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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小羊村(四)

作者:摇火的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但那小刺球体量小,逃遁速度极快,它像一把离弦的箭,穿过整片丛林,叶青竹只能窥见它略过的虚影。


    一直到小刺球遁入张家,叶青竹才又一次看见了它,她心道:“果然是去张家,这刺球就是张家出现的那只妖物吗?”


    它尚且年幼,掀不起大风浪,叶青竹望着张家设下的一道阵法、一道剑咒犯了难,在小刺球冲进阵法前,她捏碎剑咒,收回隐蔽起来的无双宝剑。


    至少这样,它暂且死不了。


    叶青竹一路追着小刺球进入张家,它通人礼,但叶青竹也不知道它通不通人言,她试着与它交谈,模样清冷,说话斯斯文文,但有一丝不可撼动的威严。


    她说:“张家已经布下阵法抓你,你一只土系妖兽,究竟为何三番四次叨扰寻常百姓?!”


    “我可以放你一马,但你不能再入小羊村。”


    那刺球在张家屋内转了一圈,躲着不肯出来,叶青竹料想和它说不通,就进去找它,它又遁出张家茅房,试图逃走。


    可这阵法本来就是只能进不能出的,硬闯出去,怕是褪一层皮。


    穿山甲一族胆小,只要知道这阵法的威力,必定不敢闯。


    叶青竹走出房门,质问道:“你是不是听得懂我说话?”


    这一眼,她看见小刺球铆足了劲直撞阵法,它每一根软鳞上都沾着血。阵法散发的强力在刮进它的血肉,阻止它的步伐。


    尽管有料想,叶青竹也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到了,阵法由四面阵旗构造,颜水简布阵时,她看见了几片旗的位置。


    叶青竹心一横,很快做出决定。她选择相信自己。拔掉其中一面旗,阵法不攻自破。


    小刺球与阵法的猛烈撞击,带起土粒飞溅空中,即使阵法散去,这一块地方还是飞沙扬尘,遮蔽视线。


    等到叶青竹过去,她只看到了那土中渗出的血迹。


    看着血迹的朝向,叶青竹在心中低语:“它回去找那只穿山甲了?”


    穿过林间如练的月光,叶青竹的眼神没有片刻松动。只是这刺球行踪太过隐秘,天色昏黑,除了弥漫的血腥,她找不到小刺球的踪迹。行至密林间半路,大穿山甲死亡溢出的血腥味笼罩过来,这只小穿山甲的线索彻底断了。


    叶青竹放出飞行法器,在高空中搜寻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又找了一路,一簇灌木丛下有遁术最后留下的坑洼。


    而不远处,大穿山甲正在被大卸八块,做成炼器材料,林间一派飞鸟惊起,仓促飞离。


    叶青竹眸光盈盈,盯着这个洞坑,时间漫长。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脸色微微有所松动,说:“你如果再回来,我会杀了你。那只异形穿山甲已死,没有人能够再护住你,好自为之。”


    一把火,叶青竹一路而行,烧光了小刺球遁术留下的踪迹,绿叶树杈冒着红星,洋洋洒下,盖住了血的味道和地面的洞。


    *


    夜去晨来,叶青竹循着颜水简一路留下的标记,爬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小羊村五百口人躲在一排阴森森的洞穴里。


    颜水简换了一身粗衣,舀着一碗碗米粥,他身旁还有村长一家人在帮忙,张家母女拿了本簿子,比对接粥村民的姓名。


    茉莉眼尖,看见叶青竹透过晨雾而来,说:“叶姐姐,你终于来了!颜哥哥说你绝不会有事,你果然没事。”


    颜水简也看了过来,眉眼雪亮,“师姐!”


    茉莉捧着一碗粥递给叶青竹,“叶姐姐,你饿吗?还好有颜哥哥在,他的小锦囊什么都有,不然我们肯定饿肚子了。”


    叶青竹一接过,茉莉背手和颜水简比划了一手手势。


    叶青竹挑了挑眉,看着师弟,“真的啊?人不可貌相,师弟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颜水简瞥过头,不咸不淡道:“以备不时之需。”叶青竹觉得他一瞬之间机敏起来,似乎在防她,也就不便多说。


    茉莉嘻嘻笑着,看了看叶青竹,又看了看颜水简,美滋滋的,她心想:有朝一日,我也要当个修行者。


    突然,她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


    虚弱的身体将她的所思所想衬得像一场荒唐的幻梦。


    张婉丽紧张地抱过她,轻拍她背,“好多天不咳嗽了,怎么又开始了?”


    张婉丽满脸谦意,一边给茉莉拍背顺气,另一边忙给叶青竹解释,说:“茉莉从小到大的毛病,之前大夫还说她活不长,这段时间都快好了,怎么又咳起来了。”


    茉莉咬着牙想忍住不咳嗽,憋得脸红,还是失败了。她不想让娘亲担心,可她咳嗽不断,脸白得吓人。


    叶青竹刚要上前看茉莉情况,她身后闪过一道黑漆漆的飞影,颜水简三步并作两步,飞出一道符咒击向它,并质问道:“你是妖还是魔?”


    可那黑影径直飞过叶青竹,爬在茉莉肩上,给她塞了一粒白色的药丸,黑影做完这些,顷刻间栽到地上,抽搐不止。


    这时候这黑影才显了形,一只鲜血淋漓的穿山甲,缩成小小一团,眼球翻白。


    叶青竹惊道,“你竟然尾随了我一路?!”


    叶青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哪怕自愈能力再强,它带一身伤病,如何能赶路追她呢?再待她转眼一看,茉莉安静地闭上眼睡去了。


    颜水简给茉莉把脉,叶青竹心底翻江倒海,涌起一股莫名的猜测,她对上师弟的眼,师弟镇定地点了点头,说:“茉莉无碍。”


    叶青竹掏出窥魂镜,在小刺球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留下它一缕记忆,叶青竹忐忑不安地看向张婉丽,她在想措辞,可又怎么都措不好词。


    张婉丽虽然担忧茉莉的情况,但颜水简一开口,她就信了,忙不迭点头。


    她眼里装满了信任和感动,叶青竹不敢看张婉丽。叶青竹是个性子温和的人,一有这种焦急、恳求、盼望的神情出现,她就会觉得心有不稳,怕接不住。


    几番斟酌,叶青竹才艰难开口,说:“张娘子,你随我一起入梦吧,我……我害怕这是你的故人……”


    入梦。


    叶青竹猜对了,说故人当真是故人。


    谢佑之幼时上房揭瓦,爬树抓猫,他天生是个好动的性子,只是十岁那年,因为就一个落水的姑娘,他落下寒病。


    这一寒,身体哪哪都不舒服,渐渐地,他也就不喜欢出门乱转了,爹给他捧来一叠书,告诉他前程都在书里,他要成为渊博之人,栋梁之材,给谢家争口气。


    可他这副病秧子的模样,哪里好意思让爹娘之外的人瞧见,他的脸像骷髅,两颊深深凹进去,一张脸骨头比肉多。


    大夫说他被水鬼缠上了,浑身晦气,他哪里知道这么多,他只是觉得很丢人,之前的好友一个个活蹦乱跳,挽剑执枪,只有他长年卧床,不便走动。


    爹娘对外说他那是废寝忘食,埋在书里的黄金屋。但小羊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十八岁那年,爹娘给他找了李家的姑娘见见。


    他模样端正了不少,肉多了,骨头也硬了,但再不似少年了,他看着调皮捣蛋的孩子心中艳羡,他再也回不去了。即使身体好了,永远被关在屋子里暗无天日的那些日子,也不会被忘记。


    病弱几年,他像被重新组装改造了一样,变了个人。


    说起张家那姑娘,他问过好友,去那姑娘常来的酒楼走过一遭,那姑娘眉似远山,精神抖擞,一张巧舍能言善辩,把酒楼里按着一张嘴皮子说书的老头老太们怼得面红脖子粗。


    楼里听书的观众给她钱,她还严词拒绝了,她说:“本姑娘来无影去无踪,做好事也不留名,不需要这点破铜烂锈。”


    说完,她大步阔去,一袭红衣,潇洒恣意。


    谢佑之握紧了手,看着张婉丽明媚的身影。她常来酒楼找人唠嗑比武,谢佑之也多出了门,他常坐在二层酒楼看,他不会打扰她。


    有一次出门,他碰见曾经玩在一起的兄弟。只是那时,这兄弟家境贫寒,个头矮小,总躲在他身后,向他寻求庇护。谢佑之病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人,这个兄弟被他拒之门外几次后,也就没来了。


    这次见面,兄弟威风凌凌,轩昂自若,他从军多年,如今已荣归故里,儿女缠膝。他的人生顺风顺水,照旧进行,只是和谢佑之再无人生的耦合交汇之处。


    谢佑之其实把这兄弟忘得差不多了,他那几年,只记得无数药末渣子灌进嘴里的味道,还有蝉鸣时夜深人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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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出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见到容光焕发的好兄弟,却还是不由地落寞起来,低下头遮掩起自己的容貌,不愿被认出。


    好兄弟在他身侧顿了一下,他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打着哈哈说没什么,眼拙罢了,最后挽着妻子的手走开了。


    谢佑之知道好兄弟认出了他,只是不愿戳破他尽力拼凑起了的体面。谢佑之的人生早就是一面碎镜,残破不堪,再也回不到以前。


    习武的少年与武道隔绝,形同陌路,他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只是和兄弟见上一面,恍惚多年,他才想起了自己以前渴望的那般人生。这些年,他都不敢想。


    谢佑之清楚地看见,他的人生荒芜而晦暗。所以他再没去过酒楼见那位姑娘,她和他就如同他和好兄弟,各自有着不同的人生,本就不该重合在一起。


    这样好的姑娘和他这有骨无魂的空架子实在不适合,在桥头柳下见她那一面,他想说:“张姑娘与在下不合适,只是父母撮合罢了,姑娘必有良人相觅,广阔前程。”


    不等见上一面,张婉丽横冲直撞,像一匹烈马,冲破桎梏,销声匿迹。他没见到她最后这一面。


    谢家一根独苗,而谢佑之屡次落第,家道中落不可避免地开始了,爹娘郁郁不得志,接连病逝,他将娘的尸骨埋回她本家,行走于那座城,他带着黑斗篷,掩面哭泣。


    这些年他很坚强,从未流过泪,只是年方三十,一事无成,爹娘离世,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无所寄托,望着江上的无情的水,他蒙生了与爹娘一道离世的念头。


    有位五六十年纪的长者拦住了他,说:“当年我也一时冲动过,小哥不如和我一道喝杯茶聊聊天,说不定郁结化散,哭一场就好了呢。”


    长者告诉他,有个姑娘那是劝诫过他,那姑娘说:“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要等站起来的那一日,而不是输给你自己一时的恐惧和懦弱。”


    一盏茶喝完,长者还说:“我至今依旧记得,如果有一日再见到她,我一定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开了一家布店,重新开始了我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透过长者满脸沟壑却精神寰烁,神采异常的面容,谢佑之想起了张婉丽。


    她如今身处何处,过得好么?


    谢佑之回到小羊镇,他听闻张家一行人半路遭杀祸之事,替张婉丽烧了两炷香,他回了家,家比以前小,但也更安静更明亮。


    他日日走过桥头柳下,几年后的一个雨天,他看见了那个记忆中熟悉的人。


    记忆流转。


    叶青竹和张婉丽眼前一晃,又看见谢佑之另外一段深埋于心的记忆。


    他被抓入兵营,可兵营混乱劳累,残破的肢体、赤裸裸的伤口,还有一身泥泞,这是满是腥臭的地方。


    他答应了婉丽和茉莉有朝一日必定归家。


    可是,又一次为仙者运送物资时,一根长剑将他的身躯斩成两半,他不知疼痛地离开世界,只是有事未圆满,他不愿走。


    他那一车物资车里,有一只小穿山甲咬碎袋皮逃了出来。


    穿山甲看了这个死人一眼,就这一眼,穿山甲被恐怖的怨念控制,朝着尸体走了过去。它听到了一个人类的哭泣,干巴巴的妖心淋了雨露,湿润起来,也被这个人类的念头霸占了一半身躯。


    剩下的故事也很好猜到。大概就是小穿山甲被谢佑之的一腔真心和怨念感染,带着他回了家乡,而大穿山甲不通人性,但是随着孩子一道来了人间地域。


    谢佑之可能常入张家,偷偷观察着张家母女的生活,因而张家母女神不知鬼不觉地沾染了妖气。


    只是谢佑之为何对于给茉莉喂白色药丸如此执着呢?


    叶青竹暂且抛开疑问,眼睛一晃,“这世间原来除了怨气化魔,还有魔入妖体。”


    而张婉丽仿佛对这一切不太在乎的模样,恍然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原来这个人喜欢我这么多年了。”


    从梦中脱离而去,她意识到谢佑之留在这个世界的她最后还熟悉的这一部分也要一并散去时,这才咧了咧嘴,“早早就走了!真不够义气啊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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