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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报警

作者:伴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毛?”


    傅拭雪仰起头,唇线抿得笔直,敛眸沉声问道,“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夏叙言无力地在他身旁坐下,弯下腰,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笋壳,“岂止是欺负人?对我们来说,这简直是侮辱。挖一天笋,汗流浃背,手上磨出泡,最后论斤卖,可能还不够一顿像样的饭钱。”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不远处那群依旧围着货车,脸上带着淳朴期盼的乡亲,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在这里,这个价格就是常态。是大家默认的,甚至……是许多人维持生计的一部分。”


    “是常态。”李乘歌从小卖部买回三瓶水,依次递给两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习惯的了然。她在傅拭雪旁边也坐了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傅拭雪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听她继续说。


    “去大城市待了几年,习惯了每个月四五千……甚至更高的收入。”李乘歌望着远处灰扑扑的街巷和忙碌的人群,眼神有些飘远,“差点忘了,在小县城,在村子里,收入是多么单薄。小时候,我家也有很多东西,蔬菜、瓜果,甚至是粮食,就是以几毛钱、几分钱的价格,被开着车来的小贩收走。”


    她记得很清楚,每次父母接过那皱巴巴还可能只有十几块、几十块的钞票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又带着一点点满足的神情。


    那点钱,意味着可以多买一斤肉,给家人添件便宜的衣裳,或者给自己交一部分学杂费。


    “农作物……很多时候真的不值钱。”李乘歌的语气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沉重,“很多农民辛苦一年,看天吃饭,到头来收入可能连日常开销都勉强,甚至不够。这里很多散户的农产品,都是这样几毛、几分地被收走。他们靠这点微薄的收入,养活一家老小。”


    她看向傅拭雪和夏叙言,眼神复杂,“他们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如果不卖,就连这几十块、十几块的收入都没了。卖,至少还能换回点油盐酱醋。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甚至觉得本该如此。被打压得久了,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合理的价位,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维护自己应得的权益。”


    当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久了,会被同化。


    当一群人被同化了,这就变成了规则,变成了无法撼动的“常态”。


    三人沉默地坐在路边,直到下午五点,他们的笋依旧无人问津。


    天色渐晚,集市开始散去。


    那个收笋的中年男人忙完了那边,踱步走了过来,站在他们的摊前,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水灵鲜嫩的笋。


    “一块钱一斤,”男人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卖不卖?”


    傅拭雪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卖。”


    男人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一元五一斤?”


    傅拭雪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坚定,“不卖。”


    见人不松口,男人也就没再坚持了,转身回到货车旁,利索地把秤扔上车,发动引擎,驾驶着那辆载满廉价收购来的鲜笋的货车,消失在渐渐昏暗的街道尽头。


    日暮彻底降临,一阵带着春夜潮气的凉风吹来,李乘歌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领口,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同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细微的声音落在傅拭雪耳中。他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动作利落地起身,开始收拾地上没卖出去的笋和简单的垫布。


    “叙言,李乘歌,”他将东西搬上小皮卡的后斗,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我们回家。”


    “噢。”夏叙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垂着眼皮,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李乘歌也温吞地应道,“噢,来了。”


    三人带着一身疲惫和说不清的憋闷回到小院。


    傅拭雪一进门就催着两人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冲掉身上的寒气和沮丧,“快去,别着凉了。”


    看着两人各自回了房间,他才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菜。


    厨房的灯光暖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带着人间烟火的踏实感,慢慢驱散着外面的阴霾。


    -


    几日的好天气之后便迎来了阴雨天。


    李乘歌裹着厚外套,抱着暖水袋和米饭,坐在堂屋敞开的屋檐下,望着外面的雨幕。


    天空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灰布,乌云低垂翻滚。


    雨水从青灰色的瓦檐成串落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哗啦啦的雨声笼罩了整个村庄,即使坐在檐下,潮湿的水汽也无孔不入地扑面而来。骤雨带走了前几日积累的暖意,只留下无沁入骨髓的凉。


    傅拭雪一早就开车去了市里办事,估算着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夏叙言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从房间走出来,准备出门。


    “要出去?”李乘歌听到动静,转过头问。


    “嗯,”夏叙言撑开伞,看了看外面密集的雨线,“雨这么大,我去田里转转,看看麦子和玉米的情况,别积了水。”


    李乘歌将暖水袋往怀里拢了拢,温声提醒,“多穿件衣服吧,外面水汽重,寒气也重。”


    “好。”夏叙言从善如流,又回屋加了件厚实的冲锋衣,才举着伞踏入雨幕。


    夏叙言撑着伞,小心地走在变得湿滑泥泞的田埂上。


    每走过一块自家的地,他就停下来,用手机拍一段视频,记录下田里的水位、作物的情况。


    走完四块主要的麦田,他的手机里多了四个短视频,他点开傅拭雪的聊天框,一一发送过去。


    发完视频,他干脆走下田埂,靴子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泥水没过了靴子三分之一左右。


    田里的土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稀烂。农田的排水系统发挥了作用,雨水顺着预先开好的墒沟迅速流淌,汇入田边的水沟,再流入更远处的河道。


    他在麦田里走了一圈,大致检查了墒沟的畅通情况,发现有几处小的堵塞,记在心里,等天晴了再来疏通。


    看来小麦暂时问题不大,可以任其生长了。他又去看了看旁边的玉米地,情况也类似。


    巡查完毕,夏叙言重新走回相对干爽一些的田埂小路上。


    “嘭嘭嘭——”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沉重。浅黄色的泥地被雨水反复冲刷稀释,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在外面待得越久,寒意就像细针一样,穿透衣服,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里。脚底隔着靴底与冰冷湿滑的地面接触,那股绵密尖锐的冷意,仿佛夹着冰碴子,一下下刺扎着,很快双脚就冻得有些麻木了。


    夏叙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太冷了,脚底板都快没知觉了。


    他正想着赶紧回去,忽然,雨点骤然变得更加狂暴,噼里啪啦砸下来,几乎成了倾盆之势。一道刺眼的紫色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将天地瞬间照得惨白一片,又迅速归于昏暗。


    夏叙言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回赶。就在这时,他的余光似乎瞥见旁边一条更偏僻的小路上,有什么东西倒伏在泥水里。


    他猛地停住脚步,眯起眼,逆着密集的雨线努力望去,看清之后他脑袋空白一瞬,骤然清醒那是什么。


    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就直直往那边飞奔过去。


    泥水飞溅,雨水模糊了视线。


    近了,更近了……倒在路上的,果然是沈摘星!


    她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浅色的衣服被泥浆浸透,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吓人。


    “沈摘星!”夏叙言几乎是扑过去的,伞脱手掉在一边。他半跪在泥泞里,颤抖着手将她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后背,但他浑然不觉。


    “沈摘星!醒醒!”他提高声音喊她,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耳畔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全是雨声。


    怀里的人身体冰冷而僵硬,像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夏叙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比刚才在田埂上感受到的寒意更刺骨千百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沈摘星……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发颤。


    他将沈摘星在湿滑的地面上放平,一边在脑海里拼命回忆在学校里学过的但生疏的急救知识,一边挺直手臂,找到正确的位置,开始有节奏地按压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沈摘星冰冷的手背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身体消瘦得令人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沈摘星!醒醒!”


    “沈摘星,不要睡了,好吗?”


    “沈摘星!你醒醒啊!”


    他一边按压,一边嘶哑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暴雨中破碎不堪。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沈摘星……”


    是谁……在叫她?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手上……怎么有一处温热的感觉?


    是谁……为她落下了眼泪吗?


    沈摘星感觉自己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行走,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下一秒,脚下又变成了冰冷的沼泽,她越挣扎,就陷得越深,身体不断下沉,意识也在不断流失。


    她试图回想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脑海中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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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白。


    沈摘星……是我吗?


    为什么……这么累?


    越挣扎,身体就越沉重,眼前的白雾就越浓。


    要不然……算了吧。


    不想找了,太累了。


    “沈摘星!不要睡了!”


    “沈摘星!!”


    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白雾,沈摘星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被这声音狠狠拽住!她脑海空白了几秒,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飞速拼凑、重组……


    她是沈摘星!


    沈摘星是自己。


    一只温暖的手穿透了沼泽的冰冷和迷雾的阻隔,伸到了她的面前。


    一束光,骤然亮起,指引着她逃离黑暗。


    “咳~”


    沈摘星咳出一口浊气,胸腹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


    她艰难地睁开眼,对上的正是夏叙言担心的双眸,眸里倒映的是她。


    见人醒了过来,夏叙言后知后觉地缓过一口气。


    “报……”报警,但第二个字还没出口,沈摘星的眼神忽然涣散了一下,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神采迅速消退,眼皮无力地阖上,再度陷入了昏迷。


    “沈摘星!”夏叙言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不敢耽搁,迅速脱下自己湿透但尚存一丝体温的冲锋衣外套,牢牢地裹住沈摘星冰冷瘦小的身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打横抱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小院的方向,拼尽全力跑去。


    那把黑色的伞,被孤零零地遗弃在泥泞的小路上,伞下的世界,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颠倒。


    将人抱到院子里,夏叙言把人放在摇椅上,他迎上李乘歌惊讶的目光,来不及解释只留下一句,“我去借车!照看她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再次冲入雨幕。


    三分钟后,那辆熟悉的小皮卡伴随着引擎的轰鸣,一个急刹停在了院门口。


    夏叙言跳下车,再次抱起沈摘星。


    李乘歌已经迅速拿好了必要的物品,撑着一把大伞,尽量遮住他们两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匆忙打包好、装着干衣服和毛巾的袋子。


    “我跟你一起去。”李乘歌语气坚决。


    夏叙言将毯子盖在沈摘星身上,回过头看她,“好,快上车。”


    李乘歌迅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的同时,拿出手机,给还在回程路上的傅拭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李乘歌:摘星晕倒,情况不太好,我和叙言送她去镇医院了。]


    小皮卡在雨中疾驰,很快驶出村庄,朝着镇上开去。


    到了镇卫生所,夏叙言抱着沈摘星直奔急诊室,将她放在移动病床上。


    门口值班的保安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值班医生很快赶来,迅速做了初步检查——查看瞳孔,探听心跳呼吸。


    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直起身,对夏叙言和李乘歌说,“她情况比较严重,体温过低,意识丧失,可能有更复杂的问题。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我建议立刻转去市里的人民医院,那里设备更齐全。”


    “好。”李乘歌应下。


    在医护人员的高效配合下,沈摘星被迅速转移上了救护车。


    夏叙言和李乘歌开着皮卡,紧紧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路疾驰,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摘星被直接推进了急诊室。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系列紧急检查和初步处理完成,她被转入了留观病房,护士正在给她打点滴。


    而那位面容慈和但此刻眉头紧锁的中年女医生,从诊室走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等候在外的夏叙言和李乘歌身上,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你们。”医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李乘歌下意识地回答,“我们是她的朋友。”


    医生的目光在两人焦急而狼狈的脸上审视了片刻,似乎判断他们并非加害者,紧绷的神情才略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沉重。


    “这个小女孩的情况很不好。身体长期处于严重营养不良的状态,非常消瘦,各项指标都远低于正常值。今天又在这么冷的暴雨里长时间受寒,引发了急性失温,能不能完全恢复过来,还要看她自身的抵抗力和后续治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痛心。


    “而且……我们在给她做检查时发现,她身上……有很多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是陈年旧疤,有些看起来是近期造成的。根据我的经验,这……很可能是长期遭受虐待或欺凌的痕迹。”


    医生看向他们,她迟钝了一刻,才开口,“我已经报警了。这样的事情,不能隐瞒。等会儿警察就会过来,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也希望能尽快联系上她的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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