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东宫殿外,从各处赶来的东宫仆从杂乱趴了一地。
殿中,李昭已换好太子朝服,顾明也早已整理好衣冠,陪同李昭一起,规规整整跪在侍官面前,挺直上身等待接旨。
乾帝的内侍官手捧一尺一寸长的竹简,缓缓展开。
堂中窗明无影,贵香轻晃,只有侍官翻开竹简时编绳带出的窸窣声。
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接旨的太子殿下,只专注盯着乾帝写下的圣旨,一字一顿念道:“制诏御史:”
李昭伏下身子,掌心撑地,态度恭敬有加。他的额头抵住地面,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朕承天序,夙夜战兢,不敢荒宁。太子昭,朕之元子,年十有八,聪明仁孝,德行具备,卜吉加冠。既冠之后,当共承天地,祗奉宗庙,与朕分忧,以安海内。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待侍官念完,李昭直起身,翻动掌心举高双手道:“儿臣昭,恭聆圣训。儿臣德薄,蒙父皇不弃,必竭诚尽节,为父皇分忧。”
侍官这才看了李昭一眼。这冠礼一定,太子便算是天下认可的下一任储君了,不仅可以上朝听政,更是得置东宫官属,有了自己的势力班底。
只是眼前的太子……
侍官看着华衣的李昭,只是这面容过于白皙,似是久不外出走动般,看性子总是绵羊般温和,似是从不会对人发怒。
侍官在心里摇了摇头,为了帮皇帝主持可能会得罪天下的祈雨大典而被提前加冠,他还能笑得如此恬然,志于为皇帝分忧?太子真乃愚孝,实不可当大任。侍官思忖道,难怪皇帝中意四皇子,与四皇子比起来,太子确实缺了帝王该有的霸气。
侍官在心内叹口气,暗暗下了决意,看来确是该与武贵妃多走动走了。
李昭仍是低着头等待接旨,没有因为这过于漫长的等待有丝毫不耐的样子。
侍官松开手,乾帝的圣旨跌落在李昭恭敬抬着的掌心,发出极其细微的啪的一声。
李昭的手指随着圣旨落下轻轻动了一下,可他却并未抬头,直到侍官离开,顾明起身来扶。
“殿下,我们筹备的太傅、少傅,门大夫、庶子、洗马、舍人等属官名单,何时呈报给陛下?”
李昭就着顾明的胳膊轻盈站起身,眉心紧皱,伸手便开始解他一尘不染的外袍,“先压下。姜道长方才派人送来消息,方星曜定下的祈雨大典日期当晚有月食。”
“什么?”顾明担心侍官并未走远,便压低声音道,“她这是要害您。”
“非是特地要害孤。”李昭将解下的外袍扔给顾明,“但确是给孤使了个大绊子。”
“那怎么办?”李昭扔袍子的时候没控制力气,顾明整个人被罩住,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闷闷道,“太子殿下,啊嚏,你这熏衣袍的香,臣下过敏啊,啊嚏——”
“那你还抱着作甚?”李昭无语地看着顾明,“还不快唤人来给孤更衣?”
“是,是。”顾明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跑出殿外。
李昭终是扶额,将圣旨随手放在桌案上,再也没去看一眼。对于他来说,这个冒着百般风险求来的提前加冠圣旨,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三日前。
“太子殿下的冠礼不宜离祈雨大典的日子太近。三月二十日不合适。”主掌宗教礼典的太常文思礼,极力反驳方天司对太子冠礼的日期提议,却被方天司一手按下。
“择吉日,是我太史司的职责。”方天司敲敲手下的“三月二十日”。“你太常有这个占卜吉凶的职能吗?”
方天司这话无可指摘,太常虽然从职能上说掌管着天禄国的宗教礼典等,却因为太史司在天文、历法、堪舆这些理学知识的话语权,而沦为了操办者。
办什么仪典,太史司说了算,定日子,更是太史司推演天象后说了算,而太常在决策的层面几乎成了摆设,无外乎偶尔在礼法里提一些合与不合,皇帝还不一定采纳。
“方大人,文卿并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左相和善道,“你也知道,太常办典也需要时间筹备,两个典仪时间太近,不仅人手不够,还容易忙中出错。”左相将桌案上的茶推得离方天司更近一些,“一旦出错,陛下怪罪下来,太史司的罪责说不好还会比太常更重。”
“况且,”左相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日子也不能选太近,”他手指点住“二月二十八日”,“虽说在太子生辰当日选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太子太傅、少傅、门大夫等东宫官署也需要到场,这些都需要时间准备,还要等陛下裁定。”
“论来论去,浪费老夫的时间。”右相早已坐的不耐烦,“选个离祈雨大典不远不近的日子不就好了?”
“神女占卜的结果是这一月内没有其它吉日。”方天司接住左相的茶喝了一口,淡淡然道。
“没有?”御史大夫郭起世疑惑地点住奏章上的“三月九日”,“这不就是中间日子吗?”
“此乃惊蛰之日。”方天司撇了一眼那“三月九日”道。
“惊蛰又怎么了?”右相一贯很烦方天司那老神在在的样子。选个给太子加冠的日子而已,总归最后是要皇帝定夺。这些人却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磨蹭了一整个上午。
现在终于有一个还不错的日子,又说有问题,右相的耐心已经快没有了,只想能尽快回去检查孙儿的功课。“春雷始动,万物复苏。你们太史司不就是喜欢祥瑞的天象?这配太子冠礼不是正好?”
“右相有所不知。”方天司早叫家仆盯着方星曜测算出的冠礼和祈雨大典日期,却不想方星曜一准备好日子便直接进宫面见了乾帝。如今皇帝要求他们商议日期已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只要还有一点机会,方天司都要竭力将太子冠礼推后,越靠近春分那日的月食越好。
太史司对于月食发生时间的预测通常只有一个范围,而一般又只能在一周前才可以推算出准确的月食时间,那帮蠢货这几年预测的日月食时间已经越来越不准确。近年来,太史司对于月食已大多是补录正确时间了。这些误报、漏报、瞒报的月食,若不是因为大多为偏月食看不分明,皇帝又护着太史司,自己都不知道要被问罪多少次了。
现在方星曜棋高一着,先行面见了皇帝,祈雨大典时间已经定下,留给自己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现在……
方天司只能尽力拖延太子冠礼,赌月食比太史司的预测早出现,从而让太子不能提前加冠,太子不能代替皇帝举行祈雨大典,这样一来,自己便可再次占据主动,为皇帝献策,取消祈雨大典。
方天司顿了顿,“右相,连你都知道,惊蛰乃一年之中最为祥瑞的一天,那么我请问,”方天司舒出一口气,“太子身为陛下臣子,怎可压过天威?”
左相、右相,齐齐噤声。
“这……”郭起世若有所思,“方大人所虑倒是不无道理。”
“陛下驾到。”太史司议事殿外传来高声通报。
“恭迎陛下。”几人齐齐下跪。
通传之人的话音未落,乾帝便已大步走进了殿内。“太史大人多虑了,祈雨大典才是我国之重事,昭儿加冠也是为了我天禄国百姓,怎会有压过天威的说法。”
“是,陛下。臣愚昧。”方天司应道。
“定惊蛰之日为太子加冠。”乾帝话毕便转身离开,“着人准备,不得有误。”
“就这么定了?”郭起世作为御史大夫,本只是礼节性参与择日的集议,他对于皇帝突然到来,宣布了日期又直接离开,显然有点状况外。
“是,陛下思虑周全。”方天司恭敬向乾帝离去的方向行礼,“惊蛰乃吉日,选于此日为太子加冠,定会国运昌隆,得上天眷顾。”
“方大人所言及是。”左相一边符合,一边令人给方天司递上竹简,让他写公文。
“老夫还有事,先走了。”右相见事情定下,感觉颇为解脱,扔下话便脚步生风地出了太史司。
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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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陛下,本月我天禄国将现天狗食月。”方星曜身着神女官服,淡然站在乾帝的御案前,直接将月食的消息砸向正在看着奏折思索的皇帝。
乾帝闻言猛然抬头,“神女所测可准。”
“回陛下,准。”方星曜没有迟疑,肯定道。
乾帝沉吟许久,方才开口问道,“可能瞒下?”
“回陛下,此次是为月全食,所有百姓均能看见,瞒下不报会引得百姓恐慌。”
乾帝看了一眼桌上的奏折,跟朝廷要钱的——十三本,跟朝廷要粮的——一百八十四本,而那本被翻开的,赫然写着:“……臣认为,可兴兵戈,充盈国库。”
御书房内,烛火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而这光亮如今在乾帝的眼中却如被天狗全数吃掉了一般,陷入黑暗。
月食天象,于历朝历代的占星解读来说,直接指向皇帝的后宫、外戚、武权。
而于当下的天禄国来说,当这三者集于一身时,它就等于在对自己说,要处置掌兵权的武相一党。
但,出兵,劫掠小国以补国之亏空,已是目前充盈国库的唯一办法。
武相,是决不能动的人。
天禄国农耕连年减产,再加上西部大旱,百姓怨声已很大。若民间再因为月食而对兴兵戈起怨,不仅出兵的决定会被众臣阻拦,征召士兵也会陷入异常艰难的境地。
“陛下,”方星曜觉得乾帝沉默的时间有些过于久了,有些拿不准皇帝的意思,只能试探着开口道,“此次的月食于我天禄国,也未必是坏事。”
“何解?”乾帝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不悦。
“月食乃日月相争,亦可解读为天威胜过日月。”方星曜缓缓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若祈雨大典与月食出现在同一天,恰恰可解释为,上天有感陛下天威。若最终成功祈得雨,是陛下天威日盛,连月也要避锋芒。”
“若祈雨不成呢?”乾帝眼中,本愈发浓郁的不悦散去。
“便是臣女失职。”方星曜诚挚道,“司天神女乃陛下钦封,佑国佑民是为臣职责之所在,天狗食月,非陛下后宫之责,更非前任司天神女皇后娘娘的错处。”
方星曜弯身向乾帝行礼,“是臣作为这一任司天神女的错。”
“神女言重了。”乾帝的沉硬的声音软化了一些,“如今,太子将监仪祈雨大典。大典后出现月食,恐于储君不利,而储君不稳,国将不安。”
“臣女有罪,思虑不周。”方星曜将身子压得更弯,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因为皇帝这一问,意味着自己的计策通了,“这样一来,太子殿下难逃罪责,恐需与臣女一同受罚。”
“可有保下储君的法子?”乾帝沉默许久,方才问道。
“陛下可选惊蛰之日为太子殿下加冠。”方星曜道,“太子殿下受天之禄加冠,代陛下主持祈雨大典。然而祈雨大典是陛下对天下生民的看顾,天狗食月是天对太子殿下不够诚心的惩罚。月食后,对太子听政之日稍加延后,由陛下亲自领群臣办救月典仪,让太子还天命于陛下真龙,或可解。”
方星曜这话恰恰说到了乾帝的心坎上,“将太子冠礼的选期交给太史司,令各部之首商议吧。祈雨大典的择日,按你的想法办。”
“是,陛下。”方星曜领命离开御书房。
此时已是子正,春日寒风扬起她单薄的神女服。
这一幕在乾帝御书房外守着的侍女和侍卫眼中,仿佛是一幅倒影,而方星曜则是那朵在星空中绽放的昙花,在皇宫冷硬的砖石上一路磕绊着。
方星曜环住自己的衣摆,将其一片一片抚下,抬头循着东宫上方的星空望去。
是太子拦下自己越级上报的奏折,又是太子给自己献策祈雨大典。
太子送堪舆图,观天镜是在拉拢,二人的那盘棋,论了心。
而如今,为了推动历法改革走的这一步险招,是否会将羽翼渐丰的储君彻底推到自己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