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摇摇晃晃,终于在傍晚时分停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大半,昏黄的路灯在兵站的空地上投下一圈圈暖光,空气中飘来食堂饭菜的香气——终于到了休整的地方,今晚要在这里落脚吃饭,住上一晚。
兆悦是被停车的震动晃醒的。
睫毛轻颤几下,她迷迷糊糊直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睡得歪歪扭扭,脑袋还轻轻靠在闫展博的肩窝处。
她微微一怔,脸颊悄悄热了点,连忙小声对闫展博说了句“不好意思啊”。
闫展博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没事。”神色依旧淡然,半点不介意。
转头,全程冷着脸、憋了一路气的小号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起身就往车下走,动作干脆得近乎冷漠。
兆悦坐在车上,看着他头也不回翻身下车的背影,心里一下子又奇怪又委屈,还悄悄堵上了一点不开心。
刚才在车上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
以前下车,他都会伸手扶她一把,今天倒好,自顾自就走了。
她抿了抿唇,心里有点赌气:不扶就不扶,我自己下去。
车厢高,她抱着军大衣,正小心翼翼挪着脚,想自己往下跳。
就在她身子前倾、快要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温热温度的手,突然稳稳地伸到了她面前。
掌心朝上,力道稳当,带着一点口是心非的急切。
兆悦一怔。
她抬头,便撞进陈灿沉得发暗的眼睛里。
他就站在车下,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还在闹别扭的模样,可那只手,却伸在她面前。
嘴上硬气得很,身体却诚实得要命。
终究是忍不了看她摔着。
兆悦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
陈灿没说话,只微微用力,一把将人稳稳扶了下来。
全程没看她,扶完就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松手。
而车上,一直安静旁观的闫展博,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他看着陈灿那副别扭又藏不住关心的样子,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无声暗笑。
卡车在兵站凑合一晚,全是挤得转不开身的大通铺,人挨人、呼吸相闻,一夜翻来覆去,谁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重新上车,一整车人全蔫头耷脑,一落座就靠着车厢补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杭春明更是睡得东倒西歪,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震得旁边人直皱眉。
兆悦上车后习惯性往老位置走,可一抬头,却愣了一下。
今天的陈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边。
他挑了个正对着她的位置,挨着睡得死沉的杭春明坐下,双臂一抱,又恢复了昨天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目光落在窗外,半分都不往她这边飘。
兆悦坐在对面,眉头轻轻蹙起,心里越发摸不着头脑。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又闹起了别扭,连座位都要刻意避开她,又非得让自己看见。
她越想越闷,却又拉不下脸主动去问,只能别过头,憋着一点小委屈。
车子重新启动,驶上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卷起一阵飞扬的黄土,风一卷,直接扑进敞开的车厢里。
好几个人都被迷了眼,兆悦也不例外,呛得微微眯起眼,抬手想去擦脸上的尘土。
身旁的闫展博见状,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干净的手帕,轻轻递到她面前。
这估计已经是闫展博对女生最大的善意行为了。
“擦一下吧。”
兆悦看了一眼,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
她有轻微洁癖,不习惯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更何况,她自己随身带着手帕——那还是去年生日,陈灿送给她的。
她默默从口袋里翻出属于自己的那方手帕,指尖轻轻抚过熟悉的布料,低头慢慢擦着脸。
这一幕,落在对面陈灿的眼里。
他原本还绷着一张冷脸,装得毫不在意。
可看清她拒绝别人、却只用他送的东西时,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瞬间藏不住一丝小得意。
心底暗暗爽开了:
——呵,献殷勤也没用。
——我跟她认识多久了?
——我早就送过她手帕,她一直带在身上。
——你现在才递,人家根本不会收。
一点点小骄傲、一点点小胜券在握,混着之前没散完的醋意,在他心里悄悄翻涌。
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还是那副抱着胳膊、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眼底那点冷硬,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得意,泡得软乎乎的,连嘴角都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半分。
闫展博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塞回口袋。
他抬眼淡淡扫了对面的陈灿一眼,只看见那小号手脸上明明还绷着,眼底却藏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暗爽和小嘚瑟,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不清楚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也不知道那手帕的来头,更不明白刚才还一脸阴沉的人,怎么转眼就这副模样。
只是凭着观察,隐约能猜出七八分:和兆悦有关。
至于具体是什么——他没兴趣,也懒得深究。
只在心里淡淡落下一句: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兆悦用陈灿送的手帕细细擦去脸上的尘土,指尖攥着熟悉的布料,抬头便又对上对面那道冷飕飕的目光。
陈灿还是那副别扭模样,抱着胳膊,眼神飘向窗外,一副谁也不想理的样子。
她轻轻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帕边缘,在心里一点点复盘。
从昨天车上聊天、自己突然打断闫展博,到后来靠错了肩膀,再到今天他刻意换座位、全程冷淡……
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直到这一刻,兆悦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吃醋了。
她心里轻轻一软,也泛起一点愧疚。
她心里清楚得很,闫展博的心思不在男女之情上,更清楚那本禁忌之书背后不能言说的秘密,她护着他,是出于朋友的分寸与安全。
可这些,陈灿不知道。
在陈灿眼里,只看到她和闫展博说话默契、眼神相通、甚至困了靠在对方肩上,连旁人递手帕她都有回应……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格外亲近的两个人。
兆悦扪心自问,若是换作她,看见陈灿和别的女生走得近,她心里也会闷、会烦、会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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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心比心,陈灿会吃醋,再正常不过。
是她考虑不周了。
可愧疚归愧疚,有一件事她拎得极清——闫展博的秘密,她半个字都不能对外人说。
那就像现实里朋友掏心掏肺讲的私事,是信任,是隐秘,是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底线,哪怕是男朋友,也没有必要、更没有理由去透露。
不能解释,不能明说,只能自己想办法,把身边这只酸溜溜的小号手哄好。
兆悦轻轻抬眼,再次望向对面的陈灿,眼底已经没了困惑,只剩下一点无奈的软意。
她得做点什么,让他别再闷着了。
兆悦心里有了数,目光便不再躲闪,径直望向对面的陈灿。
他还在硬撑,抱着胳膊装冷漠,可被她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后背都有点发紧。
坚持不了几秒,小号手终于绷不住,不情不愿地回头,撞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兆悦脸颊微微一热。
说实话,这办法她自己都觉得土得掉渣,是以前刷视频时看别人闹着玩的,放在现在这满车厢都是人的文工团里,简直大胆得要命。
可这是眼下,唯一能悄悄做、又只有他能看到的事。
她心跳有点快,眼神飘了飘,确认旁人都在睡觉、没注意这边,才飞快抬眼,再一次看向他。
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她放在桌下的两只手,极轻、极快、极小声地——对着他,悄悄比了一颗小小的心。
动作又轻又快,害羞得要命,指尖都有点不自然。
做完就飞快低下头,耳尖都悄悄红了。
太土了。
真的太土了!
可她实在没别的办法。
陈灿其实根本没看进去窗外的风景。
他全程都在用余光瞟兆悦,心里那点小得意还没散,又端着架子不肯先低头,抱着胳膊硬撑,装作一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样子。
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不躲不闪,安安静静,就是兆悦。
陈灿心里猛地一跳,表面却依旧绷着,故意不转头,硬扛。
一秒、两秒、三秒……
那道目光太亮,太专注,像小太阳一样烤着他的脸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实在撑不住了,几乎是赌气一般,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完的别扭,像是在问:看什么看?
可视线一撞上她的眼睛,他的心就先软了半截。
兆悦就安安静静看着他,睫毛轻轻垂着,脸颊有点淡淡的粉。
下一秒,她的手悄悄藏在大衣下面,微微蜷起指尖,对着他,极轻、极快、极害羞地比了一颗小小的心。
动作快得像错觉,软得像棉花。
她刚刚,两只手轻轻一合,对着他比出了一颗清清楚楚的爱心。
陈灿一眼就看明白了。
在满车厢人的眼皮底下,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小动作。
心脏猛地被撞了一下,又轻又软。
刚才一路的闷气、别扭、酸意,瞬间就散了大半。
只觉得新奇,又觉得隐秘,心口发烫,整个人都轻了一截。
他盯着她,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