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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钙奶饼干

作者:身边世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肖凤本来已经朝对街跨出一步,闻言诧异地回看,只见他正色地盯视自己,“我刚从家里吃完饭出来,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肖凤感觉他耳尖似乎有些红。得到自己的答复,他神色竟还有些可惜和失落,叫肖凤生出来一些莫名和紧张。


    这样的神色她在那些给她示好过的男人身上也见过。但这样的可能怎么会在阳志邦身上发生呢?他这样优秀的尖子生,前途无限,不可能看上她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


    如此一想,肖凤便平复了心思,转而说:“下回一定请你,也感谢你关心教导我家肖英。”


    听到她家长似的语气,阳志邦突然笑了,“关心学生是老师该做的。不过既然这样,那我可等你下回请我吃饭了。”


    肖英再无疑心,和他笑着道别,二人遂分开。阳志邦往下街去了,吃过饭正好顺路去赵金宝家家访。


    陈莽子的胖媳妇果然把衣服改好了,肖凤上身试过没什么问题就让包好带走。期间陈二嫂打趣着反复问她订婚对象家的情况,肖凤都一律不太清楚敷衍过去。陈二嫂以为她害羞,也没再多纠缠。就让她这么认为好了,肖凤不想做别人嗑瓜子闲扯淡的对象。


    之后肖凤不慌不忙地逛起街来。她每次赶集肖得恩或李幺娘都会给她三五块钱,一来是家里辛苦有她一份,二来她也是个大人了,她爹妈不会短着她这点钱。


    家里重要的需添置的东西,她老子娘基本自己会买,所以这钱她自己可以完全自由支配。不过她也没什么别的开支,这些零花钱买来的东西,也大多是家里人都能吃喝用上的。


    照常称了一斤爱吃钙奶大饼干,又买了几扣绣花线,扯了几尺黑绒布带上一打鞋底,把油布包撑得满满的,肖凤这才提着往家去。走到下街,她觉得有点饿了,便掏出两角钱买了一碗刮凉粉,心满意足吃饱了才有劲儿回去,毕竟得走上一个半小时,别提还要翻个山。


    很快到了街尾,走到了来时和阳志邦遇上的那个位置,肖凤自然而然想到了他。说起来,她也溜达了小半天了,阳志邦要是去家访,这会儿也该结束往学校来了吧。


    果不其然,又走了会儿,才转过路边不见人家的这个山坳口子,肖凤就看见对面走来的阳志邦。许是晌午出了点晃晃太阳,他走得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远远看见肖凤,他将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招了招。


    两人很快碰头,肖凤将手里的两个袋子放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率先开口招呼,“阳老师家访完了啊这是。”


    阳志邦笑着答应,看了眼她放下的包,打眼就看到了装着衣服的那个红蓝条纹编织袋,“这是做了新衣服啊?”


    袋子拉链合得好好的,也无怪他一眼看出来,陈莽子家衣服做得好,要价也比街上另一家高,就是因为他家做好的衣服是专门送一个编织袋装的。另一家连送块粗布裹一裹都不舍得,得自己拿了包裹装。


    他这一问,不免叫肖凤想起这件衣服的用途,心下有点烦躁,便含糊应了。转而低头去划拉油布兜,扒开裹着饼干的油纸,准备捡几块出来。


    阳志邦看着她动作,知道她要干嘛,但她没开口,他也没着急推辞。这种圆圆的厚实的大饼干,质地绵密紧实,有很香浓的奶味,特别好吃。倒不是他多嘴馋,只是她给的,他想要。


    这种饼干他家也有。他老娘是个土巫医,手里有一副治疗妇科不孕的方子,来看病的人,总是会带上罐头糖饼。这是非常精贵的物资,哪怕收到的并不算少,但家里也不轻易敞开吃喝。他老娘就把那些罐头挨挨挤挤码放在她床头那个老衣柜上面,糖饼则是用个大铁盒子装起来。他小时候就经常垫着几个枕头去够那个铁盒子,拿一块揣起来,避着人时不时悄悄摸出来啃一小口,能吃上好几天。


    肖凤四下打量,想找几片干净的树叶来包饼干。这段路两边是石头山坡,长满了荆棘灌木,都没有大叶子的乔木。路上也没什么人家,不赶集的话更没什么人烟来往,紧挨路边上也没有土地,不然还能摘点菜叶瓜叶。


    “阳老师,你带手帕了吗?”肖凤什么都没找到,只好开口问。


    阳志邦看了看她衣兜里露出一角的手帕,“我手帕刚擦汗了,实在不好再用。要不借你的,我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肖凤这下耳朵发烫了,倒不是她这么小气,其实她本也要拿自己的手帕去包,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吃凉粉擦过嘴,这才没用。


    “我也刚擦过汗了。”肖凤于是也借他话头一用。


    “没事。”阳志邦说,在她惊诧的表情中又很快意识到话里的歧义和不妥,赶忙说,“没事没事,直接用手就好了。”


    这样说好像又显得自己很馋这点吃的,越描越黑了。


    他阳志邦其实不是什么害羞的人,相反脸皮还挺厚的,平日里谁跟他都闹不了大红脸的玩笑,插科打诨轻松化解尴尬是他的长项。只是面对肖凤,他有点紧张。


    梗了梗,他补救道:“正好走了这半天,还真有些饿了。”


    肖凤讶然,她还真没怎么见过这样大大方方跟人要东西吃的。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但也最讲究不要赖着别人家吃喝,那很丢人。大概是穷人穷讲究的一个典型,也是穷人维护自己仅有的尊严的一种方式。


    这样的坚持,肖家也有。哪怕肖家这些年宽裕起来了,但小时候她老子爹还没到粮站工作的时候,作为父母的第一个孩子,过过的穷苦日子肖凤是记得很清楚的。


    肖凤看着他露着牙明晃晃的笑容,有些恍惚。一般来说,舔着脸找人家讨要吃的,再坦然的人也掩不住一丝垂涎和贪欲。可他没有。


    听说他家并不富裕,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样行事作风与众不同。一个样貌出众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能如此坦然地笑着向人要吃的,还半点没有馋嘴的样子,更完全不存在那种混子蹭人家吃喝的无赖样。真是神奇。


    可能只是因为他确实好看吧。肖凤只能这么解释,毕竟她也没试过遇到长得好看的真无赖。她讨厌死缠烂打的无赖,尤其赶集的时候冲她吹口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的那些,令人恶心。


    堪堪从他笑容中回神,肖凤也大大方方地直接伸手合了一扣大饼干,约莫十来片的数目,一手托着站起来递给他。


    “我这手也没洗,阳老师不介意就好。”肖凤说,“今天麻烦了你也没能请你吃饭,先尝几片饼干吧。”


    阳志邦欣然伸出右手接过。见她身后有赶集回家的人走来,虽还隔着不短距离但也陆续走近,便略略道谢接过了饼干跟她道别。


    看她收拾好包裹重新拎起走了,阳志邦才换了左手去腾过饼干,手背踏实垫在右手掌上,摩挲着刚刚她躺在手心的位置。


    拈了块饼干递到翘起的嘴边,目送她走到了二里外的几户人家门口,阳志邦这才不紧不慢转身往学校去。今天这饼干好像比他以往吃过的还要格外好吃。


    *


    这天午后,肖凤正在喂牛。


    她兑了一大葫芦瓢浓盐水,灌了一大口,“嘟嘟~”使劲一吹,又苦又咸的盐水喷洒出去,却失了准头,溅得探出木栏门的小牯牛一头一脸。


    “哞哞~”小牯牛当肖凤跟它玩闹呢,欢快地拉长脖子叫唤,一边伸出厚实的舌头舔食嘴巴周边的盐水。肖凤没忍住噗嗤一乐,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盐水,真爽快!于是又举起瓢连喷了好几口。


    牛不吃盐没有劲儿,兑盐水洒在牛草上牛儿吃得更香干活更卖力,干完活儿的牛也会赏一顿盐水牛草。用嘴洒盐水,这是男人们喂牛吃草的时候惯用的法子。肖凤见男人们都这样干很方便又很好玩,她也跟着学。不想才一学就被李幺娘拧着耳朵骂她不像样不学好,后来她才知道女人不能这样干,但她就是要偷偷干。


    肖凤晃荡一下葫芦瓢,约莫剩下一大口的样子,肖凤张嘴仰头,准备喷洒最后一口。刚含进一小口,就听见大院门啪嗒撞开,吓得肖凤咕咚咽下那口苦咸的水。


    放下瓢看去,只见李幺娘怒气冲冲地闯进门来,反手又是啪嗒一声摔上门,声音未落,而她人已经刮过正房的堂檐,直直往东侧间里去了。


    肖凤皱巴着一张如满月的脸,不明所以。


    只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李幺娘拧开录音机。除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扒拉土灰叽叽喳喳,三只大白鹅在东侧水坑趟泥水嘎啦嘎啦,吃上盐水苞米壳的大牛小牛满意地直喷气,周遭只剩下后山林里偶尔的布谷鸟啼和吹过竹林的哗哗风声,家里又恢复了仿佛她一个人在的安宁。


    太不正常了!刚才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李幺娘似乎头巾乱糟糟的,原该背着的小背篓也提在手里甩来荡去显然是空的。


    她不是上猪场买磷肥去了吗?


    农人家的吃喝尽在地里,要吃得丰富多样,就得在作物品种上多下功夫,一年四季,没多少闲篇。这两天园子里埋下的那厢红心番薯藤蔓长得愈发茂盛,昨晚上下过一小阵雨,今天母女俩决定把红薯给种了,一早就请了肖二哥帮忙犁地。


    种番薯的地是山脚下前些年开的荒地,地太瘦直接种红薯没收成,需得施底肥。牛栏里的大粪春种这一阵用完了,新的还没掏出来,猪粪还没沤足时间容易烧苗。为了红薯的底肥,李幺娘便上猪场去称些磷肥来用,肖凤则留在家剪薯藤。


    今天星期三并不是乐安乡赶集的日子,倒是六里地外的猪场赶小集。


    农民历来惯用农历,自然也就是用天干地支纪时,十二地支又直接对应十二生肖,便也约定俗成用生肖纪日。流窜行商的人们为了方便招揽人群,时常约定日子聚在某个地方停留一日摆集市,久而久之,一些集镇的名字散佚了,或者本来没有名字,便也得了猪场马场羊场这样的地名。


    六里地外的猪场,本没有天然的镇子,但作为乐安乡通往江对面和另几个乡镇的必经之处,来来往往的商人们大多每逢亥猪日会在这里清货,然后过江对面去往省城进货,一来二去,就形成了一个无名的小集镇,得名猪场。


    肖凤在牛棚旁边的堆垛上拉了两捆去年储下的老苞米秆子扔进牛棚,这才拍拍身上的草屑灰土,边往东侧间去看看她娘到底是咋了。


    乐安乡这一带人家惯住的明三格局的悬山顶房子,有条件的人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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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做明三暗六或明三暗五格局。肖凤家的正房是老爹在公社干了几年攒了点家资后,在肖凤那无缘得见的爷爷奶奶住过的老宅地基上新建的,正是明三暗五的格局。


    对开门的堂屋往里退了两米,留了块雨雪不湿的堂檐,天暖了不用进堂屋里也可以待客歇脚,正门门楣上住着一窝春燕,年年都会孵一窝小燕子。


    堂檐左右两边围拢的是东西侧间的土墙和房门,这会儿东侧间的房门开着,外间紧挨着外窗户的墙根下面,摆放着的是李幺娘的嫁妆。一台老缝纫机,白色的蕾丝盖布因为积灰浸染,已经洗不回原来的亮白,带着斑驳的灰黄。


    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是肖家用旧的那张,年前新打了一张又大又新的,在堂屋里。此时这桌上歪着刚刚李幺娘挽在手臂的小背篓。


    里外间的隔墙窗洞下面,也码放着李幺娘的两口朱漆梨木镂刻雕花嫁妆柜子,里头装的是她的陪嫁被子。柜子上架着她那台宝贝的梅花牌录音机,银白色的外壳,左右两个大大的圆圆的黑喇叭口,顶上是提手和旋钮。录音机旁边放着一大筐磁带,有靡靡之音,有名家戏曲,最多的是来自云南和广西的山歌,那都是李幺娘的至宝!


    外间没见李幺娘,那她就是在里间了。里间原是李幺娘和肖得恩住的,自那年肖得恩搬到东侧间外间的书房里去睡之后,晚上就肖珍跟李幺娘睡。里间只有一张背靠东墙摆放的架子床,和一个靠后墙摆放的雕花大衣柜,当然都是李幺娘的陪嫁。


    肖凤是在厢房出生的,打小就住在厢房里,正房修好的时候,肖林都出生了,连肖英都搬去厢房和她睡,她也就从来没住过这正房。自然,李幺娘这里间她也很少进来,只布局她大略还是清楚的。


    里间没有对外采光的窗户,白天靠隔墙上的窗洞和门洞照亮,晚上打开窗洞上悬的电灯照明。为了方便办公,前些年肖得恩就去供电所开了户,把正房的电线拉了。电费一毛五一度,很多人家都不舍得用,还是用煤油灯。肖家也是,只四盏灯泡,正房里三盏和厨房里一盏。


    “妈?”肖凤冲窗洞朝里间喊,没听见回应,这才去掀隔帘。


    只这会儿灯也关着,肖凤朝里看,刚打外面进来眼睛还没适应,除了被窗洞透进来的光照亮的那一角衣柜,四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不该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吧?


    “妈?”肖凤又喊了一声。


    “……叫魂啊。”李幺娘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肖凤适应了两息这黑暗才缓过来,眼前逐渐清明。


    李幺娘没脱鞋,两脚悬在床外,两腿交叠着斜靠在床上,枕头被她竖起来搭在床栏,半个身子耷拉在上面,脸朝窗洞,眼睛也看在那里,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肖凤几步走近了床边,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半干不湿的水迹。虽然已经意识到那显然是眼泪在脸上蜿蜒出来的痕迹,但肖凤还是非常难以置信。


    李幺娘很少哭,在肖凤的印象里,她经常是生闷气的凶悍的撒泼的不讲道理的,和外人搭话时她又是温声细语的笑盈盈的。她的脾气完全符合她从小被娇惯的家境生活,没什么心机,也不怕得罪人,高兴不会遮掩,生气也不会憋着。


    像这样需要躲起来哭的委屈样子,肖凤从来没见过。想想上一次见她哭,还是在她的亲奶奶肖凤的老祖婆婆去世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肖凤才七八岁,已经没多少印象了。


    “妈,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猪场买磷肥吗?”这样的老子娘让肖凤有点手足无措了,她试着打探,“我看你背篓也空的,磷肥撒了?还是钱掉了?”


    李幺娘撇撇嘴,平日尖细的嗓音有点哑,“我去了公粮站。”


    猪场哪有粮站啊,肖凤立即明白她是说乐安乡的粮站,她老子爹的单位,“我爸怎么了?他又跟你吵架了?”


    “猪场赶场人多,我想着来回懒得挤,刘家也有磷肥,贵是贵了点,几斤也是称得起的,干脆就去他家称好了。”李幺娘起身坐在床沿,仰脸看背光的肖凤,开始絮叨。


    “路过粮站我不得去看一眼你爸吗?又差不多该吃午饭了,顺便在他那边吃个饭,反正又不是天天去吃。”


    李幺娘到不是要去占便宜,这是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的行为,肖得恩对工作还是算很谨慎小心的,刻板得很根本也不会这样干。哪怕是培养肖英那事儿,他也是要她一步步考,顶多在实习的时候有个背景背书的便利。


    何况粮站食堂需得内部职工用粮票的,现在虽已渐渐取消粮票了,但也还是定员定数的。李幺娘说去吃饭,只是去和肖得恩分着吃他的份。有事两个最小的去找他,他也会把自己的份直接给孩子吃。


    肖凤疑惑,她难道是没吃上饭还还因此和老爹争吵所以生气哭了,这也不至于吧?那只能是,又和吴会计有关。


    果然,就听李幺娘狠狠地唾了一口,“我呸!结果上去一看,就见他和吴淑芳那s……货——”她及时顿住。


    又愤愤不平地恨声道:“他们正抱在一处,又是拉手又是摸脸。要不是我打进去叫破,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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