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杨铮的话,兆悦心里怎能没有感触?
这几日,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闷郁。
倒不是懊恼当初没回应杨铮,而是懊恼自己太过迟钝,竟从未察觉这位多年好友心底藏着这般沉重又隐秘的情意。
其实也怪不得她。杨铮向来是个极克制、极善于隐藏情绪的人。
这么多年,他把所有的喜欢、守护与不舍,都细细密密地藏在沉默的陪伴里,不声不响,不逾矩,旁人又怎能轻易猜透?
杨铮离开这事,杭春明最先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凭着这些年的默契,他约莫是猜到了与杨铮的离开有关。
作为旁观者,他或许比兆悦多窥见了一点点杨铮眼底的情绪,便径直找了过来。
“怎么了?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杭春明递过一块刚洗好的水果,语气平常。
兆悦捏着水果,指尖泛白,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实话:“杨铮走了。他跟我……说了些话。”
杭春明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早该猜到的。他那个人,太能藏了。”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对故人离去的惋惜与无奈。
另一边,杭春明看着不远处的陈灿,心里也明镜似的。
他隐约猜到陈灿绝非普通子弟,毕竟能轻易弄到录音机,又能拿出亮闪闪的金项链,这身份本就非同一般。
可这话不好直接问,显得太过势利,万一问出口,连同兆悦的心思也一并暴露了,反倒不好收场。于是,他也一直按兵不动,装作不知,只把这点疑虑压在心底。
日子一晃,1979年正式落幕,1980年的钟声敲响。
迈入八十年代的第一天,兆悦忽然想起了电影里的那个片段。
那是1980年的夏天,文工团分队长正带着大家加紧排练。
陈灿坐在自行车上说了一句:“还练什么呀?文工团都要解散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副司令员的身份被公之于众。
这消息引来了郝淑雯极大的兴趣,也成了日后她主动找上陈灿、两人走到一起的契机。
而那一天,陈灿说完话骑着自行车离开,在大门口被车撞了。
兆悦想到这里,心里莫名一紧。
她肯定不能直接告诉陈灿“你某天会被车撞”,电影里没有具体日期,总不能让他整日提心吊胆。
于是,私下相处时,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醒:“你以后骑自行车慢点,小心点。”
陈灿却没太把这叮嘱放在心上,反倒笑着凑过来打趣她:“怎么现在这么宝贝我,这么珍惜我了?”
兆悦又气又急,却只能压着心慌瞪他一眼,陈灿只当她是单纯的关心,笑着答应:“知道了,放心吧。”
至于那场未卜的车祸,兆悦藏在心里,只化作了日常里细碎的叮嘱,希望能以此避开,或是哪怕减轻一点伤害。
1980年的春天,日子越往夏天靠近,兆悦的心就越揪得紧,虽勉强沉得住气,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急切却一日重过一日。
也是在这个春天,陈灿的身份第一次半公开地露了端倪,杭春明也成了小圈子里最早知晓真相的人。
此时部队里已经悄悄刮起了风向,军师一级的文工团,大概率要陆续解散。
这个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传到了陈副司令员的耳朵里,他随口跟陈灿提了一句,也是提点儿子早做打算——无非是转业或是复员,提前规划好出路。
陈灿没多想,在男生宿舍里无意间跟室友念叨了一嘴。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同住的杭春明耳朵里。
杭春明表面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浪。他强压着震惊,等到当天晚上一有空,立刻急匆匆地去找兆悦。
一找到没人的角落,他就拽着兆悦,声音压得低又急:“兆悦,出大事了!陈灿他……他是昆明军区副司令的儿子!我今天在宿舍亲耳听见的,错不了!”
他本以为兆悦会惊得跳起来,可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平静得不像话,甚至平淡得有些过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杭春明愣了愣,狐疑地看着她:“你……你早就知道?”
兆悦垂了垂眼,轻声道:“我不知道。”
杭春明琢磨了会儿,也觉得合理,叹道:“也对,你们天天在一块儿,他那做派、那东西,录音机、金项链,哪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你就算没明说,心里也早有数了。”
他跟着又兴奋起来,“这下好了,他家境跟你家门当户对,他又对你是真心的,这么好的人,你可得抓住啊!”
兆悦听得又无奈又纠结,眉头轻轻皱起:“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他到现在,半句正经话都没说过。在他那儿,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走一步看一步,我能怎么办?”
这话一出,杭春明也跟着愁了。他原本还想替两人撮合,这下也没辙了,只能跟着一起干着急。
而这边着急归着急,另一边,杭春明自己的事倒是落定得飞快。
他和何小萍不一样,何小萍没有管束严苛的家庭,也不用讲究什么门当户对。两人一商量,何小萍不愿意回她那个所谓的老家,直接跟着杭春明走。
这事定得又快又干脆。杭春明家里本就开明包容,一封家书寄回去,父母立马点头同意,甚至已经开始在老家张罗着给他们准备婚事。
看着杭春明和何小萍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前路明了,一步一步都踩在实处,兆悦心里就更急了。
别人的未来都有了着落,只有她和陈灿,还悬在半空中,摸不着边。
杭春明把她的心思看得明白,却也只能干着急。
谁也没先开口点破,反倒是远在大院里的长辈,先乱了阵脚。
杭春明往家里寄的那封家书,很快就有了回音。
而他家和兆悦父母本就住在同一个军区大院,平日里消息本来就互通,这事一传开,兆悦父母当天就知道了。
听说杭春明在文工团里找好了对象,连婚事都要定下来,兆悦父母哪里还沉得住气。
自家女儿这个年纪,正是谈婚论嫁、最该定下来的时候,可在文工团待了这么多年,感情上却始终没个准信,半点着落都没有。
苏琴两人本就控制欲强,这下更是彻底坐不住,当即就打定主意,要给兆悦安排一门稳妥的亲事。
而他们挑中的人,竟然是齐威。
想来也合情合理。
齐威从这边离开后,一直没有结婚,回到大院后也是一路升迁,如今官职更高,前途一片光明,条件水涨船高。
在长辈眼里,他家世清楚、人品稳重、事业有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于是,在寄给兆悦的家信里,苏琴两人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提起了齐威,话里话外,都是要让她和齐威喜结连理的意思。
兆悦看完信,手心全是汗,心里越发慌乱。她太清楚父母的控制欲了,这两人一旦铁了心要促成这门亲事,自己根本拦不住。
这份焦灼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当晚就把信拿给了杭春明。
彼时杭春明干脆带着何小萍一起找了过来,反正两人。
兆悦把家信递过去,声音发涩:“我爸妈……点名让我和齐威处处看。”
谁能想到,最先压不住火的,竟然是一向安静的何小萍。
她一把抓过信匆匆看完,眼底的火气瞬间就冒了出来,她太懂兆悦的处境,也太心疼她这些年的隐忍与委屈。
很久之前第一次拉练结束,回程路上兆悦独自躲在一旁掉眼泪,就是何小萍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那时候兆悦心里的迷茫与酸涩,何小萍全都看在眼里。后来这些年,兆悦和陈灿之间的点点滴滴,她也一样没落下。
尤其是在云南雪山,兆悦突发高原反应,陈灿当场脱下自己的棉大衣,用体温一点点帮她降温。
那一幕,何小萍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她实在想不通,两个人明明彼此放在心上,却偏偏要把话都憋在心里,迟迟不肯往前迈一步,非要拖到如今被家里逼着相亲的地步。
杭春明在旁边沉默了片刻,轻轻拉了何小萍一把,把她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告诉你哈……。”
何小萍抬头看他:“什么事?”
“兆悦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家里的情况,陈灿到现在,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家世。”杭春明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还有陈灿……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不就是陈灿吗?”何小萍皱起眉。
“他是昆明军区副司令员的儿子。”
何小萍当场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去……这么厉害?”
她不是电影最后那个对世界充满失望与疏离的模样,在杭春明的陪伴下,性子变得开朗又踏实。
只是短暂的惊讶过后,何小萍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那他为啥一直不跟兆悦说清楚?”
杭春明无奈摇头:“我哪知道。不过照现在这情况,他心里肯定是有数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往哪一步走。”
“那也不能一直不当回事啊!”何小萍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火气,“兆悦都被家里催着相亲了,陈灿这边半点动静都没有。这算什么事儿?”
她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陈灿是不是因为家世差距,才一直拖着不表态,等到最后干脆抽身离开,让悦儿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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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难堪。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想了想,眼神骤然坚定下来:“不行,我得去跟他说清楚。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拖着,把悦儿姐给耽误了。”
杭春明赶紧拉住她:“你别冲动,跟他说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何小萍瞪着他,“就这么看着兆悦被家里逼着去见齐威?你忍心吗?”
杭春明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要不……我去把他叫过来,你当面问?你比我更能拿捏住话头。”
何小萍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行,你去叫。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今天这事,必须问明白。”
杭春明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我去叫人,你放心。”
其实在杭春明和何小萍的相处里,一直是何小萍拿主意,杭春明对她百依百顺,甚至带着几分迁就与纵容,只要是她开口,他从不敢拒绝。
杭春明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替陈灿捏了把汗。
他太清楚何小萍的性子,看着温和安静,真较起真来半点不含糊。
可转念一想,陈灿拖拖拉拉这么久,也确实该有人站出来,狠狠把他点醒一回了。
杭春明刚把陈灿叫到排练厅门口,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巡查的干事就拎着手电走了过来。几人只好装作闲聊,草草散开,一肚子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改天再找机会。
第二天一早,何小萍和杭春明憋着一肚子火气,打算一见到陈灿就把话摊开说透。
可左等右等,愣是没见着人,一打听才知道,陈灿一早请了假,偷偷跑出去烫头发了。
等到第二天上午,陈灿才兴冲冲地回来,头顶一头时髦又精神的烫发,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劲儿,满心想着要给兆悦一个惊喜,还打算在大伙面前好好秀一秀。
可他刚踏进文工团院子,迎面就碰上了郝淑雯和萧穗子。
郝淑雯上下扫了一眼他的新发型,当即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趣:“哟——陈灿,你这是去哪儿捯饬了?烫个头怎么跟卷毛狮子似的,想帅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陈灿伸手拨了拨头发,不服气地回嘴:“你懂什么,这是今年最时髦的样式。”
一旁的萧穗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一红,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我觉得……挺好看的,比之前精神多了。”
陈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想再和她俩说什么,正想等兆悦来了让她看看。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政委陪着一个中年女人,正领着兆悦往办公室方向走。
穿着得体考究的女人,脸上挂着几分客气又疏离的格式化微笑,保养得宜,气质端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陈灿愣了一下,心里微微遗憾,想着兆悦这时候被叫走,倒是错过了看他新发型的机会。
他没多想,只当是团里来了外单位的人,这些年常有别的文工团或是宣传部门来借调人才,临时串场帮忙演出是常有的事,他自然而然就往这方面归了类,笑着摇了摇头,便先回了宿舍。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外单位的领导,而是兆悦的母亲——苏琴。
这件事,还要从一个月前兆悦寄回家的那封含糊其辞的回信说起。
苏琴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短短几句模棱两可的答复,她立刻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兆悦在文工团里,八成已经有了相处的人。
这可把她和兆国斌急坏了。
夫妻俩控制欲本就极强,最怕兆悦一时糊涂,看上一个家世普通的子弟兵,将来委屈了自己。
在他们眼里,如果女儿非要嫁一个没背景的普通人,那他们宁愿招一个上门女婿,牢牢把人攥在手里,也绝不能让兆悦就这么“下嫁”。
可兆悦的回信遮遮掩掩,问也问不出实话,夫妻俩越想越慌。
苏琴当即一拍桌子,拿定了主意。
“我直接去她的文工团。”这是人生大事,半点儿含糊不得。
兆国斌也立刻点头支持,两人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苏琴当天就请了假,收拾东西直奔文工团。
而今天,正是她找上门的日子。
兆悦一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苏琴,心里就咯噔一下,瞬间明白母亲是为了什么而来。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父母强烈的控制欲压得喘不过气。
她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母亲没有一上来就逼她立刻和齐威定下来,也没有强硬地命令她必须怎么做。
而兆悦心里反倒冒出一个念头——说不定,母亲的出现,反而能狠狠刺激一下迟迟不肯表态的陈灿。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旁人逼不出来。
可有些事,或许只要一个契机,就能彻底捅破那层拖了太久的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