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叙言,你在跟谁说话呢?”
傅拭雪抬眸就见人站在窗牖旁,他斜倚在窗柩,手里拿着手机,大半张脸隐在屋内灯光的阴影里,神情看不太真切。
夏叙言闻声,几乎是立刻收起了手机,脸上瞬间切换回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坐在院子里谈心呢?”
“在商量接下来一个月具体的种植计划。”傅拭雪温声回答,仰头看他,“你要不要来听听?”
夏叙言摆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我就不加入了,我只是来提醒一下,时间不早了,两位,该睡觉了。”
李乘歌闻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笔记本右下角显示的时间。
居然已经十点了。
时间在专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
“确实不早了。”李乘歌放下笔,站起身,很自然地开始收拾石桌上的碗勺,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木托盘里,然后双手稳稳端起,“该休息了,碗我来洗吧。”
说完,她便端着托盘转身朝厨房走去。很快,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几乎是同时,侧屋的卫生间也响起了洗漱的水流声,清洗着一天的尘埃与疲惫。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傅拭雪抬头看了看屋子,夏叙言已经不在窗边了。他收回目光,也站起身,顺手将火炉的炭火用灰稍稍掩埋,只留一点微红的余烬。
一个院子,两间屋子,三个人,满院清辉,岁月无声流淌,却自有一种踏实安稳的美好。
夜晚在睡梦中过去,等到李乘歌再度睁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东山头的日光徐徐拉开新一天的帷幕,缕缕晨光照进薄雾里,金色的光丝浮在白色水汽中,村子里,家家户户的屋顶开始升起袅袅炊烟,新的一天在熟悉的烟火气中开始了。
李乘歌洗漱完毕,早春清晨的寒气依然料峭,她回屋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将自己裹严实了,才推开房门走出去。
厨房里,灶台上的砂锅正冒出缕缕白色蒸汽,带着谷物特有的暖香。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一看,是傅拭雪的字迹,挺拔而清晰。
“砂锅里温着小米玉米粥,记得吃。我和叙言出门办事。——傅”
李乘歌将纸条抚平收好,掀开砂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她拿过白瓷勺,舀了两勺橙黄浓稠的粥到小碗里,捧到院子的石桌上。用小勺轻轻搅拌,粥体软糯粘滑,散发着玉米的清甜和谷物的醇香。细看之下,粥里还撒了点点金黄的干桂花碎,像是点缀在暖色绸缎上的繁星。
一碗粥下肚,胃里暖暖的,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洗干净碗,李乘歌便拿着昨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在院子里寻了个光线好的角落坐下,开始更细致地规划未来几个月的种植蓝图。
昨天只是初步定下了搭大棚的想法,她没想到傅拭雪的行动力如此惊人。
仅仅规划了两个小时左右,手机震动,是傅拭雪发来的消息:
【傅拭雪:大棚搭好了,你方便的话来地里看看,是否符合要求。】
李乘歌有些惊讶地合上笔记本,起身朝田边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地里已经立起了两个崭新的白色中拱棚,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目测面积有一百多平米,骨架结实,薄膜绷得平整。
李她快步走到正在和两位师傅交谈的傅拭雪身边,忍不住感慨,“你的执行力……一直都这么强的吗?”
“嗯?”傅拭雪正弯腰检查一根支架的稳固性,闻言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询问。
“我说搭棚子的事,这也太快了。”李乘歌解释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佩服。
她说完,又转向旁边两位皮肤黝黑,正收拾工具的搭棚师傅,脸上绽开礼貌又亲切的笑容,“师傅们辛苦了,这么大老远过来,这么早就开工。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她小跑回院子,很快用托盘端了几杯温热的茶水出来,先双手递给两位师傅,“师傅,喝点茶解解乏。”
然后又将剩下的两杯分别递给傅拭雪和旁边正在帮忙清理边角料的夏叙言,“你们也辛苦了,一大早去拉材料。”
夏叙言接过,仰头咕咚咕咚喝完,用手背抹了下嘴,“小事一桩,动动筋骨。”
傅拭雪也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再次投向大棚,“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我跟师傅描述的时候,可能不够专业。”
也不知道有没有阐述错误。
李乘歌放下托盘,认真地绕着两个大棚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高度、跨度、薄膜的固定方式,甚至蹲下看了看基础的牢固程度。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傅拭雪面前,眼眸弯成了月牙,带着轻松和满意的笑意,微微歪头看着他,“是呀,完全就是我说的那种,搭得特别好。”
看着她脸颊上的笑容和神情中的知足,傅拭雪愣神,一种莫名的情绪包裹着他。
他回神握拳低咳一声,别开了目光,“没错就好。”
李乘歌正对着麦田而站,前方是在春风里泛起绿浪的麦田,身后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大棚。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又清新的空气,任由山间吹来带着竹叶清气的风拂过面颊,一切都似乎在朝着更好的方向,扎实地前进着。
又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在两位师傅的指导下,傅拭雪、夏叙言和李乘歌也搭了把手,将一些收尾工作完成,两个中拱棚终于彻底完工,静静矗立在田边,等待着新的生命入驻。
接下来的重要事项是土壤检测。
下午,镇上土壤检测站的检质员如约上门。
这是一位穿着工作服、做事一丝不苟的中年人。他详细询问了地块情况和计划种植的作物类型,然后在傅拭雪的带领下,在不同位置分别取了具有代表性的土样,仔细装入密封袋,贴上标签。
“需要检测的项目包括氮磷钾含量、酸碱度、有机质、重金属、土壤质地、水分和微生物指标等。”检质员一边记录一边解释,“大概需要两周左右出详细报告。”①
三人将检质员送走后,李乘歌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回了院子里的躺椅,开始在网上筛选和比较适合本地种植的葡萄、草莓等作物的品种。
傅拭雪则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安静打盹的米饭,两人头挨着头,对着屏幕上的信息低声讨论,不时在李乘歌的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点。
“这个品种抗病性好像更强,但甜度据说稍差一点……”
“早熟品种会不会更适合我们轮作安排?”
“看看评价里实际种植的反馈……”
院墙外,时断时续地传来电锯切割木材的声音,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不一会儿,夏叙言顶着一顶略显滑稽的草帽,脸上戴着口罩,手里举着一对刚刚做好的还带着木材清香的简易拐杖,兴冲冲地跑进院子。
“拭雪!乘歌!快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献宝一样把拐杖举到两人面前,“我自己做的!怎么样?是不是有模有样?”
傅拭雪和李乘歌闻声抬眸,视线统一落在夏叙言身上。
只见夏叙言脸上沾了点木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容如同太阳般灿烂。
像一个开心地展示自己做的手工等待夸奖的小孩,澄亮的眼睛里是一片认真,里面映着清明天光。
李乘歌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表示了惊叹。
傅拭雪眼角不自觉上扬,语气了然,“厉害,你是要给李伯吗?”
“嘿嘿,不亏是你,懂我!”夏叙言得意地挑了下眉,“李伯上次说他那拐杖不太稳当了。”
“李伯这会儿应该在家。”傅拭雪说,“你快去送吧,他肯定高兴。”
“得令!”夏叙言比了个OK的手势,拿着拐杖,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村头一栋老屋前,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李伯!在家吗?”
屋里传来响动,不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探出头来,看清是夏叙言,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容,“是叙言啊!院门没锁,你直接推进来!”
“好嘞!”夏叙言走进院子里,握住把手轻转,在听到门锁开的清脆的一声咔,再浅浅用力一推。
厚重的大门自动打开,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的助理步入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四进院落。院落以中轴线贯穿,青砖灰瓦,庭院宽敞,几株老树遒劲,墙角点缀着几丛初绽的迎春。②
此人是傅砚修的助理。
助理目不斜视,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北面的正房。他在门口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西装下摆,这才轻轻叩门,然后推门而入。
室内的装潢是含蓄的中式奢华,以深沉的朱红与典雅的米白为主调。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一只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幽幽吐香。案几上一只小巧的铜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
光线有些昏暗的角落,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刺绣中山装,姿态有些闲散地靠着,双膝自然分开。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五官,只隐约勾勒出线条优越的侧脸轮廓。
少年前倾身子,将手中的茶杯稳稳放在茶几上,他一截手腕露在外,十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起身走进光里,他看人的时候半垂着眼,金丝眼镜所垂下的银色细链微微摇晃,一双带有下三白的丹凤眼缓缓撩起视线,带着些许锋利和冷漠观着来人。
傅砚修。
傅家刚找回来的真少爷。
他用指节漫不经心地叩了叩光滑的红木桌面,声音是与他年轻面容不太相符的低沉平稳,“去临城的机票,订好了吗?”
“订好了,少爷。下午五点起飞。”助理恭敬地回答,同时将手中的一个文件夹双手呈上,“您之前吩咐要查的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妥当,在这里面。”
傅砚修接过文件夹,并未立刻翻开,只淡淡道,“把我的机票,往后延期三天。”
助理微微一怔,“延期三天?是行程有变吗?”
“嗯。”傅砚修目光微转,落在不远处壁炉架上摆放的一张合影上。
照片里是看似和谐的一家四口:威严而不失慈爱的傅父,优雅温婉的傅母,笑容明朗眉眼与傅母有几分相似的傅拭雪,以及神情略显冷淡的自己。
傅家在京城的根基,要往前数三代。
傅砚修的爷爷那辈是靠实业起家的,后来几经沉浮,到了傅父手里,已经发展成了横跨地产、金融、投资的综合性集团。
傅则民这个人,手段狠,眼光毒,圈里人提起他,都说不好惹。
但他也有软肋。
唯一的儿子傅砚修,三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了。
那是傅则民这辈子最灰暗的日子,动用所有人脉找,找了整整十五年。
找到的时候,傅砚修已经十八岁了。
他运气不算差。被拐后辗转了几手,最后被港圈一个傅姓世家收养了。说来也巧,那家也姓傅。港城的傅家,做的是航运和珠宝生意,根基不比京城傅家浅。那家的当家人傅老爷子早年丧子,一直没能再生,收养他之后,视如己出。
傅砚修在那边,是独子,是少爷,是傅老爷子后半辈子所有的指望。
他过得很好。
好到傅则民站在港城傅家客厅里,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人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是我爸?”
傅砚修问他,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傅则民点头,眼眶红着,声音抖着。
傅砚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傅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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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但手一直攥着拐杖,攥得指节发白。
他又看了看傅则民。
“他在那边。”他说,“养了我十五年。”
傅则民说不出话。
后来傅砚修还是认了京城傅家,是因为傅老爷子告诉他,那是他的根,该认。
但他没有改姓,也没有搬走。
他在港城住到大学毕业,节假日两边跑。
京城傅家这边叫他回去过年,他就回去待几天,然后赶在正月十五之前回港城。
傅老爷子每年送他去机场的时候,都要在门口站很久。
他都知道,但他没办法。
他始终记得,是谁在他最怕的时候伸出手,是谁把他从一个被转了好几手的“货”变成了傅家小少爷。
京城傅家给的是血脉。
港城傅家给的,是命。
至于傅拭雪——
他是被捡来的。
那年傅则民还在到处找儿子,路过福利院的时候,在路边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蹲在路边发呆,旁边扔着半个发霉的馒头。
傅则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可能就是那一瞬间,想到了自己不知所踪的儿子。
他把孩子带上了车,把他洗干净,喂饱,送去医院检查。
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叫“小石头”。
傅则民给他取了个名字,傅拭雪。
拭,是擦拭。雪,是干净。
他没想过要收养他,只是暂时带着,但带着带着,就舍不得放下了。
后来傅砚修被找到,带回傅家的时候,傅拭雪已经在这个家待了十年。
傅则民把傅砚修带到他面前,“这是拭雪,比你大几岁。”
傅砚修看着他,没说话。
眼神里没有敌意,他只是直白地看着傅拭雪。
傅拭雪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谁也没先开口。
后来傅砚修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上楼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同一屋檐下,见面点头,吃饭同桌,该说话说话,该客气客气。但傅砚修从不主动找他,从不喊他,从不多看他一眼。
不是冷漠,是疏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傅拭雪知道那是什么。
他是傅则民捡来的,傅砚修是傅则民亲生的。
哪怕傅砚修在港城长大,这个家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血缘在那儿,那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而他,只是个替代品。
在傅砚修回来之前,他还能骗骗自己。傅则民对他好,他就当自己真的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可傅砚修一回来,那个泡沫就破了。
他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傅砚修对他的打量,他看得懂。
那眼神是在问:你是谁?你凭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后来傅拭雪离开傅家。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是因为老爷和夫人今天回国?”
“算算时间,飞机应该快落地了。”傅砚修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备车,去机场。”
初春的京都,空气里依然裹挟着寒意。尽管阳光高照,风吹在脸上依旧凛冽。傅砚修步伐沉稳地走向停在院外的黑色迈巴赫,坐进后座。
助理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
车子平稳地滑出古朴的街巷,汇入都市的车流。傅砚修放松身体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伸手按下扶手上的一个按钮,身旁的储物格无声滑开。他拿出里面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目低垂,开始处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和数据。
低调的豪车在高架桥上匀速行驶。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车窗内是凝神工作的少年。
车辆上方万米高空一架飞机掠过,飞机的高度不断地降低,在匀速飞行一段距离后,规范地下降到平阔的滑行道,滑行一段距离,飞机稳稳停在廊桥旁。
机舱内响起乘务员柔和的声音,“亲爱的旅客,本架飞机已经完全停稳,请您从前登机门下飞机。谢谢!LadiesandGentlemen…”
飞机舷梯缓缓对接。
傅砚修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车子已经驶入机场的地下停车场。他下车,步履从容地走向国际到达厅。
在行李提取转盘处,他很快便看到了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父母。傅父穿着一件休闲夹克,正和傅母说着什么,傅母则温柔地笑着。
傅砚修走上前,生硬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爸,妈。”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傅父手边的行李箱拉杆。
傅父自然地将行李箱交给儿子,伸手拍了拍傅砚修的肩膀,语气带着点玩笑,“你这小子终于肯来接我们回家了。”
傅砚修拖着行李转身走在前面,他伸手将领口往上拉了拉,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没了行李箱,傅父右手就很顺手地牵住妻子的手,他跟随在儿子身后,看似不经意地开口,“你哥呢?”
傅砚修脚步未停,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挂在脖子上的无线耳机戴好。
“这小子,离家出走这么久,还没回来啊!”傅父挑眉,观察着小儿子的神情,他倒是没什么察觉,只是轻喟一声,“这小子,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打他屁股。”
傅砚修低垂着眸,看不太清神色,语气慢闲又意有所指,“等他回来,您不去找他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轻轻的诘问。
“或者,您没曾想过他为什么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