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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追肥

作者:伴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吨,全得咱仨自己扛?”夏叙言手里抹布啪嗒掉进盆里,音调都扬了起来。


    “嗯。”傅拭雪点了点头。


    “行啊你。”夏叙言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这会儿瞪得溜圆,上下扫视傅拭雪,“这才多久没见,真当自己是铁人了?”


    他认命地往前挪步,背影都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走吧,肥在哪儿?说吧,怎么个搬法?”


    一出院门,夏叙言一眼就看见了村口那辆大家伙。


    两米高的车身,六米多长的货斗,满满当当堆着小山似的白色化肥袋子,在晨光里白晃晃地刺眼。


    卡车慢悠悠开到田边岔路口停下,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朝傅拭雪熟稔地扬了扬手,“傅老板,按你说的,运到这儿了!”


    傅拭雪抬手回应,又朝旁边小货车前那个穿着沾泥工装裤的男人点点头,这才转向夏叙言,“喏,就那儿。”


    “不是吧……”夏叙言捂住胸口,小脸皱成一团,“四吨!我这细胳膊细腿的,真不会直接交代在这儿?成为土地的‘养分’吧?”


    “放心。”傅拭雪眼里闪过促狭的光,伸手在他瞧着就不甚结实的肩胛骨处捏了捏,手感确实单薄,“你这身板,埋地里都肥不了两亩。”


    “傅、拭、雪!”夏叙言气笑,一个箭步上前就熟练地勾住他脖子,胳膊用了点力,“我看你是想一个人搬,现在能帮你的可就咱俩,把我惹急了,受苦的还是你自己,还不哄着点。”


    他哼哼唧唧地威胁,“信不信我立马躺平给你看?”


    “好好好,”傅拭雪被他勒得微微弯腰,侧脸上那粒小小的泪痣都跟着生动起来,笑着讨饶,“我哄着点,夏大少爷最讲义气,心胸最宽广。走走,赶紧干活去,早干完早歇着。”


    李乘歌跟在两人后头,看着这两个大男人像没长大的少年似的打闹拌嘴,忍不住抿嘴笑了,连日来心头的阴霾都散了些。


    她悄悄打量走在前面的傅拭雪,这人明明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裳,裤脚还挽起一截,可肩背挺得笔直,走路时步伐稳健,和城里那些穿着西装却总驼着背的同事全然不同。


    她正看得有趣,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胳膊肘,转头一看,是沈摘星。


    小姑娘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扎着个清爽的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目光追着前头那两个幼稚鬼,嘴角也弯着小小的弧度。


    见李乘歌看她,沈摘星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指了指前面,小声道,“他们……一直这样吗?”


    “看着像。”李乘歌笑着回答。


    走到卡车旁,她目光扫过车厢侧边的液压卡扣,心里忽然了然。


    这是辆翻斗车,不用人力卸车。


    她抬眼看向正在和司机低声交谈的傅拭雪,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这人虽说自称种地新手,可做事周全,脑子也活络,租地、订肥、联系农机,一样没落下。


    司机交代完便麻利地上车,发动引擎。只听一阵液压杆推动的闷响,沉重的车厢缓缓向后抬起,形成一个倾斜的坡面。


    “噗——噗——”


    细密的尘土瞬间被扬起,在金色的阳光里打着旋儿飞舞。


    李乘歌和沈摘星赶忙侧过脸,将口鼻掩进衣领,眯起眼睛。


    几乎是眨眼间,伴随着一阵哗啦的倾泻声,那四吨白色的小山便整整齐齐地堆在了田边空地上。


    “这就……完了?”夏叙言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嗯,卸好了。”傅拭雪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啧。”夏叙言摸摸鼻子,转身对李乘歌和沈摘星摊手,“看见没?这人蔫儿坏,就喜欢看我们着急。”


    沈摘星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噗嗤”笑出声,又赶紧忍住,低下头去。


    施肥的环节却没那么简单。小货车旁的男人已经利落地打开车厢,傅拭雪搬下一台无人机,他身材高瘦,动作却稳当得很,展开机翼、连接设备一气呵成,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


    等男人调试好数据,傅拭雪用镰刀划开一袋尿素,小心地往无人机料箱里倾倒,直到那男人伸手拦住,“够了,再多影响飞行平衡。”


    男人站上田埂,操控着无人机腾空而起。雪白的肥粒从蔚蓝的天空均匀洒落,旋翼带起的风将肥料吹散,覆盖在褐色的土地上。


    傅拭雪和夏叙言留在车边装填肥料。两人手上动作却不慢,三两下又划开一袋。


    傅拭雪则仔细检查每个袋口,生怕撒漏了。


    夏叙言看着他的动作,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如今做这些农活竟也像模像样。


    沈摘星看了一会儿,主动走到李乘歌身边,轻声问,“乘歌姐,我……我能帮点什么吗?”


    李乘歌正挽起袖子,闻言笑着递给她一把小铁锹,“来,帮我一起把撒到田埂边上的肥往里拢拢,别浪费了。”


    “嗯!”沈摘星用力点点头,接过铁锹,仔细地将散落的肥料颗粒扫进田里。


    李乘歌端着盆走上田埂,她抓一把肥料,手腕轻轻一扬,白色的颗粒便均匀地撒进田埂边缘那些无人机难以覆盖的角落。


    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做过无数次,如今再做,肌肉竟还留着记忆。


    无人机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李乘歌站在田埂上,望着阳光下这几个忙碌的身影。傅拭雪正和男人低声讨论着什么,侧脸被镀上金光。


    夏叙言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空气中那股熟悉又有些刺鼻的化肥气味,裹挟着旧日记忆扑面而来。


    种地,曾是山里人唯一的活路。


    小时候,村里还是集体劳作。


    会驾牛的人牵着黄牛,拖着沉甸甸的铁犁在水田里来回走,吆喝声能传过整片田野。大人们卷起裤腿,把秧苗捆在腰间,顶着毒日头,一株一株弯腰插进泥里,后背的汗渍湿了又干,结成白花花的盐霜。追肥的时候,更是全凭一双手、两条腿,提着桶在田埂上来回走,一遍又一遍,撒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她也曾拎着个比她胳膊细不了多少的小桶,跟在大人们身后,撒得满头是汗,掌心磨得通红。


    她还记得自己累哭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肯起来。


    爸爸把她抱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指着脚下绵延的绿色说,“咱乘歌是大山的孩子,得扛住。”


    那时候,给两百亩地追肥,得动员全村人忙活两三天,傍晚收工时,田埂上坐满了揉腰捶腿的人。


    可现在,一台机器,一天就能完成。


    李乘歌的目光落向田边那条小溪。溪水还是那么清,可童年时一起摸鱼抓虾、为了一只螃蟹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伙伴,如今早已散落在各个城市的高楼大厦间。若不是这次失业回来,她大概也不会重新站在这里,闻到这熟悉又陌生的泥土气,看见这片土地新的模样。


    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丰饶的鱼米之乡,气候温润,土壤肥沃。曾几何时,村里人靠种地不仅能养活一大家子,还能有余粮挑去镇上卖,换回油盐酱醋和孩子们的新衣裳。日子虽不宽裕,却也踏实安稳,傍晚炊烟升起时,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都是一样的。


    可后来,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种地辛苦,挣钱却不多,年轻人一个个离开大山,奔向霓虹闪烁的远方,她见过太多叔叔伯伯弯腰时后腰贴的膏药,也摸过阿婆们手上像老树皮一样厚实粗糙的茧。


    ——直到现在她才真切地看见,原来地还可以这样种。


    犁地有机器轰隆隆地开过,播种有精量播种机嘀嗒作响,插秧有插秧机一排排推进,连施肥都有无人机嗡嗡地在头顶盘旋。


    那些曾经累垮了一辈人腰的环节,如今都有了更轻省、更聪明的模样。


    李乘歌撒完手里的肥料,走回傅拭雪身边。


    夏叙言正瘫坐在化肥袋上灌水,看见她来,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也许,失业并不全然是坏事。


    有失必有得,种地这件事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踏实的生活能力?


    她望向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土地,又看看身边这几个明明背景各异、却都聚在这里的人,心里忽然透亮起来,她不想再回城里,做那只被格子间驯化、每天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眼睛干涩的“社畜”了。


    她想留在这里,脚踩泥土,头顶蓝天,看种子破土,等庄稼抽穗。


    她抬起头,看向逆光中的傅拭雪。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眨了眨眼,轻声唤他,“傅拭雪。”


    “嗯?”傅拭雪接过她手中的空盆,低头看她。他嗓音因久未喝水而有些低哑,带着颗粒感,却出奇地温和,“累了?”


    “不是。”李乘歌摇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像被山泉洗过,“我想明白了,我不回城里了,我想留在村里。”


    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山间最后的薄雾已然散尽。傅拭雪望向她的眼神格外柔和,像春日下午掠过田间的风吗,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李乘歌顿了顿,声音轻而稳,却字字清晰,“我想和你一起,把地种好。”


    “好。”傅拭雪没有追问原因,只是侧身站在她身旁。清晰的下颌线被光线切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的轮廓,他嘴角有很浅的弧度,不是平日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真实暖意。


    微风拂过田埂,吹动他额前碎发。他说——


    “欢迎加入。”


    话音落下,重新装满肥料的盆又回到李乘歌手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像蜻蜓点过水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继续忙碌。


    刚撒了没几步,田埂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二伯母提着一个边角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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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磕瘪的旧铁皮桶,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她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乘歌,二伯母也来搭把手!”


    李乘歌一愣,“二伯母,这怎么好麻烦您……”


    “麻烦啥呀!”二伯母摆摆手,手臂晒成健康的铜色,结实有力,“你二伯母种了大半辈子地,这点活儿顺手就干了。咋的,嫌弃我老胳膊老腿啦?”


    “怎么会!”李乘歌连忙摇头,心里暖烘烘的。


    她想起小时候,二伯母也是这样,嗓门大,手脚快,总在她爸妈忙不过来时,往她兜里塞两个煮鸡蛋。


    “那就行!”二伯母利落地走到傅拭雪那边,自顾自给桶里加满肥料,说着就拎着桶去一旁的地里,“你二伯母没念过啥书,可论种地,绝不拖后腿!”


    天上传来低轰声,二伯母抬头,“拭雪!这无人机咋使唤?下回我家那几亩地,让这玩意也来地里飞上几趟呗,让二伯母也学学这新玩意儿。”


    傅拭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诶,好!”


    不多时,又有几位闻讯而来的乡亲加入进来。


    有扛着锄头刚从自家地里回来的大叔,有挎着竹篮准备去采菜见状放下篮子就来帮忙的阿婆。


    田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效率也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夏叙言这会儿也不喊累了,一边装肥一边跟旁边的大叔扯闲篇,逗得人家哈哈大笑。


    七八个人配合着一台无人机,终于在夕阳即将沉入山脊时,将两百亩地全部追完了肥。


    无人机完成最后一趟任务,稳稳降落在田埂上。


    夏叙言再也撑不住,直接向后一倒,躺在了路边的蛇皮袋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算完了,骨头都散架了。”


    连续装了四个小时肥料的傅拭雪也靠着田埂坐了下来,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他拿起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


    忽然,他望着天边烧起来的云霞,轻声说,“晚霞真美。”


    李乘歌和沈摘星也靠在一起休息,闻言都抬起了头。夏叙言枕着手臂望向天际,伸出手,让一小片橙红的光落进掌心。他眯起眼,嘴角勾起懒洋洋的弧度,“别说,在这儿看日落,比在城里看霓虹灯有意思多了。”


    绵延的橘色云丝铺满了半边天,夕阳的余晖穿过云隙,洒在白墙灰瓦的村落上,给每一片瓦都镀上了暖光,连烟囱里飘出的炊烟都染成了金色。村庄静卧在山峦的怀抱里,田野尽头是郁郁苍苍的竹海,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一条土路蜿蜒着,温柔地分隔开天与地,路上有扛着农具慢慢往家走的人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几个沾着泥土带着汗味的身影挨坐在田埂上。傅拭雪放松地曲着一条腿,李乘歌抱着膝盖,夏叙言四仰八叉地躺着,沈摘星则坐得端正。


    二伯母和几位乡亲已经先回去了,说明天再来帮忙锄草。


    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越烧越绚烂,渐渐变成紫红色的晚霞。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谁家孩子在喊吃饭,空气里飘来隐隐的饭菜香。


    是啊,李乘歌想,这晚霞,真美。


    -


    追肥的忙碌告一段落,田里的活儿暂时松快下来。


    小麦正在返青,绿意一天比一天浓,玉米苗也站直了身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傅拭雪却开始琢磨起新的事情:剩下的地,该种点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把白白软软的米饭团子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背上的毛,小狗在梦里哼唧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


    不知不觉间,轻轻叹了今天的第十口气。


    “怎么了?”李乘歌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她刚试着照傅拭雪教的方法熬了锅小米粥,厨房里还飘着谷物的香气。


    她在傅拭雪身旁的小凳上坐下,歪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今天都听见你叹好几次气了,遇上难事儿了?”


    夏叙言正躺在摇椅上玩手机游戏,闻言头也不抬地插嘴,“他能有啥难事儿?愁今晚吃啥?”


    话是这么说,耳朵却悄悄竖着。


    “嗯。”傅拭雪抬起头,思考片刻,“我在想,剩下的地该种点什么。小麦玉米都有了,总觉得……还能再添点啥,可又想不好。”


    他挠了挠米饭的下巴,小狗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你觉得种什么合适?”


    他看向李乘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信任和依赖。


    李乘歌没有立刻回答。她托着腮,目光掠过院子里晾晒的干辣椒、墙角的农具,望向院外那片刚刚追完肥,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的土地,更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野。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想了想,才温声反问,“那你自己最想种什么呢?不是觉得该种什么,而是……心里有没有特别想试试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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