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他生为男儿,家里贫困也会极力供他读书。仰慕他出身贫寒,却坚毅自信博学多才定会出人头地。
可惜没机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哪怕只是认识一下,做个点头之交也好。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太久了。不上学后,不仅没有同学,也没有朋友。
在家外头,远近村里的姑娘,不上学的十四五岁就会被嫁出去了,没人和她玩。和她一般年纪的也是新嫁来的年轻媳妇,她跟她们除了农活儿也聊不到一起去。在家里,她和李幺娘一天大眼瞪小眼,不是被她没来由的打压和数落,就是沦为她发泄对她爹不满的垃圾堆。
只有没活儿的时候,她沉浸在课本里才觉得找到了一些安宁。日子囫囵过着,她对什么都无望也无所谓,所以那会儿他们非说看好钟家要订婚,她也没说什么。
真想有个朋友可以说说话聊聊天。
*
谷雨一过,春种整个大工程,历经一个月左右终于落幕。小麦开始抽穗灌浆,下次大忙活就是收麦子了。
起早贪黑地忙活了一个星期,这天又到星期五。一早把水缸挑满又喂过牲口,肖凤十点多就收拾好自己照例去赶场看热闹。
平时赶场她都不会这么早出来,家里不能没有人,都是她和她娘轮换。这个星期赶春种的尾巴,她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今天李幺娘说腰酸背痛要在家睡觉,不去赶场也无暇盯梢肖得恩了,她这才可以早早出门多玩一会儿。
逢集日,十里八乡的人们都往集镇上赶,不是背着家里攒下的土鸡蛋、陈谷子,就是挑着正应季的香椿、野葱、折耳根,地里刨食的人家就指望这会儿卖点土货换点盐巴钱,带着这份期待,再沉的担子压在肩上也个个健步如飞。
肖凤在羊肠小道上空身走着,手上只捏着叠成一团的油布袋。都是脸熟认识的乡里乡亲,她走空身的不好意思跟大家抢路,一个个打着招呼,把路让给了他们先行。
终于从小路赶上大马路,到了坝子上,再沿着大路走上半个钟就能到街市上了。
正路口上的两层老式板壁房,穿着青布斜襟衫的矮瘦女人出门来,一扬手把搪瓷盆里的脏水泼到马路上,见到路口走来的肖凤笑眯了眼,“凤姐儿赶场去啊,今天来得早啊。到我家坐坐喝口水,等我一起走吧!”
是赵幺婶,那钟老三的媒人。做媒人的就没有不热络的,见谁都眉开眼笑打招呼。
她是赵金宝的正经幺婶,赵金宝他娘,就是她的大嫂,也是她从江对面给介绍来的。说起来,赵金宝还是他娘带过来生的,赵大伯前头那个福薄早逝的老婆只留下两个女儿,单了十来年弟媳妇才给帮他说和了江对面的一个寡妇,进门不到半年就生了赵金宝。
听说这个赵大伯娘嫁人后好些年都没生养,都说怕是不会生,后来突然又怀上了,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她那个前夫竟然喝酒喝死了。她的公婆早不在了,留下兄弟两人过活,因并未分家,那当下这弟弟没了,哥嫂自然把田产全部收走,将她赶回了娘家,没多久赵幺婶就把她带来了赵家。生了赵金宝之后,她再也没生过。
好多人都说赵金宝不是赵大伯亲生的,不过他坚持认这个孩子亲生的。还言之凿凿,他跟金宝娘早就好上了才有的赵金宝,把那头给气死的,不然金宝娘也不会被赶出来。他说得有鼻子有眼,金宝娘也没否认,至此赵金宝的亲爹身份成谜,大家反而不好嘲笑,只暗地里偶尔道长短。
所幸赵大伯十分宠溺赵金宝,家里再穷,赵金宝要啥只要家里能掏得出来钱,他都无有不应,哪家亲生的都没他这个宠法,大家就不得不相信是他亲生的。
想到这赵幺婶给自己保了这么一个媒,她家大侄子又霍霍肖英,肖凤就觉得郁闷。
出于礼貌,肖凤本来也应该对她笑笑,但实在装不出来,就干巴巴地拒绝了,“不了赵幺婶,我要先去找我爸。”
“那好嘛,你先去我赶后来。”赵幺婶没感觉到她的冷淡,连声回答了笑眯眯看她走远才拎着盆子进屋。
*
“肖凤。肖凤。叫了你好几声了。”男青年的声音清亮。
路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赶场的人遇到亲戚招呼叙旧,好一番热闹嘈杂景象,肖凤没注意到有人叫自己,直到这声音在身后响起。
肖凤疑惑地回头看去,应到,“嗯?”
她很确定自己跟这个人不熟甚至算是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互相认识,但阳志邦这自然而然跟自己打招呼的感觉,他竟然是认识自己的?
肖凤有些意外,又觉得不该意外,毕竟不说整个乐安乡全部人,但至少这条集市上的人家,都多少因为她爹的关系是认识她的。
如果她还是以前浑浑噩噩囫囵过日子的肖凤,那她此时大概已经感到害羞或是不好意思,再装作自己完全不知道对方可能认识自己。但现在她不会也不想。
除了,她看清对方是阳志邦之后,心里确实有些悸动。
早在那会儿肖英给她看那张小相的时候,她就心动的。他完全是她想象中的自由恋爱的对象该有的样子,如果她没有辍学能读书自由恋爱的话。
阳志邦倒也不是来搭讪的样子,他有点焦急地说,“今天早上你妹妹肖英没来上课,问了班上的同学都说没在教室见过她。后来我听说隔壁班的赵金宝也没来,刚去他家找过了,没找到。”
肖凤一听连忙正色,“你去粮站找过我爸没?我妹有时候会在那边跟吴会计学习。”
“我还没去,现在就是准备过去。”阳志邦快速答复,边说边带着肖凤一起快步往粮站去。
看来肖英和赵金宝岂止是走得近,这是已经叫大家都默认了他俩在交往,连阳志邦这个代课老师都知道了。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得先找到人。不怕他俩真的约着偷溜去玩,就怕是遇到什么危险。
考虑到她爹对肖英倾注的心血和期望,如果肖英真不是因为意外而是故意逃课,那肯定免不了被一顿狠骂甚至狠揍,肖凤寻思这事儿立即找她爹不行,不立即找她爹也不行。
不是意外,那肖英还会去哪里呢?她脑子里飞速盘点这几天她说的话做的事,尤其是昨晚上和今早上。
今天早上自己挑回来第二担水的时候正碰到她背书包出门,但她挑第三担水从水井下面上来时,又远远见她才走到村口,并飞快往坝子上方向去了。肖凤料想是她忘了什么东西又回去家里取,后来也果然看到厢房里书桌被她翻箱倒柜弄得乱七八糟。
收拾的时候还看到那本摊在桌上的相册,肖凤还奇怪她怎么突然把那相册翻出来。里面那张阳志邦的小相还在,前后也都塞满了相片,就摊开的那一页空着,好像抽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看录像的票?肖凤突然福至心灵。
肖凤赶忙拉住前头挤开熙攘人群的阳志邦,“录像馆呢?你去找过吗?”
昨天晚上肖凤洗了脚回到厢房,早就睡下的肖英竟然还没睡着,她兴致勃勃问肖凤有没有去过录像馆看梁祝。肖凤自然是没有去过录像馆的,她只看过偶来村里放的露天录像。只她干了一天农活,困得只想睡觉根本不想聊天,就简单否定了,没人搭话肖英也没兴致畅谈,二人便没再说话各自睡了。
“还没来得及。”阳志邦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胳膊,“她给你说过去录像馆?”
肖凤点头,看着前面不远的粮站路口,快速作下决定,“你帮我去录像馆找,她和我提到梁祝,你看下有没有放这个录像。我爸那边我去看看,然后再去录像馆找你会和。”
阳志邦立即同意了,先行往录像馆方向跑去。
到了粮站,肖凤自然不好直接找老爹问,假作是习惯先来打个招呼,随即就到了隔壁吴会计办公室。她办公室就自己个儿伏案工作。
肖凤的个头高,加上伙食还不错并不瘦弱,她身影打窗外一过,往门口一杵,吴会计立即就注意到了她。
“吴老师。”肖凤和她打招呼,“肖英什么时候来你这里啊?我刚从家里给她带了点东西。”
吴会计坐直将身体挺板正,如她板着的脸,一点没有人前那样和颜悦色,“不知道。她现在中午都不过来的,来也是放学以后。”
肖凤赶场好几次都遇到肖英姗姗来迟,便已猜测到星期五她基本没来学习,吴会计还总给她打掩护。如果肖英真来过,她不可能说没来。
肖凤点点头转身就走了,毫不拖泥带水。吴会计意外了,追着她在窗户上的影子看了几眼。
早先才传出她爹和吴会计的风言风语时,她娘总指使她来偷偷盯梢,肖凤见老娘言之凿凿的也以为老爹在外有人,就经常愤慨异常地冲着来粮站。虽然没让她真发现两人有什么,但她对吴会计横竖也没有好脸色,两人私下打照面她也难免要挤出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去挤兑对方,对方当然也不待见她。
这点龃龉两人之间可谓心知肚明。这次肖凤不给自己多余的眼神,倒叫吴会计诧异了。似是不信,她坐了会儿又起来打算追到门外看看,走了两步又回来假装拿了册账目,再去看的时候只见肖凤已经出了粮站大门了。
*
肖凤赶到录像馆的时候,正看见阳志邦背对她站门口训诫赵金宝,肖英则背靠在旁边电线杆上百无聊赖地踢石子。
“逃课不想上课是吧?那好,下午你也不用上课了。”阳志邦一手叉在腰上,一手去解开旧西装外套的扣子,压着火气,“把你家长叫来。多次违反校规这是要被开除的!”
赵金宝二流子似的撇着一条腿,仰着下巴偏着头,眼睛在那天上扫来扫去就不看阳志邦。
听他这威胁的话一说,立马转过脸来,“你说开除我就开除我啊,你就一代课老师——”
“小英!”肖凤喝一声,打断了赵金宝,也惊动了几人。
她径直走到肖英跟前,“录像什么时候不能看,你非要今天逃课来,爸妈已经知道了,你自己紧着皮子吧!”
肖英懒怠地斜睨肖凤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拽着书包带子站直,嘟嘟囔囔嗫嚅说,“你不说不就行了……你告状我挨打你才高兴是吧。”
那边阳志邦开口了,“是我去找的你爸。学校到处找不到你,问同学也不知道你去向。”
肖英还想说什么,只能悻悻闭了嘴,勾着头也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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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去看别处。他俩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那不服气的神色简直如出一辙。
肖凤看得皱眉,压下心里那股子厌烦,“我不管你俩谁挑唆的谁,赵金宝我管不到,但小英你,我是你姐姐,不可能看着你乱来。”
肖英一下子来了劲儿,“肖凤,你以为你是我姐你就能管到我?今天是我自己要和赵金宝来看录像的,也没花你的钱关你什么事。”
肖凤张张嘴想反驳她,结果发现无话可说,心下也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有威慑力可言,只能深呼吸让自己别生气。打小肖英就不怎么叫自己做姐姐,自己没读书之后更是。她长大了,书又读得多,很有自己能做主的认知。
“肖英。”阳志邦走了过来,“下午把你家长也叫到学校,教导主任办公室。”
此时已近中午,再让他俩回学校也是放学了,实在没必要折腾。阳志邦和肖凤也不过两个年轻人,当然弹压不住正叛逆的两个小年轻。真闹腾起来,年轻火气大,动起手来也是可能的。
赵金宝和肖英两个见此,满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放下心下那一丢丢心虚,自顾往下街去了。
看着志得意满的两人肩并肩说着话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赶集人群中,肖凤暗暗叹口气。但心下也知道,现在如果用强硬手段分开他们,只会适得其反,还得徐徐图之。
“谢谢你了阳老师。”肖凤准备和阳志邦道别,见他正看着自己遂道谢。
阳志邦笑笑摆手,“哪里是我。还是你提醒我才找到他俩,果然来看的梁祝。”
他从内袋里掏出两张座位票递给肖凤看,“我问过了,那个录像排到现在才开始放,不过他俩已经在里面看一早上了。”
肖凤凑过去看了看,五角一张的票,两张要一块钱。她差点气笑了,合着是想看够本值回买票钱,才逃学一早上都泡在里面呢。
乡下的录像馆没城里俏销和讲究,就是一个又深又窄的大平房,整个房子黑漆漆的,最里面那面墙挂着老式电影幕布,外面临街的大门,也就是一排木板,每天早上卸下来了就要到傍晚结束才装回去。
买不起票的人,喏,那大门口墩着几块大石头,就站那上面,再垫个脚伸张脖子也能看个囫囵。不过除了那些二流子,没谁一天没事脸皮那么厚粘在那里看录像。
乐安乡是个穷旮旯,买得起票的人寥寥可数,所以售票也默认能在里面坐上一整天,不必真的按照具体的电影来买票。
要知道,五角钱能买三斤好大米,四斤散装盐巴,种地人家的粮食除了公粮一家子嚼用都紧巴巴,鸡蛋都不舍得吃,攒起来换的钱也要买盐,哪有那闲钱买票看录像。
赵金宝虽然很受父母溺爱,但若知道他是拿来买票看录像,这种眼前一过没影子的东西,只怕也不会允许的。还不知道他这钱怎么忽悠来的。也说不好是肖英的零花钱。
肖得恩一个月工资有八九十块钱,具体多少老爹没说过肖凤不是很清楚。除了工资,还不时有些过节费和津贴补贴。比如下偏远村寨做粮食检查,上县城运送公粮,都是执行重要任务,津贴自然不少。
总之这收入按年来算,就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的农民的收入的两三倍之多,还得是那种温饱户。而乐安乡能达到温饱的农户也不过十之一二,别提屈指可数的宽裕户了。
每天上学,肖得恩都会给每个孩子五角钱作为午餐费。这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零花钱了。
集镇上做生意的人家不多,能卖给学生的午餐也不过是包子馒头凉粉面条这些吃食,馒头一角钱两个,肉包一角钱一个。就算这样,在乐安乡,大多学生也没有零花钱,午饭都是从家里带,或者饿着。
五角钱对学生来说买午饭完全足够,更别说肖英几个只要勤快从家里带几个土豆红薯或者装上一碗饭菜,都不用另外买午饭吃。五角钱反正是给了他们的,存下来咋花也是自己说了算。
这两张票钱,还说不好到底是赵金宝掏的还是肖英掏的。肖凤恨铁不成钢的想着。
阳志邦也早想到了这点,于是叮嘱道:“你回去还是让父母管下肖英的零花钱吧,别让她被忽悠了乱花。赵金宝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下午就去他家家访,和他家长讲清楚情况。”
肖凤点点头,又不放心道:“他和肖英一起的事……还请你不要和赵家说。就……不要多说他俩关系怎么样,我怕在学校也不好交代。”
她的未尽之意阳志邦了然,“你放心,学校是禁止耍朋友的,一旦发现越界行为,严重是要被开除的,我相信赵金宝的家长清楚这个利害关系。我会让他们把这个苗头掐掉,毕竟这个学期就是考学和毕业的关键了。”
肖凤这下彻底安下心来,也十分满意他的思虑周全,“嗯嗯,我回去也和我爸妈提下这个事情,我爸对肖英寄予厚望,肯定是不能让她乱来的。”
这事儿算暂时结了,肖凤要去陈莽子家取自己拿去改的衣服,便打算向阳志邦道别,“那麻烦阳老师操心了,我还要去办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我还没吃午饭,顺路的话……”阳志邦却出言挽留她,“一起吃个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