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第 81 章
应晼秋微微侧过头, 看着月光下应玉瞻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肚皮,片刻后,轻轻动了动指尖。
加奈察觉到应晼秋将手指从自己的掌心里抽了出去, 心中微微漫上些许失落。
但他还未出声,就见不远处应晼秋的轮廓逐渐变大,坐起, 随即身侧的应玉瞻被应晼秋抱了起来。
应晼秋抱着应玉瞻,躺在了加奈身边。
应晼秋身上的佩兰香信息素愈发浓郁,在黑暗中飘散着幽幽的香气, 让人莫名心宁安定, 加奈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他们之前在虫星上生活过的那些日子——
如果中间没有发生平权的一系列事情, 他和应晼秋,还有虫崽,应该能过上很长一段时间平静又幸福的日子吧。
可惜,他识人不清, 错信了赫云,也高估了自己在权力面前的定力,以至于让应晼秋身陷囹圄, 失望之下离他而去, 而他最终也尝到了苦果,在漫长的卧底的日日夜夜里, 每一秒都在受到想念和自责的凌迟。
“雄主”
加奈微微侧过身,靠近应晼秋的怀里,应晼秋伸出手, 搂住他的肩膀, 轻轻拍了拍, 声音低低, 在夜色中仿若一声叹息:
“睡吧。”
加奈点了点头,靠在应晼秋的肩膀上,感受着应晼秋心脏平稳的跳动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时,温热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淌出,泪水星星点点,沾湿了鬓边的发丝和应晼秋的睡衣。
应晼秋似有所感,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加奈在黑暗中紧闭的双眼和微抿的唇,片刻后,垂下头,吻了吻加奈的眉心。
加奈心一颤,泪水流的的更凶了。
他侧身埋进应晼秋的脖颈,肩膀微微颤动着,不声不响地流着眼泪。
这眼泪里究竟流淌着什么样的情绪,究竟是悲伤、难过还是欣喜、怅然,恐怕也只有加奈一个人分的清楚。
第二天,太阳照旧升起。
加奈是被应玉瞻的小声吵醒的。
加奈微微睁开眼,见应玉瞻早就清醒了,正躺在他身边,笑嘻嘻地把他的长发都编成了乱七八糟的辫子。
而应晼秋正躺在他身边,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侧着头看着他们母子二人。
应玉瞻见加奈醒了,轻轻地“呀”了一声,随即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猛地转过身,钻进应晼秋的怀里,紧张道:
“爸爸救我!”
加奈:“”
他的瞳仁从涣散到逐渐凝聚,随即偏过头,看着被玩的玩七八糟甚至打结的头发,无语地闭了闭眼睛,沉声一字一句道:
“应、玉、瞻!”
“啊,爸爸救我!”应玉瞻一听见加奈沉声对他说话,就知道加奈是生气了,赶紧从床上坐起来,跨过应晼秋的腰,蹲下来藏在应晼秋的身后,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紧张地盯着加奈。
本以为加奈能看在应晼秋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却没想到,加奈直接掀开被子,放出尾巴,径直将他勾了过来。
应晼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被吊在半空中,像是一只绝望的狗崽子一样,在空中绝望地伸出爪子挣扎,试图将加奈面前的空气全部都挥开,从而达到让加奈无气可吸窒息而死的目的。
但很显然,他没有成功。
加奈捉住调皮捣蛋的儿子,顶着一头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脏辫,伸出手用力揍应玉瞻的屁股,打的应玉瞻吱哇乱叫,最后变成一只小蝎子,躲进床底,怎么也不肯出来了。
最后还是应晼秋及时出面,阻止了这次世界大战,顺带把用晾衣服的杆子,艰难地把应玉瞻从床底扒拉出来。
床底很久没有清扫了,应玉瞻躲在底下,很快又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小蝎子,变成人形之后,脸颊上都沾着黑色的尘灰,头发和变的灰扑扑的,看着应晼秋又好气又好笑,强硬地把他捉去浴室洗澡了。
洗完澡,脏兮兮的小蝎子总算又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小蝎子。
应晼秋给应玉瞻吹干头发,穿好衣服,随即蹲下身来,道:
“玉瞻,待会儿爸爸想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愿意和爸爸一起去吗?”
应玉瞻刚才才被加奈揍了一通,现在正是惧怕加奈的时候,闻言赶紧点头,抱住应晼秋的小腿,可怜巴巴道:
“爸爸要去哪里呀?我要和爸爸一起去。”
应晼秋闻言,眼神闪烁片刻,盛着让此刻的应玉瞻摸不清看不透的情绪。
许久,应玉瞻才听见应晼秋低声开了口,回应道:
“爸爸想回一趟爷爷的家。”
“爷爷?”应玉瞻一愣,想了想,随即道:
“爷爷是爸爸的爸爸吗?”
“对。”应晼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道:
“玉瞻很聪明。”
他说:“爷爷生病了,现在身体很虚弱,爸爸想让他开心一些。你愿意和我去爷爷家看爷爷吗?爷爷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啊”应玉瞻虽然不知道应瞻园生的是什么病,但见应晼秋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低落下来,连信息素都带着苦涩的味道,他不喜欢闻,于是便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应晼秋的脖颈,轻轻摸了摸应晼秋的头发,带着些许稚气,道:
“爸爸别难过。”
他说:“我要和你一起去见爷爷如果爷爷看到我会开心的话,我想让爷爷更加开心。”
应晼秋闻言,忍不住勾起唇角,带着气音笑了一下,但片刻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应玉瞻的脖颈处。
抱着儿子小小软软的身体,感受着年幼的身体里那独属于孩子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应晼秋终于意识到,或许应瞻园真的活不了太久了。
人都会生病、会老、会死,总有一天,他的躯壳也会像秋雁和应瞻园一样,不成一具缩小的、皱巴、冰冷的躯壳。
人这一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供浪费,该爱的时候就去爱,该恨的时候就去恨,该抽身的时候抽身,该重头再来的时候,就重头再来。
毕竟苦海无涯,唯有早去早回。
应晼秋和加奈吃完早饭,带着应玉瞻坐上了车。
应晼秋将许观臣送给他的那辆大G开了出来,停在了小区门前。
加奈打开车门,让应玉瞻爬上车,随即关上车门,打开副驾驶,坐在了应晼秋的身边。
应晼秋看着他,“安全带。”
“系好了。”加奈说:“雄主,如果要去见叔叔的话,我想去买一些礼物。”
“不用。”应晼秋说:“我爸现在病的有点重,很多补品甚至是水果都吃不了,你买了也没用。”
“他用不用的了是他的事,我买不买是我的心意。”
加奈说:“求你了,雄主,让我买吧。”
应晼秋看了应晼秋一眼,随即叹气道:
“真的不用。”
他说:“我已经帮你买好了,就放在后备箱,你待会提上去给他就好了。”
加奈:“”
他微微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应晼秋,许久,才道:
“你你什么时候买好的。”
这几天,他一直和应晼秋待在一起,还真没发现应晼秋什么时候去买的补品。
应晼秋侧过头,踩下了油门,启动车子,低声道:
“在你回鹏城之前,就买好了。”
加奈看着应晼秋,眼神微动,片刻后他侧过头,低下头,抿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
大G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最后缓缓驶入了一座安静的老旧小区。
应晼秋在小区门口找了一个位置,停了下来,随即率先下了车,将应玉瞻从车上抱了下来。
加奈关上车,去后备箱将礼物补品和应晼秋买的水果蔬菜都拿下车,随即锁好车,将车钥匙递给了应晼秋。
应晼秋将钥匙揣进兜里,一手牵起应玉瞻,一手帮加奈拎了几盒补品,随即领着二人上了楼。
加奈看着老旧楼略显肮脏和陈旧的楼道和屋门,忍不住拧紧了眉头,随即转过头,轻声对应晼秋说:
“雄主,这里是不是有点老旧了?要不要把爸接到我们家里来住。”
“”应晼秋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加奈,随即道:
“我有让他搬过来住,但是他自己说什么也不愿意。”
应晼秋提着应玉瞻的手臂,帮助应玉瞻一次性跨上两截楼梯:
“他说,这里是他和我妈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不想搬。”
加奈:“”
他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这样浓烈的属于人类的恋旧和追思的情绪,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和加奈说完话,应晼秋又低下头,叮嘱应玉瞻,轻声道:
“玉瞻。”
“啊,怎么了爸爸?”应玉瞻仰起头,看着应晼秋,道。
“等会儿呢,看到爷爷,一定要记得叫人,好吗?”
应晼秋说:
“要乖乖叫爷爷。”
“嗯!一定!”应玉瞻摇头晃脑:
“我很乖的,我会乖乖听爸爸的话的。”
“真乖。”应晼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随即仰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熟悉的门牌号,随即上了楼梯,拿出钥匙。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里,向右旋转两圈,打开了门:
“爸,我回来了。”
应晼秋打开门,换号鞋子,率先往屋内走去。
客厅里正放着电视剧,但电视剧正对面的沙发上却没有人,应晼秋环视一圈,发现客厅里没有人。
“爸?”应晼秋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应瞻园,正当他急的头顶冒火的时候,加奈忽然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
“在阳台。”
应晼秋:“”
他下意识转过头,终于在几盆高高的发财树后,勉强找到了应瞻园的影子。
他松了一口气,对加奈说了一声谢谢,随即抬脚,走到了阳台前的落地玻璃门前,将门推开,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爸。”
应瞻园此刻正在躺椅上坐着,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打瞌睡,忽然听见应晼秋的声音,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应晼秋,一开始还以为是做梦,直到应晼秋走到他面前蹲下,喊他“爸”,应瞻园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焦起光,表情也从恍惚变的清醒:
“儿儿子,你回来了?”
“嗯。”应晼秋把应瞻园膝盖上的毯子网上盖了盖,轻声道:“爸,我带加奈回来看你了。”
“加奈?”应瞻园微微一愣,很久,他生锈的脑子才缓缓运转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道:
“是你的”
“是我之前离家出走的时候,在国外认识的。”
应晼秋开始编造善意的谎言:
“我们虽然都是男人,但是在那时候就已经在国外领证结婚了,还领养了一个混血的小孩。”
言罢,他便转过身,对藏在加奈大腿后的应玉瞻道:
“玉瞻,来,到爸爸这里。”
应玉瞻虽然表面上说着要听爸爸的话,但当他真的看见那个形容枯瘦、状如枯槁的老人时,他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了死亡沉重的气息,莫名感到害怕,死死地抱着加奈的小腿不肯松,直到应晼秋叫他,他才犹豫着抬起头,看了自己妈妈一眼。
“去吧。”加奈说:“去见爷爷。”
许是加奈鼓励的眼神,带给了应玉瞻一些勇气,应玉瞻犹豫几秒,侧过头,看着应瞻园惊讶的神情,他松开抱着加奈小腿的手,啪叽啪叽几步,走到应瞻园的身边,指尖揪着衣摆,低声道:
“爷爷,你好,我叫应玉瞻。”
“”应瞻园颤抖着从躺椅上直起身体,看着这个肖似应晼秋的小孩。
虽然应晼秋说这个小孩是他在国外领养的,但应瞻园却莫名地从应玉瞻身上,看到了应晼秋小时候的影子。
加奈此时也走了过来,蹲在应瞻园的身边,轻声唤他:
“叔叔。”
应瞻园看着加奈,看见他和自己的儿子并肩站在自己面前,两者容貌皆出众超凡,气质一刚一柔,好不登对,莫名觉得二人即便为男人,也十分相配。
或许在应瞻园心里,男女相恋结婚已经是一个不可更改、不可违背的定式,但倘若真心互相喜欢,对方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他的儿子喜欢就好。
何况他们还领养了一个孩子,在国外结婚,组建了家庭。
应瞻园已经老了,而应晼秋正当壮年,拥有数不清的财富,还拥有了爱他的妻子和听话的孩子,这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不论应晼秋的妻子是男是女,只要有人在余下的人生里,能够照顾应晼秋,只要应晼秋自己觉得幸福,应瞻园就放心了。
想到这里,应瞻园身上一直吊着的一口气忽然散了。
心中一直压着的石头像是忽然被移开了,应瞻园忽然察觉到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将应晼秋和加奈的手相叠,轻轻拍了拍,笑道:
“以后,你们好好过。吵架了也要让着彼此,记住,婚姻里没有谁对输错,夫妻是一体的,要彼此宽容、忍让、体谅,才能过好这一辈子。”
“是。”应晼秋说:“我知道了,爸。”
“扶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会儿吧。”
应瞻园拄着拐杖坐起来,道:“晼秋,我也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今天,我们父子俩能坐下来,好好吃个饭么?”
“没问题,我买了菜,还有水果。”
应晼秋扶着应瞻园来到客厅的沙发上,让他坐下,给他整理好毯子,随即让加奈将菜和水果都拿出来,放到厨房,又让应玉瞻陪着应瞻园玩。
应玉瞻趴在应瞻园的膝盖上,好奇地看着这个形容枯瘦但是面容慈爱的老人,见他没有恶意,便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应瞻园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应瞻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即缓缓靠在沙发上,对应玉瞻说:
“玉瞻,你看会儿电视吧,遥控器在那里,你自己调频道。”
“好嘞,谢谢爷爷。”
应玉瞻脆生生地应了。
他拿起遥控器,挑到自己喜欢的频道,随即趴在应瞻园的膝盖上,任由应瞻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自己的头顶,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动画片。
而厨房里应晼秋正系着围裙,忙着洗菜、切菜,加奈正在他身边给他打下手。
正当应晼秋做好菜,将菜转盘,准备端上桌时,忽然间,应玉瞻小跑着走了进来,抓住加奈的裤子,轻轻晃了晃,道:
“妈妈。”
加奈双手端起盘子,闻言转过头看向应玉瞻,道:
“怎么了?”
“爷爷他好像又睡着了。”
应玉瞻的神情明显地有些不安,努力地想要描述,甚至还抬起手,用力表述自己现在的感受:
“他的身体好冷啊,皮肤还散发着一种很苦的味道。”
背对着加奈脱围裙的应晼秋闻言,抬手的动作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紧张的应玉瞻,眼底竟然难得地闪过一丝如同孩童般的茫然和无措,片刻后抿紧唇,没有理会加奈和应玉瞻的对话,几乎是快步走出了厨房,张口喊了一声:
“爸爸!”
盖在膝盖的毯子缓缓滑落下来,上面的体温逐渐散去,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安静地“睡着”,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回应他了。
82 ? 第 82 章
春, 小雨,墓园。
春四月初,梨花已经渐次开放, 雪白的梨花雪簌簌飘落,掉落在干净的石板地面上。
应晼秋提着酒和水果,走在了前往公墓的路上, 加奈牵着应玉瞻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此时距离应瞻园去世,已经过了三个月。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 所以葬礼并不办的十分匆忙, 加上有许观臣和赫云在周边帮忙, 应瞻园下葬入墓十分顺利,应晼秋甚至没有操多少心,一切都有朋友和爱人从旁辅佐。
应玉瞻还太小了,对死亡没有任何概念, 加上对应瞻园这个爷爷并不十分熟识,所以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伤心的情绪,只不过会在应晼秋守夜的时候, 默默走过来, 从后面抱住自己的爸爸,试图给予应晼秋一点点温暖和安慰。
应晼秋察觉到应玉瞻笨拙的关心,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来,默默地将应玉瞻抱在怀里。
应玉瞻闻着应晼秋身上苦涩的气息, 为应晼秋的难过而感到难过, 但偏偏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只能用力抱紧了应晼秋的脖颈。
将应瞻园下葬之后, 应晼秋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伤心过度的情绪,但加奈却莫名感觉应晼秋情绪不佳,可他又不敢过多地去追问,只能默默地陪伴在应晼秋的身边,尽力照顾他的吃穿住行——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多能做的了。
毕竟亲人的离世是余生漫长的潮湿,除了应晼秋自己,谁也无法主动走出心底那片潮湿的雨季。
清明节,应晼秋带着加奈和应玉瞻来墓园扫墓。
墓园很安静,来来往往皆是来扫墓的人,但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了集体的沉默,低头清扫着墓前的空地,放上死者生前喜欢吃的食物和菊花,静立着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或者是站在墓碑前,絮叨几句心底的话。
应晼秋没有什么想和应瞻园和秋雁说的。
他本来话就少,想说的话也在父母生前就和父母说了。
而且人死了,很多东西,说与不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应晼秋沉默地擦着墓碑,加奈让应玉瞻跪下来,随即点燃三根香,递到应玉瞻手里。
应玉瞻好奇地看着手里的香,直到加奈开了口:
“拜一拜爷爷和奶奶,拜三下。”
应玉瞻“哦”了一声,对着两座墓碑上的老人弯腰拜了拜,随即站起身。
加奈拿过香,也跟着拜了三下,随即将香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头,看着应晼秋。
应晼秋察觉到他的视线,沉默几秒,道:
“你带着玉瞻出去吧。”
他说:“我想和我爸妈单独再呆一会儿。”
也许是还舍不得,也许是还走不出来,一生追求的父母之爱在中年便已断绝,应晼秋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之中,难以自洽。
人这一生,到底是在追求些什么呢?
是金钱,还是爱?
可这些东西,在死亡面前,又显地格外轻飘飘起来。
一旦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加奈看着心情沉重的应晼秋,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点了点头。
他牵着尚且无知无觉的应玉瞻,三步两回头,走出了墓园。
“妈妈,爸爸怎么了?”
应玉瞻仰起头,看着眉头紧锁的加奈,小心翼翼道:
“爸爸最近看起来,好像心情都很不好。”
“嗯,因为爷爷去世了。”加奈说。
“为什么爷爷去世了,爸爸会不高兴呢?什么是去世?”
应玉瞻问。
加奈:“”
他沉默片刻,随即蹲下来,看着应玉瞻,摸了摸应玉瞻的脑袋,轻声道:
“玉瞻,有一天,爸爸妈妈也会离开你,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这就是去世。”
“啊?”应玉瞻闻言一愣,片刻后,圆润的眼睛里很快就充斥着晶亮的泪水,欲落不落:
“为什么呢?为什么人要去世?我不要爸爸妈妈去世。”
言罢,应玉瞻哭唧唧地抱住了加奈的脖颈,抱的紧紧的,像是很害怕加奈即刻就会离他而去。
加奈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轻声叹道:
“妈妈也不想离开你。”
“可是人生生老病死是常事。爸爸没有了他的爸爸,心里也很难过,玉瞻要多体谅爸爸,最近不要调皮了,好不好?”
“好。”
应玉瞻哭了:
“妈妈,我讨厌去世,我感觉我的心要碎掉了。”
加奈又是心酸又是想笑,片刻后把儿子抱起来,让他挂在自己的身上,随即带着应玉瞻回了车上。
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加奈终于看见应晼秋从墓园里走了出来。
应晼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低声道:
“回家吧。”
加奈点了点头,启动了车子。
“我睡一会儿,有点累。”
应晼秋从墓地回来,心情算不上好,不是很想说话,于是闭上眼睛道。
“好,雄主,你睡会儿吧。”
加奈调低音乐的声音,放轻了声音。
车缓缓驶离墓园,加奈专心开车。
他开了一会儿,忽然从后视镜子里发现一辆黑色的大众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转弯,大众也转弯;他直行,大众也跟着直行。
多年的警察从业生涯让加奈本能地察觉到了些许危险。
他猛地踩下油门,在超速的边缘快速打下转向灯便道,随即又一连钻进了好几条巷子里,花了些许功夫,才勉强把那辆大众甩掉。
而此时的应晼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在车上安静地闭眼休息,直到加奈将车开进小区的大门,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么快。”墓园里自家小区有一定的距离,应晼秋之前开的时候,回程起码要一个小时左右,今天加奈只开了不到五十分钟,就回了家。
加奈知道自己刚才被人跟踪了,但没告诉应晼秋,只是将车停进车位,解下安全带,随即道:
“雄主,下车吧。”
“好。”应晼秋也累了,没再深究加奈今天怎么把车开的这么快,便下了车。
加奈也跟着下了车,把应玉瞻从车上抱下来。
回到家中,请的阿姨正在厨房里做饭,应晼秋去了墓园,准备去浴室里洗个澡。
加奈则带着应玉瞻去客房的浴室里洗澡。
洗到一半,加奈的手机响了。
加奈于是让应玉瞻自己洗干净身上的泡沫,随即走出浴室,用纸巾擦干净手,接通了电话。
“喂,是我,许观臣。”电话里传来许观臣的声音:
“晼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上班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今天去墓园扫墓了。”加奈说:“现在在洗澡,可能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去公司吧。”
“这样。”许观臣难得沉默。
加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许观臣的下一句,便又开了口:“还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什么事。”
许观臣说:“我朋友在城西新开了一家温泉山庄,有疗愈项目,我想着自从应伯伯去世之后,晼秋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好,就想着邀请他一起去温泉山庄度假,放松放松。”
但是他不太清楚应晼秋现在究竟愿不愿意去,也不好意思问,怕问了太唐突,只能迂回地通过加奈,让加奈去问。
加奈知道许观臣的想法,想了想,便道:
“好。”
“我会转告他,到时候给你回复。”
“行。”
两人聊完事情,加奈就挂了电话。
晚上一家人吃了饭,加奈瞅准时机,便向应晼秋转告了许观臣的想法。
应晼秋没什么心情,
“不太想去。”
“去吧。”加奈也不想看着应晼秋郁郁的模样,给他夹了一块鱼,低声道:
“玉瞻还没泡过温泉呢。”
“泡温泉?”应玉瞻耳朵灵,马上道:
“爸爸,妈妈,什么是泡温泉?我想泡!”
应晼秋:“”
加奈搬出应玉瞻,应晼秋看着应玉瞻期待的眼神,莫名也没了办法。
而且邀请他去泡温泉这件事还是许观臣提出来的,许观臣这么好心,拂了他的意似乎显地有些不近人情,应晼秋犹豫片刻,还是叹了一口气,道:
“好吧。”
他想了想,道:“我后天有空。”
“行,那我和许观臣说。”加奈见应晼秋愿意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晚上他便联系了许观臣,告知了应晼秋的决定,许观臣那边也很快安排好了,决定后天就出发去温泉山庄。
两家人约定在去往温泉山庄的必经之路上碰面,然后一起开车上去。
加奈照旧开了上次去墓园的那辆车,在路口和许观臣见面的时候,又在镜子里看见了上次跟踪他的那辆黑色大众。
加奈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担心这是之前车里坐着的人是之前剿灭干净的毒贩团伙成员,想了想,还是让应晼秋和应玉瞻先下车,让他们先坐上许观臣的车去往温泉山庄,然后自己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后头,一直留心观察身后跟着的黑色大众,谨防它突然冲上来,撞向应晼秋。
但他没有想到,他一直将注意力落在身后的那辆大众上,却注意到打前方来的一辆红色的货车。
只见那辆货车似乎是有备而来,几乎是在下坡的过程中,依旧猛踩刹车,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冲向许观臣的布加迪。
布加迪见势头不好,猛地打方向盘向右避让,但很快,右边也窜出来一辆货车,几乎将路堵得死死的,令布加迪躲闪不得,猛地撞了上去。
一瞬间,车内所有人直觉天旋地转,车辆很快就侧翻了过去,车顶擦着地面炸出火光,飞出去几十米,所有人的视线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很快,应晼秋和许观臣的额头就碰在了车顶和玻璃上,强大的撞击反作用力让他们瞬间头破血流,当场晕了过去。
赫云也受伤了,额头冒出鲜血,腿死死地卡在车里,他只能咬牙,忍着皮肉撕扯的疼痛,一把将腿拔了出来。
皮被拉扯出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赫云忍着头昏脑胀,打开车门,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不远处的大货车加足马力,马达发出轰鸣声,车轮缓缓转动起来,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朝加奈以及赫云的车冲来,看样子他们并不打算留任何活口,包括加奈在内的所有人,都要铲除个干净。
赫云见状,瞳仁瞬间变成针尖状,一头浅蓝色头发瞬间长至腰间,额头冒出透明的两条触角,蝴蝶骨处缓缓裂开两道伤痕,巨大的翅膀“砰”的一声长了出来,随即他扇动翅膀,快速冲向大货车,伸出手,死死地将大货车抵挡在翻车的布加迪之后。
“嗡——”车轮在国道上不断摩擦,几乎要擦出火光,赫云的双手死死地压在货车前方,额头冒出豆大的汗,咬呀不让大货车寸进半步。
“赫云!”
加奈解决完身后追尾的黑色大众和转弯的大货车,便从车里冲了出来,看见赫云正在前方对付大货车,赶紧变出原型,一尾巴将大货车甩向车道的侧边。
大货车反转两下,掉下悬崖,赫云刚想松一口气,就看见不远处又冲过来几辆面包车,紧接着,面包车车门打开,数不清的子弹就落在了他的身边。
赫云差点崩溃了。
但不是因为有人持枪攻击他们,而是因为许观臣还在车里,并且受了重伤,如果一直和这些人缠斗,他和加奈也许会没事,但许观臣和应晼秋、还有车里的虫崽就说不定了。
于是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加奈大吼道:
“快把我雄主救出来,前面交给我!”
言罢,他也不管加奈是怎么回答的,直接扇动翅膀冲过去,一拳砸碎面包车的玻璃,将里面的毒贩拖出来,径直扔了出去。
子弹不要钱一样打在赫云的身上,赫云虽然努力强化了身上的血肉,但毕竟他在地球上呆了很多年,很多功能已经退化了,皮肤的钢化程度无法抵御地球上的子弹,子弹没入血肉之中,疼的他每根神经都在发抖发颤,呼吸不畅,额头冷汗一片。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忍着疼,充当人肉盾牌,将毒贩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好让加奈有机会救出许观臣和应晼秋。
等加奈终于将许观臣、应晼秋、虫崽都就出来,放在自己的车上,赫云已经是强弩之末。
“快快走,送我雄主去医院!”
赫云拿起子弹,砰砰开枪打死几个毒贩,随即转过头,对加奈道:
“等我解决完这些人,我就去找你!”
加奈想留下来帮赫云,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留下来,说不定许观臣和应晼秋就会失血而死,于是他不再敢耽搁,赶紧开车,冲下了山。
赫云见加奈离开了,又转过头,拖着破破烂烂的翅膀,在天空中飞了一圈,找准角度,随即开枪击毙了最后一个毒贩。
毒贩应声倒下,趴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枪,似乎有些不甘心,双目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赫云。
国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冒着青烟的大货车、面包车和布加迪,赫云身上中了几弹,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飞不动了。
他缓缓落下来,正向坐在地上歇一会儿,忽然闻到了一阵汽油的味道。
他瞳孔微微放大,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想要后退,但他的反应却给方才的毒贩带来了可趁之机。
只见方才倒地未死的毒贩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紧接着,他忽然开了枪,射中了那辆漏油的布加迪。
——不好!
赫云瞳孔骤然放大,正想离开,但他的翅膀已经被子弹射的破烂,他的体力也用的精光,无法再迅速反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布加迪在火光中骤然爆炸,他则被巨大的推力猛地推下山崖。
身体滚下国道边缘,掉进了车道之外,赫云很快就感受到了杂草和石子在他身上碾过的痛楚,他疼的两眼一黑,濒死之际,肾上腺素爆发出惊人的自救能力,他下意识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身边的灌木草枝,接着草木的缓冲,掉进了坡道,整个人也挂在了山崖的树枝处。
脆弱的树枝轻轻晃动,赫云浑身是伤,鲜血从伤口处源源不断流出,一滴一滴地落进山崖底。
赫云的额头在刚才滚下山崖时,撞在了石头之上。
此刻他毫无自救能力地躺在悬空的树枝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双目涣散失神。
疼痛如同一双大手,将记忆的闸门暴力打开,过往三十四年的回忆一股脑儿地涌入脑海,一幕幕闪过赫云的面前,似走马灯一般,在赫云的眼前划过。
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忽然重新出现,赫云楞楞地看着天空,许久,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地球。
他想起来了。
八年前,他恢复了所有的回忆,却独独忘记了,他来地球的目的。
他并不单纯是为了许观臣才来的他是为了虫族,才会执意来到地球的。
83 ? 第 83 章
在一片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之中, 赫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甫一睁眼,被昏迷封印的疼痛就如潮水一般,灌进四肢百骸之中, 赫云吃痛地闷哼一声,神志逐渐清醒。
很快,在一片模糊到清晰的视线之中, 赫云面前,出现了加奈的脸。
“醒了?”加奈看见赫云睁开了眼睛,微微松了一口气, 道:
“还好你没事, 否则许观臣都要急疯了。”
听到“许观臣”的名字, 赫云眼珠微动。
他缓缓侧过头,看着加奈,片刻后才道:
“艾尔罗伊怎么样了?”
加奈没注意到赫云对许观臣称呼的变化,重新坐回椅子上, 道:
“他没什么事,就是头部受到轻微撞击,暂时晕过去了, 后来医生诊断是脑震荡, 需要休息。”
“”赫云闻言,抿了抿唇, 沉默了。
加奈久久没等到赫云的下一句话,有些疑惑,不免抬起头, 看向赫云, 斟酌道: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许观臣。”
“没有。”赫云舔了舔唇, 道:
“只是觉得身上的伤口有点疼。”
“你受伤太重了。”加奈说:
“手脚多处擦伤, 失血过多,脑内受到撞击有淤血,有可能压迫神经导致失明,身上还有好几处子弹,医生做手术将他取出来了。只不过颅内的淤血可能还是要等它慢慢消失,你也别太担心,不一定会失明。”
加奈说到这里,又忽然一顿,道:
“对了,赫云,你——”
赫云并不是很担心自己的身体,对于雌虫来说,只要没死,断手断脚也没有关系,时间长了,总是能恢复的。
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个事情。
他看着加奈,没等到加奈说出剩下的半截子话,就再度开了口,打断了加奈的话头,一如他之前的作风,
“加奈,我刚来到地球的时候,失去了记忆。”
“是。”加奈不明白赫云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茬,将想说的话咽进口中,道:
“怎么了?”
“我失忆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来到地球的目的?”
赫云缓缓蹙起了眉:
“快十年了,我现在才想起来,我来找艾尔罗伊的目的,是为了把他带回虫星。”
加奈:“”
他没想到赫云竟然会在这场车祸中恢复了记忆,微微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全都想起来了?”
“嗯。”赫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包裹着的手,烦躁道:
“快十年了,我才想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加奈说:“是你自己执意要来到地球,并且在迁跃的时候没有选好迁跃的地点,掉出时空隧道摔伤了脑袋,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还误认为自己就是回来找艾尔罗伊的,和我没关系。”
“可”赫云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加奈继续道:
“何况,你现在想起来这些,是想做什么?你已经在地球上生活了这么久,还重新和许观臣在一起,组成了家庭,你现在要是把你来地球的真相告诉他,你是想让许观臣抛弃你第二次吗?毕竟,当初你们复合的机会,还是你自己跪在地上求他求回来的。”
赫云闻言,微微抿了抿唇:“”
他只是想起了八年前的事情,而不是把这八年来和许观臣之间发生的事再度忘了。
关于两个人之间是怎么再度纠缠、争吵、和好,再到终于确定关系,每一个阶段许观臣究竟是用什么态度对待他的,赫云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许观臣冷漠和疏离的神情,也不想再看见许观臣和旁人发生关系,和别人亲密无间。
艾尔罗伊曾经是他的雄主,这辈子也只能是他的雄主,他不会再把艾尔罗伊拱手让给别人。
他想了很久,才谨慎道:
“我会找个时机,把事情的原委告诉艾尔罗伊他会体谅我的。说不定,还会愿意陪我会虫星。”
“我劝你不要。”
加奈叹气道:
“赫云别再折腾了,你不累吗?和许观臣好好过日子吧,他真的很爱你。你要是再来一次,再让他失望一次,我不保证他还会原谅你第二次。”
赫云:“”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加奈,似乎陷入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和挣扎之中,好半晌,才道:
“那虫星上那些无法出生的虫蛋怎么办?”
加奈:“”
他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只不过,他没有纠结太久,就再度开了口:
“如果你执意要告诉赫云,你来到地球的目的,我建议你在听到我接下来要说的消息之后,你综合考虑之下,再告诉他。”
赫云慢半拍道:“什么?”
“你被救援队送到医院的时候,医院对你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加奈看着赫云逐渐瞪大的眼睛,轻声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是品尚集团下的私立医院,没有人会把你作为雌虫的特殊之处说出去。”
“所以呢?”
赫云困惑地问:“加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赫云,”加奈看着赫云,视线微微下移,落在赫云的小腹处,让他心脏咯噔一下,骤然跳动起来:
“你和许观臣又有虫崽了。”
“”赫云猛然一惊,下意识伸出手来,用掌心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这样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旁人,也骗不了加奈,加奈知道赫云并不想他看起来这样冰冷无情,其实他心里也是有许观臣和虫崽的,只不过当时迫于形势和各方面的原因,他选择了拿掉这个虫崽。
“十多年前在虫星的时候,你和许观臣曾经有过一个虫崽,不过那时候被你拿掉了现在,你和许观臣终于又有了一个虫崽,你还想拿掉虫崽,让许观臣伤心,离你而去吗?”
“当然不。”赫云立刻反驳说:
“这是我的虫崽,无论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他,让他在安全的环境下长大。”
“既然如此,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究竟要不要把来地球的真相告诉许观臣。一旦告诉他,他会有什么反应,你和虫崽究竟又该何去何从,这些问题,你要想清楚了,再做出最后的决定。”
言罢,加奈便站了起来,椅子在瓷砖地面上缓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听的赫云缓缓皱起了眉头:
“我先去看看我雄主。”
言罢,他没有再和赫云说太多,转身便离开了病房,留下赫云一个人呆坐在病床上,许久,才低下头,缓缓抚摸着还是尚未显怀的肚子。
这里又重新孕育了一个虫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个和他有着相同血脉的虫崽正在他的生殖腔,逐渐成型、长大,最后破壳而出。
那一定会是一只非常、非常漂亮的玫瑰绡眼蝶。
一想到这里,赫云的心里不免充满了期待。
那是一种对社会和未来没有任何怨恨的期待。
这个社会不再区分雌虫和雄虫,所有人都能在法律上受到同等的尊重,每一个人在法律上的人格都是独立且完整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侮辱、践踏。
赫云一想到自己的孩子能在这样平等、公平的社会环境下长大,心中的焦虑不免就小了一些,甚至开始期待自己孩子的降生,但一想到虫星那些未曾破壳的虫蛋、未出世的虫崽,他心中不免又惴惴不安起来。
毕竟问题是他和加奈联手造成的,他无论如何也该承担起后果,之前是失忆了想不起来了,所以才会拖延至今,但如今他得知了真相,还要一直对许观臣隐瞒下去吗?
不知道现在的虫族已经发展到一种什么样的阶段了,如果他现在真的能带许观臣回去,又真的能改变之前造成的混乱的局面吗?
正当赫云心乱如麻、反复迟疑之间,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他听力机敏,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逐渐打开的门。
作为已怀孕的雌虫,他拥有最原始的本能,为了保护腹部的虫崽,在面临未知的危险时,浑身绷紧戒备,瞳孔甚至再度变成针尖状,非常标准的战斗模式,甚至连皮肤都虫化了。
他默默握紧拳头,准备面对敌人,几声有节奏的脚步声后,熟悉的人脸映入眼前:
“老婆。”
许观臣自己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脸色惨白,看见赫云躺在床上,快步走过去,抓住了赫云的手腕,担忧道:
“你没事吧?好些没有?要不要叫医生来?”
赫云看见许观臣,针尖状的瞳仁缓缓恢复成圆润,因为紧张警惕而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说:“我可是A级别的军雌,地球上的子弹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但是也会痛吧。”
许观臣心有余悸地说:“我听加奈讲,救援队的直升机找到你的时候你挂在悬崖边的树枝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没那么吓人。”
赫云说:“就算掉下去了,我也还有翅膀。”
虽然那翅膀也被子弹射中,炸碎了大半。
许观臣没有回答,只是心疼地伸出手,捧住了赫云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相蹭,像是无声的安慰。
这样亲昵的姿势让许观臣的信息味道很好地被赫云捕捉到,腹中的虫蛋觉得很舒服,轻轻地动了动,引得赫云察觉到,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许观臣睁开眼睛,看着赫云,下意识道:
“不舒服?难受?要不要我去叫医生来?”
言罢,他便站起身,就要出门,却被赫云叫住了,
“不用,我不难受,不用叫医生。”
赫云的身体很好,好到他甚至能感受到血肉在逐步生长的速度,对于他来说,身体上的伤痛远不如心理上的纠结和挣扎。
他看着许观臣不明所以的神情,伸出手,轻轻勾住了许观臣的小拇指,晃了晃,
“雄主,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许观臣难得见到赫云示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无奈道:
“还是看医生比较重要啊。”
“不要,我就要雄主。”赫云坚持道。
许观臣只好在赫云的床边坐了下来。
赫云偏头看着许观臣,随即微微凑过去,抱住了许观臣。
许观臣微微一愣,片刻后他低下头来,伸出手,将赫云抱紧,掌心轻拍着赫云的后背,还偏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赫云的脸颊,像是耐心的安抚。
赫云此刻浑身都沐浴在许观臣的信息素味道之中,温暖的信息素被赫云贪婪地汲取进肺部,他此刻像是泡在舒服的温泉之中,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地增长,而怀中的虫蛋也激动起来,小幅度地翻滚着,带给赫云分外异样的感受。
他肚子里又有一枚虫蛋了。
赫云想要留下它。
但他这一回,赫云却比上次更加纠结。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把他来地球的最初目的告诉许观臣,也不知道在许观臣知道真相之后,自己和这枚虫蛋,最后到底又该何去何从?
84 ? 第 84 章
因为送医及时, 而且本身并没有受什么重伤,所以许观臣和应晼秋在住了两天院之后,就出院了。
赫云伤的比较重, 加上他的体质本来就和常人不一样,所以多住了一个月。
但这一个月里,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只不过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好,经常会陷入到恍惚和迷茫的状态里,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床边, 盯着窗外发呆, 看起来十分让人担心。
即便知道赫云本身是A级的雌虫, 或许比普通的地球人要坚强许多,但许观臣仍然担心他会留下什么PTSD,在赫云出院之后,许观臣就请了几天假, 在家照顾赫云,还为赫云聘请了心理医生,来回赫云纾解心理问题。
但他毕竟也是云科公司的创始人之一, 不可能天天呆在家全职照顾赫云, 而且公司的研发项目此时正处在关键的节点上,研发团队不能缺少领头羊, 所以作为首席技术官CTO,许观臣的时间CEO应晼秋这么自由,没有在家呆了没几天, 就又去上班了。
赫云怀孕了, 并且因为心情过于低落, 所以提前进入了孕后期的雌虫特有的筑巢期。
他将许观臣穿过的衣服、毯子都堆在沙发上, 像是虫子用泥土、树叶、树枝搭建巢穴,随即钻了进去,将自己裹紧了层层叠叠的衣服窝里,然后就不再动作了。
他过于奇特出众的外貌让他的行为也变的奇怪起来,像是某一种奇特的仪式,尤其是他钻进一人高的衣服堆、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时,这种场面更显荒诞、滑稽和诡异,以至于吓跑了好几个照顾他、打扫房间的家政阿姨,连赫云的心理医生都对许观臣委婉地提出,赫云此刻的心理状态不佳。
但许观臣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看来,一个曾经在虫族社会爬到国防部部长这个位置的雌虫,是不可能因为地球上的几个毒贩谋划的车祸报复案,就吓成这个样子——
虽然毒贩丧心病狂、罪大恶极,但他们毕竟是人,和能长出翅膀飞行且一拳打碎车玻璃并将人徒手从车厢里拽出来单手扔飞几米的外星雌虫来说,还是有一定的体力上差距的。
如果双方都有准备,并且赫云和加奈也随身佩戴枪支,他们两个雌虫配合起来应该能捣毁十个毒贩窝点。
可惜如果是单打独斗,这些毒贩不是赫云和加奈的对手,但赫云和加奈毕竟已经融入了人类社会,组建了家庭,而许观臣和应晼秋这两个纯种的人类,就是他们的软肋。
而有了软肋的雌虫总是容易瞻前顾后,尤其是赫云还怀孕了。
孕期的雌虫总是对周遭的环境产生极其强烈的不确定感,赫云在得知自己怀孕之前,还和毒贩产生了火并,枪支、鲜血和暴力行为在他的心理留下了一种在地球上或许也并不是十分安全的感觉。
赫云想要留下孩子,但他也想要回到虫族。
毕竟,只有虫星才是他本来的家乡和故土,而地球,只是一个供他短暂栖息的地方。
他并不是地球人,而他的孩子也绝对不会是。
他想让许观臣带他回去,可他又不敢告诉许观臣,关于他来地球的真相,毕竟他在恢复记忆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为了许观臣才来到地球的。
他好不容易和许观臣和好,又怎么能亲口告诉许观臣这个残忍的真相呢?
赫云纠结来纠结去,都快要抑郁了。
怀孕让他的思绪更加多疑,最后他拒绝任何人上门到他家来,宁可每天自己亲历亲为地打扫卫生、准备食物。
赫云异常的行为也引起了许观臣的警惕。
所以在项目一期告一段落之后,许观臣特意早一点回家,驱车去几十里外的农场,买了赫云最喜欢的新鲜花蜜,然后再驱车回家。
等回到家里之后,许观臣见客厅处黑漆漆的,唯有挂在墙上的电视发出幽暗的光影,他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在落在沙发上一个近一人高的衣服堆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
他缓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才按下了墙上的灯开关,道:
“老婆,我回来了。”
“”沙发上的衣服堆动了动,很快,窸窸簌簌的动静传来,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掉落下去,紧接着,被包裹在衣茧里的赫云钻了出来。
他额头还竖着两根透明的触角,随着他钻出衣茧,透明的翅膀也宛若活物,跟着呼吸缓缓地扇动着,画面看起来有些瘆人。
许观臣定了定神,张开双臂,道:
“过来。”
赫云快步走过去,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扑进了许观臣的怀里。
许观臣被扑的踉跄地往后退几步,随即站稳,抱着用双臂将他圈的死死的赫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笑道:
“宝贝怎么了?”
赫云的身体微微发着抖,片刻后摇了摇头。
许观臣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触角,随即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起身:
“给你买了花蜜。”
赫云闻言,鼻子轻轻动了动。
他在馥郁的信息素香味里,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丝清甜的花蜜味道。
腹中的饥饿感让他产生了些许犹豫,片刻后,他才许观臣的催促声中,缓缓松开了桎梏着许观臣腰的双手。
许观臣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从里面拿出一个赫云常用的杯子,然后摇了几勺花蜜进去,倒进水去拌匀,随即插上吸管,走出了厨房。
赫云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中的杯子。
很显然,他已经饿了很久了。
许观臣走到桌子后的沙发上,坐下来,将杯子放在桌面上。
赫云缓缓地飞了过来,随即落地,盘腿坐在地毯上,吸食着花蜜。
赫云掌心撑着脸颊,看着赫云。
赫云显然并不满足于这稀释的花蜜水,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大瓶花蜜,犹豫了片刻,缓缓地伸出手去。
“要喝这么多吗?”许观臣还不知道他怀孕了,真诚地问道:“有这么饿?”
赫云仰起头,看着许观臣,随即点了点头。
“你最近是越来越馋了。”许观臣有些奇怪,但还是伸出手,揉了揉赫云的头发,道:“我再去给你倒。”
这一回,他用一只巨大的杯子,舀了好几勺的蜂蜜水,放在里面,随即倒上水,搅匀后端了出来。
赫云一口气全喝完了。
喝完花蜜之后,他坐在地毯上,侧头将脸颊靠在许观臣的大腿上。
许观臣一边摸他的头,一边将视线落在沙发上的衣服堆上,迟疑片刻,随即道:
“怎么把我的衣服都堆出来。”
他说:“等会儿帮我收回去。”
赫云闻言,抬起头看着许观臣,随即摇了摇头,道:
“不要。”
许观臣笑了:“你把衣服堆在这里,让我怎么穿?你看这个衬衫,都皱了。”
“我给你买新的。”赫云转过身来,抱着许观臣的小腿,轻声道:
“雄主”
“你怎么了?”许观臣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小腿,疑惑道:“怎么最近怪怪的。”
赫云闻言,沉默几秒,随即轻轻摇了摇头,道:
“没事。”
他继续趴在许观臣的膝盖上,沉默。
许观臣觉得赫云有些不对劲,但从赫云口中,他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手动把沙发上那些衣服上都整理了。
整理完衣服后,许观臣累的腰酸背痛,前去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了床上。
赫云也跟着爬上床,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听着许观臣沉稳的心跳声。
许观臣有些困了,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昏昏沉沉之间,他听见赫云对他说:
“雄主。”
“嗯。”
许观臣困意上涌,神智有些不清醒,但还是回应了赫云:
“怎么了?”
“”赫云又诡异地沉默了。
他仰起头,看着昏昏欲睡的许观臣,随即爬起来,盘腿坐着。
也许是赫云的视线实在太过于强烈,如同火一样从许观臣的脸颊上灼过,连带着许观臣的睡意也一同被带走了。
许观臣缓缓睁开眼睛,半垂着眼皮,看着赫云,
“”
赫云见状,轻轻凑过去,俯下身来,看着许观臣:
“雄主”
他鼓起了勇气,但视线却和许观臣微微错开,只低下头,逃避般看着许观臣锁骨上的一颗小红痣:
“我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你说。”许观臣打了个哈欠,伸出手,胡乱揉了揉赫云的脑袋:
“到底怎么了,看你一天天心事重重的。”
赫云任由许观臣揉他的脑袋,并不反抗,但声音却低了下去:
“其实我之前到地球上,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许观臣问。
赫云:“”
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没了坦白的勇气,闭上眼睛,内心陷入了极其激烈的心理挣扎之中。
但许观臣此时耐心已经即将告罄了。
他被赫云搅得睡意全无,最后干脆坐了起来,顶着一头毛茸茸的乱发,盯着赫云:
“赫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赫云被许观臣漆黑的眼睛盯的心里发怵,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此刻如同被刺破的气球,一泻千里,张了张嘴,却只能徒劳地吐出两个字:
“雄主,我”
“说话。”许观臣被吵醒了很烦躁,说:“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别说了。”
赫云抿了抿唇,看着许观臣皱紧的眉头,片刻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许观臣的指尖,软下了声调,低下头,放低姿态道:
“我我怀虫蛋了。”
他最后,还是没敢把自己来地球的真相告诉许观臣。
许观臣没想到赫云这么多天来就是在纠结这件事,在反应过来赫云说什么之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可置信道:
“真的?”
“嗯,真的。”赫云说:“雄主,我们又有虫蛋了。”
许观臣听见赫云的话,短暂的震惊之后,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不知道赫云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纠结这么久,才告诉他,但不妨碍他真心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也明白了为什么赫云这几天会这么反常:
“那不是很好吗?”
但鉴于赫云有前科,所以许观臣并不确定赫云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在短暂的欣喜过后,许观臣又很快冷静下来,看着赫云,谨慎地开了口:
“你不会又不想要这个虫蛋吧?”
85 ? 正文完
赫云自然想要这个虫蛋。
从他彻底失去虫蛋的那一刻开始, 他每时每刻,都活在了绝望和悔恨之中。
如今时隔十年多,他终于再次拥有了自己的虫蛋, 这一次,无论旁人说什么,赫云都不想要再放弃自己的虫崽。
狂热的平权主义的思潮曾经像海浪一样将他尽数包裹、席卷, 他在强大的集体主义里迷失神智,甚至失去了自我的人格,将所有的雄虫都视作敌人, 甚至将自己的雄主也当作了十恶不赦的敌人, 为此, 他甚至失去了一个与他有着血脉连接的孩子,直到十几年后,他才用惨痛的经历和血淋淋的教训,懂得了平权主义的真相和含义。
从来就没有什么以牺牲为主导、以放弃为核心, 为群体的胜利从而奉献自我幸福的平权主义,真正的平权主义的意义在于为个体的生命答疑解惑,能在此时此刻的当下, 为在困境之中的人或者虫提供通往幸福之路的答案, 带来前行的力量,那么这就是个体真正所需要的平权主义, 而非淹没迷失在一个群体对另一个群体的集体申讨和不由分说的憎恶之中。
群体协作,合作共赢,才是和谐社会的本质。
六个月后, 赫云在豪兴的私人医院中, 产下了一枚雄虫虫蛋。
虫蛋通体碧绿, 但上面隐隐缠绕着极其复杂的黑色扭曲虫纹, 虫纹的四周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色的圆圈,像是某种古老部落的图腾,并且在出生的几天后,虫纹越来越深,甚至漆黑如墨,但金黄色的圆圈小点却越来越亮,大晚上的在黑暗中还散发着幽幽的光线,远远看去,意外的有些瘆人。
许观臣有点害怕人虫杂交会生下什么什么怪物,在虫蛋没破壳之前,和赫云日夜轮流守着虫蛋,生怕虫蛋破壳之后会爬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
那几天他昼夜颠倒,吓的不敢合眼,每天都盯着那枚可怕的虫蛋,睡眠严重不足,都快得精神病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雄父焦躁的情绪,虫蛋在出生五天后,老实了不少,第六天的时候,蛋上的虫纹越来越淡,等到第十天的时候,蛋壳已经变的洁白干净,上面的虫纹也消失了,看起来就像一枚普通的雄虫蛋。
许观臣见状,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枚蛋到底什么时候破壳,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雄父,加上据加奈所说,他的虫蛋花了三年多时间才破壳,他也就不着急了,不再天天守在家里,而是恢复了日常的上班行为。
一个月后,许观臣回到家,刚脱下外套,正准备换鞋,一个白白胖胖的虫蛋就滚到了他面前,蹭着许观臣的裤脚,轻轻弹了弹。
许观臣微微挑了挑眉,将车钥匙放在玄关处,随即将蛋抱了起来。
“宝宝,怎么不乖乖在摇篮里睡觉?”
许观臣问:
“妈妈呢?”
虫蛋在他怀里缓缓调转方向,用略尖的蛋壳顶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因为不想虫蛋的存在被人发现,所以家里现在只有赫云在打理。
许观臣抱着虫蛋来到厨房,看见赫云正在做饭。
赫云也不会做什么高难度的饭菜,很多时候他都是从外面的餐厅买半成品菜,带回家热一热就好了。
好在许观臣也不会要求他太多,有饭吃就行。
“老婆,我回来了。”
许观臣走到赫云的身后,凑过去看了一下赫云正在操作烹饪的锅,果不其然又是意料之内的色香味俱无。
“我来吧。”
许观臣把蛋交给赫云,接过了他手中的锅铲。
赫云抱着虫蛋,站在许观臣的身后,见许观臣还在忙碌,便抱着虫蛋走开了,去摆放碗筷。
菜很快就做好,赫云将蛋放在桌面上,给许观臣盛好饭,随即放在了许观臣的面前。
许观臣夹了一筷子青椒鸡丝,递到虫蛋面前,晃了晃,道:
“妈妈做的青椒鸡丝,要不要尝尝。”
明明知道虫蛋吃不了,许观臣却坏心眼地想要故意逗弄虫蛋。
虫蛋凑到许观臣的筷子前,闻了闻,随即很嫌弃地弹开了。
赫云:“”
许观臣乐的不行,摸了摸弹到另一边的虫蛋蛋壳,随即将赫云做的青椒鸡丝吃掉了。
吃完饭,许观臣和赫云一起将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了,放进洗碗机里。
外面正在下着小雨,许观臣刚刚结束了一个项目,正想好好休息,又哪里也不想去,于是便和赫云一起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怀里抱着虫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最新的热播剧、聊天。
正在两个人聊到最新的股市情况时,许观臣忽然觉得怀里的虫蛋轻轻颤了颤。
他下意识低下头,只见原本光洁白皙的虫蛋中间,忽然缓缓裂开了一道锯齿状的缝隙。
许观臣:“”
他吓了一跳,瞳孔骤然紧缩,忙坐起来,和同样意识到不对的赫云一起,紧张地看着裂开的虫蛋。
那道缝隙越来越长,甚至裂痕还隐隐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许观臣捧着像是定时炸弹一样不断摇晃颤抖的虫蛋,怕蛋壳破碎时壳会飞进眼睛里,急忙将虫蛋放在桌上,并且用毯子垫着。
十几秒钟之后,在许观臣和赫云因为紧张而握紧双手的屏气凝神里,虫蛋终于裂开了,碎了个彻底。
顶部的蛋壳被顶开,紧接着,一个肥胖的、蠕动的小青虫缓缓从蛋壳里爬了起来。
他的小黑豆眼睛泛着淡淡的幽暗绿光,通体碧绿,但身上同样蔓延着复杂的扭曲的漆黑虫纹,看起来有些吓人,甚至不断扭曲、蛄蛹、翻滚的身体,都莫名让人不敢靠近。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许观臣仍然被吓的浑身僵硬,唯有赫云不怕,甚至还伸出手指,让小青虫爬到自己的手背上。
“雄主,这是我们的虫崽。”赫云颇有些欣喜地看着手背上的小青虫,还递到许观臣面前,道:
“雄主,你摸摸它。”
“咳等下,”许观臣作为人类,潜意识里对虫子的惧怕被激发了,他下意识后退几步,道:
“那个,你先抱着它,我等会再抱。”
赫云:“?”
他有些疑惑,转过头,看着可爱的虫崽,不明所以。
虫崽似乎因为破壳,而耗尽了力气,在赫云的手背上蛄蛹蛄蛹片刻,随即张开嘴,露出满圈锋利的锯齿状牙齿,发出叽里咕噜的虫语,似乎是在和母亲说自己饿了。
许观臣:“”
他看见那满圈锋利的牙齿,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用掌心按了按额头,缓缓爬起来。
主卧里开着柔柔的浅黄色床头灯,许观臣睡的不知道白天黑夜,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这才穿好拖鞋,缓缓下床。
赫云还在照顾虫崽。
虫崽很能吃,没一会儿就被赫云喂大了一圈,在许观臣晕倒之前,他还能在赫云的手背上蛄蛹,但等许观臣醒之后,他已经变成了略长的一条,盘在赫云的手臂上,咔嚓咔嚓地吃苹果。
许观臣:“”
他看到这一幕,闭了闭眼睛,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分毫,许久,才艰难道:
“我刚刚睡了多久?”
“六个小时。”赫云说:“雄主,你真的不抱抱我们的虫崽吗?”
“算了。”许观臣按了按额头,道:“他究竟什么时候能成茧?”
“看品种。快的话可能一个十几年,慢的话大概要二三十年。”
赫云说:“我当初是三十多年后才成茧。”
许观臣两眼一黑,再度倒了下去。
虽然对这只青虫心怀恐惧,但许观臣毕竟是它的父亲,看着看着,最后竟然也习惯了,以至于到半年后,许观臣还能面不改色地往长度约三四米的硕大青虫嘴里丢食物。
应晼秋知道许观臣的虫崽出生了,为庆祝许观臣老来得子,还特地提了礼物上门看望虫崽,结果许观臣一开门,应晼秋看见一条巨型长胖青虫张着满是锯齿的嘴在他面前开心扭动,他当场吓的心脏停跳,倒地昏厥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虫崽什么时候能变成人,许观臣也放平了心态,只要虫崽不出去乱跑吓人,他也能养它一辈子。
好在半年之后,虫崽终于变成了人。
许观臣在那日习惯性地拌了满铁盆的肉,来虫崽的房间里喂养虫崽,结果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最后还是在自己的衣柜里找到了变成人的虫崽。
虫崽白白胖胖的,因为变成了人,有些寒冷,所以藏进爸爸的羊绒大衣里,安静地睡着。
许观臣见状,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的虫崽抱了出来。
他担心虫崽会变成半人半虫的怪物,但好在虫崽没有,头以下都是正常人的手脚和腿,总算让许观臣放心了不少。
等虫崽变成人之后,许观臣这才邀请了许久为曾到他家聚一聚的好友许观臣来家里吃饭。
应晼秋一听到许观臣要请他去家里吃饭,由于上次的阴影,他立刻拒绝了,直到许观臣说虫崽已经变成了人,甚至还拿出了照片作证,应晼秋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因为虫崽已经变成了正常人,所以许观臣又聘请了阿姨来家里准备午餐,应晼秋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瓶红酒。
虫崽长的很快,已经会走了,许观臣来开门的时候,虫崽就跟在许观臣的身后,抓着许观臣的裤子,从后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应晼秋一家人。
应晼秋看着虫崽浅蓝色的发丝和红色的眼睛,还有和许观臣相似的面容,微微挑了挑眉。
除了发色和眼睛,还真像一个小许观臣。
“叫叔叔,哥哥。”
许观臣低下头,拍了拍虫崽的脑袋。
虫崽仰头看着应晼秋夫夫和应玉瞻,软软糯糯地喊了两声叔叔和哥哥。
应玉瞻知道许云徽和他一样,也是个虫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没一会儿,两个虫崽就手牵手去房间里玩了,四个大人坐在一起聊天。
十二点,阿姨做好了饭便离开了,赫云去房间里,叫两个虫崽吃饭。
六人落座,赫云开了应晼秋带来的酒,倒进杯里。
等吃完饭之后,两个虫崽又回房间去玩了,大人们收拾好桌面,赫云和加奈在厨房里准备切饭后水果,应晼秋和许观臣烟瘾犯了,就去阳台上抽烟。
打火机亮起,许观臣指尖夹着烟,凑到应晼秋面前,借了一个火,随即深吸一口气,缓缓离开,吐出白烟。
应晼秋靠在阳台上,看着许观臣,偏了偏头,看着脚下的高楼大厦和车流灯光,任由夜风吹起他的额发,沉默半晌,许久才道:
“我真没想到你和赫云竟然真的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
“很奇怪吗?”许观臣抽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笑道:
“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过不下去?”
应晼秋弹了弹烟灰,斟酌道: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许观臣和他肩膀靠着肩膀,声音在夜色里有些捉摸不定:
“什么事?”
应晼秋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赫云来到地球上的根本目的告诉许观臣。
一方面,他不想许观臣受到欺骗,一辈子蒙在鼓里;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打破好友如今平静安定的生活。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他的手指,应晼秋回过神来,将烟按进烟灰缸里,抬起头,对上了许观臣深邃漆黑、沉稳淡然的眼睛。
两人青年相伴,中年发迹,如今马上就要步入四十岁的门槛,彼此都知道对方经历了太多。
世事的磨砺好像一把磨刀石,不断打磨两人的心性,或许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对于往事,都能做到释然。
应晼秋忽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不再抽烟,而是靠在阳台上,背对着身后的万家灯火,轻声道:
“没什么。”
他说:“只要你现在过得好,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坐在客厅沙发上,和加奈对话的赫云。
他知道,秘密如今只能是秘密,赫云既然让虫崽在地球上出生长大,那就说明他已经决定了将自己来地球的真相死死地锁在心里,绝对不会说出口。
既然连赫云都不会说,他又何必亲手去打破许观臣的生活呢。
看着应晼秋闭眼时隐没在黑暗里的侧脸,许观臣轻笑一声,随即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随即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
“其实我都知道。”
他轻声开了口,声音化成风,淌进融融的夜色里,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我一开始就知道。”
往事就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因为有泪、有痛,所以让人记忆深刻,可凡人总不能永远活在云端里,总该平稳落地,在平凡的红尘烟火和婚姻中落地生根,感受生活。
于人于物,太过强烈的爱恨终不能长久,细水长流,方弥足珍贵。
向前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