朋友围绕,有一份能为之忙碌、付出汗水也收获果实的具体事情,感到自己被需要,也在实实在在地付出。”
“每天会为一些具体而微的小事烦恼、劳累、甚至抱怨。比如天气突变,比如活儿太重腰酸背痛,比如饭做少了不够吃,比如手上磨出了恼人的水泡,但总会在不经意间,被某些微小却温暖的瞬间悄然治愈。”
“可能是一句随口而出却真诚无比的关心,一个默契到不需言说的理解眼神,一碗恰好对了胃口的热饭,一片偶然抬头看见的绚烂晚霞,一颗在清澈夜空中显得特别亮的的星星。”
“或者,就仅仅是像此刻这样,经过一整天的辛苦劳作后,大家围坐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无意义的闲话,身体疲惫,心里却满满当当的这份踏实与安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体会过收获的喜悦也必然体会过耕耘的艰辛,经历过短暂的相聚也终须面对或长或短的别离,品味过生活的清甜也定然咽下过它的苦涩。”
“然后,在所有这些真实而复杂、平凡却珍贵的滋味里,慢慢地、努力地、有时踉跄有时坚定地生活着,前行着,最终,在时光中渐渐沉淀。”
这个认知,如此简单,近乎直白,没有什么深奥的哲理,却又如此沉重,如此令人心向往之,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种真实世界的门。
门外不再是冰冷的数据、精密的算计和永无止境的竞争,而是有温度的土地、有汗水的生活、有烟火气的人间。
她轻轻放下汤勺,瓷质的勺子与粗糙的碗沿碰撞,发出细微的叮一声轻响,却和谐地融入了此刻院子里温暖嘈杂充满生活气息的声浪里。
夏叙言响亮的耍宝声、沈摘星被逗笑的清脆声音、傅砚修偶尔憋不住漏出的气音、宋鹤眠极轻的鼻音、傅拭雪低沉的应答……成为这曲生活交响乐中一个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音符。
李乘歌抬起头,目光再次缓缓地扫过桌上每一张或疲惫、或满足、或欢笑、或平静的脸,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
然后,她望向远处,那里,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正沉入黛色山峦的怀抱,取而代之的,是星光开始璀璨的夜空。
山风轻柔地吹过,带来了新栽树苗叶片摩擦的细微声响,带来了泥土被浇灌后的湿润气息,也带来了某种崭新而踏实的东西,悄然落在心间。
日子还长,活计一件件做,总有做完的时候,也总有新的开始。
这种酸涩她并不排斥,甚至她还很愿意去感受去体会。
怎么会连平平淡淡的吃饭也这么幸福。
一个清晰而朴素的定义,忽然毫无征兆却清晰地划过她的脑海,像寂静夜空中一颗骤然划过的流星,虽然短暂,却照亮了心底某些长久以来的迷惘与荒芜。
因为生活啊,是一个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